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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版《修复师,我在旧物里看见凶案》章节阅读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09-30 12:08:56    

陆沉舟把“血水”两个字划掉了。

周听雨刚写好上午的拍摄提要,笔还没盖上。他在那条横线旁边补上:锈红色液体。

“意思不一样?”她问。

“一个是颜色,一个是结论。”

周听雨把提要抽回来,照着改了,没有争辩。

早上八点四十,修复所只开了前门。隔离柜上的封条完整,陈百川的签名压在左边,陆沉舟的在右边。两只名字之间,昨晚新贴的纸被柜门的缝隙顶出一道浅棱。

陆沉舟睡过几个小时,衬衫也换了。周听雨把相机接上电,趁开机的工夫咬了两口早餐。两人谁也没去碰柜门。

桌上摆着三个独立包装:第一晚吸过工作台水滴的棉签、昨晚分出的送检样本,以及按检测人员要求准备的容器对照。

另一瓶水留在所里,封口没有打开。

陈百川逐个核对编号,看到旧棉签时,特意把它推远了一点。

“这擦过台面,分开写。”

“写了。”

陆沉舟把登记单转过去。陈百川看完,在交接栏签名,将样本交给上门取件的工作人员。

门一关,屋里忽然空下来。

周听雨看了看钟:“多久?”

“上午先做能做的。颗粒成分要等。”

“我们就在这里等?”

陆沉舟已经坐到电脑前,将昨晚取样时的显微照片调出来。

放大后的红褐颗粒像一片片碎裂的薄甲,几块灰白色小片混在中间。它们很不起眼,没有水下戏台,也没有会牵人的倒影,却是他能留在手上、反复核对的东西。

他把红褐色与灰白色分别圈出,旁边留了两处空白。

陈百川从身后看了一眼,没说话。

第一通电话在十一点前打来。

“这批样本,血液相关筛查没有检出。”检测人员说,“红色沉积物我们还在看。先别把两个结果并成一句话。”

陆沉舟让对方把对照情况也说了一遍,逐项记下。

周听雨坐到旁边,推来拍摄提要。他在“血水”那条横线下面写:目前无证据支持。

“至少那只木偶不是一直在流血。”她轻声说。

陆沉舟望了一眼柜子。

第一晚锈红色的水从戏袍上滴下来时,他闻见过金属气味,也看见过细小锈屑。那时他还能相信箱底藏着水囊,或是谁做了一个粗劣的恶作剧。

现在颜色有了解释,木偶为什么能不断出水,却变得更难解释了。

午后,检测人员回传两张颗粒图,又补了一通电话。

红褐色部分主要是铁锈。灰白小片的初步结果与混凝土表面的析出物相符,里面还夹着细小的砂质颗粒。

陆沉舟把两处空白填上。

“经常能在湿的水泥墙上见到这种东西?”

“有可能,但来源不止一种。你送来的是几滴水,不是一整面墙。”对方问,“旧物原先放在哪儿?”

“不知道。”

“那就先找存放环境。别光凭这几片东西认地址,完整结果还没出。”

电话挂断,周听雨已经在纸上画了两条并行的线。

“河堤也有混凝土。”她说,“河里也会有铁锈。”

陆沉舟看了她一眼。

“你是不是正准备说这个?”

“正准备听你说。”

他把停车场的现场视频打开,停在货车驶过的那一帧。

第十五号车位的积水从裂缝里鼓起,周围的水面却没有同方向的浪。往后拖,便是手电敲击三个车位时依次变化的声音。

“只看水,河岸、涵洞、地下室都解释得通。”他指着画面,“但我们已经知道,这里下面有一片空的地方。水从里面往上顶,声音也从里面出来。”

周听雨翻出昨晚记下的八个字。

仓门不开,莫待回。

她将写有水鬼传闻的另一页放到旁边。

“你觉得水一直困在下面?”

“至少它接触过生锈的东西和水泥构筑物。现有线索更像一处会积水的封闭空间。把它当成木偶从河里捎来的水,解释不了停车场发生的事。”

“下面会不会通着河?”

“有可能。所以要查水路。”

周听雨拿起电话,联系之前接收资料的民警。她把地下空腔的位置、积水反涌的时段和初步检测发现分开说明,强调目前还没有发现入口,也无法确认乔生身在其中。

对方要走了原始视频和车位标注,又问:“旧戏楼西边的照片,你们有没有?”

周听雨按了免提。

“我们往后追了沿街监控。零点二十六分,乔生在停车场西侧围墙外停过。再往里是镜头死角,后面的去向还在查。”

“他进去了?”

“没拍到。他女儿核过衣服和走路的样子,是他。那边现在围着,我们正在找管理方核对改建以前的出入口。”

陆沉舟将旧址照片移到车位图旁。原先只顾着对正门,照片西边那截矮墙,他还没有细看。

周听雨把能找到的两张全景发过去,答应继续翻导师留下的旧照片。

“以后新材料发这个号码,我来接。”民警说,“积水的位置我也转过去了,先让现场的人看。”

电话挂断,陆沉舟的视线落在餐费单上。

找水的来处,最后还是为了找一个活人。

陈百川这时从柜前转过来。

“你们漏了一样。”

他指着木偶的整体照片。

青黑色袖口外面贴着一小片灰褐泥壳。照片里不显眼,和那些多年未清的污渍几乎混在一起。

“如果水在里面,泥怎么在外头?”

陆沉舟把照片放大。昨天接水时,镜头恰好拍到木偶垂着的右手。袖缘下面,一道泥痕从衣料一直拖到木制腕部,中间跨过了活动接缝。

他看了许久,起身去拿侧灯。

陈百川没有拦,取来钥匙。两人先拍下完整封条,登记开柜时间,再一起把木箱移到托盘上。

木偶没有唱。

托盘里有新落的水,陈百川记下数量,便站在台边。陆沉舟没有拿修复刀,只调整侧灯和放大镜的位置。

斜光扫过泥壳,原本平整的灰面上出现几条窄沟。它们方向一致,到了接缝处稍稍堆起,像刷子带着稠泥在这里停过一下。

“沉积也会有纹路。”周听雨说。

“看下面。”

泥壳边缘有一处自然翘起,下面先是一层细尘,再下面才是已经磨亮的旧漆面。几道旧磨痕被泥盖住,泥本身却没有同样的磨损。

陆沉舟将镜头固定住,在屏幕上逐层指给她看。

“先用旧,放了一段时间落灰,后来才盖上这层东西。它跨过接缝,还有同向刷痕。更像是人抹上去的。”

陈百川俯身换了一个角度。片刻后,他点头,手仍扶着托盘,没有碰那片泥。

“什么时候抹的?”周听雨问。

“现在看不出来。”

“演出做旧,还是有人想让它看着像从河里捞出来的?”周听雨问。

她把两个可能都写在纸上,各打了一个问号。

陆沉舟指着跨过接缝的泥痕:“外头这层泥,不能替里面的水认来处。”

陆沉舟拍完细节,陈百川配合着将木箱放回。新的封条贴上去时,师父递来笔,他接住了,指腹碰到笔杆上残留的一点木胶。

两人谁也没提昨晚那瓶水。

周听雨坐回电脑前,打开韩守义的资料索引。

“得找它以前的照片。”

“越早越好。要能看清这只手。”

她把搜索范围从木偶改成剧团,连续翻过几页缩略图,遇到带西侧院墙的,先记下编号。许多条目只有文字,原件并没有完成扫描。

陆沉舟没有催。窗外有人收起晒在雨棚下的工作服,衣架碰着铁杆,发出零碎的轻响。他把今天能确定的几件事写好,又在最下面留下一行:表面泥层,施加时间与施加者不明。

“有一张。”周听雨忽然说。

屏幕上是一条旧合照的登记记录,地点写着沉灯戏楼,备注只有两个字。

持偶。

缩略图太小,人物挤在一起,陆沉舟看不清那只木偶,更看不清它腕上的泥。

“这张照片,能看到它原来的样子吗?”

“扫描件不行。”周听雨翻到存放位置,拿起资料室钥匙,“原件还在。”

照片里的木偶站在一排人脚边,手却牵进了墙里。

陆沉舟俯下身。

周听雨刚翻开保护夹,手指还压着夹子的边缘。纸面泛黄,十九张脸挤在戏楼门前,有人扶着长凳,有人将袖子搭在同伴肩上。木偶在最右侧,离所有人都隔着一点距离。

它举起的手旁边,露出另一截浅色指尖。

再往上,就是黑沉沉的背景。

“这儿原来站着谁?”陆沉舟问。

周听雨没回答,先把保护夹上的编号和电脑索引核了一遍。地点、照片尺寸、存放位置,都与备注“持偶”的那一条相符。

“就是这张。”

她把资料室台灯移过来。光照在木偶脸上,右眼黑而完整,左侧被反光压住,衣袍下摆还能看见细细的滚边。

和修复所里那只很像。

可他们要找的手腕恰好藏在画面裂口附近。至于泥,照片上的一团灰既可能是污渍,也可能只是阴影。

“看不出是不是抹过泥。”陆沉舟说。

“原件也不行?”

“这一面不够。”

他没有再去辨那团灰,目光落回墙上。

背景中的一道横线从左边延伸过来,经过人物时被挡住,到了木偶上方,却重新变得笔直。它穿过那截指尖本该接着手臂的位置,像墙被重新砌过,将人封在了里面。

陆沉舟将头偏了一个角度。

那一小片黑,亮了。

周听雨看见他的动作,没问缘由,关掉顶灯,只留下桌边台灯。

照片上大部分区域的反光缓缓滑过去,最右侧却留着一层不一样的光泽,边界停在一个弯曲的轮廓上。

“补过。”陆沉舟说。

周听雨的手停住。

“修补照片?”

“把缺掉的背景补完整,老照片里常见。”他指着那条横线,“但这里补得太完整了。”

照片中露出的指尖没有消失,后面的手臂却被墙面接了过去。

有人把该留下的东西,也当成了缺损。

周听雨直起身,从保护夹后面抽出保管登记。陆沉舟看着她往后翻,翻到韩守义的签名,又倒回前一页。

“老师没写处理记录。”

“只能说明这里没记。”

“我知道。”

她答得很快,随后把登记纸放平,手掌压住了卷起的角。

陆沉舟没有再往下说。

他们来时,周听雨凭这些索引找到了一份又一份资料。现在她得先承认,索引可以告诉她东西放在哪儿,却不能替里面每一张纸作证。

她取出借用登记,逐项填完,将照片连同支撑纸一并装回保护夹。

“带回去看。”

回修复所的路上,周听雨联系了工作室的同事,让对方将韩守义尚未归整的接收目录送到资料室。那些目录里也许有照片更早的来源。

挂断电话,她看了一眼时间。

“六点,老师资料室门口。我先去接目录,你忙完过来,我们把这张照片怎么到他手里的查一遍。”

“六点,资料室门口。”陆沉舟重复。

“不用再带木偶。”

“我还没打算让它出外勤。”

周听雨笑了一下,很短。她抱稳文件袋,又看向车窗外。

到修复所时,陈百川正将一截椅榫上的残胶收进纸里。陆沉舟腾出远离隔离柜的桌面,放好支撑板和侧灯。

陈百川见他们拿回来的是照片,手上的动作慢了些。

“找到了?”

“找到一张被改过的。”

侧灯下,补绘的边界比资料室里清楚。颜色压在原来影像上,几条极细的拖痕在反光中显出来。照片还有一道从边缘伸入的旧裂口,撕开的两侧错了半分,原本应该接续的线条因此分离。

陆沉舟没去压平它。他先拍摄正面、斜面和裂口细节,标上方向,再把影像传到屏幕。

周听雨指着深域:“下面的那半个人,能找回来吗?”

“先得知道盖上去的是什么,下面的影像还剩多少。”

“不能直接去掉?”

“去错一层,人就真没了。”

她将已经伸向屏幕的手收了回去。

陈百川俯身看裂口。那片翘起的边缘同时露出了照片底层和上面的补绘层,两者之间的分界像一条极细的皮肤裂纹。

“别碰颜色。”他说,“先保住这道口子。”

陆沉舟点头,取出空白状态表。

裂口、卷曲、表面覆盖。他一项一项填写,写到边缘磨损时停了停。

照片四个角的磨损并不相同。三个角被磨得圆滑,另一个因为旧折痕更深,边缘已经分层。正面的磨痕集中在固定位置,像有人拿起来时总用同样的手势。

这张照片进保护夹之前,曾被反复取出、折起,再收回去。

“有人留了它很久。”他说。

周听雨把镜头移近,陈百川用支撑纸托住照片。两人一起缓缓翻到背面。

后面残存着几行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铅笔字。部分压在旧纸粘连处,不能直接读。靠近空白边缘,有两个字还留着完整笔画。

小满。

周听雨先轻轻念了一遍。

陆沉舟看着“小”字中间那一竖。下笔很重,末端停得有些生硬;旁边的“满”写得挤,像写字的人没给最后几笔留够位置。

“名字?”

“也可能是题给谁的。”他说,“前后的字还看不清。”

周听雨已经取出了那份十九人名单。

她从第一行往下核,一行没有跳。陆沉舟站在旁边,也跟着看完了一遍。

没有小满。

“登记演员里没有这个名字。”周听雨说,“也可能用的艺名,或者只是小名。我回去还得查。”

她在纸上写下两个字,没有擅自添姓。

陈百川把照片放回正面,站直时扶了一下桌边。他看过那截指尖,又去看右边被补满的墙,最后将手边的放大镜推给陆沉舟。

“原来有的,才能接。没有的,别自己给它画。”

“我不画脸。”

陆沉舟在屏幕上标出裂口两侧的两小段影像。

一边是露出来的手,另一边接近木偶举起的腕部。两段现存轮廓被纸张错位拉开,像原本相握的东西,被从中间扯了一下。

如果将原有裂口稳定复位,就能看清这只手到底属于哪一条线。无需先把深色背景全部去掉,也不用补出任何原本看不见的部分。

周听雨看着那道标线,问:“你现在还觉得只是饭多订了一份吗?”

陆沉舟沉默片刻。

“照片这里,可能真少了一个人。”

他把两个字说得很慢。

小满。

从餐费单上,多出来的只是一个数字。从照片背面读出来,它忽然成了一个会被叫住、会回头的称呼。

“也许有人喊过这个名字。”周听雨说。

“先把喊的是谁找出来。”

陆沉舟把工具放到支撑板旁,暂时没有动照片。他的食指悬在画面上方,沿那截露出来的手指往下移动。

“你看,它没有抓前排人的衣服。”

周听雨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指尖探出深色背景,朝下弯,贴近木偶抬起的手。

是牵着。

周听雨拿起手机,找到乔生经过水洼时的监控截图,停在木偶照片旁边。

一个人站在街上,另一个人只在水里。

陆沉舟看过两幅画面,没有说它们是同一个人。

但他已经无法只看见那只木偶了。

陈百川搬了把椅子,放在陆沉舟身后。

椅腿在地上拖出半声响,随后停住。

“坐着做。”

陆沉舟看了一眼桌上的照片,坐下了。

周听雨将摄像机架在侧面,画面能同时收进他的手和原件。那块遮住人影的深色补绘还在,裂口两侧也仍旧错着,仿佛谁将照片里相握的两只手分开以后,就再没打算让它们接上。

“修它,也会看见上次那种东西?”她问。

陆沉舟没有立刻回答。

隔离柜在墙边,木偶连同水声一起关在里面。柜门上的新封条好好的,眼前却又多出另一件等他动手的旧物。

“第一次是在眼珠装回去以后。”他说,“我不知道换一件东西会不会。”

“不知道,还做?”陈百川问。

“这道裂口不稳住,往后每翻一次,都可能多掉一点。现有的影像接回来,也许能看清是谁牵着木偶。”

“你想看清照片,还是想再进去一次?”

陆沉舟望着那截露在补绘外的手指。

他想说两者没有区别,话到嘴边,自己先停住了。

“我想知道门后是谁。”他说,“但今天只做裂口。其余不动。”

陈百川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拿走桌边不用的刀具,只留下这道工序需要的东西。

周听雨把背包和杯子移到远处,给两人留出站位。

“不舒服就停。我不需要你把过程拍完整。”

陆沉舟点头。

他先对照放大的状态照片,再处理裂口背面的支撑。陈百川稳住托板,偶尔提醒一句翘起的位置。屋里渐渐只剩下两人交换工具时短促的声响。

错开的纸边被一点点引回原位。

没有人往照片上添一笔颜色。

露出的手指依旧模糊,木偶的脸也没有变清楚,只是两段原本断开的线条越来越接近。那只手的去向终于显出来,指尖正搭在木偶抬起的腕侧。

最后一小段接上时,陆沉舟的指腹仍抵着原件背面的边缘。

他忽然觉得纸是凉的。

那点凉意很轻,像衣服内侧贴了一块被汗浸湿的布。

陈百川的嘴动了一下。

陆沉舟没听见他说什么。

除湿机的嗡声断了。

随后,脚下响起一声木板呻吟。

他在往下走。

台阶比想象中高,每下一步,鞋尖都得先探出去,再把整个脚掌放稳。视线低得异常,扶手几乎贴着肩膀,一块垂下来的幕布擦过额头,带着呛人的尘味。

陆沉舟想停。

脚已经踏上了下一级。

右腕被什么东西坠着。他低头,先看见一截窄窄的戏袖,再看见自己的手。

很小。

指甲边沾着没有洗净的颜料,袖口里藏着几道磨红的皮肤。那只手扶住一尊青黑戏袍的木偶,木偶的脚擦着台阶,关节轻轻碰在一起。

咔。

他正从舞台后面下去。

一粗糙的线蹭过指缝。木偶太重,胳膊有些酸,他本能地把它往身侧带了带。衣襟内有什么硬而薄的东西顶住肋骨,弯身时擦了一下。

手指隔着布按住了它。

一张折起来的照片。

这个动作熟得不像第一次,按完便松开,像只是确认一件一直带着的东西仍在。

陆沉舟想看照片上的人,身体却已经转过一处狭窄的弯。

光从背后落下来,照见前方斑驳的门框。门开着一半,里面湿,空气贴在脸上,有股水放久了的闷味。

远处有人喊了一声:“老乔!”

门边传来男人的应声。

“哎。”

一串钥匙碰了两下。

陆沉舟想抬头,门框上沿却一直高高悬在视野之外。他只能看见门边一截深色裤脚,鞋面湿着,随着那声应答往外转。

木偶的衣摆拖到了水。

他弯下腰,把那一点湿衣角捞起来,身后的光便窄了。

门在合。

不是一下关死,而是先缓缓遮掉半条通道,再被人从外面带上。

“等一等。”

声音从他的喉咙里出来,又细又急。陆沉舟听见了,却来不及决定要说什么。

他将木偶抱到前,腾出左手去推门。

门板得发黏。

外面有金属擦过锁件的声音,先短,后长,最后停在很重的一下咔嗒上。

“乔叔?”

没人回答。

他拍了一下门,木偶的头顶碰到下巴。指关节很疼,掌心却仍贴着门板往上摸,想找一个能抠住的地方。

鞋里进水了。

水从不知道哪边流来,绕着脚腕,携着细小的东西撞上门底。远处的脚步声忽近忽远,每当他快分清方向,水声便又大一点。

“乔叔,我还没出去。”

这一次喊得更响。

没有回声,只有门板把声音闷在狭窄的地方。

陆沉舟想起身后的台阶,可身体仍不肯转过去。手一遍遍摸过高处,那里也许有门闩,也许什么都没有。他知道再抬高一点才能够到,脚跟已经提了起来。

就在指尖快要碰到什么的时候,有人抓住他的胳膊。

“陆沉舟!”

灯光猛地刺进眼睛。

他站在椅子前,左手高高举着,掌心朝向空无一物的柜门。

陈百川一手托着照片支撑板,一手抓住他的右臂。周听雨站在另一侧,脚边的椅子已经被踢歪。

“乔叔,我还没出去。”

陆沉舟说。

说完,他自己先停住。

屋里没有乔叔。

陈百川的脸就在面前,眉头拧得很紧。周听雨望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有马上出声。

他的嗓音还是自己的,只是那一句话的尾音向上求着,带着一种他从不会用的委屈。

“你刚才说什么?”周听雨问。

陆沉舟慢慢放下左手。

“我说……”

他想重复,张口时却只剩下“乔叔”两个字,听上去陌生得像在念别人的台词。

陈百川将托板放回桌上,拉正椅子,按着他坐下。

照片没有掉。

接好的裂口仍在那里,窄窄一线,将那截手指留在木偶腕侧。

陆沉舟看着照片,喘过一口气:“有人关门。”

周听雨拿起笔。

“你看见谁?”

“没看见脸。有人喊老乔,门边的人应了。然后……钥匙响,门关上,外面落锁。”

“乔生?”

“可能是他。”陆沉舟说,“我不能确定。”

他说到下台的路,摸了摸自己的袖口。衬衫布料燥,没有颜料,也没有细线。可那尊木偶往下坠的重量仍留在腕上,像松了手,还没来得及消散。

“我在一个女孩的位置上。她带着木偶进去,喊他开门。”

“后来呢?”

“没看到。”

周听雨在“老乔”旁边加上“称呼”,又在“落锁”旁写下“声音”。陈百川站在一边,将剩下的工具逐件收回盒里。

“先停。”

陆沉舟想说自己已经好了,目光却扫到墙上的钟。

快五点半。

“我们六点还有事。”他说。

周听雨看了他一眼:“可以往后放。”

“接目录用不了多久。”

“那也先放。”

陆沉舟伸手去拿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方停住。

六点。接目录。然后查照片的来处。

他都记得。

但他应该去哪里?

脑中有一扇门。门前有人等着,周听雨应该站在那里。他试着往后退一点,看清那幢楼,画面却像还没打开的照片,只有一个空白的位置。

“在哪儿接?”

周听雨没有马上回答。

“我们六点在哪儿见?”陆沉舟又问了一遍。

她把笔放下:“老师资料室门口。”

他当然知道韩守义资料室在哪儿。几个小时前,他们在那里打开过照片保护夹,桌边的台灯坏了一侧,靠门的箱子用蓝色绳子捆着。

这些都在。

唯独那句约定不在。

“我说了地点,你还重复了一遍。”周听雨说。

陆沉舟盯着手机,试图顺着回修复所的路想下去。车窗外有积水,有人撑伞从他们旁边走过。他能想起车里有过一句笑话,却始终找不回约定落下来的那一刻。

陈百川没有说“早告诉过你”。

他只是把陆沉舟的工具盒拿走,放进抽屉,手在抽屉把手上停了一会儿。

周听雨给同事发了消息,取消今晚会合。随后她撕下一张净纸,写好时间和地点,又在下面写:今天取消,休息后再查。

她将纸放到陆沉舟手边。

门外那声咔嗒,他仍记得清清楚楚。金属擦过锁件,先短,后长,最后重重落下去。

可那是别人记忆里的门。

陆沉舟看着纸上熟悉的地址。

他想不起自己答应过要去那里。

这一次,他没有把纸推回去。

陆沉舟用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挡住了摄像机镜头。

红灯还亮着。

周听雨正收拾桌角,抬头看见纸边,停了下来。

“前面的别删。”他说。

“我没打算删。”

“后面的先别拍。”

她看了他几秒,伸手按停。红灯熄灭,陆沉舟才把纸拿开。折过的地方已有些软,六点那个“六”被他的拇指磨开一小团墨。

“拍下来,至少能知道你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周听雨说。

“修照片的时候可以。”

“刚才你已经没在修了。”

他无法反驳。

陈百川把照片连同托板放进浅盒,沿四边留好支撑。那截刚刚接上的手没有再动。木偶隔着另一侧柜门,也没有接着唱。

陆沉舟看着熄灭的红灯。

“这些最后会放进你的片子?”

周听雨的手从机身上收了回去。

“我还没有剪。”

“我问的不是剪没剪。”

“你觉得我刚才站在这儿,是等你再说一句,好拿回去做预告?”

她声音不高,桌上几件东西却被收得更齐了。镜头盖扣上,收音线绕好,头放进侧袋。

陆沉舟低下头。他记得她取消会合时没有犹豫,也记得醒来时,她站在自己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不是。”他说,“可我要是不问,以后可能连自己答应过什么都不知道。”

周听雨没有继续收包。

墙上的钟走过一小格。

“你可以问。”她终于说,“我也该先问你。”

她取出一张空白卡片,放到那张地址纸旁边。

“修复过程留下。私下说话,拍之前问你。”她把卡片推近,“片子要用哪段,也拿给你看。”

陆沉舟拿起笔,没马上写。

“如果我那时候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呢?”

“那就先不用。”

她按住摄像包:“原来的调查记录得留着,不能跟着你的记忆一起没了。”

“这个我同意。”

笔尖落下去,写了两行。字有一点歪,陆沉舟想描正,笔刚回到第一个字,便停住了。

周听雨没替他描。

“私人本子,我自己写。”他说。

“我不翻。”

“也别替我写我愿意。”

她看着卡片,点了一下头。

陈百川一直没话。这时他拉开抽屉,把工具盒拿出来,放在陆沉舟平时伸手就能拿到的位置。

盒扣仍关着。

“今晚不做。”他说。

“我知道。”

“刚才叫你,你没应,手还往柜门上够。”陈百川说,“那时候我得拦。”

陆沉舟抬眼:“我醒了呢?”

陈百川用手掌压了一下盒盖。

“能坐着说话了,咱们再商量。”

“能说话,也不一定记得。”周听雨说。

这句话落下来,三个人都没再接。

陆沉舟的笔尖在纸上停久了,洇出一个黑点。

周听雨把地址纸翻过来,写下:十七点后,陆沉舟询问六点会合地点。

“这个,你记得吗?”

“记得我问了。”

她又写:地点此前已在车内约定,周听雨可复述。

陆沉舟看了一会儿,指向第二行。

“这一句是你记得,不是我们都记得。”

她在旁边加上自己的名字。

“对。”

陆沉舟盯着第二行,等了一会儿,脑子里仍接不上那句话。

陆沉舟在最下面写了当天的时间,把卡片夹进随身的笔记本。

“我看见的那段另放。喊老乔,锁响。”他把本子翻到新页,“乔生的事,还得找到他问。”

“我已经分开记了。”

周听雨把笔帽递给他。这一次,他接住了。

六点整,修复所落下外门。

没有人去资料室。周听雨带走摄像机,陈百川检查完隔离柜封条,把灯关得只剩门边一盏。陆沉舟坐在楼梯上等外卖,裤袋里的手机亮了几次,都是已经取消的行程提醒。

他一条条划掉,没把那张纸扔进垃圾桶。

第二天早上,陆沉舟醒得比闹钟早。

他在床边坐了片刻,知道自己在修复所楼上,也知道下楼该先烧水。昨天下午那尊木偶坠在手腕上的重量已经淡了,肩膀却仍发僵。

会合的那句话还是想不起来。

他翻开笔记本,先看期,再看纸条。六点旁边已经写了取消,他没有再去翻手机找地址。

楼下有碗筷轻碰的声音。

陈百川留了粥,工具盒放在原处。陆沉舟吃完,将碗洗净,没打开盒扣。

周听雨九点前到,文件袋底下压着两个热包子。

“同事刚送来的。”她把目录放到桌上。

陆沉舟看了看包子。

“目录。”她说。

“我还以为归档里有早饭。”

她把其中一个推给他,坐到了摄像机旁边,没有开机。

两人先核对合照的接收条目。编号、尺寸与保护夹相符,来源一栏却只笼统写着“剧团旧物”,没有捐赠人姓名。那两个“小满”,仍接不上完整的来处。

周听雨把编号记在卡片上,没有把空着的来源填满。

再往后,是韩守义几次整理采访材料时留下的归档页。

陆沉舟翻到一张折角的纸,指尖停在一个熟悉的编号旁。

Q-17。

“这个不是被乔生拿走了?”

周听雨凑近,先看表头,又向前翻了一页。

“这是复制登记,不是借取登记。”

同一行里,受访者写着乔生。访谈期与原卡索引一致,后面有一串归档盘编号,末尾标了“离线”。

“留过副本。”陆沉舟说。

“先找到盘。”周听雨说。

她拿手机给同事打电话,报了盘号。电话那边翻了一阵纸,说韩守义工作间清出来的几箱旧硬盘没有放在资料室,暂存在工作室借用的储藏间。手边的交接表只有箱号,还没逐盘对应。

“先别通电乱试。”周听雨说,“找到箱子以后,拍标签给我。”

保管钥匙的同事正在外拍。她把编号发过去,请对方回到工作室后联系,又拍下这页登记,连同前页表头一起存好。

陆沉舟看着空白的下一栏。

他在卡片上写:Q-17有离线副本登记,待核对实物。

周听雨读完,补上来源页码。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不是同事回电。

来电人说自己是旧戏楼停车场的负责人,从前次保安送医的联络记录里找到她的号码,想请她把那晚拍到地面下陷的录像提供给现场排险人员。

“又有人走进水里了?”周听雨问。

“没有。车已经挪开了。”对方喘了口气,“这回地开了。”

照片很快发过来。

第十五号车位的白线断成两截,中间是一块不规则的黑。碎水泥下面露出几层旧砖,围出一个长方形的口子。

陆沉舟将照片放大,手指停在砖边。

那不是一条裂缝。

“下面还有声音。”负责人说,“跟你们那晚录的一样,像在唱戏。”

周听雨看向他。

陆沉舟把刚写好的卡片装进笔记本,没有去拿工具盒。

“先到围栏外看。”他说,“请他们留好塌口的位置。”

照片里,断掉的白线正对着黑洞。

这一次,他们能看见声音从哪里出来了。

完结版《修复师,我在旧物里看见凶案》章节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