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大西游,我在取经路上观山海》完结版章节阅读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0-03 08:02:18头正毒,晒得官道上的浮土发白,一脚下去,尘土从鞋帮里冒出来。远远望见一座城池,城墙倒还齐整,城门上方”车迟国”三个字,被头晒得发晃。
还没到城门,先听见了鞭子响。
城门外官道两旁,搭着几排低矮的工棚,棚子底下,几十个和尚个个剃着光头,穿着破烂的僧衣,颈上、腕上戴着铁锁镣铐,正弯腰搬砖运石,汗珠子砸在土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几个穿道袍的监工,手挥皮鞭,在棚子底下来回踱步,哪个慢了半拍,鞭子”嗖”地一声就抽下去,在那破烂僧衣上留下一道红痕。被抽的和尚只敢低着头,一声不敢吭。
唐僧勒住马,脸色当即就变了:”悟空,你看,怎么出家人反倒被人这般折辱?”
孙悟空一个筋斗翻下来,揪住一个监工模样的道士,喝道:”这国里的和尚,犯了什么罪,要戴枷做苦工?”
那道士见他雷公嘴、火眼金睛,吓得腿肚子转筋,结结巴巴地说:“客官是外乡来的,有所不知。二十年前车迟国大旱,国内的和尚设坛念经,求不来一滴雨;后来是虎力、鹿力、羊力三位仙长登坛作法,这才降下甘霖,救了一城百姓。国王感三位仙长的恩,尊他们为国师,从此独尊道门,拆了佛寺,毁了佛像,把这些和尚都罚做了苦役。”
可传闻作不得准。前几处,他哪一回不是先当野妖看待,临了才发现背后牵着一条线?这三个人有没有靠山、留不留得、不得,非得亲眼见了、用这双眼照一照才敢说。
进了城,果然见城心立着一座金碧辉煌的道观。大门朱红,门上钉着金钉,门旁一副对联:”三清殿上香烟绕,五老坛前瑞气浮。”院里几棵老松遮天蔽,正殿供着三清金像,炉里的香灰堆得老高。可这道观四周,却是一片破败的佛寺,有的塌了屋顶,有的佛像被推到在地,露出里头发黑的泥胎,墙下长满了野草。一盛一败,只隔着一道院墙。
容他先看一眼,倒不是要替妖道讨情;他是怕又像前几处那样,背后牵着什么不该牵的线。当夜,孙悟空耐不住,约了猪八戒、沙僧,趁三更溜进三清殿。
三人在殿里现了形,吹灭长明灯,孙悟空摇身一变,变作元始天尊;猪八戒变作灵宝道君;沙僧变作太上老君,一个个端端正正坐在神龛上。供桌上的馒头、果品、素斋,早被猪八戒摸到手,三人你一口我一口,把二十年的香火供品吃了个精光。猪八戒吃得肚子溜圆,还不解馋,又灌了一葫芦香灰水,揣在怀里。
陈知远没有跟去。他一个人在驿舍里和衣歇下,听着远处三清殿方向隐隐传来的、分不清是笑还是闹的声响,眼皮发沉,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梦里在落雨。好大一场雨,砸在青石板上,白茫茫一片水汽。他发现自己跪在一座极高的法坛上,身边并肩跪着那只猴子,也披了件半旧的僧衣,手里却空着,没了棒子。法坛底下,是黑压压一片望不到边的人,全都仰着脸,等天上落雨。
猴子侧过头,任凭雨水顺着脸往下淌,忽然开口问他:”你说,这雨——是咱们求下来的,还是它本来就该下?”他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猴子也不催,望着那翻涌的黑云,又问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那你呢?你是来取经的,还是……早就该来的?”陈知远猛地转头去看它。雨水糊了满眼,那张毛茸茸的脸近在咫尺,他却怎么也看不真切,只看见一双被雨洗得发亮的眼睛,像两口望不到底的井。
他一下惊醒。窗外,不知何时真的淅淅沥沥下起了雨,雨点敲在瓦上,和梦里的声音连成了一片。第二一早,三位”仙长”果然带着满朝文武,气势汹汹地找上门来——夜里那三个”三清”现了原形,被八戒灌了一嘴香灰水的事,一夜之间传遍了王宫。
陈知远站在人群里,这才第一次看清三位国师的模样。当先一个虎面道士,眉间两道纹像两把刀;第二个鹿脸,白净面皮,眼神阴;第三个羊须,手里捻着一串铜铃。三人虽都披着法衣、踏着云履,眉宇间却透着一股山野畜生的凶气,怎么也化不去。他凝神直视三人,双眼悄然一热。
山海之眼动了。
虚影里,没有仙宫,没有莲台,没有星宿清气,也没有系在颈间的佛门绳索。三位道士身上,缠着一股古老、荒蛮的气息——那是巫祝的歌舞、降神的铜铃、深山里采药踏歌的影子。他看见上古一个以歌舞降神、采药医病闻名的国度:男女披发,铃而舞,迎神送鬼,巫咸二字,他只在极古的残篇里读过。只是那国度早成了灰,法脉断在山野,一代代口耳相传,传到眼前这三只虎、鹿、羊身上,术法早已粗陋不堪,香火断绝,与天庭、佛门两不相涉。
虚影散去,陈知远心里一沉。原来不只是几只野兽自修成精——它们是上古巫咸国一脉巫术,在野地里断了香火传下来的末流。有古传承,却无今靠山。
他想起白虎岭那具白骨。这一回,他想试着留它们一命。
他趁众人退朝、三仙回馆,寻了个由头,私下求见。
“三位仙长,”他压低声音,”你等本是上古巫祝一脉的传人,歌舞降神、采药医病,原是救人的本事,何苦在这一国做刀兵,把满寺和尚罚做苦役,又要拦着东土取经的佛门?佛门要东来,道统要西去,各走各路,互不相犯,岂不是好?你等若肯就此收手,寻个深山闭关,与佛门各安一方,何必把性命也搭进去?”
三仙听罢,先是一愣。那虎面道士上上下下打量他,半晌冷笑一声:”哪里来的白面书生,竟敢拿这些话来压我们。你认得’巫咸’二字,倒也不俗——可惜如今这世上,认得也没用。我等受国王二十年供奉,国师之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岂容你一张嘴就退?”他将袖子一拂,”要斗法便斗法,别做这些妇人之仁的说辞。”
虎面道士那一袖拂过来时,陈知远只觉一股腥风扑面而来。他没有退,反倒又往前半步,压低了声音:“仙长,你认得巫咸二字,便该知道,你这一脉的术法,原是救人的歌舞、采药的医方,不是用来把和尚锁在头底下搬砖的。你等若肯收手,寻个深山闭关,与佛门各安一方,何必把性命也搭进去?”那虎面道士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笑声里满是不屑:“白面书生,你认得几个字,也配来教我等行事?”陈知远退出来时,回头望了一眼那座金碧辉煌的三清殿,心里明白——劝是劝过了,留不留得住,就看天意。
谈判就此破裂。三仙本就瞧不起他这个手无缚鸡的凡人,又仗着二十年的术法,当场向国王请旨,要与取经僧众赌斗定输赢。孙悟空本就好斗,一口应下。陈知远退出馆门,回头望了一眼那座金碧辉煌的道观。他知道,劝是劝过了,留不留得住,就看天意了。
第一局,求雨。
虎力登坛,披发仗剑,念动五雷法。咒语一念,半空中果然乌云翻涌,风婆巽二郎扯起了风,推云童子布起了云,眼看一场倾盆大雨就要浇下来。满朝文武刚要喝彩,孙悟空一个筋斗翻上半空,拦住了行云布雨的众神——风婆婆、巽二郎、推云童子、布雾郎君、雷公、电母、雨部正神,被他金箍棒一横,齐齐按住,谁也不敢先动。
坛上虎力念得满头大汗,坛下却一滴雨也没落。他正惊疑不定,孙悟空落回高台,朝天一声大喝:”下!”那被按住的众神得了令,风也起,云也合,雷公电母一齐动手,霎时间瓢泼大雨从天而降,把满朝文武淋得透湿,却人人欢呼。
第二局,坐禅。虎力与唐僧各坐一座高台,比谁坐得久。虎力坐了半,按捺不住,变作一只臭虫,暗中咬了唐僧一口。唐僧疼得一晃,险些栽下来。孙悟空看在眼里,变作一只蜈蚣,反在虎力鼻头上狠狠一蛰。那虎力一个不稳从高台上直栽下来。
第三局,隔板猜物。国王把一套宫装放在柜子里,命两边猜。虎力仗着门缝里偷看,猜的是”山河社稷袄,乾坤地理裙”。孙悟空却溜进柜中,把那套华丽宫装变成一件破烂僧衣。唐僧依大圣所嘱,猜”破烂流丢一口钟”。柜盖一开,果然是件破烂僧衣,虎力的脸登时涨成了猪肝色。
第四局,砍头。虎力与孙悟空当场赌斗。刽子手手起刀落,先斩了虎力的头,那头颅滚出几丈远,他肚里念个咒,颈项里伸出一道红光,把头又吸了回去,接在颈上。轮到孙悟空,一刀下去,骨碌碌滚出老远,他也不慌,颈窝里”呼”地一声,又长出一个头来。那虎力暗中念咒,教本地土地把孙悟空的头按住,不让接回。孙悟空冷笑一声,从脖子里又长出一个新的,反倒把虎力吓得面无人色。
第五局,剖腹。虎力把自己剖开肚子,伸出手去肠子里掏摸,慢慢把肠子洗了,再塞回去,肚皮一抹,复合如初。孙悟空也剖开肚腹,随手把五脏拎出来洗了洗,风一吹,肚子上连一道疤都没有。
第六局,下油锅。羊力先跳进去,在滚油锅里泡了半,脸上还笑嘻嘻的——原来他腰下藏了一条冷龙,把那滚油浸得冰凉。孙悟空冷眼瞧破,一个筋斗钻进锅下,把那条冷龙一把收走。油锅顷刻滚烫,羊力再跳下去,惨叫声没起几声,就成了一锅熟汤。
油锅底下那条冷龙被大圣一把收走时,陈知远站在人群后头,只听“滋啦”一声,滚油锅里的羊力连惨叫都没起几声,便成了一锅熟汤。他别过脸去,不敢看。虎力的头被砍下来又接回去、鹿力在隔板前涨成猪肝色的脸、羊力在油锅里泡得笑嘻嘻的模样,一幕幕在他眼前过。他想起昨夜那个雨梦里,猴子问他的那句话——这雨,是求下来的,还是它本来就该下?如今他懂了:求雨的、坐禅的、砍头剖腹的,争的从来不是术法高低,是谁的香火、谁的靠山,能压过谁。
虎力、鹿力二仙见势不好,转身就逃。孙悟空哪里肯舍,追上去,一棒一个,了结了性命。现了本相,原来是一只黄毛虎、一只白毛角鹿。
三个在上古残篇里只剩个名头的巫咸末流,就此绝在了车迟国的油锅与棒下。
国王这才如梦初醒,原来二十年敬若神明的国师,竟是三只畜生成精。他又羞又怕,当场下旨:拆毁道观,重兴佛门,把那些戴枷做苦工的和尚尽数放出,还了他们的自由。
第二一早,师徒辞行。国王送出城门,千恩万谢。
陈知远没有立刻出城。他独自绕到三清殿的废址上,在殿角那只歪斜的经架底下,扒拉出一卷残破的书。纸页黄得发脆,一碰就掉渣,上头写满他大半认不得的古字,笔画里还绕着巫祝歌舞的架势——正是那断在山野里的巫咸一脉,唯一留到今天的东西。他把它捡起来,拍了拍灰,小心收进书箱。
他清楚三仙的上古脉,也动了念、劝过,终究没留住它们。上古巫咸一脉,连同这些无门无派、在野地里断了香火的野道,若都像这般死绝了,那点比天庭佛门更老的东西,便真的断了。他低头看了看书箱里那卷残书,只觉得这双眼照得越清楚,心里那点东西就越沉。
河西的土崖背风,沙僧拾来荆条生起篝火,火苗一跳一跳,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崖壁上,忽长忽短。唐僧念完了晚经歪在一旁睡着了;猪八戒抱着钉耙,呼噜和火堆里的爆柴声混成一片。大圣蜷在崖口放哨,金睛半阖,像睡了又像没睡。
陈知远却睡不着。他从怀里摸出那本磨得起毛的《西行见闻录》,摊在膝头,就着火光,把这些子落定的两难,一页一页翻开。
目光现在先在 “通天河” 三个字上停下来。车迟国以西,八百里通天河有灵感大王,本相乃南海紫竹林外莲花池听经金鳞红鱼成精之物。那年池水漫岸它顺水走脱。在这河东岸立了座灵感庙,受一方香火岁索童男童女一对。今年轮到陈家庄陈澄、陈清两家 —— 一秤金八岁,陈关保七岁。大圣变作男童在供桌前现了本相,那妖怪滑溜,一锤不接扎回水里再不出来。末了还是菩萨赤着足、提一只紫竹篾篮来,连水带鱼一并收了回去。还记一笔:水府旧主白鼋,修行一千三百余年,感激替它除了占宅的妖,驮众人渡过八百里冰。临离别时托长老替它问一声 —— 它几时才能脱壳归人,年寿还有几何。长老合掌应了,说必不相负。
这一路他替许多东西记过事:野妖的脚、凡人的冤屈、神佛的处置。可这是头一回记下一桩 “答应了别人、要到西天尽头才能兑现” 的托付。一只修了一千三百年的老鼋,趴在冰冷的河水里,巴巴等着一句从雷音寺带回来的回话 —— 他忽然觉得,这一句诺,比经卷还沉。
他翻了一页,接着记的是金兜山。金兜山金兜洞,独角兕大王,本相乃太上老君板角青牛。趁老君与燃灯古佛讲道,盗了金刚琢下界七年。这七年里,它把大圣的金箍棒、哪吒的六般神兵、火德的火车火鸦、水伯那半盏黄河、十八罗汉的金丹砂成套成套地收进圈子里去,满天神佛无人敢再上前。末了还是降龙伏虎两位罗汉递了句话 —— 上离恨天,寻老君。老君一扇,青牛现形,兵器法宝各归其主。器之厉害,终究系于执器之人;牛之猖狂,也只在脱了鼻环的那七年。他就着火光看自己这几行字。火光跳了跳,”鼻环” 两个字在纸上映得明明灭灭。他想起那只青牛 —— 它在天上是老君的坐骑,下了界便是占山抓人的独角兕;可一身本事再大,也大不过主人手里那柄芭蕉扇。这一路行来,凡是有主的妖怪,最后都由主人领了回去;真正能被一棒打死的,反倒都是那些无门无派、自己从泥里、从尸山里挣出半条命的野物。这其中的门道,他越看越觉得冷。
夜已深,河风从崖口灌进来,吹得火堆矮了一截。他往火里添了柴,躺下,却久久没能合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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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过了通天河,沿着一道缓缓南斜的官道往西走了两个多月。地势渐缓,眼前的荒土换了颜色 —— 枯黄的野草不知什么时候退了,道旁冒出一丛丛垂柳,柳丝下是清浅的溪流。
这一,陈知远走在队尾,眼尖,先在一片鹅卵石滩上看见那只鞋。大红缎面,鞋尖绣着一对并蒂莲,针脚细密,尺码极小。鞋面被水泡得发胀,边缘起了一层白毛,搁浅在卵石堆里,像谁洗脚时随手遗落的。他蹲下身,用一树枝拨了拨那鞋,眉头一点一点拧起来。这一路走了两个多月,别说女子,连个成年男人都少见 —— 这荒山野岭,连不见人烟的地方,哪来的绣鞋?
再往上游走了二里,怪事更多了。岸边的青石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衣裳,都是女式的襦裙、抹。一件挨着一件,被头晒得微微泛着皂角的气味。水里漂着几片胭脂瓣似的红痕,像是谁早上浣了妆,顺水泼下来的。风里那股荒寒的腥土气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脂粉混着河水的甜香,闻久了叫人骨头都有点发软。
“猴哥 ——”,猪八戒走在前头,肥厚的鼻子抽了抽,小眼睛先直了。那副馋相和当年在高老庄见着高翠兰时如出一辙:”你闻见没有?是…… 是女人的香味儿!好香!”
“呆子,就你鼻子灵。” 大圣嘴上骂着,自己却也纵身跳上一块高石,手搭凉棚往远处扫了一圈。落下来时神色古怪得很,挠了挠腮,”师父,前头有座城,城里城外……。 俺老孙火眼金睛扫了个遍,竟没见着一个男人。来来往往,全是女子。”
唐僧合掌的手顿在半空,念珠都忘了拨:”全是女子?”
说话间,河湾处 “哗啦” 转过几个浣衣的妇人。她们挽着袖子,露出半截雪白的臂膀,一边捶衣一边说笑,鬓角还沾着水珠。抬眼看见官道上这几个男人 —— 一个白面僧人、一个毛脸雷公嘴、一个长嘴大耳、一个青脸虬髯、还有一个文绉绉的书生 —— 先是一愣,随即眼睛全都亮了,丢下棒槌”呀” 地一声围了上来。
“男人!是男人!”
“快瞧快瞧,活的!”
“别围着,别吓着人家 —— 快,快去禀报女王!”
一群妇人七嘴八舌,七手八脚。有的来牵马,有的来接行李,还有胆大的,伸手就去摸猪八戒的袖子,惊得猪八戒往大圣身后直躲。陈知远被几个妇人围着闻了闻,窘得满脸通红,心里却雪亮 —— 这地方,《西游记》里早记着。
说也奇怪,自打一脚踏进这子母河畔的地界,他血脉深处那点一直沉睡着的东西就轻轻动了一下。
那动法和山海之眼的灼烫全然不同。山海之眼热是眼眶里的事。这一下,却沉在血脉里、骨头缝里,像有一滴极远极远的水,落进了一口枯井。他借着还礼的当口,掬起一捧子母河的水。指尖触到那水的刹那,清清楚楚地感知到 —— 这水里含着一股灵气。淡,却极悠久,古得像从还没有 “天”” 地 ” 之分的时候就有了。他不懂吐纳,可那股灵气顺着指尖往他身体里钻。钻得他半边手臂都泛起一层极细的麻,像过电,又像初春的溪水第一次漫过冻土。他抬起头,望着满城来来往往的女子,心里那点模糊的感觉渐渐有了形状。
“师父,” 大圣怕她们生事,捏了个诀把围上来的妇人暂且定在原地,回头低声道,”这地方邪性,俺老孙护着你们进去便是。”
城门上方悬着一块匾,”西梁女国” 四个大字,笔法娟秀。城里街市齐整,茶坊、酒肆、绸缎铺、脂粉铺,一应俱全。往来的果然都是女子 —— 守城的是女卒,挑担的是女脚夫,铺子里拨算盘的是女掌柜,连街角耍枪棒卖艺的,也是一腰束紧、英气勃勃的姑娘。满街的人见了男人,都像看稀罕物似的,挤得水泄不通,指指点点,笑声一路跟着他们到了驿馆。
驿馆的驿丞是个上了年纪的妇人,鬓角霜白。她见了通关文牒,又惊又喜。手抖得半天合不上印泥盒,连声道 “贵客贵客”,忙不迭进宫禀报。趁这工夫,馆里另一个白发老妈妈端上茶水饭食。陈知远装作闲话替长老把这一路的辛苦道了,状似无意地问起这一国的古怪。
那老妈妈笑得满脸褶子,端起茶壶给众人续水:”客人有所不知,我们西梁女国自来只有女子。城外那条河唤作子母河。我们这儿的人,到了二十岁喝一口河里的水便能怀胎;三之后去迎阳馆照胎水边照一照,照得水里映出两个影子,便知道要生了 —— 生下来的,也都是姑娘。”
唐僧听得面红耳赤,手里那盏茶差点没端住,连连念阿弥陀佛。猪八戒却来了精神,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厚着面皮问:”妈妈,那…… 那若有男人喝了这水,也…… 也生?”
“那位长老说笑了。” 老妈妈抿嘴一笑,”男人喝了一样怀胎。我们这子母河的水不拣人。”
猪八戒 “哎呀” 一声,脸都白了。
陈知远却没急着笑。他借着起身奉茶的当口,抬眼把这驿馆、这条街、满城的女子默默看了一遍。
双眼极轻地一热,山海之眼动了。
这一回他照见的既非某个人,也非某只妖。他照见的是这一城一国的 “来处”。
虚影里,他看见一片比眼前这西梁女国古老得多的城邑:同样是女子,同样临河而居。只是那时天与地之间,还悬着一道未曾合上的口子。白昼里有巨人在山巅走过,脚步震得河水打旋。夜里有星子直直落到河面上溅起一片金红的光。城中的女子不与外族通婚,饮河自孕。生下来的孩子也都是临水而生的姑娘。他恍惚间想起《山海经》里一个极冷僻的名字 —— 女子国。他想起那句话:绝地天通,人神不杂。眼前这座西梁女国,分明是那个天地未分、人神杂居的时代遗落到今天的一块活化石。三皇五帝的旧制早成了灰,偏这一城女子还按着最古的样子活着。
偏生猪八戒嘴急,方才进城前在河边歇脚时自己舀了半瓢子母河的凉水,”咕咚咕咚” 灌了下去。长老走得口渴,也跟着饮了一盏。这时候过了不到半个时辰,两人忽然捂着肚子 “哎哟哎哟” 地叫起来,那肚子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鼓了起来,像塞了个小皮球。
老妈妈一看笑得直拍大腿:”这两位师父是喝了子母河的水,怀上胎气了!不打紧,不打紧,去正南解阳山上的落胎泉取一口泉水喝下就好。只是那泉如今被一个道人占了,唤作如意真仙。那人脾气古怪,要花重金、还要好言好语,才肯给一勺水。”
大圣和唐僧去寻如意真仙。陈知远留在馆中,照看唐僧和哼哼唧唧、一脸悔不当初的猪八戒。
后来听沙僧说起整个过程,倒也是一番周折。那如意真仙原是牛魔王的兄弟。起初因红孩儿一节与大圣有旧隙,捏着鼻子不肯给水。大圣使个调虎离山计,让沙僧趁乱取了泉水回来。唐僧与猪八戒喝下泉水,疼了一阵后落下两个血团,这才消了胎气。猪八戒头一回觉得自己这身膘有了用 ——”俺老猪要是真生一个出来,那还了得。”
这一场虚惊过后,陈知远心里却放不下另一件事。子母河。一条能让女子自行怀胎的河,这等事绝非寻常。他在河边洗衣的妇人嘴里问明,这河的源头在城西深山里。终年云雾缭绕,国人奉为圣地,等闲不许人靠近。越是这般说,他越是觉得那源头藏着什么。
次,他寻了个由头独自往城西深山去探他情况。大圣本来要一同前往,他笑道:”大圣在此护着长老要紧,女王那边随时要宣召,离不得人。我只在近处看看,去去就回。”
沿着子母河往上游走,水底的石子一颗一颗,圆润得像被人摩挲过千百年。陈知远想办法躲过了巡查的女武士。随着河水越来越清,那水里蕴含着的那种说不清的东西的感受愈发明显。陈知远蹲下身,伸手探入水中 —— 指尖触到河水的刹那,他体内某个一直沉睡的地方,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那感觉难以形容,像是有一极细的弦,在他血脉深处被人拨了一下,余音袅袅,半天不散。他循着那股悸动继续往深处走。两岸的垂柳不知何时退了,换成了一人多高的蕨类和阔叶苔,绿得发暗。云雾越来越浓,浓得像被人把一整缸牛倒进了山里,三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走到一处山坳,眼前豁然开朗 —— 一汪碧潭静卧在群山环抱之中。潭水幽蓝,静得没有一丝波纹,潭水便是子母河的源头。
潭边立着一截残断的青黑色石碑。碑身大半埋在土里,只露出上半截。上面刻着一种他从未见过、却又莫名觉得眼熟的古字。笔画古拙,像是鸟兽的爪痕,又像是星图的轨迹。字与字之间,绕着一些他看不懂的、极细的纹路,仿佛不是给人读的,是给什么别的东西看的。
陈知远走近那断碑,双眼毫无征兆地剧烈灼烫起来。这一回,山海之眼的动静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从前看妖怪,眼前浮起的只是几息便碎的模糊虚影。这一次,他的视野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撕开了一道口子 ——山海之眼,在这一刻,似乎往前迈进了一大步。
他看见天与地之间悬着一条极长、极深的裂隙。裂隙两侧,无数他叫不出名字的巨兽与神人在厮,血染透了半边天空。他看见一个生着双角、浑身浴血的巨人,被一道道铁索锁在一撑天的铜柱上。隔着无尽的岁月,那巨人回过头朝他望了一眼。他还看见一块与眼前这截一模一样的青黑石碑完好无损地立在一座高台之上,碑前那个浴血巨人将一缕什么东西封进了碑身。
陈知远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断碑,口剧烈起伏。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 指尖还残留着一种麻酥酥的、过电一般的感觉。只觉双耳嗡嗡作响,眼前那道天地裂隙还在视网膜上烧着。再抬眼看向潭水时,他惊愕地发现眼前的世界似乎比从前清晰了一层:水底游动的鱼,他能看清鱼鳞的纹路;林间一只野鼠窜过,他甚至能 “看” 见那野鼠身上淡淡的、灰白色的气息流转。
他发觉碑身下方裂着一道细缝。缝口嵌着一块巴掌大的碎石,像是当年断折时崩落、又卡回缝里的。也不知是那碎石在微微发烫,还是他血脉里那点东西在牵着他,他鬼使神差地伸手捏住那块碎石,轻轻一撬,碎石应手而落。入手的一瞬,一股极沉、极古的凉意顺着指尖窜上来,与丹田里那一线刚起的气撞在一处。他整条手臂都麻了一下。他低头看那块碎石,青黑石面上也有一行古拙的字,笔画与碑身一模一样,只是残得只剩半截。他不认得这些字。可不知为什么,捏着它心里竟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安稳,像漂泊许久的人忽然摸到了自家门环。他没敢去动那整碑 —— 那东西太大、太沉,也太邪门 —— 只把这块碎石仔细擦净贴身收进了内袋。连他自己也说不上为什么要收这么一块石头,只觉得这东西该跟着他走。
陈知远在潭边坐下,按着口喘了半天。自五庄观那一小片人参果入腹,他体内便像埋下了一粒将醒未醒的种子,平里只余一点温意。此刻叫这断碑、这裂隙、还有怀里那块新收的碎石一齐一激,那粒种子竟真的动了 —— 一缕极细的气,自双眼、自小腹深处同时升起,循着他全然陌生的路子,在四肢百骸里磕磕绊绊走了一小圈,所过之处,连的疲惫都轻了几分。那气走得极慢,走到内袋贴着碎石的地方竟还绕了一绕,像是认得那块石头。他不懂任何吐纳导引的法门,这缕气走到一半便散了,再想寻它又杳无踪迹。可方才那一瞬做不得假,他甚至能 “看” 见空气里、水泽中那些游离的、微光似的灵气,正随着呼吸极少量地渗进身体。他忽然明白,自己这具纯然的凡胎,已在不知不觉间被生生撬开了一道缝 —— 按那些话本上的说法,这约莫便是 “引气入体”,摸到了修行的第一道门槛。
可他半分也高兴不起来。这缕气细得像蛛丝,莫说与大圣、与那些神佛相比,便是女儿国一个寻常的护卫女兵,他都未必近得了身。他没有师父,没有功法,连这缕气是怎么进来、又怎么走的,都说不上来。从凡人到修行者,他不过跨出了小得可怜的半步。而这半步之后,是一眼望不到头、也无人引路的漫漫长路。回到城中时,天色已晚。
驿馆里张灯结彩,那驿丞满脸堆笑地迎上来,说女王听闻东土大唐来了位御弟爷爷,相貌堂堂,要明早朝亲自召见,还要…… 还要招御弟爷爷为王,与她成亲,从此留在西梁女国,南面称尊。
唐僧的脸 “唰” 地白了。猪八戒一听 “招为王、与她成亲”,两只小眼睛先是一亮,随即又黯了下去 —— 他想起高老庄的高翠兰,又摸了摸自己那张长嘴大耳的脸,讪讪地不说话。沙僧低着头,默默的整理着担子。大圣靠在柱子上,金睛半阖不知在想什么。这西梁女国的繁华底下,压着比儿女情长远为古老的东西。而他们这一难,恐怕还没到头。
陈知远又做梦了。他梦见自己重又站回那片暗红的天底下。还是那片古战场,尸山血海,断戟如林,只是这一回,战场上不止他一个。密密麻麻的猴子影子,一个叠着一个,从尸山那头一直排到天尽头,它们披着一样的金甲,戴着一样的冠,轮廓在血光里明灭,像水面上一层叠一层的倒影。风一吹,那些影子便一个接一个转回头来 —— 每一张脸,到最后都叠成了他自己的模样。
战场中央,那截青黑的断碑完好无损地立在高台上。一个生着双角、浑身浴血的巨人背影正将一缕什么东西封进碑身。巨人旁还立着那只金甲猴子。猴子背对着他望着层层叠叠的猴影,忽然开口,声音被血风撕得断断续续:
“这一回,你……”
后半句,他怎么也听不真切。他伸手去摸那碑,指尖刚触到冰凉的石面,双眼猛地一阵剧痛,像有一团火在眼眶里烧了起来。
他痛呼一声,翻身坐起,冷汗把枕席濡湿了一大片。窗外,西梁女国的天还没亮,他捂着双眼大口喘气,那双眼比昨在断碑前又清亮了几分。他分不清方才烧痛它的是那截断碑?还是梦里那一眼望不到头的、和他生着同一张脸的猴群。
次天光大亮,女王要在金銮殿亲见东土长老,驿馆上下忙成一团。陈知远帮着收拾通关文牒,那上了年纪的驿丞在一旁碎碎念,念着念着压低了声音:”老爷们有所不知,我们这西梁女国自来风调雨顺,唯有一桩解不开的祸事 —— 城西毒敌山琵琶洞里,住着个蝎子夫人,年年要国中进献童女,稍不如意便放那尾钩子伤人。国中也请过英雄,可那妇人尾巴上的毒针连天神都挨她不过,哪一年不叫我们城里抬回几具尸首?”
“蝎子……” 陈知远整理文牒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这一难还没完 —— 女王招亲是明面上的局,那洞中的蝎子夫人是藏在西梁女国繁华底下、真正要见血的一关。
第二天辰时,女王的銮驾来到可驿馆外。那一乘十六抬的金凤步辇缓缓停下,珠帘一掀,走出来一个头戴凤冠、身披霞帔的女子。那女王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眉如翠羽,肌似羊脂。秋波一转满街的脂粉香都仿佛淡了几分。她的目光越过众人,径直落在唐僧身上便再没移开过。唐僧低着头,合掌的手微微发颤,耳红得像要滴血。
接下来的两,整个西梁女国都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王婚忙碌。女王在宫中设宴。她亲自给唐僧把盏,言语间尽是要他留下为王、同掌江山的意思。唐僧只闭着眼念经,一句也不敢应。满殿的女官、宫娥,一个个捧着果品、舞着袖带,把一座金銮殿堆得花团锦簇。
女王亲执玉壶给唐僧斟了一杯葡萄酿。那酒色作琥珀,甜香扑鼻。她看着唐僧,声音柔得像水:”御弟哥哥,你看我西梁女国,满朝文武皆是裙钗,国中富腴不亚中原。你若肯留下我便把这江山分你一半,你我二人南面称尊岂不快活?强似你披星戴月往那西天路上受苦?”唐僧只是把眼皮垂得更低,手里那串念珠拨得飞快,口里”阿弥陀佛”一声紧似一声,竟一个字也不回。女王也不恼,笑吟吟地又斟一杯。
陈知远坐在末席,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女王的情意比洞中的蝎子还要难缠——蝎子一钩便见了血,女王这一杯一杯斟的却要是把人化在温温柔柔的酒里。这一难,难就难在它不咬人、不喝血,软乎乎地,能把取经人那点道心泡化成一滩水。
孙悟空在席间悄悄给师父使了个眼色,又用筷子在桌沿轻轻敲了三下。陈知远看懂了那三下的意思。趁更衣的工夫,他凑到唐僧耳边低声道:”长老,大圣是要您将计就计,先应了这门亲事,待女王给我们几个倒换了关文,再由大圣使个定身法,咱们趁机西去。这叫假亲脱网,既不伤女王体面,也不耽误取经。”唐僧如梦初醒,回到席上竟真的含糊应了。
女王大喜过望,当即命人倒换通关文牒,又大排銮驾,亲自送”御弟爷爷”的三个徒弟出城。到了城门外,唐僧勒住马,回身向女王合掌一礼:”陛下,请回吧。贫僧取经心切,就此别过。”说罢,孙悟空早已捏诀,就要使那定身之法。
就在这时,路旁一阵怪风陡起,飞沙走石,刮得众人睁不开眼。风过处,一个女子的身影闪电般掠出,拦腰抱起唐僧,”嗖”地往西北去了,只留下一串银铃似的笑。风沙散尽,銮驾前空空荡荡,唐僧已没了踪影。女王惊得面无人色。孙悟空咬碎钢牙,纵身跳到半空,火眼金睛往西北一望,落下地来,脸色阴沉:师父被掳到一座山里,山上有洞,洞名”琵琶”,妖气很重。
一行人追至毒敌山。那洞口生着一丛丛倒垂的荆棘,阴气森森,与西梁女国满城的脂粉香,恍如两个世界。
从西梁女国到毒敌山,不过半路程,景色却像换了人间。来时一路花红柳绿,河风里都带着女儿家的脂粉香。一过那道山脊,草木便黑了下来,路两旁的树扭曲得像鬼爪,林子里听不到一声鸟叫,只有风刮过荆棘,发出”嘶嘶”的、像虫豸吐信子的声响。猪八戒走在前头,手里钉耙攥得紧紧的。陈知远跟在后头,只觉这一片山阴得古怪,连他那只刚被断碑激醒几分的山海之眼,都像被这满山的阴气压得不太敢动。孙悟空上前叫阵,洞门开处,那掳走唐僧的女子走了出来。她云鬓散乱,手提一柄三股钢叉,眉目间那点温柔荡然无存,只剩一片妖异的艳光,冷笑一声,要孙悟空滚开。
“泼妖邪!”孙悟空掣棒便打。那女子举叉相迎,两个在洞前斗作一团。
陈知远立在一块山石后,凝神直视那女子——进化之后的山海之眼比从前清明了何止一筹。双眼微微一热,那女子的皮囊在他视野里淡去,底下的本相清清楚楚地浮了出来:
一只足有琵琶大小的黑蝎子,两只钳子张合如钢剪,尾端一毒钩高高翘起,钩尖泛着一点幽蓝。虚影里,这蝎子曾伏在一座极大的佛殿横梁上偷听经文。被人发觉后尾钩猛地一蛰,蛰在一只从云端伸出的左手拇指上。那只手的主人吃痛一缩,她便趁乱逃出了佛门。
野修成精,没有仙宫、没有莲台、没有主人,颈上也没有那类佛门绳索。只是她尾钩上那点幽蓝的毒光,连佛的手指都敢蛰,端的厉害。
陈知远蹲在一块半人高的山石后头,只觉那股阴气顺着脊骨一寸一寸往上爬。山上的草木黑得发沉,路两旁的荆棘扭着劲儿往上长,枝丫像一只只蜷曲的黑手。林子里听不到一声鸟叫,连风刮过叶梢的声音都压得极低,像有人把整片山的声响都捂进了棉絮里。洞口那一丛倒垂的葛藤底下,正传来金箍棒与三股钢叉相撞的脆响,每一声都震得他耳膜发颤。
他从石缝里探出半只眼,正看见那女妖侧身让过大圣当头一棒,尾后那钩子 —— 那藏在她腰裙底下、平看不见的钩子 —— 闪电般翘起来,在大圣额角轻轻一蛰。
“哎呀!”
大圣抱着头,一个筋斗翻出三丈远,就地一滚,龇牙咧嘴地蹲在地上。两只手死死按着太阳,指缝里都透出一股青紫色的乌气。他那身铜头铁臂在八卦炉里炼了四十九天都没皱过眉,此刻却疼得满地打滚,嘴里直抽凉气:”厉害,厉害!这妖精不知使的什么兵器,蛰得俺老孙头疼欲裂,使不出力气。”
陈知远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见惯了大圣一棒一个,什么黑熊、黄风、金角银角、青毛狮子、独角兕。任凭那妖怪背后站着多大的来头,真动起手来,大圣一棒下去少有不蔫的。他何曾见过这猴王吃瘪?何曾见过这猴子抱着脑袋,像个被马蜂蜇了的寻常孩童?
“猴哥!”
八戒在另一块石头后头看得眼红,抡起九齿钉耙就要上:”俺老猪来帮你 ——”
那女妖冷笑一声,等八戒冲到近前,尾钩又是一翘。八戒光顾着看她那张脸,没留神腰下那一点幽蓝的光,钩子在他肥厚的嘴唇上 “噗” 地一搭。
“哎哟妈呀!”
八戒捂嘴就往后蹿,那嘴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一会儿工夫,翘得能挂个油壶。他蹲在地上,呜呜呀呀话都说不清楚,只用那只没肿的手指着洞口,眼眶都红了:”疼疼疼…… 这妖精、这妖精专挑脸上蛰!”
陈知远蹲在山石后头,望着大圣抱着脑袋满地打滚的模样,指尖掐进了掌心。那尾钩子泛着幽蓝的光,像一从阴曹里伸出来的针,在洞门口的头底下一闪一闪。他脑海中亮起了一行字:上古兵主,以至阳之火、正阳之气,克那藏在阴湿处、以尾刺伤人的虫豸。
蝎子这东西,阴毒、惧正阳。道理他懂,可他一个刚摸到修行门槛的凡人,体内那一缕气细得像蛛丝,自己哪里布得出什么正阳之火?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 这双手连一只鸡都宰不利索,方才在子母河源头才被断碑激出半缕气,走了一圈就散了。可就是这缕气,此刻在他血脉里跃跃欲试,像认得那尾毒钩的来历,像隔着千百年,就等着他把这一句话说出口。
他咬了咬牙。”大圣 ——” 他从山石后头探出身,”且先退到这边来,让我细说。”
大圣捂着脑袋,一个筋斗翻到他身边,龇着牙:”陈兄弟,你可有主意?这妖精的钩子,连俺老孙都挨不住,再叫她蛰两下,师父今儿个怕是要在洞里成亲了!”
八戒也一瘸一拐地凑过来,肿着嘴呜呜呀呀:”书、书呆子,你快、快想想办法…… 俺老猪这嘴,怕是半个月吃不了东西了……”
陈知远蹲下身捡了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又在圈外点了一点。
“大圣,你想,” 他慢慢开口,把声音压得极低,”天上地下,什么生灵,是正阳之精、专克这等阴毒虫豸?”
大圣捂着脑袋,皱着眉想了半天,脑袋里那点灵光却像被那尾钩子蛰散了,一时想不起。八戒在旁边肿着嘴,也跟着抓耳挠腮。
陈知远又点拨了一句:”五毒之中,一物降一物。她既属阴、属毒、藏在洞子里,那克她的,必是昼行、啼晓、属火、属禽的。”
大圣捂着脑袋的手猛地松开,眼睛一亮:”鸡!”他 “啪” 地一拍大腿,疼得又龇了一下牙,却顾不上了:”昴星官!那老儿本相是只双冠子大公鸡,正好克蝎子!当年俺老孙在天庭当差时,光明宫里那声鸡叫,能把满天的阴邪都震得退三步!”
“正是。” 陈知远这一线 “灵感”,说穿了是血脉里那点旧记忆推出来的,补了一句:”寻常鸡奈何不得她,须得天上那位神职为鸡、正阳之气最纯的星官下来,方能收她。”
“成!” 大圣把脑袋一拍,”俺老孙这就去!八戒,你在这守着,莫要再让那妖精出来!陈兄弟,你也退后些,莫叫那钩子伤着你这书生!”
话音未落,他一个筋斗已翻上半空,金光一道径往南天门去了。
八戒捂着肿嘴,蹲在石头后头,冲着那道光的背影直哼哼:”这猴子,自己疼完了,倒跑得快……”
陈知远没接话。他重新缩回山石后头,眼睛盯着洞口,那尾幽蓝的钩子在葛藤底下若隐若现。他左手按着心口 —— 怀里那只装白骨残魂的瓷瓶,此刻竟微微发烫,像认得这洞里的阴气。他伸手隔着衣裳按了按那瓷瓶,心里默念:再等一等,等正阳之气来了,这满山的阴,便散了。
不到一个时辰,天边祥云微动。大圣果然陪着一位星官落了下来。这昴星官头戴三山帽,身披鹤氅,面如白玉,三缕长须垂在前,落在地上便有一股堂堂正正的气象 —— 那气与满山的阴寒截然不同。他刚一落地,陈知远便觉周遭那股捂在棉絮里的死寂,松动了几分。
“大圣,” 昴星官声音平和,”那妖精在何处?”
“就在那洞里。” 大圣捂着还有些发晕的脑袋,指了指洞口,”她尾下有钩,蛰得俺老孙好苦。有劳星官。”
昴星官也不多问,只拂了拂衣袖,说一声 “降妖除害,分内之事”。便缓步走到山坡向阳处站定。陈知远远远望着他那一身正气 —— 正阳之气最纯的星官来了,那蝎子的阴毒纵再厉害,也有个对头。
“大圣,” 昴星官道,”你且去引她出洞。”
大圣点点头,掣起金箍棒一瘸一拐地走到洞口,冲着洞里骂了几句,把那女妖激了出来。
那女妖云鬓散乱,手提三股钢叉,一露头便看见山坡上立着的昴星官,脸色微微一变,脚下竟迟疑了半步。可她到底凶性难驯,咬了咬牙还是举着钢叉朝大圣扑来。
就在这一瞬,昴星官站在山坡上,身形一晃,现了本相 ——
一只身高六七尺的大红公鸡,羽毛鲜亮如烧过的炭火,头顶一双金冠,昂起头对着那女妖长鸣数声。
“喔 —— 喔 —— 喔 ——”
这鸡鸣清越异常,像一道正阳的天光劈下来,响彻山谷。那女妖听见鸡鸣,浑身一颤,手里的钢叉 “当啷” 落地,一双腿立时酥软再也站不住。她就地一滚,现了原形 —— 竟是一只琵琶大小的黑蝎子。两只钳子张合如钢剪,尾端那幽蓝的钩子高高翘起,却已没了方才的凶光,趴在坡前动弹不得。
昴星官再鸣一声。
“喔 ——”
那蝎子惨叫一声,尾钩上的幽蓝一点点褪成灰白,在坡前抽了两抽,须臾间身子一挺死于非命。
满山的阴寒,随着这两声鸡鸣散得净净。头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那具黑褐色的虫尸上,连它尾钩上那点最阴的毒光都再亮不起来了。
八戒从石头后头一瘸一拐地跑出来,嘴里还呜呜呀呀。看见那蝎子死在地上,气不打一处来,举起九齿钉耙,照着那虫尸一顿乱筑,边筑边骂:”叫你蛰俺老猪的嘴!叫你蛰!让你再蛰!” 直把那蝎子筑得稀烂才解气地停了手。
陈知远心里没有半分快意。这蝎子蛰过佛指、掳过唐僧,是个不折不扣的妖。可她也是无门无派、自修成精的一个,与白虎岭那具白骨、车迟国那三位,一个路数。在这满天神佛的秩序里,野物的死活,原不占地方。她修了不知多少年,蛰得动的拇指,掳得动东土的圣僧,论凶论狠,哪一点不比白虎岭那具白骨强?可她终究是一只没处去、没主人领的野物,一声鸡鸣便了账。昴星官唱罢这两声,理了理鹤氅,便要上天复命。
他想起自己怀里那只装着白骨残魂的瓷瓶,又想起车迟国那卷巫咸残书,只觉得这满天神佛的秩序里,野物的命轻得连一阵风都不如。
“走,救师父去!” 大圣把金箍棒往耳后一藏,一马当先冲进了琵琶洞。陈知远跟在八戒和沙僧身后,缓步走进洞里。
那洞倒收拾得精致。石床石桌,石桌上点着一盏羊角灯,灯光昏黄,把四壁映得幽幽。唐僧在一张石椅上,身上一件袈裟整整齐齐,连一丝褶皱都没有。看见徒弟进来,他这才 “阿弥陀佛” 一声瘫软在石椅上,冷汗把里头的僧衣都浸透了。洞里再无别的妖怪,只有一桌动也没动过的素斋还温着 —— 那蝎子精掳了长老原是要着他做个道伴,哪里真下得去嘴。
陈知远借着羊角灯的光,四下看了一眼。
长老惊魂未定,合掌连连念佛。沙僧上前替他解开绳索,八戒肿着嘴,在那桌素斋上戳了戳,终究没敢动。
一行人回到西梁女国,已是次近午。
女王在金銮殿上见唐僧平安归来,又听说蝎子精已除,又是欢喜,又是失落。她到底是个明理的君王,知道强留不住也不再提那招亲的话。只重新摆驾,一直把众人送到城外阳关大道。
城外的柳丝在风里飘,子母河的水在道旁静静淌。女王今换了一身素色的宫装,凤冠也没戴,只了一支素银簪子。她亲手把倒换好的通关文牒交到唐僧手里,眼圈红了,“御弟哥哥,此去西天,山高水远,多多保重。”
唐僧双手接过文牒,深深一揖,只低低念了一声 “阿弥陀佛”。他这一路,逢过菩萨、遇过罗汉,可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被一个女子静静望着,望得他连念珠都拨不下去。
女王又看了他一眼,转过身,銮驾起处,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回城去了。
走出老远,陈知远回头望了一眼。西梁女国的城楼在暮色里缩成一道淡淡的影子。他摸了摸自己的双眼,又想起子母河源头那截断碑、那道染血的天地裂隙。女王的情、蝎子的毒,都只是这西行路上的一帧,那截青黑石碑背后藏着的东西,才刚刚向他露出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