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来的家,赶不上余生三明治,迟来的家,赶不上余生免费阅读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0-05 15:11:15第 3 章
那是一趟漫长而颠簸的旅程。
长途大巴在盘山公路上绕了四个小时,又换乘了一辆散发着鸡鸭粪便味的农用三轮车。
到达那个叫水窝村的地方时,已经是深夜。
破败的砖房,漏风的窗户,院子里堆满了发霉的秸秆。
一进门,刘铁锤和赵招娣脸上的局促和讨好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赵招娣一把夺过我的书包,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泥地上。
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一个碎了屏幕的旧手机,还有几百块钱零钱。
“就这些?”
赵招娣嫌弃地用脚踢了踢地上的衣服。
“那城里老板不是说你在他们家享了十几年的福吗?怎么连块值钱的手表都没有?”
刘铁锤骂了一句脏话,走过来捏住我的肩膀,力气大得几乎要将我的骨头捏碎。
“白眼狼,老子为了去接你,还倒贴了路费。”
“从明天起,家里的猪圈你清,饭你做。别指望老子白养你。”
我的高烧一直没退。
连的奔波让我的骨头像是被重锤一寸寸敲碎。
我试图挣脱他的手,却被他猛地推倒在地上。
膝盖磕在尖锐的石头上,瞬间破了皮,鲜血顺着小腿流下来。
白血病造成的凝血障碍,让那伤口看起来触目惊心。
赵招娣看了一眼,冷笑着啐了一口。
“装什么娇贵?在城里当了几天假少爷,还真以为自己是泥捏的?”
“去,把后院的柴劈了!”
我被关进了一间堆满农具的杂物房。
没有床,只有一堆发的稻草。
冷风顺着墙缝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刮在我的皮肤上。
我缩在角落里,用冰冷的手指按压着不断流血的膝盖。
血越流越多,染红了稻草。
这一刻,我想起了许星澜在许家的生活。
六岁那年,我只是多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机甲模型,妈妈就把我拽到墙角,罚我站了一整夜。
后来,许星澜学钢琴,一节课要两千块。
而我为了换取第二天的早餐,每天凌晨五点就要起床,在厨房洗一整个水槽的碗。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懂事,足够卑微,他们总有一天会看到我。
可他们看到的,只有我的“不知足”。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一盆冷水泼醒的。
赵招娣手里提着塑料桶,眼神凶狠。
“太阳都晒屁股了还在睡?想死是不是?”
我挣扎着爬起来,眼前的世界在剧烈晃动。
高烧让我的嘴唇裂出血,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我被赶到院子里洗衣服。
冰凉的井水刺骨,我的双手很快冻得通红,关节处传来钻心的痛。
连续三天的重体力劳动和营养不良,让我的病情加速恶化。
第四天下午,我在喂猪的时候,毫无预兆地倒了下去。
鼻血像关不住的水龙头一样涌出来,滴在肮脏的泥地上。
刘铁锤走过来,用脚踢了踢我的腰。
“别装死!起来活!”
我看着他,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声音。
“我病了……带我去医院……”
赵招娣凑过来看了一眼,撇了撇嘴。
“去什么医院?去医院不要钱啊?”
“城里老板交代了,就是要好好磨炼磨炼你,让你吃点苦头。你少在这儿给我装病!”
他们把我拖回了杂物房,从外面锁上了门。
黑暗中,我摸索着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碎了屏的旧手机。
屏幕微弱的光照亮了我沾满鲜血的手。
我翻出通讯录,按下了妈妈的号码。
这是我最后一次向那个家求救。
不是为了活命,只是想听听,他们到底能有多绝情。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喂?”
妈妈的声音透着一丝不耐烦。
背景音里,是许星澜悠扬的钢琴声。
“妈……”
我虚弱地喊了一声,眼泪不自觉地滑落。
“我好痛……我流了好多血……”
“他们打我,不给我饭吃……妈,求你,带我回……”
“够了,许砚辞!”
妈妈厉声打断了我。
“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我说了,让你去乡下是为了磨炼你的心智,不是让你玩这种苦肉计的!”
“你弟弟现在正在练琴的关键期,你少打电话回来扰乱他的心思。”
“什么时候你收起你那套娇气和算计,什么时候我再考虑去接你。”
“嘟——”
电话被无情地挂断。
我握着手机,听着里面传来的盲音,嘴角慢慢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磨炼心智。
他们用这四个字,冠冕堂皇地宣判了我的。
我闭上眼睛,将手机扔到了角落里。
“好。”
“我不装了。”
第 4 章
黑暗的杂物房里,只有风穿过墙缝的呜咽声。
我的体温已经飙升到了一个可怕的数字,意识开始涣散。
那些被强行压抑了十几年的委屈,在濒死的这一刻,竟然变得无比清晰。
我想起十岁那年,我考了全班第一。
我拿着奖状跑回家,想给爸爸看。
他却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将奖状扫进垃圾桶。
“你一个外人,考再好有什么用?还能继承许家的公司不成?”
“有空多去帮星澜背背琴谱。”
我想起十五岁那年,我阑尾炎发作,疼得在床上打滚。
妈妈却嫌我大半夜叫唤,吵到了许星澜睡觉,把我关进了地下室。
第二天还是保姆发现我昏迷,才把我送去了医院。
那时候,我以为他们只是因为我不是亲生的,所以才偏心。
直到死前我才知道,原来血缘在偏见面前,本不值一提。
鼻血已经凝固在脸上。
我的呼吸越来越微弱,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吞咽碎玻璃。
腔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吼。
杂物房的门突然被踹开。
刘铁锤提着一粗大的木棍走了进来,赵招娣跟在后面。
他们本来是想来教训我,让我起来做晚饭。
可当赵招娣看到我身下的那滩血迹,以及我青紫发黑的脸色时,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铁、铁锤……这小子怎么出气多进气少了?”
赵招娣的声音有些发抖。
刘铁锤愣了一下,走上前用棍子戳了戳我的胳膊。
“喂!别他妈装死!”
我没有动。
我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涣散,冷冷地盯着他们。
刘铁锤终于慌了。
他扔掉木棍,伸手探了探我的鼻息,然后像触电般缩回了手。
“妈的!城里老板没说他有绝症啊!”
“这要是死在咱们家,警察来了怎么说得清?”
赵招娣吓得瘫坐在地上。
“那怎么办?赶紧送医院啊!”
“送个屁!”刘铁锤怒吼,“送医院不花钱吗?万一人家反咬一口说是咱们打的怎么办?”
“就说他自己病死的!把门锁上,谁也不准说出去!”
他们落荒而逃,铁锁再次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声。
绝望如同这间屋子里的黑暗,将我彻底吞噬。
我不再挣扎,平静地等待着最终的宣判。
就在这时,被扔在角落里的手机突然亮了起来。
屏幕上闪烁着“爸爸”三个字。
我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像虫子一样挪动过去,按下了接听键。
“许砚辞,你还在闹什么脾气?”
爸爸的声音冰冷而威严。
“你妈妈说你下午打电话装病,你觉得这样很有意思吗?”
“乡下条件是苦了点,但那是你亲生父母,你有什么资格挑剔?”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喉咙里全是腥甜的血沫。
“明天星澜的钢琴独奏会,本来打算接你回来看看,让你知道你们之间的差距。”
“既然你这个态度,你就继续在乡下反省吧。”
“没有我的允许,你亲生父母也不敢放你回来。”
我听着他高高在上的语气,眼角的泪水终于滑落,和脸上的血水混在一起。
这就是我的父亲。
他到此刻都不知道,他用来惩罚我的所谓“亲生父母”,正在隔壁商量怎么处理我的尸体。
“爸……”
我用气音,极其微弱地吐出一个字。
“我……要……死……了。”
爸爸似乎愣了一下,随即怒火中烧。
“你这大逆不道的东西!连这种话都说得出口!”
“我看你是彻底没救了!”
“嘟——嘟——”
电话被愤怒地挂断。
那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听到的最后一点声音。
我的手无力地垂下,手机摔在地上,屏幕彻底熄灭。
与此同时,我感到身体突然变得很轻。
像是挣脱了某种沉重的枷锁,疼痛消失了,寒冷也消失了。
我缓缓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站在杂物房的半空中。
地上,躺着一具瘦骨嶙峋、满脸血污的尸体。
那是我的身体。
我已经死了。
而此时,千里之外的许家别墅里,正在给弟弟准备钢琴服的妈妈,接到了当地派出所打来的电话。
“你好,请问是许振霆先生的家属吗?”
“我们是水窝村派出所。你的儿子许砚辞,已经确认死亡。”
第 5 章
妈妈手里的茶杯,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你说什么?”
妈妈握着手机的手猛地一抖,声音瞬间拔高。
“你开什么玩笑?”
“我是许砚辞的母亲!他下午还在给我打电话装病,怎么可能死了?”
“你们是哪里来的骗子,敢骗到许家头上来了?”
派出所的民警语气严肃而公事公办。
“林女士,我们没有跟您开玩笑。”
“死者的遗体就在我们身边,经法医初步勘察,死亡时间在一个小时前。”
“报案人是刘铁锤和赵招娣,他们说,是你们把孩子送到这里来的。”
“请您和许振霆先生立刻赶到水窝村,配合调查并认领遗体。”
电话被挂断了。
妈妈脸色煞白,像是一尊僵硬的雕塑。
爸爸从书房走出来,皱着眉头看她。
“怎么了?谁的电话让你这副见鬼的表情?”
“老许……”妈妈的声音都在打颤,眼底透着不可置信的慌乱,“刚才有人打电话说,砚辞……砚辞死了。”
爸爸愣了一瞬,随即发出一声冷笑。
“荒唐。”
“这种把戏他也玩得出来?买通几个人冒充警察,以为这样就能我们去接他?”
“他要是真有这本事,也不至于在许家畏畏缩缩十九年。”
作为一缕游魂,我就飘在客厅的水晶吊灯下,平静地看着他们。
看着我那自以为运筹帷幄的父亲,和永远只会在我面前摆谱的母亲。
他们本不相信我会死。
在他们眼里,我的命贱得像路边的野草,怎么可能轻易就没了?
许星澜穿着那身定做的高定西装走出来,故作惊讶地张大了嘴。
“哥哥怎么能开这种玩笑呢?警察可是不能随便冒充的呀。”
“爸爸妈妈,要不我们去接哥哥回来吧?万一他真的在乡下受了委屈……”
“接什么接!”
爸爸猛地一拍桌子,眼中的冷意更甚。
“既然他想演,那就让他演个够!”
“明天你的独奏会照常进行,谁也不许去水窝村!”
他们真的没有来。
整整一天一夜,我的尸体就躺在县医院冰冷的太平间里。
法医在做尸检,警察在审问刘铁锤和赵招娣。
而我那高贵的父母,正坐在市里最豪华的音乐厅里,听着他们宝贝养子的钢琴演奏。
直到第二天傍晚,独奏会圆满结束。
爸爸的手机再次响起。
这一次,是市公安局直接打来的电话。
由于案件存在虐待致死的嫌疑,且涉及跨市报案,市局直接介入了。
“许振霆,我是市刑侦支队周队长。”
“你的儿子许砚辞的遗体,已经转运至市局法医鉴定中心。”
“请你立刻过来确认签字。”
爸爸脸上的傲慢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看着对面屏幕上显示的官方防诈骗认证号码,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你说……转运到市局了?”
“是真的?”
半个小时后,爸爸和妈妈跌跌撞撞地赶到了市局法医鉴定中心。
许星澜也跟了过来,眼眶红红的,似乎随时准备哭出来。
走廊里的白炽灯冷得刺眼。
周队长面无表情地递过一张尸检报告。
“去认领一下吧。”
太平间的门被推开。
一股浓烈的福尔马林味道扑面而来。
解剖台上,盖着一块白布。
爸爸的脚步像是灌了铅,每走一步都无比沉重。
妈妈则紧紧抓着他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肉里。
周队长掀开了白布。
那是一具惨不忍睹的尸体。
因为白血病晚期,我的身体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皮肤呈现出病态的惨白和青紫。
额头、手臂、小腿上,布满了新旧交替的淤青和棍棒殴打的痕迹。
最致命的,是鼻腔和口腔里未清理净的暗红色血块。
“啊——!”
妈妈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猛地往后退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不!这不是砚辞!这绝不可能是砚辞!”
她拼命摇头,头发散乱,像个疯子一样指着台上。
“他走的时候还好好的!他只是去了四天!”
爸爸死死盯着那张脸。
即使布满血污,即使眼窝深陷,他也依然认得出,那是他养了十九年的儿子。
他的双手剧烈颤抖着,想要去碰碰我的脸,却停在了半空中。
“他……他到底怎么了?”
周队长冷冷地看着这对光鲜亮丽的夫妻,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怎么了?”
“晚期急性髓系白血病,并发严重感染和凝血功能障碍。”
“在临死前,还遭受了长时间的饥饿和暴力殴打。”
周队长将一份医院出具的确诊病历摔在爸爸面前。
“你们做父母的,亲手把一个患有绝症的儿子,送到那种人面兽心的人家里去体验生活?”
“许振霆,你到底是想磨炼他,还是想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