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一部基层干部的逆袭史诗】王彦祖大结局全文免费阅读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09-26 12:28:461980年 春 山北省河西市城南县水东乡
动员会是三月十六开的。
全乡八个村的支书、村主任,加上乡水利站、农技站的人,黑压压坐了一屋子。王彦祖找了个角落坐下,旁边是些生面孔,没人搭理他,他也不吭声。
台上,张振山讲话。
“今年的水利建设,是全县的重点工程。县里拨了专款,乡里配套了劳力,八个村分片包,三个月内必须完工。谁拖了后腿,谁负责。”
他顿了顿,眼睛往台下扫了一圈。
“水东村、西沟村、小山村,三个村负责东渠。东渠全长六里地,要穿过两道梁,经过三个村的耕地。工程量最大,任务最重。谁牵头?我点个人——小山村支书,王彦祖。”
屋里静了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转过来,盯着角落里的那个年轻人。
王彦祖站起来,站得笔直。
“王彦祖,你有没有意见?”
“没有。”
“有没有困难?”
“有。”王彦祖声儿不高,但清清楚楚,“我一个人不成,得靠各村配合。”
张振山点点头。
“水东、西沟的支书来了没有?”
两个中年男人站起来,一个胖一个瘦,脸上都带着点不以为然。
“你们俩,配合王彦祖。谁不配合,出了岔子,我找谁算账。”
散会以后,王彦祖去找那两个支书。
胖的那个叫刘大柱,水东村的,当了五年支书。瘦的那个叫孙满堂,西沟村的,了八年。两人站在门口抽烟,见王彦祖过来,眼皮都没抬。
“刘支书,孙支书,咱商量一下工程的事?”
刘大柱吐了口烟,斜了他一眼。
“商量啥?你是牵头人,你说咋就咋呗。”
王彦祖听出那话里的刺,没接茬。
“那明儿个咱一块儿去现场看看?”
孙满堂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了碾。
“行。明儿个上午,东渠梁上见。”
两人走了。王彦祖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沉默了好一会儿。
陈会计从后头走上来。
“彦祖,这俩可不是善茬。”
“我知道。”
“刘大柱当了五年支书,孙满堂了八年,都觉得自己是老资格。让你一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牵头,他们心里不痛快。”
王彦祖转过身,看着陈会计。
“陈会计,您说咋办?”
陈会计想了想。
“一个字,。把渠修成了,比啥都强。修不成,你说破大天也没用。”
王彦祖点点头。
“走,回村,找人。”
第二天一早,王彦祖带着张老歪上了东渠梁上。
头刚冒头,山上的露水还没。两人踩着湿漉漉的草,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走到半道,碰见刘大柱和孙满堂,两人空着手,慢悠悠地晃过来。
“来了?”刘大柱打了个哈欠,“走吧,看看。”
五个人顺着山梁走。走到一处,王彦祖停下来,指着前头。
“这儿得开一道口子,把水从那边引过来。”
刘大柱看了看,皱起眉头。
“开口子?这儿是石头山,你拿啥开?”
“炸药炸,人工凿,都行。”
“炸药?”孙满堂嗤了一声,“炸药乡里就拨那点,你全用在这儿,后头那段咋办?”
王彦祖没接话,继续往前走。走到一处低洼地,他又停下来。
“这儿得修个蓄水池,不然水流太急,冲毁庄稼。”
刘大柱又皱眉头。
“蓄水池?你知道修个池子要多少工?全乡就三个月工期,你光修池子就得一个月。”
王彦祖还是没接话,继续往前走。
走到梁子尽头,他站住了,转过身,看着那两人。
“刘支书,孙支书,我问一句,你们是不是不想?”
刘大柱愣了愣,脸色变了。
“你这话啥意思?”
“我问你们是不是不想。”王彦祖声儿不高,但一字一顿,“要是想,咱就商量咋。要是不想,我现在就去乡里找张书记,让他换人。”
刘大柱的脸涨红了。
“你个小崽子,拿张书记压谁呢?”
张老歪往前站了一步,挡在王彦祖前头。
“刘大柱,你说话注意点。”
刘大柱看了张老歪一眼,没再吭声。
王彦祖从张老歪身后走出来,看着刘大柱和孙满堂。
“刘支书,孙支书,我知道你们觉得我年轻,不配牵头。但这事不是我的事,是乡里的事。东渠修不好,三个村的庄稼都浇不上水,秋后减产,挨饿的是你们村的人,不是我王彦祖。”
他顿了顿。
“我小山村,去年修了渠,今年不缺水。这渠,我是替你们修的。你们要是不领情,我现在就走。”
说完,他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后头传来孙满堂的声音。
“等等。”
王彦祖站住了,没回头。
孙满堂走上来,绕到他面前,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小子,你叫王彦祖?”
“是。”
“小山村那个?”
“是。”
孙满堂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有点意思。说吧,你想咋?”
王彦祖回到村里,连夜画了张图。
图是陈会计帮着画的,歪歪扭扭的线条,密密麻麻的标记,哪里开口子,哪里修水池,哪里砌渠沿,标得清清楚楚。
第二天,他拿着图又上了梁。
这回刘大柱和孙满堂都带了人来。水东村来了五个壮劳力,西沟村来了四个,加上小山村的十几个,二十多号人站在梁上,等着他说话。
王彦祖把图铺在一块石头上,指着上头。
“东渠全长六里,分三段。第一段,从河沟到这道梁,水东村负责。第二段,穿过这道梁,咱三个村一起。第三段,从梁子到西沟村的地,西沟村负责。有问题没有?”
刘大柱看了看图,又看了看王彦祖。
“凭啥第一段我们村负责?那一段石头最多,最难挖。”
“因为水从你们村过。”王彦祖指着图,“水进了你们村的地,你们先浇上,后头两个村才能浇。你们多出点力,不应该?”
刘大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孙满堂在旁边点点头。
“这话在理。水东村先得利,就该多出力。”
刘大柱瞪了他一眼,没再吭声。
王彦祖又指着图上的几处标记。
“这儿,这儿,还有这儿,三个点要用炸药。炸药乡里拨了,但不多,得省着用。刘支书,你们村有懂炸药的没有?”
刘大柱愣了愣,点点头。
“有,老赵头,以前修路放过炮。”
“行。让他来,我跟他商量着办。”
他站起来,看着那二十多号人。
“三个月的工期,咱争取俩月完。完了,各村的地都能浇上水。不完,秋后减产,咱谁都交代不过去。大伙儿有没有信心?”
没人吭声。
张老歪第一个喊了一嗓子:“有!”
小山村的人跟着喊起来。水东村和西沟村的人互相看看,也稀稀拉拉喊了几声。
王彦祖把手一挥。
“活!”
开工的头十天,最难熬。
炸药不够用,刘大柱天天念叨。人工分配不均,孙满堂三天两头找他扯皮。石头太硬,进度上不去,几个村的劳力都有怨言。
王彦祖每天天不亮上山,天黑了下山。中午就在梁上啃粮,喝凉水。手上磨得全是血泡,破了又好,好了又破。
张老歪跟着他,一声不吭地。
第十一天,出了件事。
水东村的老赵头放炮的时候,没算好药量,炸下来的石头太大,堵住了道。后头的人过不去,活不成了。
刘大柱气得直骂娘。老赵头蹲在地上,抱着头,一声不吭。
王彦祖跑过去看了看那堆石头,又看了看现场,蹲在老赵头旁边。
“老赵叔,您了多少年放炮的活?”
老赵头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十……十几年了。今儿个这药,我明明算好的,咋就……”
王彦祖拍拍他的肩膀。
“老赵叔,没事。石头大,咱想办法。”
他站起来,围着那堆石头转了一圈,又看了看周围的地形。忽然,他站住了。
“老歪叔,您过来看。”
张老歪走过去。
“您看这石头,底下是空的。要是从底下掏个洞,塞上药,再放一炮,能不能把它震碎?”
张老歪蹲下看了看,琢磨了一会儿,点点头。
“能。但得小心,药量不能大,大了把山体震塌。”
王彦祖转过身,看着老赵头。
“老赵叔,您看呢?”
老赵头站起来,走过来看了看,又琢磨了一会儿。
“行。药量减半,从底下掏洞,定向爆破。我过,能行。”
王彦祖点点头。
“那就这么。”
那一炮放得漂亮。
石头震碎了,碎成一堆小块,几个人半天就清完了。老赵头蹲在边上,看着那堆碎石头,眼眶又红了。
王彦祖走过去,蹲下。
“老赵叔,您这手艺,往后得多用。”
老赵头抬起头,看着他。
“彦祖,你不怪我?”
“怪您啥?活哪有不失手的。失手了,想办法补上就行。”
老赵头愣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往后有啥放炮的活,你说话。”
开工一个月的时候,进度赶了上来。
三个村的劳力磨合得差不多了,刘大柱不念叨了,孙满堂也不扯皮了。每天上山活,有说有笑的。
王彦祖还是每天最早到,最晚走。他手上的血泡变成了老茧,脸晒得黑红黑红的,看着比实际年龄大了好几岁。
那天收工的时候,刘大柱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彦祖,问你个事。”
“嗯?”
“你咋想的?让自个儿这么累。”
王彦祖愣了愣,没答话。
刘大柱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我当了五年支书,头一回服一个人。你行。”
王彦祖笑了笑,没接话。
开工第四十五天,东渠通了。
水从河沟里引过来,顺着新修的渠,穿过那道梁,流进水东村的地,流进小山村的坡,流进西沟村的田。清亮亮的水,哗哗响,太阳底下闪着光。
三个村的人都站在渠边上,看着那水,没人说话。
刘大柱蹲下,伸手捧了一捧水,凑到嘴边喝了一口。他站起来,抹了抹嘴,忽然喊了一嗓子:
“王彦祖!”
王彦祖从人群里走出来。
刘大柱走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举起来。
“这渠,是王彦祖领着咱修的!这小子,行!”
人群里爆发出喊声。
孙满堂也走过来,拍了拍王彦祖的肩膀。
“小子,我孙满堂了八年支书,没服过谁。今儿个,服了。”
王彦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看着那些人,看着那条渠,看着那哗哗流的水,眼眶有点酸。
一个月后,乡里开总结会。
王彦祖又被叫去了。还是那间屋子,还是那些人。台上,张振山讲话。
“东渠提前四十五天完工,质量全乡第一。三个村的支书都写了材料,要求表扬一个人——小山村支书,王彦祖。”
他顿了顿,看着王彦祖。
“王彦祖,你站起来。”
王彦祖站起来。
“东渠能提前完工,你功劳最大。乡党委研究决定,调你到乡水利站,担任副站长,主持全乡水利建设工作。”
屋里静了一静。
王彦祖愣住了。
“张书记,我……”
“你有意见?”
“不是,我……我才了两年村支书……”
“两年咋了?”张振山打断他,“你两年的事,有的人十年也不出来。让你副站长,不是看你年纪,是看你能不能事。你能,我就用你。不能,我再换人。”
他顿了顿,盯着王彦祖。
“王彦祖,你不?”
王彦祖站得笔直,看着张振山的眼睛。
“。”
散会以后,张振山把他叫到办公室。
门关上了,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张振山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王彦祖,你知道我为啥用你?”
王彦祖摇摇头。
“因为你心里头装的不是自个儿。”张振山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头,“刘大柱当了五年支书,就知道替自个儿村争利益。孙满堂了八年,就知道不得罪人。你呢?你了两年,修了渠,种了土豆,办了小学,还带着两个不待见你的村,把东渠修成了。”
他转过身,看着王彦祖。
“你心里头装的是事,是老百姓的事。这样的人,我用着放心。”
王彦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张振山走回桌前,坐下。
“水利站副站长,级别不高,但管的事多。全乡八个村的水利建设,都归你管。你有什么想法?”
王彦祖想了想。
“张书记,我想先摸底。全乡八个村,哪村缺水,哪村渠坏了,哪村能修水库,都摸清楚。然后按轻重缓急,一年一两件,三五年把全乡的水利搞上去。”
张振山点点头。
“行。还有呢?”
“还有……”王彦祖挠了挠头,“我想学点东西。水利上的东西,我不懂,得学。”
张振山笑了。
“学东西,好。县里有培训班,回头我帮你联系。还有呢?”
王彦祖想了想,摇摇头。
“没了。”
张振山站起来,走到他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王彦祖,记住我今天说的话。你这条路,走对了。往后,好好。”
王彦祖走出乡政府大门的时候,天快黑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条通往村里的土路。路坑坑洼洼的,但月亮升起来了,照得路上亮堂堂的。
他忽然想起两年前,他一个人蹲在自家门槛上,端着碗稀粥,看着村西头聚着的人群。
那时候他想,啥时候能让大伙儿吃饱饭。
后来大伙儿吃饱了。
他又想,啥时候能让大伙儿过上好子。
现在,他要去更大的事了。
他吸了吸鼻子,往村里走。
走回村口的时候,他愣住了。
村口聚着一堆人。陈会计、张老歪、张二娃他娘、狗蛋,还有村里的男女老少,黑压压一片。
“彦祖!”张老歪第一个冲上来,“听说你当副站长了?”
王彦祖愣了愣。
“你咋知道的?”
“乡里通信员来报的信!”张老歪一把抱住他,“你小子,行啊!”
人群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
王彦祖被围在中间,看着那些熟悉的脸,看着那些笑着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啥。
狗蛋挤到他跟前,仰着脸看他。
“彦祖哥,你当副站长了,还教咱村的人不?”
王彦祖低下头,看着那张小脸,笑了。
“教。只要你们学,我就教。”
狗蛋咧嘴笑了,露出两颗豁牙。
月亮升到头顶,照得整个村子亮堂堂的。
王彦祖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些笑着闹着的人,看着那些破旧的土坯房,看着远处那道山梁。
山梁上,那条渠还在,水还在流。
他忽然想起两年前,他从那道门框上头缝里取下那把黄铜钥匙。
那时候他想,这辈子,值了。
现在还这么想。
1980年 夏 山北省河西市城南县水东乡
王彦祖到水利站报到那天,是六月初八。
头天晚上下了场雨,土路泥泞难走。他起了个大早,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穿上,把新买的解放鞋又擦了擦,背上个帆布包,包里装着陈会计给他烙的几张饼,还有一个小本子。
小本子是陈会计送的,巴掌大,封皮是牛皮纸,里头几十页白纸,用线缝得整整齐齐。
“彦祖,往后有啥事,记在上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王彦祖接过本子,揣进怀里,贴着心口。
走到村口,他回过头看了一眼。
小山村还在睡着,炊烟还没升起来。那几间土坯房趴在山窝窝里,灰扑扑的,跟两年前一模一样。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渠在,水在,地里头的庄稼在。狗蛋他们能上学了,陈老闷他娘有口薄棺材了,张二娃他娘不哭了。
他吸了吸鼻子,转过身,往乡里走。
水利站就在乡政府大院东边,三间平房,一个小院。院子里堆着些水泥管子、铁锹镐头,还有一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破自行车。
站长姓马,叫马德福,五十多岁,瘦瘦的,脸上皱纹跟刀刻的似的。他在水利站了二十年,从小工到站长,全乡的水利,没有他不清楚的。
王彦祖进去的时候,他正蹲在院子里修一辆手推车,满手油污,头都没抬。
“新来的?”
“是。马站长,我叫王彦祖。”
马德福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就是那个小山村的小子?”
“是。”
马德福把手上的油污往裤子上蹭了蹭,站起来,围着他转了一圈。
“张书记跟我说了,说你得不错。东渠提前四十五天完工,有这事?”
“有。”
马德福点点头,又蹲下,继续修车。
“水利站就俩人,我,还有老李。老李下乡了,过几天回来。往后你跟着我,先跑跑各村,摸摸底。有啥不懂的,就问。”
王彦祖站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了,也不知道该啥,就在院子里站着。
马德福修了一会儿车,忽然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
“站着啥?把那边那堆管子挪挪,别挡道。”
王彦祖愣了愣,赶紧过去,一一挪管子。管子是水泥的,一百十来斤,挪完十几,他浑身是汗,蓝布褂子都湿透了。
马德福不知啥时候站起来,站在他后头,看着他。
“累不?”
“还行。”
马德福又点点头,往屋里走。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明儿个跟我下乡,去西沟村。西沟村的老渠坏了,得修。”
西沟村的老渠,是五八年大跃进时候修的。
三十里长的渠,从山里引水,浇灌西沟、水东、小岭三个村的地。二十年过去,渠早就老化了,不是这儿漏就是那儿堵。孙满堂三天两头往乡里跑,要求修渠,可乡里没钱,一直拖着。
王彦祖跟着马德福,沿着那条老渠走了一天。
马德福走得慢,走几步就停下来,蹲下看看,用手扒拉扒拉,又站起来继续走。他不说话,王彦祖也不敢问,就那么跟着。
走到晌午,两人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掏出粮吃。
马德福咬了口饼子,嚼了半天,忽然开口了。
“看出啥名堂没有?”
王彦祖愣了愣。
“我……我看不出来。”
马德福又嚼了几口饼子,往远处一指。
“那段,看到没有?渠沿裂了,得补。那段,看到没有?渠底漏了,得修。再往前,那个弯,拐得太急,水流冲得厉害,得改。”
王彦祖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了半天,才看出点门道。
“马站长,您咋看出来的?”
马德福没答话,又咬了口饼子。
“二十年,你也能看出来。”
吃完粮,马德福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走到那处裂了的渠沿跟前,他蹲下,用手扒拉扒拉,站起来。
“这得修,不然撑不过今年。”
他又走到那处漏了的渠底跟前,蹲下看了看。
“这得补,不然水都漏光了。”
走到那个拐弯的地方,他站住了,看了好一会儿。
“这得改,不改的话,再过两年,这整段渠都得冲垮。”
王彦祖掏出小本子,把他说的都记下来。
马德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走回西沟村的时候,天快黑了。孙满堂在村口等着,见他们回来,赶紧迎上来。
“马站长,咋样?”
马德福没答话,从他身边走过去。
王彦祖跟在后头,冲孙满堂点点头。
孙满堂愣了一下,跟上来。
“彦祖,你也在?”
“嗯。跟马站长学习。”
孙满堂看看他,又看看前头的马德福,没再说话。
晚上,孙满堂非要留他们吃饭。马德福没推辞,就着咸菜喝了碗糊糊,吃了俩窝头。吃完,他站起来就往外走。
“明儿个再跑一天,后天回去。”
王彦祖跟在后头,走出老远,还听见孙满堂在后头喊:
“马站长,那渠的事……”
马德福没回头。
王彦祖跟上去,走在他旁边。走了好一会儿,马德福忽然开口了。
“孙满堂这个人,咋样?”
王彦祖想了想。
“事还行,就是有点滑。啥事都不想得罪人,啥事都拖。”
马德福点点头。
“你倒是看得明白。”
他顿了顿,又说。
“西沟村这条渠,得修。但乡里没钱,县里也难。得想办法。”
王彦祖没接话。
马德福看了他一眼。
“你有啥想法?”
王彦祖想了想。
“能不能分段修?先修最要紧的那几段,能撑几年是几年。等有了钱,再修其他的。”
马德福站住了,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这想法,跟谁学的?”
“没人教。就是……琢磨的。”
马德福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
走出老远,他忽然说了一句:
“行,明儿个就这么跟孙满堂说。”
一个月下来,王彦祖跟着马德福跑了六个村。
每个村都走一遍,每条渠都看一遍。哪些渠该修,哪些渠该补,哪些渠该改,他都记在小本子上。小本子记满了,他又找陈会计要了一个。
马德福话不多,但每句话都顶用。走哪儿都有人认识他,喊他“马站长”。他不怎么搭理,但人家问啥,他都答。答完就走,不多说一句废话。
王彦祖跟着他,学了不少。
学的不是修渠的技术——那些技术,几年自然就熟了。学的是怎么看人,怎么做事,怎么在乡里村里周旋。
有一次,两人在小岭村看渠,村支书非要请他们喝酒。马德福没去,说“喝不起”。那支书脸都白了,拉着王彦祖问“马站长是不是对我有意见”。王彦祖不知道怎么答,马德福在后头说了一句:
“没意见。就是不爱喝酒。”
还有一次,在水东村,刘大柱非要塞给王彦祖两条烟。王彦祖不要,刘大柱非要给。两人推来推去,马德福在旁边看着,忽然开口了。
“刘大柱,你给他烟,是想让他多给你们村拨点钱?”
刘大柱愣了愣,脸红了。
“马站长,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那个意思就收回去。”马德福站起来,往外走,“彦祖,走了。”
出了门,马德福没说话。走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彦祖,你记住:当部的,手要净。手不净,腰杆子就直不起来。腰杆子直不起来,说话就没人听。”
王彦祖点点头。
“马站长,我记住了。”
三个月后,老李退休了。
老李一走,水利站就剩下马德福和王彦祖两个人。马德福还是话不多,还是天天往外跑。王彦祖跟着他,跑遍了全乡八个村,每条渠、每个水库、每个涵洞,都刻在他脑子里。
那天,马德福忽然把他叫到跟前。
“彦祖,你来水利站几个月了?”
“三个月零十天。”
马德福点点头。
“这三个月,你觉得咋样?”
王彦祖想了想。
“学了不少东西。”
“学啥了?”
“学怎么看渠,怎么修渠,怎么跟村里人打交道。还学了一句话:手要净,腰杆子才直。”
马德福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是王彦祖第一次见他笑。
“行。”马德福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把钥匙,递给他,“往后,水利站的大门钥匙,你拿着一把。”
王彦祖愣住了。
“马站长,这……”
“咋了?不想要?”
“不是,我是说……”
“别说那么多。”马德福把钥匙往他手里一塞,“往后,我要是下乡不在,水利站的事你管着。有啥拿不准的,记下来,等我回来再说。”
王彦祖握着那把钥匙,钥匙是铁的,凉飕飕的,可他攥在手心里,一会儿就捂热了。
那天晚上,他没回家,就在水利站里待着。
他把那三间平房仔仔细细收拾了一遍。把堆在角落里的旧图纸整理好,把落满灰的水泥管子挪整齐,把那张快散架的办公桌用铁丝捆了捆。
收拾完了,他坐在桌前,掏出那个小本子,一页一页翻。
上头记着全乡八个村的水利情况。哪个村缺水,哪个村渠老了,哪个村能修水库,哪个村的地能改成水浇地。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他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在上头写了一行字:
“这辈子,就这一件事。”
写完了,他合上本子,站起来,走到门口。
外头月亮升起来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那堆水泥管子,那辆破自行车,那张马德福修过的手推车,都在月光底下,安安静静的。
他忽然想起两年前,他一个人站在大队部门口,从那道门框上头缝里取下那把黄铜钥匙。
那时候他想,这辈子,值了。
现在还这么想。
第二天一早,王彦祖去了小岭村。
小岭村的山后头,有条小水沟,常年有水,就是太小,浇不了几亩地。王彦祖去看过两回,心里头一直惦记着。要是能在那沟上修个小水库,蓄上水,小岭村后坡那几十亩旱地,就能变成水浇地。
他到的时候,村支书正在地里活。见他来了,赶紧迎上来。
“王站长,你咋来了?”
王彦祖笑了笑。
“别叫站长,叫彦祖就行。我来看看那条沟。”
两人往后山走。走到沟边,王彦祖蹲下,看了半天,又站起来,往四周看。
“这沟,要是修个坝,蓄上水,能浇多少地?”
村支书愣了愣,想了想。
“后坡那几十亩,都能浇上。”
王彦祖点点头,掏出小本子,记了几笔。
“行。我回去跟马站长商量商量,看能不能明年把这事办了。”
村支书眼睛亮了。
“王站长,真的?”
王彦祖把本子揣回怀里,站起来。
“真的假的,得看有没有钱。没钱,啥也不成。但这事,我记下了。”
往回走的路上,他碰见个人。
那人骑着自行车,后头绑着个帆布包,包上印着“城南县农业局”几个字。走近了一看,是周技术员。
“周技术员!”
周技术员停下车,一看是他,笑了。
“王彦祖?听说你当副站长了?”
“嗯,几个月了。”
周技术员上下打量他一番。
“行啊,小子。两年不见,从村支书到水利站副站长了。”
王彦祖挠了挠头。
“周技术员,您这是去哪儿?”
“小山村。”周技术员拍了拍后头的包,“给你们村送新种子。今年试种的那个‘晋杂五号’,收成不错,县里决定明年推广。我先给你们送点样品,再教教咋种。”
王彦祖愣了愣。
“我们村的?”
“对。你们村去年试种,收成全乡第一,县里点名表扬。张书记让我专门跑一趟,给你们送种子,顺便看看你们村那渠。”
王彦祖站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周技术员,那我跟您一块儿回去。”
两人一路走一路聊。周技术员说,小山村现在在全乡出名了,谁都知道有个年轻支书,领着大伙儿修了渠,种了土豆,还办了小学。张书记逢人就夸,说那是他的“得意门生”。
王彦祖听着,没说话,就笑。
走到村口,他站住了。
小山村还是那个小山村,土坯房,老槐树,黄土路。可他又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老槐树底下,几个老婆婆在晒东西。走近了一看,是在晒土豆。
见他来了,那几个老婆婆都站起来。
“彦祖回来了!”
“彦祖,听说你当副站长了?”
“彦祖,瘦了,是不是外头吃不好?”
王彦祖被围在中间,不知道该答谁的话。
张二娃他娘从人群里挤出来,一把抓住他的手。
“彦祖,你回来了正好。俺家二娃今年上学了,认了好几十个字,天天回来念给俺听。”
王彦祖看着她,看着她脸上的笑,忽然不知道该说啥。
他吸了吸鼻子,笑了。
“婶子,二娃好好学,往后让他考大学。”
张二娃他娘使劲点头。
周技术员在旁边看着,也笑了。
那天晚上,王彦祖没回水利站。
他在村里住了一夜,睡的还是那间土坯房,还是那张硬板床。他爹王老憨还是蹲在墙底下抽旱烟,见他回来,就看了他一眼,啥也没说。
可他知道,他爹心里头高兴。
第二天一早,他起来的时候,炕沿上放着俩鸡蛋,还热着。
他拿着那两个鸡蛋,站在门口,看着这个他从小长大的村子。
炊烟升起来了,一缕一缕的,飘得老高。狗蛋他们在教室里念书,声音脆生生的。张老歪扛着镐头往地里走,见了他,挥了挥手。
他把鸡蛋揣进怀里,背上那个帆布包,往村外走。
走到村口,他回过头,看了一眼。
老槐树还在,土坯房还在,那条他走了无数遍的黄土路还在。
可他心里头明白,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他转过身,往乡里走。
走出老远,还能听见后头传来念书的声音。
他笑了笑,加快了脚步。
1983年 春 山北省河西市城南县水东乡
第三年头上,王彦祖接到了去县里的通知。
那天他正在小岭村后山,盯着那个修了一半的小水库。开春化冻,坝基有点渗水,他不放心,一大早跑来看。
张振山的通信员骑车找到他,满头大汗。
“王站长,张书记让你马上去乡里,有急事。”
王彦祖愣了愣,把手上的泥往裤子上蹭了蹭,跟着通信员往回走。
一路上他琢磨,啥急事?渠塌了?还是哪个村又闹水了?
到了乡政府,张振山正在办公室等着。见他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王彦祖坐下,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张振山递给他一张纸。
“看看。”
王彦祖接过来一看,是份通知,红头文件,上头写着:关于选拔优秀年轻部到县级机关工作的通知。
他抬起头,看着张振山。
“张书记,这是……”
“县里要人。”张振山靠在椅背上,“改革开放深入了,农村工作越来越复杂,县里缺懂农村、能事的年轻部。全乡八个村,我推荐了你。”
王彦祖愣住了。
“我?”
“你。”
“张书记,我才了三年水利站……”
“三年咋了?”张振山打断他,“你在小山村的那两年,加上水利站这三年,的事比人家十年都多。修渠、改种、办小学、搞水利普查,哪一样不是实打实的政绩?”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王彦祖。
“王彦祖,你听好。这次选拔,全乡就一个名额。我推荐了你,但能不能上去,还得看你自己。笔试、面试、考察,一关一关过。过了,你就去县里。过不了,你还回水利站,该啥啥。”
王彦祖站起来,站得笔直。
“张书记,我考。”
张振山转过身,看着他,点了点头。
“行。回去准备吧。下个月十号,县里统一考试。”
王彦祖走出乡政府大门,太阳明晃晃的,晃得他眼睛发酸。
他站在门口,把那份通知看了三遍。
县农业局科员。
从乡里到县里,从副站长到科员。级别不高,可这一步跨出去,就是两个天地。
他把通知叠好,揣进怀里,往村里走。
走到半道上,他忽然停下来,蹲在路边,掏出那个小本子,一页一页翻。
上头记着全乡八个村的水利情况。哪个村缺水,哪个村渠老了,哪个村能修水库,哪个村的地能改成水浇地。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翻到最后,他看见三年前写的那行字:
“这辈子,就这一件事。”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把小本子合上,揣回怀里。
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回到村里,天已经黑了。
陈会计正在大队部里打算盘,噼里啪啦响。见他进来,抬起头。
“彦祖?这么晚咋回来了?”
王彦祖把那份通知递给他。
陈会计接过来,凑到油灯底下看了半天,又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再看一遍。
“县里……选拔?”
“嗯。张书记推荐的。”
陈会计沉默了好一会儿,把通知还给他。
“彦祖,这是好事。”
“我知道。”
“你咋打算?”
王彦祖坐在凳子上,看着那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在墙上,忽明忽暗。
“陈会计,我想考。”
陈会计点点头。
“考。”
“可我小学毕业,那些文化课……”
“文化课可以学。”陈会计打断他,“你在村里这五年,学的比书本上多。笔试考的是本事,不是文凭。”
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头,翻了半天,翻出几本旧书。
《农业基础知识》《农村政策文件汇编》《农村基层工作手册》,书页发黄,边角卷起,有的还缺了页。
“这些,是我当年培训时候发的。你拿去翻翻,能看多少看多少。”
王彦祖接过那些书,沉甸甸的。
“陈会计,谢谢您。”
“谢啥谢。”陈会计摆摆手,“你要是考上了,咱村也光荣。”
接下来的一个月,王彦祖白天照常下乡,晚上回来就看书。
那些书上的字他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就不懂了。什么“光用”,什么“联产承包”,什么“产业结构”,看得他脑袋发懵。
看不懂他就拿笔记下来,第二天去问周技术员。周技术员来下乡,他就追着人家问。周技术员不来,他就骑车去乡里找。
有一天晚上,他看着看着睡着了,头磕在桌上,磕醒了。睁开眼,那盏油灯还亮着,火苗一跳一跳的,灯油快了。
他把灯芯往上挑了挑,又继续看。
张老歪来串门,看见他这副样子,回去跟他婆娘说:“彦祖那孩子,眼窝都熬进去了。”
张二娃他娘第二天送来俩鸡蛋,非要他补补。
王彦祖不要,她就急。
“你不收,俺就不走!”
王彦祖只好收了。
考试那天,是四月十六。
头天晚上他睡不着,翻来覆去折腾到后半夜,刚眯着就听见鸡叫。他爬起来,就着凉水洗了把脸,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穿上,把那双解放鞋擦了又擦。
陈会计早早来了,给他带了俩窝头,一块咸菜。
“吃饱,路上别饿着。”
王彦祖接过窝头,咬了一口,噎得直翻白眼。
张老歪赶着驴车来了。
“上车,我送你到乡里,你再坐班车去县里。”
王彦祖坐上驴车,回过头看了一眼。
村口站着好多人。陈会计、张老歪他婆娘、张二娃他娘、狗蛋,还有村里的男女老少。
狗蛋跑上来,往他手里塞了张纸。
“彦祖哥,这是我写的字,你带着,你考好。”
王彦祖低头一看,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金榜题名。
他鼻子一酸,把那纸小心地叠好,揣进怀里。
考试在县一中的教室里。
三十多个人,一人一张桌子,桌子腿底下垫着砖头,还是晃。监考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进来看了一圈,开始发卷子。
王彦祖拿到卷子,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农业基础知识、农村政策、案例分析、作文。四道大题,三个小时。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笔。
第一题是问答题:简述联产承包责任制的主要内容。他想了想,开始写。写他在小山村的经历,写土地怎么分,写产量怎么上去了,写农民怎么高兴。
第二题是案例分析:某村修水渠,遇到资金不足,你怎么解决?他想起东渠的事,想起炸药不够用的那个月,想起刘大柱和孙满堂扯皮的那些天。他把自己怎么的,一条一条写下来。
第三题是政策理解题:如何理解“无农不稳,无工不富”?他想了半天,想起张振山说过的话:“农村工作,光靠种地不行,得有别的来路。”他把自己琢磨的那些,一五一十写下来。
第四题是作文:《我的家乡》。
他看着那个题目,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开始写。
写那个山窝窝,写那间土坯房,写他爹蹲在墙底下抽旱烟。写那年冬天,写张二娃他娘的眼泪,写那把黄铜钥匙。写修渠的那些子,写张老歪抡镐头的背影,写陈会计扒拉算盘珠子的声音。写狗蛋写的“金榜题名”那四个字。
他写着写着,眼眶酸了。
写完了,他把卷子翻过来,压平,坐在那儿等着交卷。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桌上,亮堂堂的。
一个月后,通知来了。
还是那个通信员,骑车找到小岭村,把一封信递给他。
王彦祖接过来,手有点抖。
信封上写着:王彦祖同志收,落款是城南县农业局。
他拆开信封,抽出那张纸。
“王彦祖同志:经笔试、面试、考察,你已通过本次选拔考试。请于五月二十前,到城南县农业局人事科报到。”
他站在那里,把那句话看了三遍。
小岭村的支书跑过来,气喘吁吁的。
“王站长,咋样?”
王彦祖抬起头,看着他,忽然笑了。
“考上了。”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当天晚上,小山村的村口又聚了一堆人。陈会计让人点了堆火,火上架了口锅,锅里煮着土豆和红薯,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王彦祖被按在火堆边最好的位置,面前摆着个大海碗,碗里堆着冒尖的土豆红薯。
张老歪举着个碗,里头是散装的白酒。
“彦祖,喝一口!”
王彦祖接过来,抿了一口,辣得直咧嘴。
张二娃他娘又哭了,一边哭一边笑。
“俺就知道,彦祖这孩子,有出息。”
狗蛋挤到他跟前,仰着脸看他。
“彦祖哥,你去县里了,还回来不?”
王彦祖低下头,看着那张小脸,笑了。
“回来。这儿是我家,我不回来去哪儿?”
狗蛋咧嘴笑了,露出两颗新长出来的牙。
陈会计拄着棍子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彦祖,到了县里,好好。”
“嗯。”
“记住一句话:不论走到哪儿,别忘了咱村的人。”
王彦祖看着那堆火,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陈会计,我记住了。”
走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王彦祖起了个大早,把那个帆布包装满,背上,站在院子里看了好一会儿。
这间土坯房,他住了二十二年。
他爹王老憨蹲在墙底下,吧嗒着旱烟袋,一声不吭。他娘站在门口,拿袖子擦眼睛。
王彦祖走过去,在他爹跟前蹲下。
“爹,我走了。”
王老憨没抬头,又吧嗒了两口烟。
“外头不比村里,凡事多个心眼。”
“嗯。”
“要是得不顺心,就回来。”
王彦祖鼻子一酸,使劲点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他娘跟前。
“娘,别送了。”
他娘一把抓住他的手,眼泪扑簌簌掉下来。
“彦祖,你……你好好照顾自个儿。”
王彦祖拍拍她的手,转过身,往外走。
走到村口,他站住了。
老槐树底下,站着好多人。陈会计、张老歪、张二娃他娘、狗蛋,还有村里的男女老少。没人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王彦祖看着那些熟悉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他忽然弯下腰,鞠了一躬。
直起身,他转过身,大步往前走。
走出老远,还能听见后头传来狗蛋的声音:
“彦祖哥,你一定要回来!”
他没回头,只是抬起手,挥了挥。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土路上,亮堂堂的。
他背着那个帆布包,一步一步往前走。
包里装着陈会计送的小本子,装着狗蛋写的“金榜题名”,装着那几本翻烂了的旧书,装着张二娃他娘塞的五个鸡蛋。
还有那把黄铜钥匙。
他没还,也没人让他还。
那把钥匙在他怀里揣着,贴着心口,硌得生疼。
可他不想拿出来。
他知道,这辈子,不管走到哪儿,这把钥匙都得带着。
走到乡里,张振山在路口等着。
见他来了,张振山点点头。
“走吧,我送你去县里。”
王彦祖坐上吉普车,看着窗外。
土路两边,麦子长得正旺,绿油油的一片。远处,那道山梁还在,那条渠还在,水还在流。
张振山一边开车一边说。
“县农业局,局长叫张卫国,是个老农业,了二十多年。你去了,多听多看多学,少说少问少表态。”
“嗯。”
“你小学毕业,底子薄。到了县里,有机会就多学。党校、培训班,能去就去。”
“嗯。”
“还有,”张振山顿了顿,“县里不比乡里,人心复杂。你事归事,别得罪人。得罪了人,事儿就不成。”
王彦祖转过头,看着张振山。
“张书记,我记住了。”
张振山点点头,没再说话。
吉普车往前开,把那个山窝窝越甩越远。
王彦祖回过头,透过后窗,看着那座山,看着那条渠,看着那些炊烟。
他看着看着,眼眶酸了。
他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意憋回去,转过头,看着前头。
前头的路还长,还不知道通向哪儿。
可他心里头踏实。
因为那把钥匙还在。
1983年 夏 山北省河西市城南县农业局
城南县农业局在县城东大街,一栋三层小楼,灰扑扑的,跟周围的房子没什么两样。楼前有个院子,院子里停着几辆自行车,还有一辆半旧的吉普车。
王彦祖站在门口,把那张报到通知看了又看,确认是这儿没错,才迈步往里走。
传达室的老头探出脑袋,上下打量他一番。
“找谁?”
“报到。我是新来的,叫王彦祖。”
老头又打量他一眼,从窗户里伸出一只手,往楼里一指。
“二楼,人事科。”
王彦祖上了楼,找到人事科的门,敲了敲。
“进来。”
推开门,屋里坐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烫着卷发,戴着副金丝边眼镜,正低头看报纸。见他进来,眼皮都没抬。
“你就是王彦祖?”
“是。”
她把报纸放下,从上到下打量他一遍。那目光跟刀子似的,从他脸上划到脚上,在他那双打了补丁的解放鞋上停了一下。
“小学文化?”
“是。”
“农村的?”
“是。”
她把一张表推过来。
“填表。填完去楼下办公室找老孙,他会安排你的工作。”
王彦祖接过表,趴在桌上填。姓名、性别、年龄、籍贯、文化程度、工作经历。填到“文化程度”那一栏,他顿了顿,写上“小学”。
那女人瞥了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填完表,他下了楼,找到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开着,里头坐着三个人。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秃顶,正在看文件。两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子,正凑一块儿聊天。
王彦祖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框。
“请问,哪位是孙同志?”
秃顶的男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我就是。你是新来的?”
“是。王彦祖。”
老孙点点头,冲那两个年轻人努了努嘴。
“小刘,小赵,你们给他说说,啥活儿。”
说完,他又低下头看文件。
瘦高个的小刘站起来,走到王彦祖跟前,围着他转了一圈。
“你就是那个从乡下来的?”
“是。”
“听说你在乡里过水利站副站长?”
“是。”
小刘笑了,扭头跟小赵交换了个眼神。
“行啊,副站长呢。来,坐。”
他指了指角落里的一个位置。那儿有张桌子,桌上堆着一摞文件,落满了灰。
王彦祖走过去,站在那张桌子跟前。
小刘跟过来,拍了拍那摞文件。
“这是去年全县的农业报表,你整理一下。按乡镇分类,按月份排序,缺页的补上,有错的标出来。整理完了,再录入台账。”
王彦祖看了看那摞文件,少说也有三尺高。
“刘同志,有没有目录或者清单?我照着整理。”
“目录?”小刘又笑了,“没有。你自己琢磨。”
小赵在旁边了一句嘴:“小刘,人家是副站长,你得客气点。”
小刘摆摆手:“副站长也是活的。咱们这儿,不看以前啥,看现在能啥。”
王彦祖没接话,把那个帆布包放在桌上,开始整理那摞文件。
第一天,他整理了三个乡镇。
那些报表年份不一,有的印得清清楚楚,有的手写得歪歪扭扭,有的缺了页,有的皱得跟咸菜似的。他一份一份看,一份一份分,分完一摞,拿绳子捆上,写上标签。
中午别人去食堂吃饭,他没去。早上带的两个窝头,就着开水吃了,继续。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小刘溜达过来,看了看他整理好的那几捆。
“哟,挺快啊。一天了三个乡镇?”
“嗯。”
小刘点点头,翻了翻其中一捆。
“行了,明天接着。”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王彦祖天天对着那摞报表,一份一份看,一份一份分。分完了,还得往台账上录。台账是那种大红封皮的笔记本,一页一页用钢笔填,不能涂改,写错了就得重来。
他写字慢,怕写错,一笔一划,跟绣花似的。
小刘路过,看了一眼,笑了。
“王彦祖,你这字,跟小学生似的。”
王彦祖抬起头,也笑了笑。
“我本来就是小学生。”
小刘愣了一下,没接话,走了。
第五天,他碰上个难题。
一份报表,缺了页。前后对不上,数字也对不上。他拿着那份报表去找小刘。
“刘同志,这份报表缺了页,数字对不上,咋办?”
小刘接过来看了看,往旁边一扔。
“缺了就缺了,能咋办?你自己编一个数填上呗。”
王彦祖愣了愣。
“编?”
“咋了?不能编?”小刘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挑衅,“那你说咋办?去乡镇找?你找得来吗?找来了,人家认不认?认了,上头追查下来,说是咱们统计错了,谁负责?”
王彦祖沉默了一会儿,把那份报表捡起来。
“我再看看。”
他回到自己那张桌子前,对着那份报表看了半天。前后对不上,可中间那些数字,跟别的乡镇同一年份的能对上。他翻了翻别的乡镇的报表,又翻了翻县里的汇总表,琢磨了半天,拿起笔,在那份报表上写了个数字。
写完了,他看着那个数字,心里头不踏实。
可他还是填进了台账。
那天晚上,他没睡好。
翻来覆去折腾到后半夜,脑子里全是那个数字。他知道那个数字是假的,可他又不知道咋办。
半个月下来,他把那摞报表整理完了。
三大摞,整整齐齐捆着,贴着标签。台账也填完了,两大本,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他把那些东西搬到小刘跟前。
“刘同志,报表整理完了,台账也填好了,您看看。”
小刘翻了翻台账,又翻了翻那几捆报表,点了点头。
“行,放那儿吧。”
王彦祖站着没动。
小刘抬起头,看着他。
“还有事?”
“刘同志,我想问一下,接下来我啥?”
小刘靠在椅背上,笑了。
“急啥?先歇两天。后头还有八二年的报表,八一年的,八〇年的,多着呢。你慢慢。”
旁边的小赵噗嗤一声笑了。
王彦祖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行。那八二年的报表在哪儿?”
小刘往仓库方向一指。
“仓库里,自己找。”
仓库在一楼最里头,阴凉湿,一股霉味。门一推开,里头堆满了纸箱子,上头落着厚厚的灰。
王彦祖蹲在地上,一个箱子一个箱子翻。
翻了半天,翻出几个纸箱,上头写着“一九八二年农业统计报表”。他打开一看,比去年的还多,还乱。
他把那几个箱子搬到办公室,放在自己那张桌子旁边。
又开始。
这回他学乖了。一边整理,一边把每个乡镇的报表单独放,按月份排好。缺页的,他先放着,等找到别的资料再补。数字对不上的,他拿张纸记下来,等有机会问。
着着,他发现个问题。
有些报表上的数字,跟台账上的对不上。不是差一点,是差很多。比如水东乡,台账上记着粮食产量一百二十万斤,可报表上只有九十八万斤。差了二十二万斤。
他拿着那份报表去找小刘。
“刘同志,这个数字对不上。”
小刘接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
“对不上就对不上呗,你管那么多啥?”
“可差太多了。二十二万斤,不是小数目。”
小刘把报表往桌上一摔。
“王彦祖,你一个新来的,那么多心啥?这报表是你填的还是我填的?这台账是你记的还是我记的?你有意见,找局长说去!”
王彦祖站着没动,看着他。
小刘被他看得发毛,别过脸去。
“行了行了,放那儿吧,我自己处理。”
王彦祖把报表放在他桌上,回到自己位置,继续活。
可那二十二万斤,一直在他脑子里转。
又过了几天,他碰见件事。
那天下午,小刘和小赵都不在,办公室就他一个人。老孙进来,看见他在那儿埋头整理报表,愣了一下。
“你叫啥来着?”
“王彦祖。”
老孙点点头,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他活。
“这些报表,都是你在弄?”
“嗯。”
“小刘他们没帮你?”
王彦祖笑了笑,没答话。
老孙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小王,你来局里多久了?”
“二十三天。”
老孙又点点头,背着手走了。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有啥不懂的,来问我。”
王彦祖站起来。
“孙同志,我有个事想问。”
老孙转过身。
“说吧。”
王彦祖把那份对不上的报表拿出来,把那个问题说了一遍。
老孙接过去,看了半天,眉头皱起来。
“这是去年的?”
“嗯。水东乡的,粮食产量,台账和报表差了二十二万斤。”
老孙沉默了好一会儿,把报表还给他。
“这事儿,你别管了。”
“可……”
“我说别管就别管。”老孙打断他,声音低下来,“有些事,不是你该管的。管了,对谁都不好。”
王彦祖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把那份报表收起来,放回原处。
“孙同志,我明白了。”
老孙点点头,走了。
那天晚上,王彦祖一个人在办公室坐到很晚。
他把那些报表又翻了一遍,把对不上的数字一个一个记下来。水东乡、西沟乡、南坪镇、北关公社,一个乡镇一个乡镇,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记完了,他把那张纸叠好,塞进怀里,贴着那个小本子。
他知道这些数字有问题。
他也知道,他暂时还不能说。
回宿舍的路上,他碰见个人。
那人五十来岁,中等个头,穿着件旧中山装,拎着个黑皮包,正往局里走。两人在门口擦肩而过,那人看了他一眼,忽然站住了。
“你是新来的?”
王彦祖停下来,看着那人。
“是。王彦祖。”
那人点点头,又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往里走了。
王彦祖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第二天,他才知道那人是谁。
老孙告诉他,那是局长,张卫国。
“张局长昨晚上来加班,碰见你了?”
“碰见了,在门口。”
老孙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王彦祖回到自己那张桌子前,继续整理那些报表。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那堆发黄的纸上,照在他那双起了毛边的袖口上。
他低下头,一笔一划,继续写。
那些对不上的数字,还在他脑子里转。
可他知道,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
他把那份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往怀里又塞了塞,埋头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