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13小说《一文钱就能赎回我,阿娘却等我死后才肯收》在线阅读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09-29 11:26:053
庄夫人看见兄长押着我回来,先叫人拿出契书。
“昨才交的人,今便跑了,再有下回,我可得找你爹说清楚。”
兄长连忙作揖。
“她不懂事,您多担待,这次看紧些,别再听她说家里会来接了。”
在车边,想让他把绳子解了。
他看见我腕上的勒痕,避了一下,转头告诉婆子。
“别打手,她的针线好,伤了可惜。”
婆子笑着应了。
我望着兄长走出门,一直在等他回头。
小时候,他扮过许多回人牙子,每回把我拉走,都会趁妹妹不注意,塞一块糖到我嘴里。
我那时真觉得兄长疼我,只是得陪小满玩,才不能当着她的面护我。
如今他走到门口,反倒停下来,问庄家人:“后门闩结实么?”
当晚,婆子把我锁在绣房,叫我站着拆一幅绣坏的寿字。
腿一弯,她就拿竹板敲凳子。
我试着求她,说自己发冷,她把炭盆挪远,嫌我身上的血腥气冲了料子。
秦婶给我送过水。
看见我又回来,她眼圈红了,半晌才挤出一句:“你娘知道么?”
“是她送我上车的。”
她没再问,趁婆子去吃饭,替我拿了张矮凳。
我坐下便起不来了,额头抵着绣架,连牙齿都在发颤。
第二上午,阿娘来了。
我先听见她在院中赔不是,说家里的孩子被宠坏了,受一点委屈就往外跑。
接着帘子掀开,她提着食盒进来,叫我:“禾儿。”
我抬头的时候,眼泪已经掉了下来。
她伸手摸我的额头,指尖触到热汗,脸上的笑淡了些:“怎么烧起来了?”
“娘,我难受。”
我抓住她的手,贴在脸边。
“你给我找个大夫,我不跑了。”
她将一碗汤端出来,舀了一勺送到我嘴边。
“先喝点热的,娘今来,便是有事要跟庄夫人商量。”
我勉强喝了两口,口堵得咽不下。
阿娘放下碗,从袖中拿出一份拟好的说辞,连同两张白纸,铺在绣架上。
上头写着,我自愿到庄家做工,卖身银由父亲代收。
我与程家的亲事,也早已退清。
我抬眼看她。
阿娘避开我的目光,低声道:“王婶昨在巷子里说了许多难听话,连程家都有人来问,你明白的,小满明便出嫁,经不起这些。”
“所以你是想让我自己说,是我自己不要程叙白的。”
“你如今还要他做什么?他心里已经有小满,硬嫁过去也是受气。”
我将纸推回去:“那我被卖,也是我自己愿意的?”
阿娘把纸角抚平,眼圈渐渐红了。
“家里欠着债,铺子门前有人催。”
“你爹睡不着,你兄长连新衣都不敢添。”
“你只看见自己受了点苦,就看不见全家的难处?”
“那妹妹的金镯呢?”
她听愣了一下。
我盯着她,声音越来越哑。
“我昨可看见了,两只都是新的。”
“她戴着金镯,穿我的嫁衣,我却被绑着送回来。”
“娘,我都看见了!”
“那是门面!”
阿娘将汤碗往桌上一放。
“她嫁进程家,连个像样的东西都没有,婆家能看得起她?你不过几年便回来,她却要在人家过一辈子。”
我蜷着的腿碰到绣架,疼得往旁边一歪。
阿娘扶住我,看到布条上又渗出血,语气软了。
“照着抄,再落你的名,娘便替你找大夫,只要你不再闹,庄夫人也不会苛待你。”
我没有拿笔:“你现在去找,我在这里等你。”
她的手停在我肩上,过了一会儿,慢慢收回去。
“昨帮你跑的,是厨房那个秦氏吧?”
我坐直了。
“庄夫人原要追究,是我替她说了好话,你若还不肯消停,娘也保不住她。”
“听说她男人早没了,家里还有两个孩子等这份工钱。”
我望着那碗汤,眼泪一滴滴落在衣襟上。
笔就在旁边,我伸手拿了几次,才终于握住。
阿娘把纸挪到我手下:“慢些写,字别歪,旁人瞧了又要乱说。”
写到“自愿”两个字时,墨滴在纸上。
我急忙用袖子去按,阿娘拦住,抽出另一张净的纸,让我重新写。
第二张写完,她看了许久,将纸折好,收进了袖子。
我抓着她不松:“娘,你带我去看大夫。”
她朝外喊了婆子,让她去请人,又将汤碗放回我手里。
“娘还要回去替妹梳头,先叫他们照看着你。”
我把碗放下,扯开荷包,将铜钱按到她掌心。
“你答应过的。”
阿娘将那枚钱搁在绣架上,眼泪落得更快,却仍一掰开我抓着她衣袖的手指。
“等小满出门,娘便有空了,明再来看你,好不好?”
门帘落下时,我没有再叫她。
秦婶端着热水进来,把绣架上的铜钱收进我的荷包。
她背过身去拧布,肩膀一直在动。
我想安慰她,张了张嘴,却只问出一句:
“婶婶,大夫什么时候来?”
4
婆子叫来的郎中,入夜才到。
他揭开腿上的布,脸色便变了,问我为何拖到如今。
婆子说白瞧着还好,郎中没接话,叫她把庄夫人请过来,又让秦婶腾出一间净屋子。
我被抬过去的时候,还用手护着荷包。
秦婶替我放进怀里,说丢不了,叫我只管歇着。
药喂进来,我吐得比喝下去的多。
郎中一直守到天亮,庄夫人坐在门外,问还能不能好。
“伤口坏了,又熬了这几,眼下谁敢跟你说准话?”
“还是得好好养,往后这双腿能怎样,也不好说。”
庄夫人骂了婆子一顿,随即叫车夫去季家。
“把她娘叫来,昨还敢说没什么事,哄我买个闹得要死的!”
”还有,叫他们把银子带着,来商量接人。”
我听见“接人”,费力睁开眼。
初十二了。
原定就是今,我该穿上嫁衣,由兄长背出门,程叙白站在花轿旁等我。
秦婶把枕头往我身后垫高,问我想吃什么。
我摇头,抓住她的衣角:“她来了,你先告诉我。”
车夫回来时,我正伏在盆边呕。
他说季家忙着嫁女,门口摆满喜桌,季老爷本不肯出来。
后来季夫人见了他,听说我病重,先问是不是又吵着回家。
“我说郎中都在了,她才肯听。”
“可听见要带银子,就说钱用了,三年以后再来赎。”
“还说姑娘自己写了字据,不能她这边刚嫁女,那边又拿病来讹钱。”
庄夫人将杯子砸在地上。
“叫她自己过来看!人是活的,病是假的不成?”
车夫跑了第二趟。
秦婶给我擦脸,擦到眼角,布巾湿了一片。
她问我是不是想娘,我摇头,又很慢地点了一下。
“我想让她来。”
我喘了口气。
“我不跟她走,我就问一句话。”
秦婶低头听,等了许久,我却忘了自己要问什么。
只记得后来兄长又关过我一回,柜里很黑。
我把阿娘给的那一文钱从柜缝里塞出去,她看见了,便来开门。
她将我抱在怀里,骂兄长玩过头,又拿袖子盖着我冻僵的脚。
她那时是肯开门的。
第二趟车停在院外,我听见轮子响,用胳膊撑着往上起。
秦婶扶住我,朝门口喊:“是不是她娘来了?”
来的还是车夫。
“季夫人让带这句话,今是小满的大喜子,谁也别拿个死字冲她。”
他看了我一眼,后半句没说。
庄夫人催问,他才低下头。
“她说,叫听禾自己想明白,真在今闹出个好歹,季家也不会让她进门。”
我趴在秦婶肩上,半晌没动。
她替我把被子往上拉,背着人抹了一把脸。
“不回去就不回去,先把身子养好,婶婶还有地方给你住。”
我想点头,脖子却抬不起来。
她的手一直托着我,托到郎中又进屋,让她先把我放平。
我听见秦婶在门外哭。
她答应让我去她家,我很想再问一句,能不能算话。
可我只来得及摸到荷包,指头便松开了。
再看见那枚钱时,它躺在秦婶手心里。
我站在床边,想让她别哭,伸出的手却穿过了她的肩。
床上另一个我被盖住了脸,郎中收起药箱,很低地叹了一声。
庄夫人站在门口,嘴唇绷得很紧。
“先送回季家,人死在我这里,叫里正也过来,免得他们回头不认。”
秦婶替我把铜钱放进荷包,又系回我腰间。
抬尸的人想省事,只裹了张席子,她拦住,找来一块能遮住脚的布。
我跟着车走出了庄家的门。
季家门前的花轿刚走,鞭炮还在烧。
阿娘站在台阶上抹眼泪,见车停住,以为庄家来退人,立刻沉了脸。
“我不是叫她别来么?她妹妹才上轿,这会儿回来哭给谁看?”
秦婶从车后走出来,将覆在我脸上的布揭开。
“你女儿这辈子都不会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