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完结小说《爱是地狱冥犬》在线章节阅读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0-05 15:25:44“你一个月,赚多少钱?”
李中宪不是太有耐心,抬眉看了许镜棠一眼,又加了一句,“除了我刷的。”
许镜棠原本脱口而出的答案,现在被打岔,只好又重新计算。她得给出一个较为精确的数字,因为李中宪不会问无意义的问题。他在提问的时候,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能够稳定在3万块,浮动不大。”
如果加上李中宪刷的,这个数字能够乘10甚至20。但如果没有李中宪,那就是一些还算稳定的散票,零零碎碎加起来,每个月三四万是有的。只是为了精确,许镜棠取了个最小值。她站在他面前两步远的位置,像面试。这间屋子的层高让她想起音乐厅的后台,说话稍微轻一点,声音就会被四面墙壁吸走。
“我每个月给你30万,别再直播了。”
李中宪这话不是商量的语气,是命令。自从许镜棠踏进这间屋子起,他们的关系就很明确。李中宪是领导,许镜棠是下属。所以,他能够翘着二郎腿坐在那张Herman Miller上,而她只能够低眉顺眼站在一边。
30万,值得做这笔交易吗?并非许镜棠矫情。做直播和做情人,她还是分得清的。但比30万更重要,比钱更重要的是——他是李中宪。
见许镜棠没反应,李中宪腿放下来,换了另一条腿翘起来。“嫌少?”
许镜棠赶紧赔笑,“不是的李总,我是觉得我担不上您如此破费。”
“破费?我为你占榜,动不动要几十个嘉年华的时候,不觉得我破费?现在我打算把钱直接给你,没有抖音和公会的分成。怎么?这笔账,算不明白?”
一语中的。确实啊,这笔账无论怎么算,都很划算。可许镜棠没有马上接话。
“帐我当然能算得明白。但,要是哪天李总腻了,烦了,我这回头,是苦海无涯啊。”
许镜棠佯装委屈,甚至,凑近直接坐在了李中宪腿上。她动作很轻,像一只猫跳上陌生人的膝盖,先试探性地把重量放上去一点,确认对方不会推开,才慢慢压实。
隔着西裤薄薄的布料,李中宪能够感觉到许镜棠的体温。柔软,温热,就贴在他腿上。他动了动腿,许镜棠也跟着晃悠了两下。她的头发扫过他的下巴。发尾有点,有几缠在他衬衫的第二颗扣子上。
“你有这样的顾虑很合理。但一劳永逸,稳赚不赔的买卖它不存在。”
许镜棠面上笑着,实际心里已经翻了无数个白眼。他李中宪的意思是,富贵险中求,能把握住时机才是王道。是不是还正应了他那句,风口上的猪?
哼,真当她是头脑空空的花瓶呢。
“要是连李总这样的大树都靠不住,那……那我就更不敢轻易去指望谁了,还是自己好好工作吧。”
眼泪,在恰当的时机运用,是有效的。所以,此刻许镜棠除了委屈,还有眼眶含泪。像是受惊的兔子好不容易找到了依靠,又再度被丢进丛林。她没有眨眼,让那点水光在眼眶里蓄着,不多不少,刚好够他看见。这招她练过。十六岁那年,法院的人来家里贴封条,她就这样看着那些人,什么话也没说。最后是法警先移开了目光。
人就坐在他腿上,现在还满眼通红地看着他。李中宪只觉口舌燥,抬手扯了扯领带。领带被他扯松了半寸,脖子上的压迫感轻了一些,但口那阵燥热没散。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刷到她直播间那晚,她也是这样的眼神。当时她刚弹完一首曲子,凑近屏幕看评论,鼻尖几乎碰到镜头。弹幕都在刷“老婆好美”。她没有谢礼物,只是笑了一下,然后她把脸缩回去了。就那么一个动作,他在那个晚上刷了第一笔二十万。
“哭什么?”
李中宪语气里有点不耐烦。
但许镜棠知道,他很受用。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指不敲了。
“对不起,李总。”
作势,许镜棠就要从李中宪腿上起来。俨然一副生怕惹人厌烦的模样。她的手掌撑在他膝盖上,借力的瞬间,指尖微微陷进他的西裤面料。她能感觉到他大腿的肌肉绷了一下。
“坐好!”
李中宪抬手将人拽回来。
许镜棠哪里敌得过李中宪的力气,一拽,就倒进了他怀里,脸贴着他膛。衬衫很薄,她闻到他身上有极淡的雪松味。
“生意是要慢慢谈的。一次谈不拢,就谈第二次。明白吗?”
许镜棠在李中宪怀里笑了,但语气还是软软的,“那我,今晚还可以直播吗?”
李中宪不是有耐心的人。从无意间刷到许镜棠开始,到现在刚好三个月。为一个女人,要花这么多心思和时间,这是李中宪不允许的。他的时间,精确到分秒都可以直接换算成钱。可此刻她趴在他怀里,呼吸又轻又软。
“许镜棠,不要得寸进尺。”
李中宪握住许镜棠的腰。她太瘦了,这截腰他一只手就可以握住。他原本是想要加重力度给她个教训的,但真正握上去的时候,又心软了。真怕一用力,就断了。她今天穿的上衣本来就不厚,体温透过衣料,烘得他掌心发烫。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出汗。不多,但就贴着她后腰的那一小块。他把手松了一点。
“好吧。”
许镜棠还轻轻叹了一口气。
李中宪听到了,或者说,很难听不到。两人隔这么近,许镜棠的心跳呼吸,她身上的香味……李中宪觉得女人麻烦,眼下这一个,更是麻烦。理智告诉他,他应该换个女人。但感情上,他放不下。不然,他也不会冒险表明身份。从榜一大哥,到现实中无人不知的李中宪。
“亲我。”
突然来这么一句,许镜棠怀疑自己听错了。
“啊?”
她抬起头。李中宪也正看着她。
李中宪没有耐心再重复,没有再玩欲拒还迎的戏码。他抬手摁住许镜棠的头,吻了上去。
这个吻来得毫无征兆。许镜棠的嘴唇很软,比他想象的更软,带着一点润唇膏的味道,薄荷味,很淡。
他告诉自己,这才是他此行的目的。他就是为了身体,年轻美丽的身体。这个理由他已经重复了三个月。但此刻,他把她抱起来,走向那张桌子的时候,他看见她闭着眼睛。她的睫毛在颤。
“啊……李总……”
推搡之间,许镜棠身上的衣服已经尽数散去,只留下两处可怜的布料。她一只手攀着他的肩,另一只手在空中毫无着落地抓了一下。
反观李中宪,还是那副衣冠楚楚,斯文败类的模样。他们这样的人,好似都很喜欢这样。明明在商场上,已经呼风唤雨了。但在床上,在和女人之间,还是想要权利关系明确。征服?真是滑稽。
“放松”。
“李……李……李中宪。”
语调和发出的音节都不完整。她伸手想要去抓李中宪的领带,手指刚碰到领带,就被握住……
“乖点,不然更痛。”
许镜棠被放在桌子上。背后是著名地标,大裤衩。她仰着脸,看见他领带歪了,领口的第一颗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崩开了,露出一点锁骨。这是她第一次在李中宪身上看到不体面的细节。
痛?更痛?
有区别吗?但在一片混沌里,许镜棠忽然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在床笫之间这点事上,李中宪倒是和其他男人不同。正常来说,贤者时间里鲜少有人会将自己的包养对象,或者说情人揽入怀中。但李中宪偏偏这样做了。
他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许镜棠光滑的脊背,他的指腹上有薄茧,抚过她皮肤时,有极细微的粗粝感。许镜棠闭着眼,没动。她不确定自己该不该睡。这种事做完了,通常应该有一方先离开。要么他走,要么她走。可他现在把她按在自己怀里,像是打算一直这么待下去。
“你之后就住这。”
这进度有点太快了吧。
“啊,我还得上课呢。”许镜棠急忙从李中宪怀里抬起头,看向他。
“有什么冲突?”
李中宪闭上了眼睛,似乎是真的困了,又或者是不想再听许镜棠说废话。
“你困了吗?”
许镜棠识趣转了话题。
“嗯,陪我睡会儿。”
没有选择,许镜棠只有照做。她乖乖躺在李中宪怀里,感受着他的呼吸渐趋平稳。她盯着他的喉结看了一会儿,直到确认他睡着了,才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
天花板的灯带还亮着,一圈极细的光。许镜棠把目光定在那儿,开始复盘。
准确地说,她不得不复盘。身体很累,但脑子醒着。
她的手腕现在还有点酸。
李中宪睡着了。许镜棠借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那一丁点光,观察他的脸。离得这么近,她才第一次看清他睫毛的长度。一个男人的睫毛那么长做什么。她的视线往下滑,落在他从被子里露出的半截肩上。那里的肌肉线条还紧着,没有因为年龄垮下去。可他太阳边有白头发。
许镜棠把目光收回来。她不能这样看下去。今天晚上她从里到外破了自己的例,现在应该做的是算一算之后的路怎么走,而不是躺在一个刚认识三个月的男人怀里看他有没有白发。
可她算了半天,什么也没算出来。这在许镜棠身上是少有的。
她一向算得清。
—
前天,许镜棠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对方自称是“宁静致远”的助理。宁静致远是李中宪的网名。所以,在直播间里,许镜棠一般都叫他致远哥。
“你说你是什么?”
许镜棠有点懵,之前也不是没和榜一大哥私联过,但请助理代劳的还是第一次。
“许小姐,你好。我是‘宁静致远’的助理,也就是李总的助理。”
哦,所以,宁静致远姓李咯?
“嗯,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许镜棠答。
“李总想约你周六上午一起吃个午饭。具体的时间和地点我待会儿会发给你。”
“我,可以拒绝吗?”
许镜棠明知故问。她知道拒绝意味着什么,而她付不起这样的代价。
央音的确是纸币焚烧炉。
电话那头的人轻笑了两声,然后继续用官方客套的语气,“我相信以许小姐的聪明才智会做出正确的决定。后天见,许小姐。”
挂断电话,许镜棠从床上爬起来。昨晚直播到半夜四点,宁静致远没有来,私信也是已读不回,许镜棠百思不得其解哪里得罪了他。原来是在这等着她。
要见,就见咯。
许镜棠站在全身镜前审视自己的身材,,腰,马甲线,臀,无可挑剔。更何况,还能弹一手好琴,还懂古典乐。
西府海棠。是许镜棠的ID。
宁静致远在私信里问过她,是不是真的和西府海棠一样美?
许镜棠回复他,比西府海棠还美。
马上,就到揭晓答案的时候了。
—
信息发过来,见面的地方却不是餐厅,而是私宅。
不过,也可以解释嘛。这三个月里,宁静致远给自己刷了两百多万。取这样一个名字,富二代的可能性基本排除。中年大叔,或者体制内的,所以才会连在公众场合一起吃个饭都不太方便。这个推测比较合理。
直到,今天,许镜棠亲眼看到宁静致远本人。
“李中宪?”
真的惊讶。谁会想到呢,命运开的玩笑没有分寸。
“很惊讶吗?”
李中宪笑了笑。
“确实很意外。”
许镜棠想到自己的推测,还体制内?不过,好像也不算错得很离谱。李中宪似乎确实享受副部级的待遇。
每年两会都会定时上热搜的李总,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呢?
百度百科上写着,李中宪,中宪集团创始人,已婚,妻子周静仪,育有一女。许镜棠当时多看了两眼,只觉得他太太看起来很“得体”,是很标准的大佬的太太。
他的婚姻该是什么样的呢?大概就是那种各自有各自的卧室,吃饭时聊孩子和股价,出席活动时挽着手臂,回家后各坐沙发两端。平静,体面,没有一丝裂缝。她那时候还觉得,这样的婚姻也没什么不好。至少不麻烦。
“你不睡觉在想什么?”
李中宪的声音将许镜棠从记忆中拉回。
许镜棠一惊。
“在想你。”
许镜棠侧身往李中宪怀里钻,企图蒙混过关。
毛茸茸的头发弄得李中宪下巴有些痒,他抬手控制住怀里的人不要再乱动。本来就刚睡醒,这一动,那个地方也快醒了。
“我不会太过严格限制你的人身自由。但,我不是个大度的人,之前的那些无关紧要的男女关系,断净。好好学习,好好陪我。这就是你这份工作的全部。明白吗?”
李中宪一边说,一边轻拍许镜棠的背。话是说得脆又冷漠,手上的动作却是温柔又怜爱。
宁静致远,真是个阴晴不定的人啊。
许镜棠在心里把这句话又过了一遍。她当然不会蠢到把“工作”这两个字当真。这世上没有一份工作是躺在老板怀里听的。她听得出他语气里的警告。也听得出他在说“男女关系”那四个字时,那极轻微的一顿。
“那,我的工资呢?”
许镜棠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把你的银行账户信息发给何亚云,他负责处理。”
“好。”
乖巧,喜悦的一个好字。
“又想要你了,怎么办?”
许镜棠当然感觉到了。不过,这问题嘛要问她呢?想做就直接做呗,装什么装?
“来之前在车里,我听何总在打电话,你晚上好像有应酬……”
确实,许镜棠不仅听到了有应酬,还听到了参加的人,还有,陪吃陪喝的人。
“是嘛?你还听到了什么?”
李中宪这么一问,许镜棠自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赶紧往回圆,“没听到了。我有点晕车,犯恶心。”
拙劣的借口。
好在,李中宪没再为难她。他掀开被子抱起许镜棠下床,走向浴室。
水从花洒里落下来,落在许镜棠的锁骨上,又碎成更小的珠,顺着皮肤滑下去。李中宪站在她身后,花洒在他手里微微偏着,刚好避开她的头发。
“你弹琴,”李中宪开口了,“从小弹的?”
“五岁开始。”
“后来破产了?”
破产?许镜棠反应了一下。不怪李中宪这样说。五岁就能开始学琴的家庭,不破产,怎么会沦落到要女儿出卖色相呢?她在心里把这个词又过了一遍。破产。她的生活确实像一个被清算过的空壳,能卖的卖了,不能卖的也卖了。只是别人破产,是账户清零。她的破产,是连人带命一起折算成价。
“对啊,破产了。”
许镜棠侧过身,花洒的水流过她的肩膀。在雾气里,她的身体白得有些不真实,像一件刚从窑里取出来的白瓷,还在冒热气。许镜棠知道自己现在是好看的。湿头发贴着脖颈,水光把所有线条都描了一遍。
“所以就做直播?”
看不上吗?看不上,可以不看啊。在直播间花钱的人,可不是她许镜棠。她看着李中宪靠在洗手台边,双手交叉在前,等待着她的答案。这个姿态让许镜棠想起进门时他坐着的那个姿势。不管这人在哪里,坐着,站着,靠在洗手台上,都是一副上位者的姿态。
许镜棠把花洒挂回去,转过身面对他。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淌过口,淌过小腹。就这么湿漉漉地站着。浴室里的灯光白得发冷,她在想,自己从什么时候起,已经不害怕这种审视了。十六岁?十八岁?不记得了。
“来钱快,又相对轻松,为什么不做呢?”
她笑了笑,重新靠近李中宪,伸手去抱他。她的胳膊环住他的腰,侧脸贴在他口。他身上那件白衬衫已经湿了大半,贴着她的皮肤,又冷又热。
李中宪也笑了,抬手回应她的拥抱,将她抱得更紧。
“你倒是不装。”
“在您面前装,有用吗?”
许镜棠退开这个拥抱,拿起旁边的浴巾,开始擦头发。她有点冷。身体离开他的那一秒,浴室里的热气好像也跟着走了。她擦头发的动作,其实是为了止住指尖那一点不自觉的发抖。
“外面那架琴,”李中宪说,“给你的见面礼。”
她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一秒。
“嗯,我进来的时候看到了。谢谢李总。”
许镜棠放下浴巾,转头看着他。他已经走到洗手台边,拿起台面上的手表往手腕上扣。表扣“咔”地一声。她看着他那双手,纤长,骨节分明。
“何亚云说这台好,”李中宪的语气很平淡,“我不懂琴,让他去办的。”
“李总费心了。”
许镜棠说得客气,心里却在算账。一台两百多万的琴,三个月刷了将近两百万,再加上这每月三十万的“工资”。这单生意的成本,对李中宪来说,算什么呢?
不值一提吗?
她想得有些出神,直到李中宪的声音又响起来。
“你刚才洗澡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许镜棠的手指在浴巾边角上顿住。她抬头看他。
“很久没运动了。”她说。
李中宪点了点头,“穿好衣服,我在客厅等你。”
他转身先走出去,在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别太久。”
浴室门关上。
许镜棠一个人站在花洒下面。水蒸气开始消散,镜子上雾蒙蒙的。昨晚播到凌晨四点,上午赴约,下午运动,傍晚一起洗澡。她的一天被切成碎片,每一片都跟李中宪有关。
可她是学音乐的,她知道什么叫华彩段,什么叫终止式。华彩段再华丽,终究不是曲子的终点。
许镜棠穿好衣服出来的时候,李中宪已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他换了全新的正装。深灰西裤,黑色衬衫,没打领带。手边放着一杯威士忌,冰球在杯子里轻轻旋转,碰出极细小的声音。
客厅的落地窗把整个CBD框进来。天已经黑透了,楼群密密麻麻地亮着。那些光像无数只不会闭上的眼睛。他在看它们。而她在看他。
进门的时候许镜棠就留意到了,这套房是谢柯的设计,千篇一律全是侘寂风。斯坦威D-274摆在那儿,怎么看,怎么违和。那琴太亮了,黑漆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和整个空间里那些灰的、木的、粗糙的东西互相排斥,像一位穿礼服的音乐家被错放在了禅房里。许镜棠盯着那架琴,慢慢走过去。她的手指在琴身侧面的弧线上轻轻划了一下,冰凉的漆面让她缩了缩手。
然后她绕到琴凳前坐下,掀起键盘盖,用右手食指轻轻按了一下中央C。
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散开,又很快被四周的吸音材料吞没。
“弹一首。”
李中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许镜棠没回头。她把双手放在琴键上,想了想。
然后她弹了肖邦的《降E大调夜曲》,作品第九号第二首。
经典,好听,安全,不会出错。也确保,李中宪听过。
琴声在客厅里流淌,许镜棠的手指在琴键上移动,肌肉记忆让每一个音都精准无比。
弹到一半的时候,她听见李中宪站起来的声音。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越来越近,最后停在她身后。
“你在敷衍我?”
许镜棠的手指停在琴键上。
“没有,李总。这是肖邦的名曲……”
“我说的不是曲子。”
李中宪的手放在她肩上,力道不重,但五指收拢的时候有一种掌控感。那五手指像在提醒她,她整个人都在他手掌下面。她的身体,她的琴声,她的一呼一吸。
“我说的是你。”
许镜棠低头看着黑白琴键,没有说话。
“许镜棠。”
他俯下身,嘴唇贴着她的耳朵。声音很轻,却让她的后背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她的颈侧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和呼吸之下那种极淡的、混合了威士忌和他身上味道的气息。她没有躲。她甚至偏了偏头,让耳廓更彻底地暴露在他的唇边。
“别再把我当你直播间的观众,摆正自己的位置。”
许镜棠没说话。她的手从琴键上慢慢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我知道了。”她说。
客厅里的威士忌已经放得有些久了,冰球小了一圈,杯子外侧凝着密密的水珠。有一滴慢慢滑下来,落在大理石茶几上,很快了。
应酬定在东四一条胡同里,老宅子改的私人会所,只接熟客。
这些年李中宪请过的人、谈过的事,有一小半是在这张黄花梨的圆桌上敲定的。四合院的格局,进门是影壁,绕过影壁是院子,院里种着两棵石榴树。夏天的时候,石榴花开得不管不顾。
李中宪到的时候,周启明已经在包间里了。周启明也是做的,和李中宪认识快二十年。两个人从九十年代末开始打交道,那会儿李中宪还在中关村卖软件,周启明在国贸做投行。二十年后,当然是顶峰相见。但周启明在李中宪面前,永远是当年那个帮他拉过的老大哥。
“孙世安还没到。”周启明看了一眼手机,“堵在二环上了。说让我们先点菜。”
李中宪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窗外是院子,石榴树的影子落在青砖地上,被灯光拉得很长。服务员进来倒茶,他摆了摆手,示意先不喝。
“的事,孙那边是什么态度?”他问。
“批是肯定批的。”周启明也坐下来,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但时间不好说。你知道他们那个系统,效率是薛定谔的效率。说有就有,说没有就没有。关键是看谁来推。”
李中宪没接话。他知道周启明想说什么。今天是第一次饭局,这个孙世安不会表态。规矩是规矩,交情是交情。第一次见面就谈正事,那是不会做人。
“老孙这个人,”周启明呷了口茶,“业务能力一般,但有个好处——不贪。或者说,不会因为贪坏事。他爱惜羽毛,所以这几年在部里反而走得稳。你要是想用砸钱的法子,趁早换人。”
“我没打算砸钱。”
“那就好。”周启明笑了笑,“我是怕你太急。”
李中宪没答话。
正好,服务员轻敲门,孙世安到了。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人,二十三四的样子,白衬衫,深色窄裙,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低马尾。五官底子很好,化了淡妆更显精致。她跟在孙司长身后半步,不像是女伴,更像个秘书。
“孙司长,久仰。”李中宪站起来,伸手。
“李总,久仰久仰。”孙世安握了握手,笑容恰到好处。“这是我秘书,小林。今天本来是让她来记个纪要的,结果上车了才知道是私人局。李总不介意吧?”
“孙司长客气了。林秘书请坐。”
李中宪的目光在小林身上停了大约半秒钟,然后移开。
四个人落座。孙世安坐主位,李中宪在左,周启明在右。小林坐在孙世安对面。
菜一道一道上。话题从最近的天气开始。北京今年热得早,七月还没到就上了三十五度。孙世安说部里最近在推节能减排的专项,正好和这个有关。周启明顺势接过去,问了几句政策方向的事,孙世安答得很笼统。
小林在适当的时候起身敬酒。第一杯敬李中宪,说久仰李总大名,今天沾孙世安的光,终于见到本尊了。话说得漂亮,既捧了李中宪,又不着痕迹地把孙司长放在了更高的位置。李中宪点了点头,喝了小半杯。第二杯敬周启明,周启明摆摆手说林秘书客气了,一饮而尽。
李中宪看着小林举杯的动作。手腕微微内扣,杯沿低于对方,分寸精准。他忽然想起一个人。想起今天下午许镜棠弹琴时那个侧脸。都9月底了,她穿了件米白色的薄毛衣。他想,得让何亚云多给她添置些秋冬的衣物。
“李总平时有什么消遣?”孙世安把话题转向他。
“没什么特别的。”李中宪放下酒杯,“看看,开开会。”
“李总太谦虚了。”孙世安笑道,“我可是听说李总的收藏很有名。”
“谈不上收藏。早年收了几张画,后来太忙,就不怎么碰了。”
这个话题是李中宪不太想聊的。他的收藏确实有名,但那不是他的爱好,是资产配置。他喜欢的东西从来不是这些东西。
“李总,”周启明适时进来,把话题引向孙世安最近的高尔夫成绩。孙世安果然来了兴致,说最近练得少,杆数反而上去了。周启明说那是手感回来了,改天约个球。
小林也跟着聊了两句。她说自己也在学,打得不好,上个月在练习场把球打进了隔壁的网子里。孙世安笑着接话,说那你可得跟李总好好学学,李总的球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好。
“改天约。”李中宪答。这三个字没有任何意义,在场所有人都明白。
饭局结束的时候,才刚到九点。孙世安走的时候握了握李中宪的手,说今天聊得很愉快,下次有机会再聚。这话本身是客套,但李中宪知道今天这顿饭的目的达到了。
送走孙世安,周启明凑过来,手里的烟还剩半截。
“怎么样?”
“还行。”
“小林不错。”周启明吸了口烟,“孙世安带她来,不是随便带的。”
“我知道。”
“她那种女人,看着体面,其实最累。上下都要伺候,什么都不能出错。比正经做事儿还累。”周启明顿了顿,“不过话说回来,比那些直接安排过来的还是要强点。上回老赵组了个局,带了个学播音的,全程就会笑和敬酒,什么都接不住。老孙这人品位还是有的。”
李中宪没接话。周启明的话让他又想起许镜棠,她就待在他意识的某个角落里,隔一会儿冒出来一下,像水面上的浮漂,按不下去。
这一次冒出来的,是她弹巴赫之前那个短暂的停顿。被他说“你在敷衍我”之后,她坐在琴凳上,双手搁在键盘上,侧脸对着他。
“老李?”周启明喊他。
“嗯。”
“走不走?”
“走。”
何亚云把车停在胡同口。李中宪坐进后座,周启明打了声招呼,上了自己的车。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胡同,在主路上分开,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何亚云从副驾回过头来:“李总,直接回去吗?”
“嗯。”
“许小姐那边,明天上午九点安排人去接她,然后搬东西。”
李中宪看着窗外。东四的路灯很老了,灯罩是白色的玻璃,光照下来的时候带着一点黄。
“她住的那个公寓,条件怎么样?”他问。
何亚云显然是做过功课的,“老小区,面积大概四十平。许小姐在那住了三年。”
三年。就是说,从她大一就开始了。一边念书,一边直播,一边在四十平的老破小里练琴。李中宪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央音一年的学费加生活费,十万起步。她家里没人了,十六岁开始自己养活自己。钱从哪来?靠弹琴?靠直播?靠那些零零碎碎的散票和?
他想起今天下午在浴室里的那句话,因为缺钱。
“明天你找人把琴房的灯光调一下。”他说。
“好的。”
车里安静下来。李中宪闭上眼睛。何亚云等了片刻,确定老板没有进一步的指示,便把目光收了回去。
—
许镜棠从出租车上下来,楼下的大爷还在下棋。
两个老头坐在梧桐树下面的折叠椅上,棋盘摆在一个倒扣的塑料筐上。路灯黄黄的,照着他们的秃顶和烟头。其中一个看了她一眼,继续下棋。
楼道里的是声控灯,她跺了一脚,继续上楼。钥匙进锁孔的时候,能听见隔壁在放电视剧,女主角在哭。这房子的隔音确实不行。
进门,她踢掉高跟鞋,光脚踩在地板上。地板起皮了,有几块踩着是松的。她走到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她比刚才在李中宪那里憔悴了一些,卸了妆之后,眼下有淡淡的青色。昨晚播到四点,早上七点起来化妆,上午赴约,下午……她不想回忆下午的事。
她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
角落里支着直播用的环形灯,旁边是一架电子琴,键都弹松了,有几个键按下去弹起来的反应比正常慢了半拍。这琴是她大二的时候买的二手货,花了不到两千块。桌上堆着乐谱,翻开的那页是肖邦练习曲,旁边夹着她手写的指法笔记。吃了一半的外卖盒还在桌上,她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吃的了。
许镜棠开始收拾。
东西不多。十六岁之后,她搬过四次家。第一次是从老洋房里搬出来。法院的人来贴了封条,她只来得及带走一个行李箱和母亲的首饰盒。后来的每一次搬家,行李都越来越少。
她从床底下拖出行李箱,打开衣柜。衣服不多,但都是她精心挑选,在网上淘的尾单货。然后领口改小一点,腰线收紧一点,袖口缝一圈暗扣。这些小改动花不了多少钱,但能让一件便宜货变得有质感。名牌不名牌,许镜棠已经不在意了。就算她从小裹的是爱马仕的毯子,也丝毫不影响她现在住在月租800块的出租屋里。
直播赚的钱,她几乎都存了起来。银行帐户里的数字,是她唯一的安全感。
乐理教材、音乐史、几本翻烂了的总谱。许镜棠拿起来翻了翻,决定只带正在用的几本,剩下的暂时留在这。反正这房子的租约还没到期,她可以慢慢处理。
她打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那个首饰盒。
里面躺着的,是母亲的卡地亚手表,和老矿切工戒指,以及一张照片。
父亲穿一件白衬衫,母亲穿碎花裙子,她坐在父亲肩膀上,三个人都在笑。那时候她大概五岁,门牙掉了一颗,笑起来有个豁口。母亲的头发很长,扎了一辫子,搭在前。那年夏天他们在北戴河,母亲说拍完照就去吃海鲜,结果她吃到一只坏螃蟹,上吐下泻了两天。
许镜棠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是母亲的字迹,娟秀但有点潦草——“棠棠五岁,夏,北戴河。”
她把照片扣回去,合上盖子,放进行李箱。
十六岁那年,她发现母亲在浴缸里的时候,浴缸的水还是温的。旁边放着一张纸,上面写着“棠棠,对不起。”她站在浴室门口,拿着那张纸愣了几秒。然后她走出去,打了120。等救护车来的时候,她把纸好放进自己的记本里,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第二天她去了学校,照常上课。下午放学回来的时候,殡仪馆的人刚走。她站在楼下看着殡仪馆的车开走,然后上楼,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还有什么吃的。冰箱里有半棵白菜和三个鸡蛋。她炒了一个蛋炒饭,吃完开始打电话。第一个打给母亲的律师,第二个打给父亲的旧友。后来证明都没用。律师说财产的问题很复杂,旧友说节哀顺变,就挂了电话。
也是从那天起,她开始明白一件事:人活着,钱是最重要的。没有它,什么都保不住。
许镜棠拉上行李箱的拉链,直起腰。
她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四十分。何亚云发了条微信,说明天上午九点有人来接她。她回了个“收到”。
刚发过去,手机就响了。
“许小姐,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想跟你确认一下,明天上午九点搬家公司的车到你楼下,你看方便吗?”
“方便。”
“好的。另外,李总交代说,你不用带太多个人用品,那边都备齐了。”
“知道了。”
“那就不打扰你休息了。再见,许小姐。”
电话挂断,她把手机扔在床上,起身走进卫生间。镜子上的水汽已经散了,她的轮廓清晰起来。这张脸很好看,她知道。从小就不缺人夸她,“人像金瓶的一朵栀子花。”母亲遗传给她饱满的额头和流畅的脸型,父亲遗传给她眉骨和下颌的线条。柔和的基底上,有一点刚硬的底子。娇媚的轮廓,眉与眼,美得不近情理美得渺茫。这张脸帮了她很多。去餐厅端盘子,经理看了她一眼就把她放在了前台,不用在后厨洗碗。去琴行当老师,学生家长看她气质好,交学费都痛快点。做直播更不用说。西府海棠一开播,散票哗哗地来。
但美貌单出,是死牌。许镜棠很清楚。
隔壁的电视剧终于放完。
一切重回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