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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人在江湖,步步升阶青云路梁州牧姜庆妍后续章节笔趣阁更新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09-25 09:15:06    

报道第二天,梁州牧正式上岗。

早上七点五十他到了办公室,王建民已经在里面了,搪瓷缸子照旧冒着热气,桌上摊着一摞文件,看起来像昨晚没收拾。

“来了?”王建民头都没抬,”把门带上。”

梁州牧把门虚掩上,在他对面那张空着的办公桌后面坐下。

桌上有一台电脑,老式CRT显示器,外壳发黄,键盘上蒙了一层灰。他按了一下开机键,嗡的一声,风扇转起来跟拖拉机似的。

“那台机器能开就不错了,别指望太多。”王建民从抽屉里掏出几本厚厚的文件夹,”啪”一声摞在桌面上,震得搪瓷缸子里的水晃了两晃。

“你先把这个搞完。”王建民点了点那摞文件夹,”全乡近三年的扶贫工作台账,县里下个月要来人检查,咱们之前报上去的不成样子,你重新整理一下。一周时间,够不够?”

梁州牧翻了翻第一本。里面的东西全是手写的,各种纸张大小不一,有的稿纸、有的是信纸、有的脆是作业本撕下来的几页,字迹五花八门,有些墨水都洇开了看不清楚。页码缺的缺、跳的跳,数字前后对不上,有些年份压没记账。

一般人看到这堆东西,估计当场就想递辞职信。

梁州牧合上文件夹,抬头:”够。”

王建民看了他一眼,那表情明显在说”你吹吧”,但嘴上没打击:”行,那你开始弄吧。”说完端着缸子出了办公室,把门带上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梁州牧把四本文件夹全部摊开,一本一本地翻了一遍。

三分钟之后他大概明白了——这堆东西本不是”台账”,是历年来好几个人的工作记录被人随便糊在一起的,有些是乡里自己的存档,有些是村里报上来的底单,有些甚至是从别的乡镇拿过来”参考”的材料混进去了。

正常人这个活,光是分类归位就得三五天。

但他不是正常人。

他花了半个小时把四本文件夹里的所有纸张全部拆开,按年份、按行政村、按类别做了三套分类标准。

然后他打开那台老电脑,屏幕上跳出了Windows 98的蓝色界面。

他愣了一下,摸了一下键盘上的灰尘,然后开始作。电脑运行慢得离谱,打开一个Excel要转十几秒圈,但梁州牧很有耐心,一边等一边把分好类的纸页在旁边码整齐。

第一天他什么别的事都没。就是归类、录入、对账。

下午王建民回来拿东西,看见他桌上那张巨大的分类表,愣了一下:”你把这些全拆了?”

“拆了重新归。”

“归得完?”

“明天下午给你看。”

王建民摇了摇头走了,他觉得这个年轻人在说大话。全市第一怎么了?那是会考试,乡镇实务这种东西,没个三年五载摸不出门道来。

但他不知道,梁州牧有两样东西是他想不到的——第一,前世的他做过三年数据治理,专门帮客户把一团乱麻的历史数据理成标准化的系统报表。第二,他脑子里有一整套Excel高阶函数的作方式,在这个Windows 98系统上虽然跑得慢,但能跑。

第二天中午,王建民吃完午饭回办公室,梁州牧把三张打印好的汇总表递到他面前。

“王主任,理完了。”

王建民端着搪瓷缸子的手悬在半空,低头看那三张纸。

第一张是汇总表,分了四个模块:收入、支出、结余、缺口,每行对应一个行政村,每个数字后面标注了年份和依据来源。

第二张是明细对照,把原来那堆散纸里互相矛盾的数字一一标了出来,备注栏里写了”原文档A页B行与C页D行不一致,已按村支书签字版本修正”。

第三张是问题清单,列出了在所有材料中发现的八处账目异常,其中包括一笔三十万修路专项款的去向上存在问题。

“这个修路款……”王建民的脸色变了一下,手指在第三张表上那个三十万的位置点了点,”这个你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梁州牧把对应的原始材料翻出来,是2002年的一份工程验收单,上面写着”已完工,验收合格”,盖着章,但验收单上的工程总金额只有十二万,而专项拨款申请上写的是三十万。差额将近二十万,没有任何去向说明。

王建民盯着那张验收单看了十几秒,然后重重地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水泼出来一小片。

“这摞东西……”他指了指那四本文件夹,”你两天半就理完了?”

“昨天一天加上今天上午。”

王建民抬起头看他,那个表情很难形容,像是一个人被你用板砖拍了个正着,脑子嗡嗡的但还不得不承认这一板砖拍得准。

“你是怎么做到的?”

梁州牧拉开椅子坐下来,把键盘往前推了推:”我用Excel做了索引系统。咱们这堆材料最大的问题是分类混乱,我按年份、行政村、类型做了三层嵌套。每一层都能单独查,也能合并汇总。你看到的这三张表是用同一个系统生成的,不到三分钟就能跑完。”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王主任您昨天说,计算机专业在这儿没用。但我觉得,这堆材料要是靠手抄,三个人一个月都理不清。我用电脑两天半弄完了。”

王建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低头把那三张表又看了一遍,翻到第三页的问题清单时,他的手指在”三十万修路款”那行停了一下,然后快速地翻过去了。

“行。”他把三张表收进抽屉里,”你得不错。这个事……先放一放。”

梁州牧看着他把那三张表锁进了抽屉,没有追问。

他看见了王建民翻过第三页时的那个小动作,也看到了他锁抽屉的手有点抖。他在心里记下了”三十万修路款”这个线索,然后把电脑关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那王主任,还有别的事要我做?”

王建民还在平复表情,摆了摆手:”没了,你先回去休息。这两天辛苦了。”

梁州牧出了办公室,走下楼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两天半。他提前五天交工,把王建民预设的一周期限打了个粉碎。

但让他真正在意的不是这个速度,是他从那些烂账里翻出来的那笔修路款。

三十万。去向不明。

院门口那个穿白背心的老头还在扇蒲扇,见他出来抬头招呼了一声:”梁部,忙完了?”

“忙完了,大爷。”

“年轻人手脚就是快。”老头点点头,”我在这儿看了十几年,来的年轻部不少,像你这么能的,头一个。”

梁州牧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看那栋灰扑扑的小楼,二楼窗户里王建民的身影正俯在桌面上翻什么东西。

他收回视线,往宿舍走去。

太阳刚落山,苍云乡的傍晚是那种暖融融的金黄色,街上没什么人了,远处的炊烟一缕一缕地升起来,在半空中散开。

风里隐约有烧柴火的味道。

王建民第二天一早就把钱大勇叫到了办公室。

钱大勇是乡长,四十七八岁,圆脸,肚子微微发福,穿一件灰蓝色夹克,进办公室的时候先看了一眼梁州牧的位置——空着,人还没来。

“建民,你火急火燎的啥事?”

王建民把办公室门关上,从抽屉里把梁州牧做的那三张表拿出来,翻了翻,翻到第三页,摊在钱大勇面前。

钱大勇低头一看,目光在那行”三十万修路专项资金去向不明”上停了足足五秒钟,然后他的表情变了,圆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

“这是谁整的?”

“新来的那个,梁州牧。”

钱大勇的眉头皱起来:”刚来三天,他翻这些啥?”

“我叫他理台账,他说两天半弄完了。我以为他在吹牛,结果你看——”王建民指了指那三张表,”数据全部对得上,每一笔都有原始出处。包括……这笔钱。”

钱大勇把那张纸拿起来对着光又看了一遍,然后折起来揣进自己兜里:”这东西我先拿着。”

“乡长,这事儿……”

“我跟赵书记商量。”钱大勇打断他,”建民,你让小梁别往外声张,就说台账整理得很好,表扬两句就行了。”

王建民点了点头。

钱大勇推门出去的时候,正碰上梁州牧端着搪瓷杯来上班。

两人在走廊里打了个照面,钱大勇的表情一瞬间调整成了”和蔼可亲”模式,拍了拍梁州牧的肩膀:”小梁来啦?这两天辛苦你了,台账的事做得漂亮。”

“谢谢乡长。”

“好好啊,你这样的年轻人咱们乡缺得很。”钱大勇笑着走了,下了楼梯。

梁州牧站在原地看了一眼他的背影,然后推门进了办公室。

王建民正坐在位置上喝水,见他进来,放下缸子:”小梁,台账的事乡里知道了,肯定你的工作。那三张表乡长拿走了,你就别心了。”

“行。”

“另外——”王建民清了清嗓子,”那笔修路款的事,可能是以前交接的时候漏了手续。这种事在乡镇常见,你别往心里去,也不要去查。”

梁州牧在他对面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亮起的蓝光照在他脸上,让他表情看起来不太分明:”王主任,我就问一句——那笔钱,乡里知道去哪儿了吗?”

王建民被他问住了。一个刚来三天的新人,居然问得这么直接。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该问的别问”,但想到昨晚那三张花了不到三天就理清楚的表,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知道。”他最后说了一句,”但这事比较复杂,你别碰。”

梁州牧没有追问,点了点头,把目光转回屏幕。但他在心里记下了王建民说”知道”时的那个语气——不是轻松的语气,是那种”我知道但说了就要出事”的语气。

这天上午没什么事,梁州牧把那台老电脑彻底清理了一遍,把Windows 98系统里能卸的垃圾软件全卸了,还把硬盘碎片整理了一回,开机速度从三分钟提到了两分钟。

王建民坐在对面看着他作,几次想说话又没开口。

中午吃饭的时候梁州牧端着碗去了食堂。

乡政府的食堂在一楼后面,四张圆桌,中午大概坐了十来个人,有乡里的部也有来办事的村民。

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刚扒了一口饭,对面坐过来一个人。

年轻,看着比他大不了两岁,脸上带着笑,放下碗就伸手:”梁州牧是吧?我叫赵小军,党政办的办事员。咱俩一个办公室的,不过我前两天请假回家了,今天才回来。”

梁州牧跟他握了握手:”你好。”

“听说你把那堆烂账两天半就理清了?”赵小军凑近了一点,声音压低,”全乡都传开了。王主任这回可栽了个大面儿,他之前还说’一星期你能弄完算你本事’。”

“也没那么难,就是有点乱。”

“你谦虚了。”赵小军夹了口菜,”我在乡里了两年,那堆东西我都不敢碰,翻两页就头晕。”

梁州牧笑了笑,没接话。

赵小军自来熟,一顿饭的工夫把乡里上上下下的人物关系给他捋了一遍——赵卫东是书记,管全面,但年纪大了不太管事;钱大勇是乡长,管经济,手底下有些人;王建民是党政办主任,两边都不得罪;还有几个副乡长、妇联主任、武装部长什么的,各有各的圈子。

“反正你就记住一点,”赵小军压低声音说,”赵书记跟钱乡长不对付,明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没少较劲。你来的时候别看表面和气,站队这东西在乡镇比在城里还讲究。”

“那你站哪边的?”

赵小军嘿嘿一笑:”我站你这边。”

梁州牧看了他一眼,赵小军满脸写着”交个朋友”的意思,眼睛很亮,不像是有坏心的人。梁州牧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行,那我记下了。”

吃完饭回办公室,梁州牧在门口停了一下。

王建民正坐在位置上翻一本杂志,见他进来头也没抬。

窗外的太阳挂在正中间,把办公室里照得亮堂堂的,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他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看着桌上那台已经清理净的老电脑,忽然觉得这台机器跟这个乡有点像——表面看着破破烂烂的,但底子不差。只要把里面的垃圾清了,运转起来也不慢。

他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在键盘上敲了一行字:”关于苍云乡扶贫台账信息化管理的建议。”

然后他开始打字。速度不快,但每句话都很扎实,从问题现状、整改方案、到长效机制,写得清清楚楚。

王建民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杂志,侧着头往他屏幕上看,目光随着那些字一行一行地移动。

等梁州牧打到第四页的时候,王建民终于忍不住了:”你这又是在写啥?”

“台账信息化的建议。”梁州牧头也不回,”以后再来新人,不用从头整理一遍。把东西做成电子版存档,随时能查。”

王建民沉默了几秒:”你这事儿想得还真远。”

“不算远。”梁州牧把最后一段打完,保存,关了文档,”就是顺手的事。”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看了一眼窗外。院子里那只花猫正趴在面包车的引擎盖上晒太阳,尾巴一甩一甩的。

赵小军说全乡都传开了。他觉得挺好,传得越开,那笔三十万的事就越不可能被按下。

那笔钱去了哪儿,他迟早会弄明白。

但他不着急。

晚上赵小军拉梁州牧去街上吃面。

苍云乡的主街到了晚上就没什么人了,只有供销社门口还亮着一盏路灯,昏黄的灯泡把路面照出一小圈亮光。

面馆在街尾巴上,门脸极小,里面就两张桌子,老板娘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见赵小军进来就招呼:”小军来了?今天带朋友?”

“新来的同事,梁州牧。”赵小军拉开凳子坐下,”两碗牛肉面,多放辣。”

面端上来很快,汤头很浓,上面飘着一层红油和葱花。

梁州牧吃了一筷子,味道意外地不错,牛肉炖得烂,面条筋道。

“怎么样?”赵小军一边吃一边问,”还能适应不?”

“还行。就是蚊子有点多。”

赵小军笑了:”山里头嘛,蚊子跟麻雀一样大。过几天你就习惯了。”

两人吃了半碗面的工夫,赵小军压低了声音:”州牧,你今天早上弄那个台账,是不是翻出来了什么东西?”

梁州牧筷子没停:”你听说了?”

“听说了。王主任下午打了好几个电话,跟钱乡长嘀咕了半天。”赵小军凑近了一点,”那笔修路款的事儿,我以前听老人提过一嘴,说是2002年上面拨了三十万给咱们乡修路,后来路没修成,钱也没了。”

“没修成?”

“修了。”赵小筷子指了指窗外那条路,”就门口这条街,你看见那水泥路面了吧?2002年修的,从供销社到卫生所那一段,也就五十来米。三十万就修了五十米水泥路,你说钱去哪儿了?”

梁州牧把碗里的面吃完,喝了一口汤,放下碗。

“你知道谁经手的?”

“据说批条子是赵书记签的,但具体经手人是当时的副乡长,姓刘。”赵小军想了想,”后来姓刘的调走了,调到县里一个什么局去了。再后来就没人提这事儿了。”

“赵书记批的条子?”

“对,签了字。”赵小军的声音更低了,”但赵书记那人你知道吗?在这个乡了十二年,穷是穷了点,但从来不贪。我听说他当初也是被的,上面有人打了招呼让’借’一下,他没办法才签的字。”

梁州牧没说话。他看着碗里剩下的那点红油汤,脑子里在拼一块拼图。

三十万,赵卫东签的字,钱去了不知道哪儿,经手的副乡长调走了。王建民说”比较复杂”,钱大勇把表拿走了说要跟赵卫东商量。

他忽然想到一种可能——这笔钱不是赵卫东自己拿的,但他可能知道是谁拿了,只是他没办法说。

“赵书记现在住哪儿?”梁州牧问。

“就住乡政府后面那排平房,跟你隔两间。”

梁州牧把碗推到一边:”行,谢了。这顿我请。”

“哎说好了我请的——”

“下次你再请。”梁州牧站起来去柜台结了账,两碗面一共六块钱。他推门出去,赵小军追上来:”你去哪儿?”

“回去找赵书记聊聊天。”

赵小军愣了一下:”你这就直接去问?那事儿都过去两年了……”

“我不问他那事儿。”梁州牧的脚步没停,”我新来的,跟书记汇报一下工作,正常。”

赵小军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他走远了,挠了挠头,嘀咕了一句:”这哥们胆子真大。”

梁州牧回到乡政府后院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平房门口的灯泡亮着,几只飞蛾围着灯罩扑棱扑棱地转。

他走到第四间门口,门没关严,里面透出灯光和电视的声音,是新闻联播。

他敲了敲门。

“谁?”里面传来一个有点沙哑的声音。

“赵书记,是我,梁州牧。”

门开了。

赵卫东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汗衫,脚上一双塑料拖鞋。他比梁州牧想象中老一些,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看着人的时候有种沉甸甸的重量感。

“新来的小梁?进来坐。”

梁州牧走进去。屋里布置跟他那间差不多,但多了一张旧沙发和一台小电视。沙发扶手上的布磨得发亮了,茶几上摆着一碟花生米和半瓶白酒。

“吃了没?”赵卫东坐回沙发上,指了指花生米,”吃点。”

“吃过了。赵书记您吃您的。”

赵卫东给自己倒了杯酒,没急着喝,看着梁州牧:”我听说了,你两天半把王建民那堆烂账理清了。出息。”

“举手之劳。”

“举手之劳?那堆东西在我这儿堆了三年,没人敢碰。”赵卫东喝了口酒,”你不但碰了,还从里面翻出东西来了。”

梁州牧没有绕弯子。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是他在整理台账时手抄的一份摘录,上面只有四行字——拨款申请编号、金额、期、以及他那张手画的资金流向图。

“赵书记,这笔钱,您知道去哪儿了。”

赵卫东看着那张纸,没有伸手接。

他的手端着酒杯停在半空,电视里的新闻联播在播一条关于农业税的新闻,声音嗡嗡的。

“小梁,”赵卫东放下酒杯,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有些账,烂在肚子里就行。”

“我不是来追究的。”梁州牧把那张纸折起来放回兜里,”我就是想让您知道,我看见了。但我不会往外说。”

赵卫东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从警惕到审视,从审视到一种难以形容的、比警惕更复杂的神情。

“你今年多大?”

“二十二。”

“二十二岁的人,”赵卫东把酒杯端起来又放下,杯底磕在茶几上轻轻一响,”不该知道的事就别去问。对你不好。”

“我知道。但赵书记,”梁州牧站起来,”我来苍云,是想在这儿做事的。做了事才能有成绩,有了成绩才能往上走。如果我在的这个乡,连三十万修路款都说不清楚,那我做的所有事,将来都可能被人拿这笔钱来翻旧账。”

赵卫东没说话。他看着梁州牧,手搁在膝盖上,拇指一下一下地搓着裤子的布料。

“行了,你回去吧。”他最后说,”那笔钱的事,我心里有数。”

梁州牧走到门口的时候,赵卫东在后面又说了一句:”小梁,你往后在乡里有什么事,来找我。”

梁州牧回头看了看他,那张老脸上的表情很深,像是说了什么很重的话。

“谢谢赵书记。”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夜风吹过来,带着山里的凉意,把走廊灯泡下那些飞蛾的影子吹得晃来晃去。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灯,坐下来。桌上那本笔记本还翻在”猕猴桃”那一页。

他拿起笔,在那一页的空白处又写了一行字:”赵卫东,可用。但得给他时间。”

写完合上本子,关了灯。

黑暗里他躺下来,听着外面的虫鸣声,想着那三十万的流向线。一条线连着一个副乡长,一条线连着一个县领导。赵卫东在这中间,夹得死死的。

他在黑暗里翻了个身。

不急。刚来第三天,先把扎稳。

到第四天,梁州牧就遇上了第一场硬仗。

那天早上他正在办公室跟赵小军讨论怎么把各村的人口数据录入电脑,楼下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往下一看——院门口涌进来十几个人,扛着扁担和麻袋,有个老汉手里还举着个纸板,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还我种子钱”。

赵小军脸色一变:”糟了,响水沟的人又来了。”

“什么叫又?”

“去年年底也是他们,因为种子补贴款没到位,在院子里堵了三天。后来是赵书记拿自己的工资垫了一半才把人劝走的。”赵小军从桌上抓起手机,”我赶紧给赵书记打电话。”

“别打。”梁州牧按住他的手,”他来了这局面就更难收。你跟我下去。”

院子里已经吵翻天了。

那十几个村民围在楼门口,领头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黑瘦黑瘦的,穿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蓝布褂子,手里举着纸板朝楼上喊:”乡长呢?叫钱大勇出来!去年说好的补贴款,到现在一个子儿都没见着!”

王建民站在台阶上,两只手往前推:”大家冷静一下,冷静一下!这事儿乡里正在协调,县里的钱还没拨下来……”

“放屁!”另一个中年汉子喊,”隔壁安阳县早发了!就咱们苍云乡没动静!你们是不是把钱贪了?”

这话一出,人群更激动了,有人开始往台阶上挤。

王建民被得退了两步,脸色发白,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外冒。

梁州牧从人群后面挤了进去,站到台阶跟前,拍了拍手。

“各位叔伯,”他的声音不大,但穿透力很强,嘈杂声顿了一下,”我是新来的,叫梁州牧。这事儿我昨天刚知道,但今天就能给你们一个准话。”

老汉把纸板放低了一点:”你新来的?你管得了?”

“管得了。”梁州牧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我现在就打县农业局的电话,当着你们的面问清楚,补贴款到底什么时候到。”

人群安静了几秒。

那老汉盯着他手里的手机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他年轻的脸,似乎有些犹豫。

梁州牧当着所有人的面拨了一个号码。他昨天整理台账的时候在那些文件里翻出来一张县农业局的联络单,上面有个办公室座机号,他当时顺便存进了手机里。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县农业局办公室。”

梁州牧按了免提,举起来让院子里所有人都能听见:”您好,我是苍云乡政府的。想咨询一下去年秋季响水沟村的种子补贴款发放进度。”

那头停顿了两秒,像是翻了一下什么文件:”苍云乡……响水沟……有,这笔款子上周五已经走完流程了,预计明天下班前到账。”

“明天下班前,您确定?”

“确定。局长已经签完字了,财务那边今天下午划拨,明天肯定到。”

梁州牧把电话挂了,手机放回兜里,看着面前那十几个村民:”各位叔伯,听见了?明天下班前,一分不少到账。我要是骗你们,你们明天再来,把我这办公室砸了都行。”

院子里沉默了好几秒。那个举纸板的老汉先放下了胳膊,嘴唇动了动:”你……你说话算话?”

“我姓梁,梁州牧。你们记住我名字。明天钱没到,你们来找我。”

人群开始慢慢往后退。有人还在小声嘀咕,但大部分人的脸色已经不像刚才那么难看了。

那个中年汉子把扁担从肩上放下来,拍了拍上面的灰:”行,那就等明天。”

老汉临走时回头看了梁州牧一眼,点了点头,什么话都没说就走了。十几个人呼啦啦出了院子,铁栏杆门在他们身后咣当一声关上。

院子里安静下来。王建民还站在台阶上,腿有点软,扶着墙慢慢坐了下来。

梁州牧转身上楼。走到二楼走廊的时候,他看见赵卫东正站在办公室门口,双手背在身后,看着他。

赵卫东什么话都没说。但那双老眼里有一种很明显的表情,梁州牧前世在别的地方见过——那叫”捡到宝了”。

“赵书记。”梁州牧点了个头。

“嗯。”赵卫东点了下头,转身回了办公室,门没关。

梁州牧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坐下,赵小军跟进来,把门关上,压低声音:”州牧,你刚才那个电话是打给谁的?你认识县农业局的人?”

“不认识。联络单上找的号码。”

“你就这么打过去,万一人家说的不是明天呢?”

“我昨天查过那份台账。”梁州牧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去年秋季的补贴款县里早就批了,但卡在财务审核环节。上周五有个期备注写着’待签’,说明流程已经到最后一步了。我赌的就是这一下。”

赵小军盯着他看了半晌,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他妈胆子也太大了。”

“还行。”梁州牧把杯子放下,”明天钱到了,他们就不来了。明天钱不到,咱再来想办法。”

食堂里的空气混着蒜苔炒肉和蒸米饭的味道,热腾腾的,在傍晚的余晖里浮着一层薄薄的油气。

梁州牧端着搪瓷盘穿过排队的人群时,能感觉到两侧的目光像细密的针脚一样扎过来——不是恶意的,是那种带着好奇和重新打量的那种。

他走到窗口前,打菜的大姐用勺子敲了敲菜盆边沿,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一颗镶过的金牙。

“梁部,厉害啊。”她的大嗓门让前后几个排队的人都扭过头来,”响水沟那帮人闹了多长时间了?少说三个月吧?你一个电话就给人解决了,上头是给你面子还是怎么的?”

梁州牧把盘子往前递了递,笑了笑:”大姐,给我多打点米饭。”

大姐被他这反应逗乐了,勺子往米饭盆里狠狠一剜,扣了他满满一盘子:”行行行,多吃饭少说话,你这年轻人倒沉得住气。”她又夹了一勺蒜苔炒肉盖在饭上,动作利落,”阿姨看好你。”

他端着盘子转身找座位。食堂里坐了七八桌人,都是乡政府的工作人员和几个来办事的村部。

他扫了一圈,靠窗那张桌子空着半边,赵小军坐在对面冲他招手。他走过去坐下,筷子刚掰开,就发现旁边几桌的人都在偷偷往这边瞟。

赵小军压低声音,嘴角却压不住笑意:”你知不知道今天下午办公室电话差点被打?县财政那边说你这个申请批得特别顺,连分管领导都没卡壳,直接就签了字。”

梁州牧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糊地”嗯”了一声。

“你就这反应?”赵小军瞪着眼,”那可是响水沟!上个月老王去那儿催资料,被人堵在村委会里骂了整整一上午,回来脸都绿了。你倒好,跑了一趟,回来打个电话,钱就下来了。”

梁州牧咽下嘴里的饭,拿筷子尖戳了戳盘子里的米粒:”不是我的功劳,是人家本来就应该拿这笔钱。我只是把材料理清楚了,让上面找不出卡脖子的理由。”

“你少来。”赵小军往椅背上一靠,两只胳膊交叉抱在前,目光里多了点认真,”你知不知道现在院里怎么传你?说你是上面派下来镀金的,说你爹妈在省里有人,说你这一趟就是走个过场——可今天这个事一出,风向全变了。”

梁州牧继续低头吃饭,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咀嚼的速度不快不慢。

窗外的光线从侧面打在他脸上,把他下颌的线条描得很清楚。他吃完最后一口,把筷子搁在空盘子上,拿纸巾擦了擦嘴角,才抬头看了赵小军一眼。

“随他们怎么传。”他说,”补贴款到了就行,响水沟那几十户人家这个月能买上化肥了。”

他端起盘子站起来,朝回收处走去。身后几桌人的目光又跟过来,他走得稳稳当当的,脊背挺直,脚步不紧不慢。

院门口那个穿白背心的老头早上说的话又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年轻人,想让人记住,得一件让人忘不了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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