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线等重生嫁硬汉,养崽致富两不误林晚棠顾淮川无弹窗免费阅读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09-27 09:02:04从码头到家属院,还有一段不短的路。
岛上的路不宽,踩上去有点发硬,风却大得惊人。两边零零散散种着耐风的树,叶子都比内陆见到的薄小,贴着地皮长。远处偶尔传来犬吠和孩子哭闹,灯火一盏接一盏亮在夜色里,跟县城那种热闹的亮不一样,更像是被风吹得微微摇着的一点一点暖色。
顾淮川拎着箱笼走在前头,步子不快,像是特意压着她能跟上的节奏。林晚棠跟在后面,鞋底踩过略带气的地面,心里那点紧张反而随着一段路、一阵风慢慢铺开了。
这就是她以后要待很久的地方。
不是林家那间东屋,也不是周家那口灶台,而是海边一座风大重的小岛,一间会住着她、顾淮川和小满的家。
家属院不算大,一排排平房挨着,院墙不高,门口大多晾着衣裳和孩子裤子。有人听见动静,掀了门帘往外看。顾淮川平时寡言,可显然人缘不差,路上碰见两个晚归的战士,都冲他打了招呼,又不约而同把目光往她身上扫了眼。
那眼神不至于冒犯,却带着明晃晃的好奇。
林晚棠只当没看见,腰背挺得很直。
到了最里头那排房子,顾淮川才停下。
屋里已经亮着灯。
他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掏钥匙,门就从里面开了。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探出头来,见到顾淮川,明显松了口气。
“可算回来了。”她压低声音,“船今天晚了点,我还怕你们赶不上。”
顾淮川把箱笼放下:“宋嫂,这几天麻烦你了。”
“邻里住着,说什么麻烦。”宋嫂摆摆手,又往屋里看了一眼,“小满知道你今天回来,下午就坐不住了。我想着你们到家晚,先把她送回来,又把灶上的粥温着。孩子刚才还在门口等,听见脚步反倒躲进去了。”
她说着,目光落到林晚棠身上,带着一点善意的打量,却没多问,只笑了笑:“这就是弟妹吧?一路也累了,先歇着。有什么缺的,明天再说。”
林晚棠客气地道了谢。
宋嫂没再打扰,把门口的位置让开。临走前还跟顾淮川低声交代了一句:“这两天都挺乖,就是晚上会找你。你回来就好了。”
等她走远,顾淮川才推门进去。
一股净却明显带着气的屋里味道扑出来。
屋子不大,两间半。外头摆着旧方桌、长凳和一个碗柜,墙角整整齐齐码着几个坛子。里头隔着布帘,能看见床沿。没有花哨摆设,也没有多余东西,可胜在收拾得清爽,地面扫得净净,煤油灯一照,桌沿都泛着一点旧木头的温润光。
林晚棠先注意到的,是桌边那只小板凳。
板凳矮矮的,凳面被人磨得发亮,一看就是孩子常坐的。
然后,她才看见门后那双眼睛。
小小一个人,贴着门板站着,几乎跟阴影融成一处。她穿着洗得发白的小褂子,头发细软,额前碎发垂下来,露出一双又黑又大的眼。那双眼睛怯生生看着林晚棠,像一只被惊着了的小兽,既想躲,又忍不住想看。
林晚棠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前世那个没能保住的孩子,像一道永远没愈合的伤,平时碰不着,真见到像样的孩子时却会一下疼起来。更何况小满还这样小,瘦瘦的一团,安静得叫人心酸。
“小满。”顾淮川放下箱笼,声音比平时柔和些,“过来。”
小姑娘没动,只把半张脸往门后缩了缩,眼睛却还黏在林晚棠身上。
“她就是你……”
顾淮川顿了顿,像是在想该怎么说。
林晚棠先接上了,嗓音放得很轻:“我叫林晚棠。”
她没有上前,也没有伸手,更没说那些“以后我会把你当亲生的”之类空得发飘的话。她只是站在原地,弯了弯眼睛:“你要是愿意,叫我晚棠姨也行。”
小满抿着嘴,一声不吭。
顾淮川看了女儿一眼,似乎想再说什么,林晚棠却轻轻摇头,示意他别孩子。
她知道这时候最不能急。孩子不是大人,不会因为一句“这是你的新妈妈”就立刻亲近起来。越是胆小的孩子,越怕人一下扑得太近。
她把挎在胳膊上的竹篮放到桌上,从里头摸出顾母路上塞的那几块硬糖。她挑了一块最小的,轻轻放到桌角,推过去一点。
“这是给的。”她说,“你今晚要是不想吃,就明天再吃。”
小满眼睛在糖上停了停,又飞快抬起来看她,像是在分辨她有没有骗自己。
“我不抢你的。”林晚棠说完,还真往后退了半步。
屋里一时只剩灯芯细细爆开的轻响。
过了一会儿,小满终于慢吞吞从门后挪出来一点,伸出细瘦的手,把那块糖攥进掌心里,然后又立刻缩了回去。
动作快得像偷东西。
林晚棠没忍住,眼底漾开一点笑意。
顾淮川大概也松了口气,提着水壶去灶房倒热水。林晚棠四下看了眼,主动卷起袖子:“我看看还有什么吃的,做点夜宵?”
“灶上有粥。”
“那我热一热。”
她刚迈开步,小满却忽然小声开口:“爸爸……”
声音细得像风一吹就散。
顾淮川回头:“嗯?”
小姑娘攥着糖,眼睛却还盯着林晚棠,半天才挤出一句:“她……住这儿吗?”
林晚棠脚下一顿。
顾淮川没有糊弄孩子,低声答:“嗯,住这儿。”
小满眼里的光一下变得更复杂了。有紧张,也有一点不安,像是家里忽然多了个人,这件事对她来说太大,大到她还来不及高兴,也不知道该不该高兴。
林晚棠看懂了。
很多孩子怕的从来不是新来的人本身,而是怕这个人会把原本仅有的一点东西也抢走。怕爸爸不再只看她,怕家里规矩都变,怕自己被丢到更靠后的地方。
她心里忽然有点酸。
她蹲下身,仍旧跟小满隔着不远不近的一段距离,语气很认真:“我住这儿,可你的家还是你的。小板凳是你的,碗是你的,你爸爸也是你爸爸。我不抢。”
小满明显愣住了。
连顾淮川都抬眼看了她一眼。
孩子未必能听懂太深的话,可“我不抢”这三个字,她一定懂。
小满攥着糖的小拳头慢慢松了一点,眼底那层防备也跟着松了些。她小声问:“真的?”
“真的。”林晚棠点头,“你要是不信,可以先看几天。”
小姑娘像被这句“先看几天”安抚到了,终于没再往门后躲,只是仍旧站在原地,半挨着墙,像一只随时准备缩回洞里的小兔子。
灶上的粥热起来并不费事。林晚棠进了厨房一看,里头比她预想的还简单。米缸半满,面袋有底,墙上挂着几条咸鱼,角落里是几棵蔫了些的青菜,灶台却收拾得很净,锅碗也洗得发亮。
能看出来,这个家虽然过得糙,却不乱。
顾淮川会收拾,只是没多少闲工夫,也没多少讲究。
她把粥热上,又切了点青菜叶进去,最后滴了两滴香油。等端出来时,屋里已经多了点饭菜气,莫名就比方才更像个家。
小满本来坐在小板凳上,见她端碗出来,立刻又绷紧了背。
“烫。”林晚棠先把碗放桌上,没直接递过去,“吹吹再吃。”
小满看着碗里绿绿的一点菜叶,眼神动了动。
顾淮川把勺子放到她面前:“吃吧。”
孩子却没立刻动,而是先偷偷看了看林晚棠。
林晚棠装作没看见,自己先盛了一小碗,低头喝了一口:“嗯,咸淡正好。”
小满这才拿起勺子,小心翼翼舀了一口。热粥下肚,她脸上那点紧绷像终于散开了点。第二口、第三口,就吃得快起来。
林晚棠看得心里发软,嘴上却只问:“还要不要再添点?”
小满愣了愣,没说话。
顾淮川替她答:“要。”
小满小脸微红,却没反驳。
一顿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夜宵,屋里竟慢慢有了点极淡的暖意。没有谁刻意说笑,可那种生分里慢慢松开一点缝的感觉,比热闹更珍贵。
吃完后,小满主动把自己的小碗端去了灶房。
顾淮川跟进去接水,林晚棠就站在门口洗勺子。她动作利落,水声不大。小满站在一旁看了会儿,忽然小声说:“我会擦桌子。”
“那你擦。”林晚棠把抹布递过去,“你擦得肯定比我净。”
孩子接过抹布,眼睛都亮了一点,转身去擦那张旧方桌,动作认真得很。
顾淮川看在眼里,眉头很轻地松了一下。
夜深了,小满困得开始一点一点打哈欠,眼皮直往下坠,却又强撑着不肯回里屋睡,像怕自己一闭眼,醒来家里又变了样。
最后还是顾淮川把她抱起来。小姑娘搂着他脖子,半睡半醒间,眼睛还往林晚棠这边看。
林晚棠站在灯下,轻声道:“睡吧,明早起来,我还在。”
这句话像终于让孩子放了心。小满埋在顾淮川肩头,含糊地“嗯”了一声。
顾淮川抱着女儿往里屋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长,却像有很多没说出口的话——谢意、意外,还有一点连他自己也未必说得清的松缓。
林晚棠没接那眼神,只低头去收桌上的空碗。
她知道,真正的子不是靠一顿热粥和一块糖就能过好的。可今夜这个门后的孩子,到底是愿意从阴影里走出来一步了。
而她,也终于在这间带着海味的屋子里,站稳了第一步。
只是她没想到,等顾淮川把孩子安顿好再出来时,院外已经响起了几道压低的说话声。
“就是今儿刚跟着上岛的那个?”
“听说是临了换的亲……”
林晚棠抬起头,隔着门缝朝外看去,眸光一点点沉下来。
看来家属院的人情冷暖,从今晚就要一点点见分晓了。
院外那几道说话声不大,夜里却格外清楚。
“换亲”的字眼顺着风飘进来时,林晚棠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把碗放进木盆里。她早就知道,这事不可能只在村里传。顾淮川把她带上岛,家属院迟早要议论。
真要一个个堵嘴,她这辈子什么都别了。
她不怕人说,只怕自己一听见那些闲话,就又像前世一样先慌了、先软了、先怀疑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
可这一次,她没有。
顾淮川从里屋出来时,显然也听见了。他脚步顿了顿,脸色不算好看。林晚棠却先抬眼冲他笑了下:“孩子睡了?”
“嗯。”
“那你也早点歇息。”
她一句没提外头那些话,像是本没往心里去。
顾淮川看着她,沉声道:“院里嘴杂,你不用理。”
“理不过来。”林晚棠弯腰把碗筷洗净,声音轻轻的,“只要你和小满不往心里去,别人说两句,顶多算风大。”
顾淮川站在那儿,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好半晌才低低应了一声。
第二天林晚棠醒得很早。
海岛上的天亮得像比内陆更早些,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明显的气。她睁开眼时,外头已经有脚步声和孩子说话声。她披衣出去,正好看见小满蹲在门口刷牙,嘴边都是泡沫,小身板被晨风吹得微微一缩。
顾淮川已经不在,桌上只压了张纸条,字写得很工整——
锅里有粥,我中午回来。
林晚棠捏着那张纸条,眼底不自觉软了点。
这男人嘴上没多少温话,做事却总在细处落。
小满看见她出来,刷牙动作都停了一下,像是还没完全适应她出现在这里。林晚棠也不催,先去灶房看了一圈。
锅里果然温着粥,除此之外,案板上还放着两个鸡蛋和一小把小葱。
她心里一动。
鸡蛋在这年头算不得多稀罕,可在岛上能这样随手留给家里,也说明顾淮川并不是个抠搜的。只是他忙,不会精打细算地把子往细处过。
既然如此,往后的子她来接。
她挽起袖子,先把粥重新煮滚,又把鸡蛋打散,添水上锅蒸。小葱切得细细的,最后淋上点热油和酱油,香味立刻就出来了。她又翻出一点面粉,摊了两张薄饼,里头夹了昨晚剩下的咸菜末和葱花,简简单单,却比单喝粥强不少。
小满不知何时刷完牙了,站在灶房门口看她,眼神比昨晚大胆了一点。
“闻见香了?”林晚棠笑着问。
小满抿着嘴,没说话,却点了点头。
“那你帮我个忙。”林晚棠把两只碗递给她,“拿去桌上,小心别磕。”
孩子愣了下,像是没想到自己会被支使。可这种被安排着做一点事的感觉,反而比被人刻意哄着更容易叫人放松。她接过碗,小心翼翼往外走,背都绷得直直的。
林晚棠看着那瘦小背影,心里莫名一软。
饭摆上桌时,小满眼睛都亮了。她平时跟着顾淮川,多是粥配咸菜,能吃饱已算不错,哪见过这种虽简单却明显用了心思的早饭。
“蒸蛋是你的。”林晚棠把勺子放到她手边,“小心烫。”
小满抬头看她,又迅速低下去,小声说:“谢谢。”
这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让林晚棠心口猛地软了一下。
她没表现得太明显,只嗯了声,自己坐下吃饼。小满先尝了一口蒸蛋,眼睛立刻眯了眯,像吃到什么很了不得的东西,第二口就比第一口快。
林晚棠看着,突然有点想笑。
这孩子哪是难哄,不过是从前没人这么耐着性子在她身上花心思罢了。
正吃着,院门忽然被人敲了两下。
小满动作一停,立刻抬眼看门口,脸上那点放松又绷起来了。
林晚棠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个子不高,圆脸,手里端着一只海碗,脸上带笑:“哎哟,弟妹起得早啊。我住隔壁,姓刘,大家都叫我刘嫂子。昨儿你们回来得晚,我就没来打搅。今早蒸了点地瓜,想着给你们送一碗。”
她说着,眼睛却不着痕迹往屋里扫了扫。
这人面上和气,眼里打量却不少。
林晚棠心里有数,接过海碗,客气道:“劳烦你了。”
刘嫂子笑得更热络:“都是邻里。你刚上岛,有啥不懂的尽管问我。”
话音刚落,院外又晃进来两个家属。其中一个尖下巴、吊眼梢,一看就不算好相与。她故作亲热地笑了笑:“这就是淮川新娶的媳妇?长得倒真周正。昨儿我们还说呢,淮川这回动作快,连喜酒都没来得及喝。”
最后那句,怎么听怎么带着刺。
林晚棠看着她,脸上也带着笑:“岛上风大,事办得快点,也省得来回折腾。”
那女人本想从她脸上看出点窘迫,见她这么淡定,一时倒不知道该怎么接。刘嫂子忙打圆场:“行了行了,人家刚来,别堵门口了。”
可尖下巴那位显然不想这么容易过去,又笑着问:“听说你跟淮川这门亲,还是临时定下的?那可真是缘分。”
“是缘分。”林晚棠答得不急不缓,“总比有些人看着亲热,背地里满肚子弯弯绕绕强。”
那女人脸色一僵。
她本来就只是想来探探口风、占点嘴上便宜,没想到新媳妇一句就把话挡回来了,还顺带把她噎了个没脸。
刘嫂子没忍住,眼底掠过一点笑意。
“好了,你们快回去吧。”她索性把人往外带,“今儿还得去领水呢,再磨蹭水都没了。”
人一散,屋里总算清静下来。
小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桌边下来,站在林晚棠腿边,小手轻轻揪着她衣角。
林晚棠低头看她。
小姑娘抿着嘴,小声说:“她们坏。”
就三个字,像一下把她逗笑了。
“嗯,是有点。”林晚棠蹲下来,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不过没事,嘴坏的人,不一定能占着便宜。”
小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揪着她衣角的手却没松。
那一点轻轻的依赖感,比昨晚多出来的那一声“谢谢”,更叫人心里发热。
中午顾淮川回来时,先闻见的就是饭香。
他一进门,脚步便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灶房里热气腾腾,锅里炖着咸鱼豆腐,桌上摆着一盘凉拌海带丝,还有早上剩下的半碗蒸蛋。小满正坐在小板凳上择菜,虽然动作笨,桌上却没弄得乱七八糟。
而林晚棠站在灶台前,袖口挽到小臂,额前沾了点细汗。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把整个人照得安安稳稳。
顾淮川看着这一幕,口那点常年空着的地方,忽然像被什么轻轻填了一下。
“你回来了?”林晚棠转头看见他,“正好,洗手吃饭。”
顾淮川嗯了一声,去井边舀水。小满却已经抱着抹布,哒哒哒跑过去,小声道:“爸爸,今天有鱼。”
那一点压不住的小雀跃,叫顾淮川眼底都软了。
饭桌上,小满第一次没有只埋头吃自己的,而是舀了一勺蒸蛋,犹豫了两下,轻轻放进顾淮川碗里。
顾淮川动作一顿,看向女儿。
小满耳朵红了,却还是小声说:“晚棠姨做的,好吃。”
林晚棠心里像被温水漫过去一层,表面却仍旧不显,只低头给自己夹了块豆腐。
这一顿饭吃得不热闹,却有种说不出的妥帖。
吃到一半,院门口忽然又响起敲门声。
这回来的不是爱看热闹的家属,而是个穿着洗旧军绿上衣的年轻战士。他站在门口,冲顾淮川敬了个礼:“顾营,团里让你下午过去一趟。还有……”
他眼神往林晚棠身上瞟了一下,像有点不好开口。
“说。”顾淮川放下筷子。
“赵参谋家的嫂子说,今晚让各家家属去礼堂那边开个碰头会,正好新来的家属都认认门。”
年轻战士说完,又补了一句:“她还特别提了嫂子,说让一定去。”
林晚棠一听就知道,这哪是什么认门,多半是想趁机看看她这个“临时换来的媳妇”到底是什么路数。
她正想着,顾淮川已经抬眼看过来:“不想去就不去。”
“去。”林晚棠却放下筷子,笑了笑,“都点名了,怎么能不去?”
她总不能刚上岛就躲着。真躲了,别人只会觉得那些闲话都是真的。
再说,她也想看看,这家属院的风,到底能有多大。
下午的风,比早上还大。
顾淮川去团里后,林晚棠先把屋里收拾了一遍。海岛的气真不是说着玩的,早上刚擦过的桌沿,到了晌午再摸,竟又像覆了一层薄薄的湿意。墙角、窗框、柜门边,全带着一种长久被海风浸出来的咸湿。
她把被褥抱出去晒,又把昨天带来的衣裳一件件搭好,才算真正明白顾淮川当初说的“风大重”不是随口一提。
这地方要把子过好,靠的不是熬,而是得会算、会收拾、会把每一样东西都用到点子上。
小满搬了只小板凳,坐在门口晒太阳,手里攥着那块昨晚舍不得吃的糖。她今天明显没昨夜那么怕生了,虽然还是安安静静,却会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林晚棠在做什么。
“衣裳为什么要翻过来晒?”她忽然问。
“里面也有气。”林晚棠一边抖被子一边答,“就像被子不晒透,晚上睡着冷。”
小满认真点点头,像把这件事记进了心里。
过了会儿,她又问:“晚上真的会冷吗?”
“风大的时候会。”林晚棠把被角抻平,回头冲她笑,“所以你那件厚一点的褂子,回头我给你挪到顺手的地方,晚上要是凉了,自己就能拿。”
孩子眨了眨眼,像没想到她会连这个都想到。
其实这不过是顺手,可对长期缺人照应的孩子来说,顺手反而最温暖。
院里另外几家也在晒东西,隔着矮墙,谁家说话都能听见个七七八八。有两个嫂子边拧衣裳边闲聊,声音不算高,却偏偏能让人听清。
“听说她是换亲换来的?”
“那谁知道,反正传得挺邪乎。”
“也不怪人说,哪有当天换人当天领证的。要我说,淮川也是心大,家里还带个孩子呢。”
“你小点声,回头叫人听见……”
“听见怎么了?又不是我编的。”
小满本来正低头抠板凳边,听见这些话,手指一下停住了,小脸也跟着绷紧。
林晚棠没立刻出声,只把最后一件衣裳拍平,转身走到墙边,笑得很客气:“两位嫂子既然这么关心我家的事,不如进来坐着说?站外头费嗓子。”
那边顿时静了。
谁也没想到她会就这么把窗户纸挑开。
其中一个瘦高女人讪讪笑了笑:“哎呀,我们就是随口一说。”
“那就少随口。”林晚棠仍旧笑着,“风这么大,万一把话吹歪了,传着传着又成了别的样,可不好。”
她语气不冲,字却钉在那儿。
两人脸上都有点挂不住,找了个由头,很快散了。
小满仰着脸看她,眼睛慢慢亮起来:“你不怕她们?”
“为什么要怕?”林晚棠走回来,把小板凳往有太阳的地方挪了挪,“做错事的人才该怕。我没做错,怕什么。”
小满若有所思地低下头,过了会儿,竟把手里那块糖递了过来:“给你吃。”
糖被她攥得有点温了。
林晚棠心口一软,没接,只摸了摸她脑袋:“你自己留着。我不抢你的,不是说好了?”
小满抿嘴笑了,第一次在她面前笑出点小孩子的样子。
下午去礼堂前,刘嫂子绕过来喊她一块走。
“赵参谋家的嫂子最爱张罗这些。”刘嫂子边走边低声提醒,“她不一定坏,就是嘴碎,什么都爱打听。你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别搭太深。”
林晚棠点点头,把这份提醒记在心里。
礼堂说是礼堂,其实就是个稍大些的屋子,里头摆着长凳,墙上刷着白灰,前头挂着红字标语。她们到时,已经来了十来个家属,老的少的都有。有人在哄孩子,有人围着嗑瓜子,眼睛却都不约而同往她身上落。
林晚棠一进门就明白,这一趟果然不是单纯认门。
赵嫂子坐在前头,一见她便热情招手:“哎呀,这就是淮川媳妇吧?快来快来,坐我这边。”
她生得白净,说话快,笑起来十分亲热,可那份亲热里透着一种惯常当主人的熟稔,像谁到她面前都得先被她掂一掂分量。
林晚棠也不怯,过去坐下,姿态安安静静,眼神却清亮。
赵嫂子先问她是哪儿人,又问她以前在家做什么,末了果然绕到了最叫人好奇的地方:“你跟淮川这门亲,办得可真快。我们这边都还没听见信儿,你人就上岛了。”
屋里一下安静不少。
所有人都在等她怎么答。
林晚棠笑了笑:“子赶上了,就办得快。两个人觉得合适,手续也齐,早点把事定下来,比拖着强。”
“听说你们那边当时还闹了一场?”有人忍不住嘴。
林晚棠转头看过去,神色半点不变:“婚事是大事,家里意见不一,闹两句也正常。最后怎么定,不还是看我自己愿不愿意?”
这话一落,不少人神情都变了点。
她没哭诉娘家,也没慌着撇清,更没顺着别人的话把自己摆成个可怜人。她就这么平平稳稳地把“是我自己愿意”压出来,反倒显得那些传闻都低了一头。
赵嫂子显然也听出了门道,笑着打哈哈:“那倒是。女人过子,自己愿意最要紧。”
有人顺势转了话头,问起岛上买菜、领水、换票的事。林晚棠听得很认真,哪怕有些人话里还带着打量,她也都稳稳坐着,不急着讨好,也不让自己落下去。
礼堂散场时,天已经有些暗了。
刘嫂子陪她往回走,忍不住感慨:“你是真稳得住。我要是头一回来就叫一屋子人这么盯着问,腿都得打颤。”
“问就问呗。”林晚棠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掖到耳后,“我又不是见不得人。”
刘嫂子愣了下,随后笑出声:“也是。”
回到家时,顾淮川已经在院里等着了。
风把他衣摆吹得贴在腿边,他站在昏黄灯下,见她平安回来,眉头才明显松开一点:“怎么样?”
“还行。”林晚棠把今天听来的事简单说了几句,又道,“岛上买菜不方便,新鲜菜更少,大家平时不是靠咸菜,就是赶补给船。”
顾淮川点头:“嗯,冬天更难。”
“那海边那些晒着的小鱼虾、海带、紫菜呢?”
“渔队有人捞,家家也会弄点。”
林晚棠脚步忽然慢下来。
顾淮川看她:“怎么了?”
她却没立刻答,而是朝不远处海边晾晒场那头看去。傍晚的风把一排排海带吹得微微发响,渔网上挂着小鱼,空气里全是鲜咸的味道。
别家家属嫌这地方风大、重、菜难买、子苦,可她站在这片海风里,脑子里却忽然冒出一个极清晰的念头。
海岛缺新鲜菜,家属院的人却都离不开吃;海货多,很多人家只是自己晒一点、存一点,远远没往更细处想。
可若是把这些东西收拾得更净些、做得更耐放些,再换着法子卖到岛上、甚至捎回县里呢?
这念头一起,便像火星落进柴堆,噼里啪啦燃了一下。
顾淮川见她半天不说话,低声又问了一句:“在想什么?”
林晚棠收回目光,眼里一点点亮起来。
“我在想,”她轻声说,“这地方虽苦,可也未必就只能苦着过。”
风从海上呼啸而来,带着咸湿,也带着说不出的野劲。
林晚棠站在风里,忽然觉得自己像终于看见了第一道能让这子往上走的缝。
她想,这辈子的第一笔钱,兴许就要从这片海风里刮出来了。
海岛的夜,比白天更显风声。
入夜以后,窗纸被海风拍得簌簌作响,屋檐角上挂着的铁皮片也被吹得轻轻撞动,发出一阵一阵空落落的声响。院里早早熄了灯,四下黑下来,只余不远处哨所那边透来一点模糊的光。
顾淮川傍晚回来过一趟,饭都没顾上吃两口,就又被人叫走了。
走前他站在门口,压低声音说:“团里临时加了夜训,我大概得后半夜回来。门从里头好,有事去隔壁找刘嫂子。”
林晚棠正蹲在灶前掰木柴,闻言抬了下头:“知道了,你去吧。”
顾淮川像是还想再叮嘱两句,目光落在屋里小小的身影上,又落回她脸上,最后只说了一句:“别硬撑。”
门一带上,屋里便只剩她和小满。
孩子白天玩得多了些,晚上吃过饭没多久就困了,洗了脸脚,自己乖乖爬上炕里侧,抱着那只旧布老虎蜷成小小一团。林晚棠把蚊帐边角掖严,瞧着她的小脸红红的,又摸了摸她额头,见温温的,便没多想。
她转身去收拾灶台,盘算着明天是不是该去趟晾晒场,再打听打听岛上谁家会做海货。既然心里已经动了挣钱的念头,就不能只想不做。前世她被困在那摊烂子里,一步错,步步被人牵着鼻子走;这一世她既然抢回了这口气,就得把这口气一寸寸站稳。
灶台收拾净,她又把小满明要穿的衣裳叠好,顺手拿针把褂子袖口那道开线细细缝上。
夜越深,风越急。
等她吹灭油灯上炕,身子刚挨到被褥,里侧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呜咽。
林晚棠本就没睡沉,几乎立刻坐了起来:“小满?”
孩子没应,只把身子蜷得更紧,呼吸也比平常急了些。
林晚棠心头一沉,伸手一摸她额头,掌心猛地一烫。
那温度高得有些吓人。
她一下子清醒了,立刻把炕桌边那盏小油灯重新点亮。昏黄灯影下,小满整张脸都烧得通红,嘴唇却发白,额角湿漉漉一层汗,睫毛一直轻轻发颤,像是做着什么难受的梦。
“能听见我说话吗?”林晚棠压着声音,手已经探到孩子颈后,又摸了摸她手心。
手心滚热,后背也在发烫。
小满迷迷糊糊睁开眼,看清是她,才哑着嗓子喊了一声:“……晚棠姨。”
这一声细得跟猫叫似的,听得人心口发紧。
“先别说话。”林晚棠立刻下炕,去翻顾淮川放在柜顶上的药盒。盒子里果然有几包退烧药和两支体温计,她手忙脚乱拿下来,才想起自己一着急,竟忘了先去打水。
前世她在周家时照顾过病人。可真轮到眼前这一回,她手还是止不住微微发抖。
不是不会,是太怕。
太怕一转头,怀里这点温热也没了。
林晚棠狠狠掐了一下自己掌心,着自己定住神。她先兑了温水,让小满含住体温计,又去灶房摸黑生火。风大,火苗忽明忽灭,她蹲在地上吹了好一会儿,才把火引起来,烧开半锅水。
回来一看,体温计已经到时间了。
她借着灯光眯眼去看,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烧得太高了。
“得去卫生所。”她低声对自己说了一句,像是在给自己下命令。
小满这会儿已经烧得开始说胡话,睁着一双雾蒙蒙的眼,分不清眼前是谁,只本能地抓住她袖口,声音发颤:“我会听话……别把我送走……”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硬生生在林晚棠心上剐过去。
她前世那个没来得及落地的孩子,甚至连抓住她衣角的机会都没有。那时候她一个人挺着肚子去求医,雪地里摔了一跤,疼得眼前发黑。周建平不在,王桂香嫌她矫情,林秀荷站在门口装模作样劝了两句,最后没有一个人真正伸手扶她。
她咬着牙爬起来的时候,肚子里那点微弱的动静已经没了。
后来夜深人静时,她总会想,若当时有人伸手拉她一把,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可这世上从来没有如果。
林晚棠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几乎要冲上喉咙的酸意生生压回去。她用温水给小满擦了额头和脖颈,又喂她咽下半包退烧药,紧接着把孩子用毯子一裹,牢牢抱进怀里。
小满烧得浑身发软,脑袋靠在她肩上,呼吸烫得厉害。
“我们去看大夫。”林晚棠轻轻拍着她后背,“不怕,我带你去。”
孩子似懂非懂地“嗯”了一声,手却把她衣襟抓得更紧。
门一拉开,风像一头猛兽似的直扑进来。
林晚棠被吹得眼睛都睁不开,怀里的孩子还在发烧,她不敢有半点耽搁,反手锁上门,抱着人就往卫生所方向走。夜路不好认,家属院到卫生所中间有一段坑坑洼洼的土路,白天还好,夜里风大灯暗,稍不留神就会踩空。
她一手托着孩子,一手拢着毯角,走得极快,却又不敢太快。
走到半路时,脚下果然一绊,险些连人带孩子一起摔出去。林晚棠膝盖重重磕在石头边上,疼得脸都白了,第一反应却是把怀里的小满往口更紧地护了一下。
孩子被颠醒,呜咽一声,滚烫的小脸贴在她颈边,烫得她心口都跟着发急。
“没事,没事。”林晚棠喉咙发紧,边走边哄,“就快到了。”
海风灌进衣领,冷得刺骨,她抱着一个发热的小人儿,倒像抱着团火。那团火贴着她口,叫她半点都不敢松手。
等终于看见卫生所那盏暗黄色的灯时,林晚棠腿都快没知觉了。
她上前用力拍门:“有人吗?大夫!孩子烧得厉害!”
过了片刻,门里才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值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大夫,披着外衣来开门,一见小满那样子,脸色立刻变了:“怎么现在才送来?快,先放床上!”
林晚棠把孩子放下,声音都哑了:“半夜忽然烧起来的,我先喂了点退烧药。”
女大夫摸了摸小满额头,转头就喊人去拿酒精和针管,又利落地检查喉咙和口。小满烧得迷迷糊糊,刚离开她怀里就开始不安,手一直在空中抓,像在找什么。
林晚棠连忙过去,让她抓住自己衣角。
那只小手又细又热,攥住她衣角时却用尽了力气,像抓住了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女大夫一边处理一边问:“家里大人呢?”
“她爹还在团里。”林晚棠答得很快,“我先抱她过来的。”
女大夫抬眼看了她一眼,像有些意外,却没多说,只沉声道:“再晚点就麻烦了。高烧起得急,孩子底子又虚,得先把温度降下来。”
“会有事吗?”林晚棠问。
这句话出口时,她才发现自己声音竟然是抖的。
女大夫动作一顿,语气缓了缓:“你别慌,送得还算及时。今晚得有人守着,温度反复了要立刻叫我。”
林晚棠点头,点得很用力。
针打下去没多久,小满总算稍稍安静下来,可那只手还是死死抓着她衣角,指节因为用力都有点泛白。
林晚棠看着那只手,心口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
她想,原来有些缘分,不是血脉也能扯出疼来。
灯影晃动,屋外风声不停。她坐在病床边,守着这个烧得小脸通红的孩子,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又走回了前世那条最难熬的夜路,可这一次,她终于没有一个人被丢在雪地里。
她伸出手,轻轻替小满把汗湿的头发拨到耳后。
孩子迷迷糊糊地蹭了下她掌心,喃喃了一句:“别丢下我……”
一句话,轻得几乎听不清。
林晚棠却听得眼眶猛地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