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联姻当天,前男友跪求我回头》章节目录阅读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0-05 14:59:40# 第十五章 赠书
七月的江城像被一只巨大的蒸笼罩住了。早晨八点多的阳光已经毒辣辣地铺了一地,柏油路面蒸腾起一层若有若无的热浪,行道树的叶子蔫蔫地耷拉着。沈清辞坐在副驾上看着车窗外被晒得发白的街景,空调出风口的风吹在她脸上,凉丝丝的。
“东西都装好了?”谢宴辞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伸过来帮她调了一下空调的朝向。
“装好了,后备箱三箱绘本。”沈清辞低头翻了翻手里的清单,”我的十二本,刘姐那边赞助了八本,还有两个童书画家朋友寄来的——一共三十七本。应该够给每个孩子分一到两本了。”
谢宴辞”嗯”了一声。车子拐进了城南那条老街区,路面变窄了,两旁的老梧桐枝叶交错在头顶搭成了一道绿色的拱廊。街边的店面都是那种上了年纪的老铺子,铁皮卷帘门上的油漆剥落了大半,露出一片灰扑扑的铁皮底色。
福利院在巷子深处。一栋三层的旧式小楼,外墙贴的白瓷砖已经泛黄了,但院门口的铁栅栏漆了新绿的油漆,门框上挂了一块写着”城南儿童福利院”的木牌。沈清辞下车的时候看到院子里有几棵小石榴树,枝头挂着青涩的果子,几个小孩正蹲在树底下看蚂蚁。
院长姓赵,是个五十多岁的瘦高女人,穿着熨得平整的灰色衬衫,头发利落地盘在脑后。她迎出来的时候目光先在沈清辞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自然地笑起来:”沈小姐是吧?谢先生让人提前打过招呼了。欢迎欢迎。”
沈清辞跟着赵院长走进院子。孩子们陆续围了过来,小的三四岁,大的看起来有八九岁,站在院长的身后探头探脑地看她。沈清辞蹲下来跟他们平视,把手里的绘本分给他们看封面。
“谁想看这个?”她翻开一本《小海豹找朋友》的扉页,上面画了一只圆滚滚的海豹趴在冰面上。
一个小女孩怯生生地举了举手。沈清辞把书递给她,她又翻了一页给旁边一个男孩看。其他孩子也慢慢凑过来了,七八只小脑袋挤在一起对着绘本指指点点。
“姐姐你会画这个吗?”一个扎马尾的小女孩抬起头问她。
“会的。”沈清辞笑着说,”我就是画这个的人。”
孩子们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赵院长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些。她侧过头低声对站在几步之外的谢宴辞说:”谢先生,这些孩子平时很少有接触艺术的机会。你们这次来,他们特别高兴。”
谢宴辞微微颔首。他靠在院门口的墙边没有走近,目光落在沈清辞蹲在孩子们中间翻开一本又一本绘本的侧影上。她跟孩子说话的时候语气放得很轻很慢,手指在画面上比划着解释”这只小兔子的耳朵为什么垂下来”,孩子们仰着头看她,眼睛里亮闪闪的。
院子的阳光透过石榴树的叶子在她身上洒了一片碎金。她把那本《小三角龙找妈妈》给孩子们讲了一遍,讲到三角龙妈妈低头看着小三角龙的那一刻,有个小男孩忽然说:”姐姐,我妈妈什么时候来看我?”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沈清辞看着那个仰着脸的小男孩,三四岁的样子,瘦瘦的,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T恤。她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没有直接回答那句话,而是继续翻了一页:”你看,小三角龙找到妈妈之后,它们每天晚上都一起看星星。你晚上有没有看过星星?”
小男孩点了点头,注意力又被带到了画面上。
沈清辞把那本书讲完了之后站起来,帮着赵院长把三箱绘本搬到活动室的架子上。活动室不大,墙上贴着手工剪的纸花和歪歪扭扭的蜡笔画。沈清辞的目光在那面贴满画的墙上停了一会儿,最角落里有一张被撕了一半又重新粘起来的画,上面用深蓝色的蜡笔涂了大片的色块,中间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圆点,像一个人在远远地望着什么。
“那个是新来的小宇画的,”赵院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这孩子来了两个月,话少,但每天都要画画。画的东西别人看不懂,他也不解释。”
沈清辞走近了看那张画。深蓝色的色块涂得用力而密实,纸面都有些皱了,但那个小小的圆点画得异常谨慎,像一笔一笔点出来的。她看了一会儿,没有说什么。
从福利院出来的时候快中午了。阳光更烈了,沈清辞站在院门口的铁栅栏旁边等着谢宴辞把车调头,手搭在眼睛上方遮着太阳。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她回头一看,是刚才那个问”我妈妈什么时候来看我”的小男孩跑了过来,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姐姐,”他仰着头看她,手里攥着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这个给你。”
沈清辞蹲下来接过那张纸展开。纸上画了一朵花,歪歪扭扭的,花瓣涂成了白色,茎秆是绿色的。画得不算好,但每一笔都很用力,线条压得深深的。
“谢谢你。”她把画小心地对折好放进包里,”姐姐会好好收着的。”
小男孩抿着嘴笑了一下,跑回了院子里。
沈清辞站起来的时候谢宴辞的车已经停在了面前。她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安全带的时候侧头看了一眼福利院紧闭的铁栅栏门,门缝里能看到那几个孩子的身影一闪而过。
“在想什么?”谢宴辞问。
“在想那幅深蓝色的画。”沈清辞靠着座椅,”画了一大片深蓝,中间有一个很小的人。你说画那个孩子的人,心里在想什么?”
谢宴辞发动车子,没有立刻回答。等车子驶出巷子拐上主路之后他才开口:”可能在找一个能把他从深蓝色里拉出来的人。”
沈清辞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手指搭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她掏出手机记了一笔,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深蓝色的海,中间有一个很亮很亮的点。画出来。】
当天晚上吃过晚饭之后沈清辞钻进了画室。谢宴辞洗完碗出来的时候路过画室门口,看到她正低着头在纸上画什么,整个人几乎要贴到桌面上了。他没进去打扰,只是把一杯温牛放在门口的小几上,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开了。
沈清辞画到将近十一点才出来。她把那张新画好的稿纸举在灯下左右端详,觉得还差一点什么。画面上是深夜的海,深蓝近黑的色调铺满了整张纸,只有海中央有一个极亮的光点,像远方一艘小船的灯火。她试着在光点周围加了一圈极淡的暖黄色光晕,退后两步看了看,终于满意了。
这张稿纸跟她正在画的那套湖与树的绘本风格不太一样,要更沉一些、更安静一些。她把它单独收进了一只大号的速写夹里,夹在”灵感”分类的中间。
第二天上午她收到了刘姐发来的正式签约合同。她拿着合同坐在客厅沙发上翻了两遍,然后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签约页的照片发给谢宴辞。
谢宴辞秒回:【签了?】
沈清辞:【签了。晚上回来给你看正事的。】
谢宴辞:【晚上早点回来。我给你做椒盐排骨。】
沈清辞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他最近开始有意识地学做她爱吃的菜了,明明忙得脚不沾地,但每次她跟他讲自己哪天想吃什么东西,隔不了两天那道菜就会出现在餐桌上。椒盐排骨是她上周随口提了一嘴的。
她回了个”好”字,然后又加了一条:【我昨天在福利院画的那张深海图,晚上给你看。】
谢宴辞:【好。等我回来。】
那天天黑之前谢宴辞回来了,比平时早了将近一小时。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菜市场的袋子,果然装了一盒肋排和一袋椒盐粉。沈清辞靠在厨房门口看他系围裙、洗排骨、腌渍、起油锅,动作比前几次熟练了很多。排骨下锅的时候滋啦一声响,椒盐的香气一下子蹿满了整间客厅。
“你什么时候学的?”她靠在门框上问。
“上周。看了三个教程视频。”谢宴辞把炸好的排骨捞出来沥油,又撒了一层椒盐粉,”第一次做可能不太——”
沈清辞走过去从盘子里捏了一块塞进嘴里。排骨炸得酥脆,椒盐的咸香裹着肉汁在舌尖上炸开,烫得她嘶了一口气但没吐出来。
“怎么样?”谢宴辞转过身来看她,手里还拿着锅铲。
她嚼完了咽下去,冲他竖了个大拇指:”谢宴辞你可以转行做厨师了。”
他弯了一下嘴角,把整盘排骨端上了桌。
吃完饭之后沈清辞把那幅深海画稿铺在餐桌上给他看。灯光下纸面的深蓝色层叠细腻,中间那一点暖光像在呼吸一样微微发亮。谢宴辞低头看了很久,目光从色块的边缘移到中间那个光点上,反复了两遍。
“福利院那个孩子画的深蓝色,触发了这一张?”他问。
“嗯。”沈清辞站在他旁边,手指虚虚点了一下海中央那个光点,”我想把这个画成一整本。讲一个小孩子在一片很大的、很深的蓝色里找亮光。最后他找到了,但那个光其实一直在他身上,是他自己发出来的。”
谢宴辞侧过头看她。灯光下她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沉静而专注的光,跟平时笑起来弯弯的样子不太一样,但一样吸引人。
“书名想好了?”
沈清辞想了想,说:”就叫《深蓝里的光点》。”
谢宴辞点了点头,把目光重新落回画面上。”那棵树的绘本画完之后,下一套就画这个。”
“你支持我?”
“支持。”他说,”你想画什么就画什么。出了书我就买回来放在书架上,排一整排。”
沈清辞把画稿收起来的时候忍不住笑了。她有时候觉得这个男人表达支持的方式很有他的一贯风格——不会说太多激情洋溢的话,但做出来的每件事都在反复确认同一件事:”你的东西我都会收好。”
七月过半的时候沈清辞的湖畔绘本画到了第十二页。进度比她预想的要快,大概是每天坐在画室里的时间越来越长了,动笔前的那层油豫越来越薄。她画到第十二页的时候画的是那棵老槐树在冬天雪地里的样子——枝桠光秃秃的伸向灰白的天空,树上那朵雏菊刻痕在积雪的半掩半露之间,像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
她画完这一页之后拍了张照发给谢宴辞。那边正在开会,隔了半小时才回了一条:【冬天的树也画了?】
沈清辞:【画了。四季都画。春、夏、秋、冬。你来看树,我画树。】
谢宴辞回了一个字:【好。】然后隔了大概十秒,又发了一条过来:【我让陈默去跟公园那边谈冬季场地的使用申请。】
沈清辞看着这条消息笑出了声。他只是想今年冬天也去那棵树下站着罢了,非要包装成”签售会场地申请”。
七月底的一个周末谢明远带着谢恬恬来家里做客。小姑娘进门的时候手里举着一只黏土做的小海豹,歪歪扭扭的,脑袋上还粘了一朵粉色的花。她一进门就往沈清辞身上扑:”嫂子!我做了小海豹!送给你!”
沈清辞蹲下来接住她,被她软乎乎地扑了个满怀。谢恬恬把黏土小海豹塞进她手里,仰着脸等着夸奖。沈清辞把那只小海豹翻来覆去看了看,虽然脑袋歪了半边,但看得出做得很用心。
“特别好,”她说,”恬恬比上次做得又好了。”
谢恬恬得意地冲她爸爸仰了仰下巴。谢明远站在门口无奈地笑着,手里提了一大袋子水果。谢宴辞接过袋子让堂哥换了鞋进来坐,两个男人去了书房聊事,客厅里只剩下沈清辞和谢恬恬窝在沙发上翻绘本。
谢恬恬翻完了一本《小海豹找朋友》,又缠着沈清辞给她讲新画的那套湖与树的故事。沈清辞把已经画好的十二页线稿铺在茶几上,指着第一页湖面上泛起的涟漪说:”你看这个湖,它旁边有一棵很老很老的树。这棵树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在那里了,一直在等一个人。”
“等谁?”谢恬恬凑近了看。
“等一个穿黄裙子的小女孩。”
“她来了吗?”
沈清辞翻到第三页。画面上两个小小的背影蹲在树旁边,小女孩手里捧着一块圆石头,男孩在旁边帮她擦泥土。谢恬恬盯着那幅画面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声气地问:”这个小男孩是谁呀?”
“你叔叔。”
谢恬恬猛地抬头看向书房的方向,又低头看画,来回了两遍,然后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那个”哦”拖得老长,尾音上翘,充满了三四岁小孩对”原来如此”的领悟力。沈清辞被她那声”哦”逗得笑出了声,把她揽过来揉了揉头发。
“那你以后也要画这种故事给恬恬看吗?”谢恬恬窝在她怀里仰着头问。
“等你长大了我会画更大的故事给你看。到时候你可能就不爱看小动物了,想看更厉害的东西。”
“不会的!”谢恬恬一本正经地摇头,”恬恬最喜欢小动物了!还有嫂子画的小女孩!”
那天谢明远和谢恬恬待到傍晚才走。临走的时候谢恬恬拉着沈清辞的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小声说了一句:”嫂子,叔叔现在脸上天天都有那个翘嘴巴。”
“哪个翘嘴巴?”
“就是那个——”谢恬恬用力扯着自己的嘴角往上提,”开心的时候才会翘起来的那种。以前叔叔来我家只有一点点翘,现在翘得好高好高。”
沈清辞蹲下来跟她平视,认真点了点头:”那恬恬觉得叔叔高兴吗?”
“高兴!”谢恬恬用力点头,”恬恬也高兴!因为嫂子来家里了!”
沈清辞把她抱起来亲了一口脸颊,小姑娘咯咯笑着被谢明远接过去抱走了。车子驶出小区的时候谢恬恬从后车窗探出小半个脑袋朝她挥手,沈清辞站在门口挥手挥到车子拐了弯看不见为止。
她转身回屋里的时候谢宴辞正站在客厅里收拾谢恬恬留下的零食碎屑,拿着一块湿巾擦茶几。沈清辞走过去从他身后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后背上。
“谢恬恬说你现在脸上天天都有翘嘴巴。”
谢宴辞擦茶几的动作没停,但嘴角确是弯着。”有吗?”
“有。”她把脸贴在他后背上闷笑了一声,”谢恬恬都看见了。以前只有一点点翘,现在翘好高。”
他把湿巾扔进垃圾桶,转过来面对着她。沈清辞环着他腰的手没松开,被他带着转了半圈。他低头看着她,暖黄色灯光底下他的嘴角果然翘着一个弧度,不大不小,但一眼就能看出来跟以前那种克制的微笑不一样。
“那她没看错。”他说着伸手拨了拨她额前的碎发,”是翘得比原来高了。”
沈清辞踮脚亲了他一下,嘴角带着没收住的笑。
七月的最后一天沈清辞把湖边绘本的初稿画完了。最后一页画的是那棵老槐树在满天星光底下站着的画面,树下空无一人,但树上那朵雏菊刻痕旁边多了一道新的刻痕——一小条弧线,像一道弯弯的月牙。
她看了很久那两道并排的刻痕,然后合上速写本。窗外蝉鸣震天响,江面上的落正把整座城染成一片暖橘红色。她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谢宴辞正靠在床头翻一本文件,另一只手里捏着一支笔,时不时在纸上标注几笔。
“宴辞。”她叫他。
他抬起头。
“画完了。”
谢宴辞放下手里的文件和笔,朝她伸出手。沈清辞走过去坐在床边,把那本画满十二页线稿的速写本放在他膝盖上。他低头一页一页地翻过去,从春的嫩绿到夏的浓荫,从秋的金黄到冬的灰白。他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指在星光的底色上停了一会儿。
“最后这一页,多了什么?”
“新刻了一道痕。”沈清辞说,”等你下次去的时候补上。要刻一道跟原来一样深的。”
谢宴辞合上速写本,看着她。窗外的暮色把他的轮廓染成一种柔软的深金色,他的眼睛在余晖里亮着两簇很暖很暖的光。
“好。”他说,”明天就去。你给我画个图纸,我照着刻。”
沈清辞笑了,侧身靠在他肩膀上。暮色从落地窗灌进来把两个人笼在温存的光线里,窗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像在替这个夏天做最后的收尾。
# 第十六章 补课
八月初的江城迎来了一段难得的好天气。雨停了,蝉鸣比前阵子轻了一些,早晚的风里带上了一缕微凉的秋意。沈清辞站在阳台上喝早咖啡的时候感觉到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一丝松快,不像前些天那么黏腻厚重了。
她喝完咖啡回屋换了衣服,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把小号的雕刻刀和半截铅笔,放进了背包里。谢宴辞从书房出来看到她在玄关蹲着系鞋带的背影,走过去靠在墙边看她。
“今天穿运动鞋?”
“要去公园。”沈清辞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你说了今天去刻那道痕的。”
谢宴辞看着她蹲在地上一脸认真系鞋带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我记着。等你喝完咖啡出发。”
两人到静湖公园的时候早晨刚过九点,林间的雾气还没散尽,草叶上挂着细细的露珠。老槐树的树冠在八月的晨光里铺天盖地地遮了大半片天空,叶子密密层层的,风一吹就哗啦啦响。
沈清辞站在树前把背包取下来掏出雕刻刀和铅笔,递给谢宴辞。他接过去之后在树上比划了一下位置,那朵雏菊刻痕的下方偏左大约两指的距离,他画了一个浅浅的月牙形标记。
“刻在这里?”他回头看沈清辞。
“嗯。”她凑近看了看标记的位置,”跟你画里的位置一样。”
谢宴辞低头开始刻。雕刻刀的刀尖陷进老树皮里的时候发出一声细微的沙响,树皮年代久了表面有一层薄薄的苔藓,刀刃擦过去就露出底下木质的浅褐色。他刻得很慢很稳,刀锋顺着月牙的弧线缓缓推进,断掉的细碎树皮屑簌簌地落下来沾在他手指上。
沈清辞蹲在旁边看着他的动作。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两人身上投出晃动的光斑,他的侧脸被那些碎光映得明明暗暗的。他刻完了第一道弧线停下来吹了吹木屑,端详了一下弧度的走向,又补了第二刀。
“你以前刻那朵雏菊的时候也这么认真?”
“更认真。”他说,”怕刻坏了你就认不出来了。”
沈清辞笑了笑,伸手把落在他手背上的碎木屑拂掉了。谢宴辞继续刻完了剩下的几刀,月牙形的凹痕在树上渐渐清晰起来。他收了刀退后半步让沈清辞看。
“行不行?”
沈清辞凑近了看。那道月牙跟上面雏菊的刻痕间距刚刚好,弧度圆润流畅,比他自己画出来的歪扭雏菊要精致不知道多少倍。她用指尖摸了摸凹槽的边缘,滑而净,没有毛刺。
“行。特别行。”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等过几年长进树皮里去了,就跟我的一样旧了。”
谢宴辞把雕刻刀收好还给她,两人并肩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那两道并排的刻痕。雏菊在上,月牙在下,像两枚被时光钉进树里的暗号。
“以后每年都来补一道?”沈清辞侧头看他。
谢宴辞伸手碰了碰那道新刻的月牙弧线,指尖沿着边缘走了一遍。”每年补一道。等到树皮盖住了旧的,我再补新的。一直刻下去。”
沈清辞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他那只还搭在树上的手。两人就那么在树下站了一会儿,阳光越爬越高,叶子间的光斑从倾斜变成垂直,把树周围的地面晒出一片暖融融的亮斑。
他们在公园里又转了一圈。湖面上的水汽已经散尽了,八月的阳光晒得水面像一块反光的白铁皮,亮得刺眼。湖边那片花圃里的夏花开得正盛,大片的紫色鼠尾草和橙色百菊挤挤挨挨地连成一片,蜜蜂在花丛间嗡嗡地打转。沈清辞拍了几张花的照片发给林微,林微回了一串羡慕的表情:【上班的人看到你这种无所事事的常想。】
沈清辞笑着把手机收起来。她跟谢宴辞沿着湖边的石板路慢慢走了一圈,在湖东侧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树荫底下凉快,湖面上偶尔吹过来一阵风带着水草湿润的气味。她靠着长椅的靠背把脚伸出去晒着太阳,鞋尖在光斑里一晃一晃的。
“你最近好像不紧张了。”谢宴辞坐在旁边看她晃悠的脚。
“紧张什么?”
“做我太太这件事。”他说着侧过头看着她,”刚结婚那几天你每次出门前都会在玄关站一会儿,像在想自己该用什么身份出去。”
沈清辞想了想,好像确实有过这么一回事。那时候她出门前总是会犹豫一下——以谢太太的身份出门跟以前一个人出门有什么不一样?她该说什么话做什么表情?现在那些念头好像不知不觉就没了,出门就出门,穿鞋就走。
“可能是习惯了。”她说,”反正结了婚也是一样吃饭睡觉画画。谢太太跟沈清辞之间没有太多差别。”
谢宴辞伸手碰了碰她搭在长椅上的手指尖,没有握,只是碰了一下。”是没有差别。你什么都不用变。”
沈清辞翻过手掌把他的手握住了,继续晃荡着晒脚丫。
从公园回来的那天下午沈清辞收拾了画室里的桌面。她把湖畔绘本那套线稿装好放进一只专用的牛皮纸文件袋里,贴上标签写了个”静湖系列终稿”的备注。文件袋搁在书架中间那层的时候她多看了几眼,忽然有种”做完了什么东西”的轻。
她给自己倒了杯水靠在画室门口慢慢喝。夏天的午后总是很长,窗外的阳光白花花的,江面上有货轮拉长了的汽笛声隔了老远传进来。她喝完水之后坐下来翻开了一本新速写本,在封面上写了一行字:《深蓝里的光点》。
提笔的时候她在空白页的中央先画了一个圆。很小很亮的一个点,用削尖的2B铅笔画了一遍又描了一遍,直到它在白纸上微微凸起一道净的弧线。然后她在圆点周围涂开了大片的阴影,从浅灰到深灰一层一层地叠上去,纸面渐渐变成一片昏暗的海。
她画了整整一个下午。完全沉浸进去之后时间过得飞快,她抬起头的时候窗外已经从白昼过渡到了暮色,橘红色的光斜斜地照进画室,在桌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暖色光带。她低头看了看画纸,大片的深色底子上那个小小的光点像一颗真真正正的星星,在暗色里微微地亮着。
她拍了张照发给谢宴辞。那边隔了一会儿回了两个字:【像真的。】然后又补了一条:【能亮多久?】
沈清辞看着这条消息想了一会儿,打了一行字:【能亮一辈子。】
发完之后她站起来活动僵硬的肩颈。画室的窗户开着半扇,暮风从外面灌进来吹起桌上速写本的纸角,发出哗啦一声轻响。她按住纸角的时候目光落在画面上那个光点上,心里有了接下来几页的画面——一个小人偶在深色里慢慢摸索着往前走的背影,每一步都踩在暗处,但他一直朝着那个光点的方向走。
八月的子就在这种安安静静的状态里又过了几天。八月五号那天下午沈清辞收到了出版社寄来的样书——湖畔绘本的正式版。封面是她自己画的,浅蓝色的湖面上倒映着一棵墨绿色的老槐树,书名用烫金的字体嵌在右上角:《静湖与槐》。
她捧着那本样书在客厅里转了两圈。纸张的触感光滑而厚实,油墨的气味刚拆开封塑的时候还能闻到一点。她翻到扉页,上面印了一行献词:【献给在静湖边等过我的人。】
谢宴辞回来的时候看到这本样书被她放在餐桌上最显眼的位置。他换了鞋走过来,拿起来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停住了——那页的角落多了一行手写体的小字,是用印刷体看不出笔迹但明显是沈清辞自己加的:【月牙旁边请补刻一颗星星,下次去刻。】他合上书看了沈清辞一眼。她坐在沙发上抱着靠枕假装在看手机,但耳朵尖红红的。
“那颗星星刻在哪里?月牙左边还是右边?”
沈清辞从手机屏幕后面抬起半张脸:”右边。”
“刻多大的?”
“跟月牙差不多大就行。”
“好。”他把样书放回桌上,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沈清辞还抱着靠枕假装看手机,被他伸手把手机抽走了。她”哎”了一声,他低头在她发顶亲了一下,说:”下次去补刻星星的时候叫上我。”
“本来就是你的活。”
他笑了一声,把手机还给她。
那天晚上谢宴辞把那本样书带进了书房。沈清辞半夜起来喝水的时候路过书房门口发现门缝里透着一线光,推门进去看到他还坐在书桌前,桌面上摊着那本《静湖与槐》翻到扉页,献词那行字底下被他用铅笔轻轻画了一道线。他没在看书,只是靠着椅背看着那行字,嘴角弯着一个很放松的弧度。
“还不睡?”沈清辞靠在门框上。
“再看一会儿。”他没回头,”你先睡,我过五分钟就过去。”
沈清辞没催他,轻轻把书房门带上了。她躺在床上等他回来的时候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把半边天花板照得发亮,她闭着眼听着卧室门口那个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床垫微微沉了一下,一只手臂带着体温从背后环过来把她揽住了。
“看了五遍?”她闭着眼问。
“六遍。”他的下巴蹭了蹭她后脑勺,”数清楚了。”
“那你明天上班犯困怎么办。”
“值得。”
沈清辞笑着把他的手拉过来环紧了一些,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口。空调的白噪音在安静的卧室里嗡嗡地响着,外面的蝉鸣比一个月前轻了很多,大概夏天快要过去了。
八月七号立秋。沈清辞那天早晨起床打开画室窗户的时候发现窗外的风真的跟之前不一样了,带着一种燥爽利的清冽感。她站在窗前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肺部都舒展开来。她回到画桌前坐下来,翻开那本《深蓝里的光点》的速写本,在第二页上开始画那个小人偶的背影。
铅笔落在纸面上的触感跟以前画任何东西都不太一样。她画的线条比平时粗了一些、钝了一些,像是那个在深蓝里摸索着往前走的小人偶本身就是笨拙而缓慢的。她画完两页之后伸了个懒腰拿起手机看了看,林微两个小时前发来一条消息。
【你知道吗宋予安出国了。好像是去法国念书,学什么珠宝设计的。有人看到她在机场朋友圈发了张登机牌。】
沈清辞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停,最后打了一行字回过去:【挺好的。希望她好好学。】然后她又加了一条:【她走之前有没有说什么?】
林微:【谁知道呢,我也是听别人转的。她这人走得悄无声的,连陆砚深那边都没发消息,据说他俩彻底没联系了。】
沈清辞看完这条消息把手机锁屏了。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立秋第一天清透的蓝天,忽然想起墓园里宋予安捧着一束白百合站在安家老太太墓碑旁边的样子。那时候她说”如果我过得好就不来”,大概现在是真的决定去过自己的子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正在画的深蓝海面,铅笔线稿里那个小人偶的轮廓刚刚成型,正背对着画面朝远方那片模糊的光亮走去。她忽然觉得所有在暗色里走路的人,最后都会找到自己的光。有人找到了再去接另一个人,有人自己走过去了就是最大的圆满。
她继续画了几笔,然后拿起手机给那个很久没联系过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在国外好好过。听说法国秋天很美,多画画那里的颜色。】没有署名,发完之后她也没等回复,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低头画了。
傍晚的时候谢宴辞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提了一袋柿子,红彤彤的圆果子装在白色的塑料袋里,在暮色里格外鲜亮。”路过菜市场看到有卖柿子的,想着你爱吃。”
沈清辞接过来看了看,是那种个头不大但已经熟透了的火晶柿子,捏起来软软的,剥开皮里面的果肉通红透亮。她在厨房洗了两个,端到茶几上一边吃一边看手机。谢宴辞坐在旁边处理邮件,时不时侧头看一眼她咬柿子时嘴角沾上的一点红色果汁。
“好吃?”
“嗯!特别甜。”沈清辞把剩下的半个递到他嘴边,”你尝尝。”
他低头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点了点头:”还行。明天再去买一袋。”
“买吧。秋天吃柿子应季。”她又咬了一口,嘴角又沾上了一点。谢宴辞抽了张纸巾替她擦了擦嘴角,动作自然的像做过很多次。他擦完继续低头看手机,沈清辞含着那口柿子看了他两秒,觉得窗外的暮色和嘴里的甜味一起在舌尖上化得又软又暖。
立秋后的第一场雨在八月十号夜里来的。沈清辞被雨声吵醒的时候迷迷瞪瞪地翻了个身,窗外噼里啪啦的雨点敲在玻璃上,夹着远处隐隐的雷声。谢宴辞也醒了,伸手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搁在她头顶说”没事,下雨而已”。她在他怀里重新闭上了眼,听了一会儿雨声觉得眼皮越来越沉,又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空气里有种洗过之后的新鲜感。沈清辞推开窗户的时候看到江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对岸的楼在雾里朦朦胧胧的。她站在窗前伸了个大懒腰,然后去厨房泡了杯咖啡。谢宴辞已经坐在餐桌前了,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画册。她走近了看到是那本《静湖与槐》的样书,他翻到扉页那行献词前面看了又看。
“谢宴辞。”她端着咖啡站在旁边。
“嗯?”
“你到底要看到第几遍才会腻?”
他合上书抬起头看着她,晨光从背后的窗户灌进来把他整个人照得清清爽爽的。”不腻。”他说,”字是你写的,看到哪一遍都一样。”
沈清辞放下咖啡杯俯身亲了他一下,亲完之后直起身来的时候嘴角沾着他嘴唇上残余的咖啡苦味。她舔了舔嘴角,端起咖啡杯走了。谢宴辞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笑了一下,重新翻开了那本书,又翻回了扉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