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完结小说《惊雷淬狙:我的天才列兵》最新章节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0-05 20:09:53入营第16天 | 周第4天
苏晚已经记不清自己多久没睡了,三天四夜?还是四天三夜?
她的脑子像一锅糨糊,浑浑噩噩的。身体在机械地动——跑、爬、举枪、卧倒,但意识已经飘了,像戈壁上的风筝,线还拴着,但飞得不知道哪去了。
第四天清晨,天空是灰白色的,阴沉沉的,像一块没洗净的抹布。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沙土味,吹在人脸上,像砂纸磨。
“!”
苏晚从地上撑起来,晃了两下,才站稳。她的眼睛很涩,眼皮重得像铅,怎么睁都睁不开。她用力揉了揉眼睛,指甲刮得眼眶生疼,才勉强清醒了一点。
队列站好了,苏晚数了数——四十二个。
第四天,又少了六个。
从六十一个到四十二个,四天,走了十九个。平均每天将近五个。还有三天。
陆峥站在高台上,手里拿着扩音器。他的脸色看起来也不好,眼睛里布满血丝——他也没睡。或者说,他睡得比她们还少。
“今天上午——”他的声音比昨天更哑了,像砂纸磨铁锈,”极限射击。”
人群里一阵动,极限射击,在连续几天几夜没睡觉的情况下,射击。苏晚的心沉了一下。
射击,是她的强项,但那是在正常状态下。现在这种状态——眼睛发花,手在发抖,脑子转不动,她能打出什么样的成绩,她自己也不知道。
“规则很简单。”陆峥继续说,”每人十发,二百米固定靶。不限时间,打完为止。”
“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人。
“总成绩低于六十环的,淘汰。”
六十环,平均每发六环。在平时,这个成绩随便打都能达到。但现在,四天没怎么睡觉,体能消耗到极限,很多人连枪都举不稳。
六十环,可能就是生死线。
“现在,按顺序进入射击位!”
苏晚排在第十六位。她站在等候区,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一个上去,又一个一个下来。表情一个比一个难看。
“七环……脱靶……五环……脱靶……”
报靶员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苏晚握紧了拳头。她的手在抖。不是紧张,是疲劳。四天四夜,身体已经到极限了,肌肉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她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没用。手还是抖。
“下一个,苏晚!”
苏晚抬起脚,走向射击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她的头很晕,眼前的东西都在晃,包括那个二百米外的靶子。
她走到射击位,拿起枪,枪很沉。平时拿着没感觉的八一杠,此刻像有千斤重。她的手在抖,枪身随着她的手一起抖,准星在缺口里晃来晃去,怎么都对不齐。
苏晚蹲下来,深吸了几口气,冷静,冷静下来。
她闭上眼睛,在脑子里默念。她爸教过她的,呼吸法,三步吸气,三步屏息,三步呼气。调整心率,让心跳慢下来。
她做了三次,心跳果然慢了一点。手也不抖得那么厉害了,她重新站起来,举枪,瞄准。
二百米外的靶子,在她眼里模模糊糊的。她使劲眨了眨眼,还是模糊。不是因为近视,是因为疲劳,眼睛太久没休息了,对焦都对不准。
苏晚咬了咬牙,她试着去感受。不是用眼睛看,是用感觉。她爸说过,真正的狙击手,到最后不是用眼睛瞄准,是用身体瞄准。你的身体知道枪指向哪里,你的呼吸知道会飞到哪里。
感觉,她闭上眼睛,又睁开。准星、缺口、靶子,三点一线。
她扣动了扳机,砰!
“五环!”苏晚的眉头皱了一下。
五环,太低了。第二发,她调整了一下呼吸,再次瞄准。这一次,她等了更长的时间,等心跳平稳下来,等准星不再晃动。
砰!”七环!”
七环,好一点,但还是不够。
第三发、第四发、第五发,六环、五环、六环。五发打完,总共二十九环。平均不到六环。
苏晚的手心全是汗,再这样下去,她过不了六十环。
她放下枪,甩了甩手。手臂很酸,肩膀很疼,眼睛很涩。她的头越来越晕了,低血糖的症状又开始出现,眼前发黑,四肢发软,耳朵里嗡嗡作响。
不行,不能在这里倒下。苏晚从口袋里摸出那块糖,赵敏给的。她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但来得很慢,很慢。
她靠着枪,站了一会儿。
“苏晚!”裁判教官的声音传来,”还打不打?不打就算弃考!”
“打!”苏晚直起身体,重新举枪。
第六发,她闭上左眼,右眼通过准星瞄准。靶子在视线里晃来晃去,怎么都定不住。她咬着舌尖,用疼痛让自己清醒一点。砰!”四环!”
苏晚的身体晃了一下。
四环,还差二十七环,还有四发。平均每发要接近七环,才能及格。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汗水流进眼睛里,蜇得慌。她抬手擦了一把,手上的汗更多了。
第七发,她强迫自己慢下来。慢一点,再慢一点。不要急,急了就乱了。
砰!”六环!”
六环,还差二十一环,三发。
第八发,苏晚的手越来越抖了。她拼尽全力控制住枪身,准星在靶心附近晃动,就是停不下来。她扣动扳机的瞬间,准星晃了一下。
砰!”脱靶!”
零环,等候区传来低低的惊呼声。苏晚的脸”唰”地白了,脱靶,二百米固定靶,她居然脱靶了。
入营第一天,她十发全中十环。现在,她脱靶了。这种落差像一记耳光,狠狠地扇在她脸上。
“苏晚,还继续吗?”裁判教官问。
苏晚没说话,她的嘴唇在发抖,手也在发抖。还有两发,她还需要二十一环。两发二十一环,平均每发十环半,不可能。
她输了,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她的眼睛红了。
不是想哭,是不甘。
她熬了四天四夜,摔过泥潭,扭过脚,挨过饿,受过冻。她咬着牙撑到了现在,难道就要栽在射击上?栽在她最引以为傲的射击上?
她不甘心。
“继续。”她的声音很哑,带着点颤音。
第九发。
苏晚重新举枪。这一次,她没有立刻瞄准。她闭上眼睛,深深地、慢慢地吸了一口气,再慢慢地呼出来。
一次,两次,三次,她的心跳渐渐平稳下来。手也不抖得那么厉害了。
她睁开眼,瞄准,准星、缺口、靶子,三点一线。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没有陆峥,没有淘汰,没有周,什么都没有。只有准星,只有靶子,只有那一颗即将出膛的。
她扣动了扳机。
砰!
“九环!”
九环,还差十二环,还有一发。
十发里,有一发十环,就能及格。但,她能吗?
苏晚放下枪,活动了一下肩膀。她的整个右臂都在疼,从肩膀到手腕,肌肉酸得像要融化。但她的脑子前所未有地清醒。
最后一发,决定生死的一发。她深吸一口气,再次举枪,这一刻,时间好像变慢了。
风从戈壁上吹过来,带着沙土的味道。远处有人在说话,但她听不清。天空是灰白色的,云压得很低。靶场上的草在风里摇晃,像波浪。
苏晚的手指搭在扳机上,准星对准了靶心。
她在等,等风停,等心跳平稳,等那个最合适的瞬间。
一秒,两秒,三秒,她扣动了扳机。
砰!飞出枪膛,在空气里划出一道看不见的轨迹。
苏晚盯着靶子,心跳得像擂鼓。
报靶员的声音传了过来:
“七环!”
七环,苏晚的身体晃了一下,她在心里算,二十九加六加四加零加九加七……五十五环。
五十五环,差五环。她没及格,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把她整个人浇透了。
苏晚站在射击位上,手里还握着枪。她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有人伸手进去,把她的骨头一一抽走了。
她输了,输在射击上,输在她最自信的科目上。
“苏晚,射击完毕。成绩,五十五环。”裁判教官的声音没有起伏,”不及格。”
不及格,这三个字像三把刀,进她的口。
苏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射击位的。她的腿很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她走到等候区,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
田乐乐跑过来,蹲在她身边:”苏晚,你没事吧?”
苏晚摇摇头。
“我没事。”她的声音很轻,像蚊子叫,”就是……有点累。”
“五十五环……”田乐乐的声音也很低,”没事的,还有三天,总评的时候说不定能拉回来……”
苏晚没说话,她知道,周的每一天都是淘汰。今天不及格,今天就可能走人。
她抬起头,看向高台,陆峥站在那里。
他一直在看着。从第一个人射击,到最后一个人,他都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没有表情,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苏晚看着他,四目相对。
陆峥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失望,没有愤怒,没有任何情绪,就像在看一块已经废掉的铁。
苏晚的心脏抽了一下。”所有人,!”
陆峥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过来,苏晚撑着墙站起来,踉跄了一下,田乐乐赶紧扶住她。”我扶你。”
“不用。”苏晚挣开她的手,”我自己能走。”
她一步一步走到队列里,站好。四十二个女兵站成整齐的队列。所有人都看着高台上的陆峥,等着他宣布结果。等着他说,谁走,谁留。陆峥的目光扫过队列,很慢,很沉。
“今天的射击成绩,”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但每个人都听得见,”我很失望。”
没有人说话。”四十二个人,及格的,二十三个。不及格的,十九个。”
人群里一阵动,十九个不及格。这意味着,可能有十九个人要走?
“但是,”陆峥顿了顿,”我不打算按分数淘汰。”
所有人都愣住了,苏晚也愣住了。她抬起头,看着高台上的陆峥。
“我知道你们很累。”陆峥的声音还是那么冷,”四天四夜,没怎么睡觉,没怎么吃饭,体能到了极限。这种状态下打不准,很正常。”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苏晚身上。
“但,”
“打不准,就是打不准。”
“战场上,敌人不会等你休息好了再开枪。敌人不会因为你累了就不打你。你累,敌人也累。就看谁能撑到最后。”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高台边缘。
“我今天不淘汰人。不是因为我同情你们,是因为,我要让你们记住今天。记住你们打不准的感觉,记住你们手抖的感觉,记住你们连靶子都看不清的感觉。”
“记住这种耻辱。”
“然后,把它变成你们的动力。”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苏晚身上,这一次,停留了很久。
“苏晚。”苏晚的心猛地一跳。
“到。”她的声音有点哑。
“你知道你今天为什么打不准吗?”苏晚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因为我太累了。”她说。
“不对。”陆峥的声音很冷,像冰,”因为你心不够稳。”
苏晚愣住了。
“心不够稳,枪就是废铁。”陆峥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她的脑子里,”你有天赋,有底子,有别人求而不得的手感。但你的心太乱了。急着证明自己,急着不被淘汰,急着想赢,心一乱,手就抖,枪就偏。”
“射击不是比谁打得快,是比谁,更能等。”
“等风停,等心静,等那个最合适的瞬间。”
“你等不了。”
苏晚的拳头攥得更紧了。指节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她想反驳。想告诉他,她不是急,她只是太累了。想告诉他,她四天没睡觉了,换谁来都打不准。想告诉他,她不是心不够稳,她只是……
只是什么?她忽然说不出来了。因为她知道,陆峥说得对。
最后三发的时候,她确实急了。急于扳回分数,急于及格,急于证明自己。越急,手越抖,越打不准。
她输了,不是输给疲劳,是输给自己。
“我……”苏晚的声音在发抖,”我知道了。”
“你不知道。”陆峥打断她,”你要是真知道,就不会站在这儿了。”
他的目光从苏晚身上移开,扫过所有人。
“今天上午到此为止。下午,野外生存,找食物。找不到的,饿着。”
“解散。”陆峥转身走了。黑色的作训服背影,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像一柄收进鞘里的刀。
苏晚站在队列里,一动不动,她的耳边反复回响着一句话,
心不够稳,枪就是废铁。
心不够稳,枪就是废铁。
田乐乐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苏晚,别往心里去。陆峥就是那样,对谁都狠。你射击那么好,他就是故意敲打你。”
苏晚摇摇头。”他说得对。”她低声说,”我心太急了。”
田乐乐愣住了,苏晚抬起头,看着远处的靶场。二百米外的靶子,在风里微微晃动。
“田乐乐。”她说。
“嗯?”
“下午找完食物,你陪我练枪好不好?”
“啊?”田乐乐瞪大了眼睛,”你疯了?今天都累成这样了,你还要练?”
“嗯。”苏晚点头,”我要练。”
“练什么?”
“练等。”
苏晚的眼睛很亮,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着。不是以前那种不服输的傲气,是另一种,更沉,更稳,更烫的东西。
“陆峥说我等不了。”她看着靶场,一字一顿地说,”那我就练到能等为止。”
田乐乐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重重地拍了一下苏晚的肩膀:”行!我陪你练!不就是等吗?我陪你等一下午!”
苏晚转过头,看着她,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但很真。风从戈壁上吹过来,卷起沙尘,在两人之间打转。灰白色的天空下,两个浑身是泥的姑娘,站在靶场边,像两株被风吹弯了但没折断的草。
周第四天,苏晚输了一场射击。但她好像,又赢了点别的什么。
远处的指挥室里,老郭端着两杯茶走过来,递给陆峥一杯。
“你今天对那丫头,说得够重的。”老郭说。
陆峥接过茶杯,没喝。他站在窗前,看着靶场上那两个小小的身影。苏晚和田乐乐,正在往靶场方向走。
“重吗?”陆峥的声音很低。
“五十五环,本来可以直接淘汰的,你没淘汰她,还单独点了她的名。”老郭喝了一口茶,”你要是真想让她走,直接淘汰就行。你没淘汰,说明你还想留她。既然想留,吗说得那么狠?”
陆峥沉默了一会儿。”她是一块好钢。”他慢慢说,”但好钢,也得淬火。”
“淬不好,就碎了。”
“碎了,就不是好钢。”
老郭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窗外,苏晚已经走到了射击位。她拿起枪,举起来,又放下。举起来,又放下。
她在等,等心静下来。陆峥看着那个身影,看着她一次又一次举枪、放下、再举枪、再放下。
他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
“慢慢来。”他低声说,像是对老郭说,又像是对自己说,”还有三天。”
窗外的风还在吹,戈壁的第四天,还没有结束。
而淬火,才刚刚开始。
入营第17天 | 周第5天
戈壁的夜来得很慢,像一块浸了水的黑布,一点一点往下沉。
西边天际还浮着一线暗红,像被火烧过的铁,东边的天幕已经暗成了靛蓝。风从北面山口灌下来,卷着沙砾,打在营房铁皮屋顶上,发出细密的噼啪声,像有人在外面撒豆子。
苏晚靠在门框上,眼睛盯着训练场的方向。宿舍里其他人都睡了。十六张上下铺,三十二个人,鼾声、磨牙声、梦呓声混在一起,被风一吹,飘出窗外。苏晚没睡。她睁着眼睛,盯着上铺的床板,脑子里一遍遍过着下午格斗训练的画面。
田乐乐的步伐,那个女人站在沙地上,重心压得极低,脚步移动时像踩在弹簧上,每一步都不超过半尺,但整个人的位置在不断变化。左,右,侧闪,突进。她的腿不是用来站的,是用来弹的。
苏晚想起自己下午被摔了多少次。第一次被直拳打退,第二次被扫腿撂倒,第三次、第四次……直到最后她用脑子赢了那半招,但那不是格斗赢的,是算计赢的。
算计在擂台上有用,在战场上不够。她翻了个身,手肘碰到了墙,一阵钝痛从肩膀传过来。泥潭训练留下的伤还没好利索,今天下午又摔了七八次,右肩肿得老高,碰一下就钻心地疼。但苏晚在意的不是疼。
是田乐乐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下午训练结束时,田乐乐擦着汗从她身边走过,丢了一句:”你那格斗水平,菜地里拔草——嫩得很。”
周围有人笑。苏晚没笑,她蹲在沙地上,盯着田乐乐走远的背影,盯着她的腿,盯着她每一步落脚的位置和节奏。
她在记,记田乐乐的步伐频率,一秒钟几步,哪只脚发力,哪只脚虚踩。记她重心转移的方式,从左到右用了多长时间,上身晃了多少。记她出拳前肩膀微动的角度,左肩先沉还是右肩先沉,拳头从哪个位置抬起来。记她扫腿时胯部扭转的幅度,支撑腿弯曲到什么程度,另一条腿甩出去的角度。
她蹲在沙地上,装着系鞋带,眼睛却盯着田乐乐每一个动作。田乐乐往前走,她就挪两步,跟在侧后方,始终保持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不让人察觉。田乐乐停下来跟人说话,她就蹲在原地,用树枝在沙地上画脚步的落点。
记了一下午,沙子灌进了她的领口,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她都没动一下。
现在,夜深了,那些画面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像放电影。她闭上眼睛,就能看见田乐乐矮身、侧滑、出拳。每一个动作都清清楚楚,连田乐乐出拳时嘴角微微绷紧的弧度,她都记得。
田乐乐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是歪的,出拳的时候嘴角是平的。笑是闹着玩,出拳是来真的。苏晚跟她对练了一下午,被摔了七八次,每一次都在看。看她怎么起手,怎么借力,怎么收招。那些画面刻在她脑子里,比任何教学手册都清楚。
但看和做是两回事,苏晚悄悄坐起来,撩开被子。她没穿外套,只穿了一件作训短袖,夜里的气温已经降到了十度以下,冷空气一激,皮肤上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抓起搭在床尾的作训裤,悄无声息地套上,然后拎着那双沾满泥沙的作战靴,光着脚走到门口。
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应急灯发出幽幽的绿光。她蹲在地上系鞋带,手指冻得发麻,系了三次才把鞋带系紧。
她溜出宿舍楼的时候,看门的老兵正趴在桌子上打盹,头一点一点的,像啄米的鸡。苏晚贴着墙走,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滑进了夜色里。
训练场在宿舍楼东侧,步行大约三分钟。白天热火朝天的地方,到了夜里就空了,只剩下几盏昏黄的路灯,把沙地照成一块一块的补丁。风更大了,吹得单杠铁链子哗哗作响,像有人在那边晃。远处的沙丘黑黢黢地蹲在那儿,像一只只伏着的巨兽,随时可能扑过来。
空气里有股子味道,白天闻不出来,夜里才显出来。是沙子的味道,混着汗味、血味、还有格斗垫子上那股橡胶被晒了一天之后散出来的焦糊味。这味道钻进鼻子里,涩涩的,像在提醒她白天发生过的一切。
苏晚走到格斗场地中央,停下来。地上的沙子还是温的,白天被太阳晒透了,夜里慢慢往外返热气。踩上去软乎乎的,每一步都陷进去一点。她蹲下来,抓了一把沙子在手里搓,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簌簌地响。
沙地上还留着白天训练踩出的脚印,乱七八糟的,深浅不一。她找到田乐乐下午站的那个位置。她记得很清楚,田乐乐的左脚总是比右脚靠前半寸,脚尖向外撇十五度。
苏晚学着那个姿势站好,然后她开始动。左移步不对,重心太高了。她把膝盖再弯下去一点,大腿立刻开始发酸。她咬牙忍着,再移一步,还是不对,身体晃了晃。
田乐乐移动的时候,上半身是稳的,像钉在地上的木桩,只有腿在动。苏晚闭上眼,在脑子里调出田乐乐的画面。她想象自己就是田乐乐,矮身,沉肩,脚步贴地滑行,不是抬起来走,是蹭着地面滑。
她试着滑了一步,靴底和沙砾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这一步滑出去大约二十公分,比她想象中短。她又滑一步,还是短。
她加快速度,一步,两步,三步。左滑,右滑,前滑,后撤。她在沙地上画着不规则的圈,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沙涩地疼。腿越来越沉,像灌了铅,每一次弯曲都伴随着肌肉的颤抖。
她知道自己的动作不对,田乐乐的步伐是活的,像水,流到哪里就是哪里。她的步伐是死的,像模具刻出来的,每一步都在硬套。但她停不下来,越不对,越要练。
她练了不知道多久,可能是半小时,也可能是一小时。腿已经抖得不成样子,汗水把短袖浸透了,贴在背上,被风一吹,凉得刺骨。她停下来扶着膝盖大口喘气,肺里像被砂纸磨过,每一次呼吸都疼。
“练得挺卖命啊。”一个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
苏晚猛地抬头,训练场边的白杨树下,站着一个人。那人抱着胳膊,斜靠在树上,嘴里不知道嚼着什么,嘎嘣嘎嘣响。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去,照亮了半张脸,小虎牙,弯眼睛,一脸戏谑。
田乐乐,苏晚的身体绷紧了。被抓现行的感觉很糟,像小时候偷拿她爸藏在柜子顶上的军功章,刚摸到盒子就被抓了个正着,但她没躲。
“你怎么在这儿?”苏晚站直身体,尽量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
田乐乐从树影里走出来,手里还攥着半块压缩饼。她嚼了一口,含糊地说:”我起来上厕所,看见有人鬼鬼祟祟往训练场这边摸,还以为是敌特分子潜入呢。”
她走到苏晚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苏晚的头发全湿了,贴在额头上,短袖上沾着沙砾,膝盖处破了个洞,露出里面渗血的皮肤。右脚的鞋带散了一半,踩在沙子里,满是灰尘。
“你这是……”田乐乐挑了挑眉,”偷师呢?”
苏晚没说话,被人说中了,而且说中了那个字:偷。这个字不好听,甚至有点丢人。但苏晚不认这个字。她不是偷,她是学。光明正大地学。
“我在练步伐。”苏晚说,声音有点哑,但很稳。
“练步伐?”田乐乐笑了,”你那叫练步伐?你那叫狗熊蹭树——瞎蹭。”
苏晚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她知道自己练得不对,但被人当面说出来,尤其是被田乐乐说出来,脸上还是有点挂不住。
“不对你可以教我。”苏晚抬眼看着她,”别在那儿说风凉话。”
田乐乐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苏晚会这么说。一般人被抓了现行,要么尴尬地跑掉,要么嘴硬地狡辩。苏晚倒好,直接开口要她教。
“你这人脸皮还挺厚。”田乐乐把最后一口压缩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偷学被抓住了,不道歉就算了,还反过来让我教。你这逻辑,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我没偷。”苏晚直视她的眼睛,”我在学。你在明处练,我在暗处看,这叫什么偷?”
“哟,还挺有理。”田乐乐抱着胳膊,歪着头看她,”那我问你,经过我同意了吗?没经过同意就看,那不叫偷叫什么?”
苏晚噎了一下,她确实没经过人家同意。说好听点叫观摩,说难听点,确实有点偷的意思。
“对不起。”她沉默了几秒,抬起头,”我应该先问你的。但我以为……你不会教我。”
“我为什么不教你?”
“因为我们是竞争对手。”苏晚说,”你教我,等于给自己增加对手。到时候考核,我把你挤下去怎么办?”
田乐乐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出了声。笑得前仰后合,差点直不起腰。
“你这脑子,”她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真不知道是太聪明还是太傻。竞争对手?就你这格斗水平,还想把我挤下去?等你能接住我三招再说吧。”
“行啊你。”
田乐乐笑够了,活动了一下手腕,关节发出咔咔的声响:”看你一个人在这儿瞎练,怪可怜的。再说了,”她咧开嘴,露出两颗小虎牙,”有个像样的对手,总比跟一群菜鸡互啄有意思。”
她走到苏晚对面,站定,风把她的短发吹得乱翘,露出光洁的额头。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半明半暗,她的眼神比白天更亮。
“看好了,我只演示一遍。”
田乐乐矮下身,重心压到最低,膝盖几乎弯曲成九十度。她的上半身保持不动,头也不抬,只有腿在动。左滑一步,右滑一步,前进一步,后撤一步。每一步都不大,也就半尺左右,但速度极快,而且稳。她整个人像贴在地面上滑行,没有颠簸,没有晃动,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记住了吗?”田乐乐停下来,直起身子。
苏晚没说话,她闭上眼,把刚才那几幕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她睁开眼,矮身,沉肩,开始滑步,还是不对。
“重心太高。”田乐乐在旁边说,”再往下压,你屁股撅那么高什么?当靶子?”
苏晚把重心再往下压。
“腰要松,别绷那么紧。你腰绷那么直,跟个木桩子似的,人家一推你就倒了。”
苏晚试着放松腰部,结果差点摔了。
“哎哎哎,松不是软。”田乐乐伸手扶了她一把,”松是灵活,不是垮。你站那儿得像个弹簧,能屈能伸,不是像摊烂泥。”
苏晚调整了一下,再试,这次比刚才好多了。
“嗯,有点意思了。”田乐乐抱着胳膊,在旁边踱步,”记住,格斗步伐的核心不是快,是稳。你得保证你任何时候都能发力,任何时候都能变向。步子迈大了,重心就丢了;重心丢了,命就没了。”
苏晚一边练一边听。田乐乐说得简单,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她以前在新兵连也学过格斗,但教官只教动作,不讲为什么这么做。田乐乐不一样,她讲的是道理,是她自己摸爬滚打出来的道理。两人就这么练着,一个教,一个学。田乐乐嘴贫,一会儿说”你这腿跟面条似的”,一会儿说”你是来跳舞还是来打架的”,但手上不含糊,该纠正的纠正,该示范的示范。
苏晚学得很快。她的身体协调性本来就好,加上她会观察、会总结,不到一个小时,她的滑步已经像模像样了。
“行啊你。”田乐乐擦了擦汗,”你这学东西的速度,黄鼠狼娶媳妇——挺快啊。”
苏晚停下动作,喘着气说:”你这个歇后语也用错了。”
“管它对不对,意思到位就行。”田乐乐满不在乎地摆手,”我跟你说,我这步伐是小时候练出来的。那时候,”
她忽然住了口,苏晚抬眼看她。路灯的光很暗,但她还是看见了田乐乐脸上那一闪而过的东西。不是刚才的嬉皮笑脸,是另一种东西,沉在眼睛底下,像石头沉在水里。
田乐乐很快又笑了起来,把那点东西遮了过去。
“行了,不练了。”她拍了拍手上的沙,”再练下去,明天周第六天,咱们俩都得爬着去。”
苏晚点头。她的腿已经在抖了,再练下去确实没意义,两人并肩往宿舍楼走。
夜很深了,风也小了一点。天上的星星很亮,密密麻麻地铺在头顶,像有人把一把碎钻撒在了黑丝绒上。戈壁的星空是苏晚见过最净的,没有城市的灯光污染,银河横亘在天上,亮得几乎能照出人影。
“苏晚。”田乐乐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来这儿?”田乐乐踢着脚下的石子,”我是说,你为什么要来参加选拔?你射击那么好,去哪儿不行,非得找罪受?”
苏晚沉默了几秒,”那你呢?”她反问,”你格斗那么好,为什么来?”
田乐乐笑了一声,”我啊,”她双手枕在脑后,抬头看着天,”我就是不想回去。”
“回去去哪?”
“回家。”田乐乐的声音轻了一点,”家那个地方,回去了就出不来了。我宁可在这儿被摔死,也不想回去。”
苏晚没再问,她听出了田乐乐话里的东西。那东西她没经历过,但她能理解。每个人来这儿都有自己的理由,有的人为了理想,有的人为了荣誉,有的人为了,逃。
逃什么,只有自己知道。
“到了。”田乐乐在宿舍楼门口停下,”明天见。”
“明天见。”苏晚说。
田乐乐转身要走,又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苏晚。”
“嗯?”
“你今天偷师这事,”田乐乐故意拖长了声音,然后咧嘴一笑,”我就当没看见。但是啊,你记住,下次再让我抓到,你得请我吃红烧肉。”
苏晚也笑了,”行。”
两人偷偷溜回宿舍,各自摸回自己的铺位。苏晚躺下的时候,浑身的骨头都在疼,但她心里是踏实的。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回放着田乐乐教的步伐,一遍一遍,直到意识渐渐模糊。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们回宿舍后不久,训练场边的阴影里,走出来一个人。
陆峥站在路灯照不到的角落,手里攥着夜视仪。他刚才一直在那儿,从苏晚走进训练场的那一刻起,到她和田乐乐离开。
老郭从后面走上来,打了个哈欠。
“你让我陪你熬夜,就是看这个?”
陆峥没说话,把夜视仪挂回前。
“那丫头,”老郭搓了搓手,”学东西是真快。田乐乐那步伐,一般人练仨月才有那味儿,她练了一个小时就摸到门槛了。”
陆峥还是没说话,他转身往指挥室的方向走,步伐很快。风掀起他的衣角,像一面黑色的旗。
“老郭。”走了几步,他忽然开口。
“嗯?”
“田乐乐的档案,明天给我看看。”
老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怎么,又发现一块好钢了?”
陆峥没回答,他走在夜色里,背影笔直,像一杆在戈壁上的标枪。
他心里清楚,周已经过了五天。能活到现在的,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苏晚是刺头,赵敏是稳将,田乐乐。这个整天嬉皮笑脸、歇后语挂嘴边的四川姑娘,身上的东西比他想象的多。
这些人,都是好钢,但好钢,还得淬。
淬够了火,才能成器。淬不够,就是废铁。
明天是第六天,周的倒数第二天。也是最考验人的一天,陆峥加快了脚步。
风又大了起来,卷着沙砾,吹过空旷的训练场,吹过沉睡的营房,吹过这片埋葬了无数人青春的戈壁。
入营第18天 | 周第6天
天还没亮,三短一长的紧急哨就刺破了黑暗。
苏晚从床上弹起来,穿衣、扎腰带、打背包,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她昨晚只睡了不到四个小时,浑身酸痛,腿像灌了铅,但哨声就是命令,冲出宿舍楼,外面一片漆黑,几盏探照灯在场上晃来晃去。戈壁清晨的寒气钻进衣领,激得人一哆嗦。
“全体都有!列队!”马刚的吼声从场那头传来,像打雷。
苏晚快速找到自己的位置站好,余光扫了一眼四周。人数比昨天少了。昨天还有三十多个人,今天看上去也就不到三十个。周这五天,每天都有人被淘汰,有人因为伤,有人因为病,有人因为撑不住,主动打了退堂鼓。
退,就意味着结束,陆峥站在队列正前方,黑色作训服,双手背后。天色太暗,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苏晚能感觉到那道视线扫过全场,像刀子一样。
“报数!”
“一!二!三!……”报数声在空旷的场上回荡,最后停在”二十八”。
二十八个人。六十四个人进来,六天时间,走了一半还多。
“二十八。”陆峥念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比我预想的多。”
没人说话。
“今天是周第六天。”陆峥往前走了一步,”也是你们在这儿的最后一个完整的夜晚。”
队伍里起了动,什么意思?明天就结束了?
“别高兴得太早。”陆峥的声音冷下来,”最后一夜,是最残酷的。”
他抬手指向东方。远处的山脉像一排巨兽的剪影,蹲伏在戈壁尽头。
“今天的科目是野外生存,二十四小时。”陆峥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个人的耳朵里,”你们二十八个,分成九个小组,每组三人。进入东面那片山区,生存二十四小时。明天这个时间,回到这里。”
“就这么简单?”有人小声问。
“简单?”陆峥冷笑一声,”蓝军会追你们。他们的任务是活捉你们。被活捉的,淘汰。受伤的,淘汰。超时的,淘汰。没回来的——”
他顿了顿。”按淘汰算。”
全场死寂。”装备呢?”赵敏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每人一把匕首,一壶水,一块压缩饼。”陆峥说,”其他的,自己想办法。”
人群里倒吸一口冷气。一把匕首,一壶水,一块压缩饼。在戈壁的山里生存二十四小时,还要躲避蓝军的追捕。这不是训练,这是玩命。
“现在,分组。”
老郭开始念名字。”第七组,苏晚、赵敏、田乐乐。”
苏晚和赵敏对视一眼。田乐乐在后面拍了拍她的肩膀:”缘分啊,咱们仨这叫屎壳郎遇上粪球——凑一块儿了。”
苏晚没理她,但嘴角翘了一下,分组完毕,九组三人。老郭发装备:每人一把匕首、一壶水、一块压缩饼,就这么多。
“出发时间是七点整。”陆峥看了看表,”蓝军九点进山。你们有两个小时的先机。别浪费了。”
他退后一步,目光扫过全场,”记住,从现在开始,你们不是参训学员。你们是被追击的散兵。活下去,是你们唯一的任务。”
“解散!”
二十八个女兵四散开来,九个小组各自围成一圈,低声讨论方案。苏晚、赵敏、田乐乐三个人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沙地上画地图。
“山脉南北走向,大约十五公里宽,纵深未知。”赵敏指着地面上的简图,”我们的目标是——进去,藏二十四小时,再出来。”
“藏?”田乐乐挑眉,”藏着多没意思。”
“不是藏,是机动。”苏晚说,”蓝军人多,正面硬碰不行。我们不能待在一个地方,边走边藏,让他们摸不着位置。但我们只有一壶水一块饼,体力有限,不能瞎跑。”
苏晚一直没说话,盯着地上的简图,脑子里在构建地形。她从小跟她爸学军事地形学。
“进山后先往南走,找这条沟谷。”她用树枝点着地面,”两侧有山体遮挡,谷底可能有水源。沿着沟谷往里走五公里,有个制高点,我们在那儿观察蓝军动向。”
“水源?”赵敏眼睛一亮。
“可能有。”苏晚说,”找到了就能省水。”
田乐乐吹了声口哨:”可以啊你,这脑子——”
“闭嘴。”苏晚和赵敏同时说。
七点整,九个小组从不同方向进山,苏晚她们选了最南边的路线。山里到处是碎石和枯刺,迷彩服被划得一道道的。太阳升起,温差极大,早上还冻得哆嗦,这会儿已经出汗了。她们走得很快,两个小时的先机太宝贵了。蓝军人多、装备好,她们唯一的优势就是地形。山是死的,人是活的,但活的人不熟悉死的山,就等于瞎。
苏晚走在最前面,方向感极好,每走一段就确认一次方位。赵敏居中观察两侧,田乐乐断后清理痕迹。
“等一下。”苏晚忽然停下,抓起一把土闻了闻,”有柴油味,从北边飘过来的。蓝军已经进山了。”
“我们走得够快吗?”赵敏问。
“够,但得加快。”苏晚说,”他们有车,我们只有腿。”
三人加快了脚步,上午十点,她们找到了那条沟谷。两侧岩壁陡峭,谷底是涸的河道,铺满鹅卵石。苏晚蹲下来摸了摸,石缝里有气。她沿着沟谷往里走了一段,在一块大石头下面停下。那里的沙地颜色更深。她用匕首挖了不到半尺,水渗出来了。水很浑,但确实是水。
“行啊你!”田乐乐一拍大腿,”你这鼻子比狗还灵。”
苏晚没理她,把浑水灌进水壶晃了晃再倒出,反复三次,水清了很多。
“休息十分钟,吃点东西。”赵敏说。
三人背靠着岩壁坐下,每人掰了一小块压缩饼就着水慢慢嚼。压缩饼很,喇嗓子,但她们不敢多喝水。接下来还有二十个小时,水是命。田乐乐嚼着饼,望着头顶的一线天,忽然叹了口气:”我小时候家那边也有山,受了委屈就往山里跑。山里好,想喊就喊,想哭就哭。”
苏晚和赵敏都没说话,田乐乐也没往下说,三口两口吃完饼,站起来拍了拍手:”走吧,歇久了蓝军该追上来了。”
三人继续往沟谷深处走,越往里走,沟谷越窄,光线越暗,头顶只剩一道缝。
“你说的制高点在哪?”赵敏轻声问。
“快了。”苏晚指着前面一个岔口,”从那边上去,应该就是。”
她们从岔口往上爬。坡度很陡,碎石松动。苏晚在前,手抓岩缝,脚找落点;田乐乐断后,踢回松动的石头消除痕迹。中午十二点,她们爬到了制高点,这是一块突出的岩石,视野极好,可以俯瞰整条沟谷的入口和北面的山坡。风很大,苏晚趴在岩石边缘,一动不动。
二十分钟后,她的眼睛眯了起来。”来了。”
北面山坡上,七八个蓝军呈搜索队形往南推进,动作很专业。
“在拉网,从北往南搜。”苏晚说,”按这个速度,一小时后到沟谷入口。他们不会整条搜,会在入口留人,主力继续往南。”
“待在这儿太被动。”苏晚说,”制高点视野好,也最容易被盯上。”
“那回沟谷里?”赵敏问。
“不是回,是穿过去。”苏晚指着沟谷南端,”到山的南面去。他们从北面来,南面就是后方。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田乐乐吹了声口哨:”反穿?可以啊你。”
“我爸教的。”苏晚说。
三人立刻撤下来,沿着沟谷往南走。下午两点,穿过整条沟谷,到达南坡,南坡比北坡缓,灌木和矮树多,隐蔽性好。三人钻到一处背风的灌木丛里休息。
“不能一直走,体力和水都不够。”赵敏喘着气说。苏晚点头,她的水壶已经下去三分之一了。
“得找个岩洞或者崖凹,守得住入口的那种,耗到明天。”苏晚说。这种地质结构的山,肯定有天然岩洞。
三人稍作休整,开始在南坡找岩洞。南坡灌木丛生,找起来很费劲。一个多小时后,田乐乐忽然”嘘”了一声。远处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是蓝军,他们搜得比预想的快,还有狗叫。
“快走。”苏晚低声说。
三人猫着腰,往南坡更深处钻。灌木丛越来越密,树枝刮在脸上生疼,但她们不敢停。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还有狗叫,蓝军带了军犬。
“麻烦了。”田乐乐咬牙,”有狗的话,我们藏哪儿都没用。”
“有水吗?”苏晚忽然问。
“有,怎么了?”
“把水倒在身上。”苏晚说,”军犬靠气味追踪,水可以扰气味。”
三人立刻把水壶里的水倒了一部分在身上、在衣服上揉搓。水很凉,激得人一哆嗦,但没人顾得上。倒完水,苏晚又扯了几把带刺的灌木,往身后扔。
“刺可以延缓他们的速度。”她说。
三人继续往前跑,跑着跑着,苏晚忽然停住。
“看那边。”她指着右侧的一处崖壁。
崖壁下方,有一个黑乎乎的洞口。洞口不大,也就一人多高,被灌木挡着,不仔细看本发现不了。
“就是它了。”苏晚说。
三人冲进去,往里走了十几米,洞变宽了,形成一个七八平米的空间,顶部很高。洞壁上挂着一些枯的藤蔓,地上铺着碎石和沙土,踩上去软软的,没什么声音。空气里有股湿的味道,混着泥土和蝙蝠粪的腥气。
“别高兴太早。”苏晚走到洞口往外面看,”他们迟早会搜到这里。田乐乐守洞口,赵敏中间支援,我在最后。”
她捡起地上几块石头掂了掂,按大小分好摆成两堆:”我扔石头。大块的砸人,小块的打狗。”
赵敏从地上捡了两粗树枝,一递给田乐乐,一自己留着。树枝上还带着树皮,湿漉漉的,握在手里分量不轻。
“长家伙比匕首好用。”她说。
田乐乐接过来,掂了掂,顺手比划了两下,风声呼呼的:”可以啊敏姐,还会这个。”
“闭嘴。”赵敏压低声音,”听。”
田乐乐立刻收了声,洞外的脚步声越来越密,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狗叫声就在洞口附近回荡,一声比一声急。三个人都屏住了呼吸,连空气都好像凝固了。苏晚攥紧了手里的石头,指节发白。田乐乐握紧了那树枝,另一只手按在匕首柄上。赵敏靠在洞壁上,身体压低,重心前移,随时准备冲上去。
洞壁凉丝丝的,贴着后背。苏晚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在腔里咚咚地撞。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她的眼睛盯着洞口那片亮光,瞳孔缩成了一点。旁边的石壁上有一只小虫子,慢慢爬着,她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狗叫声停在了洞口。一个男人的声音传进来:”出来吧,你们被包围了。”
没人回答,苏晚数着心跳。数到第十二下,洞口传来脚步声,有人要进来了。她抬手,瞄准洞口。
“等等。”田乐乐按住她的手,指了指外面。
苏晚仔细听。脚步声不止一个方向。东边、西边、后面,都有。蓝军至少两个班,正在包围洞口,硬拼拼不过。冲出去是送死,待在洞里等催泪弹也不行。苏晚的脑子飞速转动。她回头看向洞的深处。刚才只走了十几米,洞就变宽了。万一深处还有别的出口?
“你们俩守住洞口。”苏晚低声说,”我去里面看看。”
“小心。”赵敏说。
苏晚摸黑往里走,洞比她想象的深,走了二十米,洞身变窄,只能侧身挤过。挤过去之后,前面又变宽了,而且有风。有风就有出口,再走十几米,前方出现天光。从顶部一道裂缝里透下来的。裂缝两米多高,岩壁上有抓点,能爬上去。
她立刻往回走,”怎么样?”田乐乐见她回来,急忙问。
“后面有个裂缝,能上去。”苏晚说,”上面应该能通到外面。我们从后面走。”
三人悄无声息地往深处撤,田乐乐断后抹掉脚印,她一边退,一边用鞋底把沙土扫平,动作麻利,一看就是惯常这个的,挤过狭窄通道的时候,苏晚先侧身钻过去,赵敏在中间,田乐乐最后。通道很窄,肩膀蹭着岩壁,砂石簌簌地往下掉,来到裂缝下面。苏晚第一个爬上去,指尖抠住岩缝,脚尖找着落脚点,像一只壁虎。爬到顶端,她先探头观察了一下周围的情况,确认安全,才伸手去拉第二个。赵敏第二个上去,田乐乐最后。
三人蹲在灌木丛里,大口喘气,灌木丛的叶子很硬,边缘带刺,刮在脸上生疼。但她们不敢动,连呼吸都压得很低。
“我的妈呀。”田乐乐拍着口,声音压得极低,”差点就折在那儿了。”
“别说话。”苏晚按住她的肩膀,”听。”
下面的洞口传来骂声和脚步声,蓝军冲进洞又骂骂咧咧地出来,走了。三人一动不动,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
“暂时安全。”苏晚说,”他们还会搜,得换地方。”
太阳已经偏西,再过两小时天黑,三人继续往南,走得很慢很谨慎。傍晚时分,她们找到了一块巨大的岩石。底部被风沙掏空,形成一个天然石棚,入口很小,里面能坐三个人,从外面完全看不见。
“就这儿了。”田乐乐说。
三人钻进石棚,背靠背坐下。岩石的凉意从背后传过来,和体温交织在一起,凉的地方凉,热的地方热。天渐渐黑了,风又大起来,温度降得很快。她们挤在一起取暖,小口小口地抿水。水壶里已经不多了,每个人分到的也就一口的量。
苏晚靠在岩壁上,能感觉到赵敏后背的温度,还有田乐乐肩膀轻轻的抖动。田乐乐可能是冷,也可能是累,一直在抖。苏晚往她那边挪了挪,贴得更近了一点。三个人的体温合在一起,比一个人暖和多了。
她抬起头,能看见石棚外面那一小片夜空。星星很亮,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钻。风从石棚口钻进来,带着戈壁夜晚特有的凉意,吹在脸上,带着沙土的味道。
“你们说,”田乐乐的声音很轻,”明天最后一天,二十八个人能留几个?”
苏晚没说话。她靠在冰冷的岩壁上,望着石棚外黑沉沉的夜。
“能。”赵敏说,”我们三个,都能。命硬的人,没那么容易死。”
“你这话说的,跟先生似的。”田乐乐笑了。
三人都笑了,笑声很轻,很快被风吹散,苏晚闭着眼,想着明天。周最后一天,会是什么?陆峥那个人,她太了解了,不会让她们轻易过关。
“苏晚。”赵敏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周结束之后是什么?”
苏晚愣了一下。她没想过。她一直盯着眼前的目标——撑过今天,撑过明天,撑过周。但之后呢?
“不知道。”苏晚老实说,”大概是更难的训练吧。”
“比周还难?”田乐乐倒抽一口冷气。
“不知道。”她确实不知道。陆峥说过,她们在他眼里什么都不是。周只是开始,不是结束。但具体是什么,她想不出来。
石棚外,风还在吹。远处的山头像巨兽的剪影,蹲伏在夜色里,三个人靠在一起,渐渐有了睡意。这是周第六天的夜晚,也是她们在山里的唯一一夜。没有人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她们知道一件事:此刻,她们在一起,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苏晚的左手边是赵敏,右手边是田乐乐。两个人的体温从两边传过来,暖暖的。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刚才那一阵后怕。差一点,她们三个就被堵在洞里了。差一点,周就到此为止了。差一点,所有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但没有,她们闯过来了。三个人一起闯过来的。
苏晚闭着眼,听着身边两个人的呼吸声。赵敏的呼吸很稳,像她平时跑步的节奏,均匀,有力。田乐乐的呼吸有点重,偶尔还会轻轻哼一声,不知道是做梦了还是怎么的。
这就够了。
入营第19天 | 周第7天
天刚亮,苏晚就醒了,是被冻醒的。戈壁山里的夜,气温能降到零度以下,石棚挡风但挡不住寒气。她的手脚冰凉,只有后背靠着赵敏的那一块是暖的。
她轻轻动了一下,没吵醒田乐乐。那个白天嘴贫的姑娘,睡着了反而安静,嘴角还带着笑意。
苏晚悄悄钻出石棚。东方天际泛着鱼肚白,空气冷得像吞了一块冰。她走到溪边,用冰凉的溪水洗了把脸,水里的倒影让她愣了一下——七天,她快认不出自己了。脸黑了一圈,颧骨凸出,眼窝深陷,嘴唇裂,下巴上还有一道树枝划的伤疤。迷彩服脏得不成样子,膝盖和手肘都磨破了。
但她的眼睛没变,还是亮的,亮得带刺,该回去了。
她们跟蓝军在山里耗了整整一夜,蓝军没找到她们,她们也没被抓住。现在天已经亮了,按照训练计划,她们需要在规定时间内返回基地。规定时间是中午十二点。
苏晚看了看表,现在是六点四十。从这儿回基地,大约需要四个小时。时间够,但不能耽误。
她走回石棚,推了推赵敏和田乐乐。
“起来了,该走了。”
两人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揉着眼睛坐起来。田乐乐打了个大哈欠,眼泪都出来了。
“几点了?”她含糊地问。
“快七点了。”苏晚说,”十二点前要赶回基地,现在出发。”
三人简单收拾了一下,钻出石棚。晨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三人辨认了一下方向,开始往北面走,回基地的方向。回去的路比来时顺利。蓝军似乎已经撤了,一路上没碰到什么人。她们沿着山脚走,尽量避开开阔地带。太阳渐渐升高,温度也上来了,走了不到一个小时,三个人就出了一身汗。
水壶里的水已经快见底了,她们不敢多喝,只能润润嘴唇。
“还有多远?”田乐乐喘着气问。
“快了。”苏晚指着前方,”翻过那道山梁,就能看到基地了。”
三人咬牙爬上那道山梁,爬到山顶的时候,苏晚停住了。基地就在山下。熟悉的灰黄色建筑,熟悉的铁丝网,熟悉的训练场。七天前,她们从这里出发,走进戈壁,走进。七天后,她们回来了。
田乐乐在后面拍了拍她的肩膀。
“看什么呢?走啊。”
苏晚没动。她站在山梁上,看着下面的基地,忽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好像这七天的经历都是一场梦,梦醒了,她还站在起点,但不是梦,身上的伤是真的,手上的茧是真的,腿上的酸痛是真的。还有身边这两个人,也是真的。
“走吧。”苏晚说。
三人走下山梁,朝着基地的方向走去。到达基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四十。比规定时间早了一个多小时。场上已经站了不少人,三三两两的,浑身是土,狼狈不堪,但眼睛里都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光。
她们不是第一批回来的,苏晚扫了一眼,大约有二十多个人。也就是说,二十八个人进山,回来了二十多个。剩下的,要么被蓝军抓住淘汰了,要么迷路了,要么出了别的什么事。
“苏晚!”
一个声音从人群里传来,是周琳,她们新兵连的战友。周琳跑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们一番,啧啧称奇:”可以啊你们仨,全须全尾地回来了。我们组昨天下午就被抓了,关了一晚上,今天早上才放出来。”
“被抓了?”田乐乐皱起眉,”那你们?”
“淘汰了呗。”周琳倒是看得开,耸了耸肩,”技不如人,认栽。”
她说得轻松,但苏晚看到她攥紧的拳头,没人愿意被淘汰。尤其是走到这一步的人,谁没拼过命?但淘汰就是淘汰,不管你愿不愿意。
陆峥从指挥楼走出来时,场上安静了下来,还是那身黑色作训服,那张冷硬的脸,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他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全场。
“报数。”
“一!二!三!……”
停在”二十一”。二十一个人。六十四个人进来,七天走了四十三人。
“二十一。”陆峥念了一遍,”比我预想的多两个。”
他走下台阶。”周,结束了。”
没人欢呼,也没人松口气。所有人都知道,陆峥说的”结束”,从来不代表真的结束。
果然,”但是。”陆峥的声音冷了下来,”结束,不代表通过。”
队伍里一片死寂。
“七天的周,只是考核的一部分。”陆峥背着双手,踱着步,”你们的综合成绩,从入营第一天开始算。体能、射击、战术、野外生存、团队协作……每一项都有分数。分数够的,留下。不够的——”
他做了个手势。
“走人。”
有人开始紧张了。苏晚也紧张,但她没表现出来。她站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像一尊雕塑。但她的手心在出汗。她的成绩怎么样?她不知道。射击她是顶尖的,但体能、战术、格斗……她有很多短板。尤其是前几天的匍匐训练和格斗训练,她的成绩都不算好。
够不够?没人知道。
“现在,我念到名字的,出列。”陆峥拿起手里的名单。
全场的呼吸都停了,风刮过场,卷起细沙,打在脸上生疼。可没人觉得疼。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陆峥手里那张纸上。薄薄的一张纸,决定着她们三十七天的命运,决定着她们是去是留。
苏晚的心跳得很快,比跑完十公里越野还快。她的手心全是汗,连指尖都在微微发抖。她想让自己冷静下来,想让呼吸平稳下来,可是不行。她的腔里像揣了一只兔子,砰砰砰,一下比一下重。
她侧头看了一眼赵敏。赵敏站得笔直,双手贴在裤缝上,一动也不动。从侧面看过去,她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她也在紧张,但不说。
田乐乐站在苏晚另一边,没了平时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她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都发白了。嘴角往下撇着,没了笑意。
三个人,三种紧张,陆峥翻开第一页,扫了一眼,然后抬起头。
“第一组,淘汰。”
四个字,像四块石头,砸在每个人心上。
“周琳、孙燕、李萌、王雪、刘芳……”
他一个一个念名字,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每念一个,就有人从队列里走出来,站到旁边的空地上。那些人有的低着头,肩膀塌着;有的红着眼,咬着嘴唇,强忍着不哭;还有的面无表情,像被抽走了魂。
周琳走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的目光扫过苏晚,扫过田乐乐,最后停在远处的沙丘上。她没说话,也没笑,就那么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站到了那堆人里。
苏晚的喉咙发紧,她想起第一天射击考核,周琳坐在她旁边,小声说”二百米固定靶能上七环就算优秀”。
想起泥潭训练,周琳被陷到腰,还笑着说”这泥挺软的,当按摩了”。想起夜里站哨,两个人裹着大衣,在寒风里聊各自家里的事。
现在,周琳要走了,苏晚的心越提越高。她听着那些名字,一个又一个,都是她认识的人。她们一起跑过步,一起吃过饭,一起在泥潭里滚过。现在,她们要走了。
“第十六位,张薇。”
张薇,那个每次射击都打八九环的姑娘,那个宿舍里最安静的姑娘,走了出去。
苏晚数着,十六个了,陆峥停了一下,翻了一页,然后他继续念。
“第十七位……”
苏晚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陈雨。”
不是她。
“第十八位,吴佳。”
不是她。
“第十九位,郑晓。”
不是她,陆峥又停了。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剩下的人。苏晚站在队列里,感觉那道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第二十位,”陆峥的声音慢了下来,”赵晓燕。”
赵晓燕走了出去。她是苏晚上铺的姑娘,平时话不多,但每次苏晚半夜回来,她都会悄悄给她留一杯水。
现在,她也要走了,苏晚的喉咙发紧,二十个了,还剩一个淘汰名额。
二十一个人里淘汰二十个?不对,二十一减二十是一个……不对,淘汰二十个,剩下一个?不可能。
等等,苏晚忽然反应过来,二十一减二十等于一,这不可能。陆峥说的是十六人。他要留十六个人。二十一减十六等于五。也就是说,要淘汰五个人?
不对,不对。他已经念了二十个名字了。
等等,让我再数一遍。周琳、孙燕、李萌、王雪、刘芳……不对,陆峥说”第一组,淘汰”,那是一组吗?还是说第一组的人都淘汰了?
苏晚的脑子有点乱。七天没睡好,加上体力透支,她的反应比平时慢了半拍。
她抬起头,看向陆峥,陆峥手里的名单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他抬起头,看着剩下的人。
苏晚数了一下剩下的人,十六个,正好十六个。
“以上二十人,淘汰。”陆峥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明天八点,后勤处报到,退回原单位。”
二十个人站在旁边,没有人说话。风卷着沙砾,吹过她们年轻的、带着伤痕的脸。
“剩下的,十六个人。”
苏晚站在十六个人里面。她通过了。
没有欢呼,没有松口气。她只是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通过了?她真的通过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还在抖,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后怕。她刚才数着淘汰人数,一个、两个、三个……数到第二十个的时候,她以为下一个就是自己。她甚至已经做好了走出去的准备。
结果没有,她留在了这里。七天的周,无数次想放弃的瞬间,无数咬牙撑住的夜晚……都过去了。
她没有被淘汰。
田乐乐站在她旁边,用胳膊肘碰了她一下。苏晚看过去,田乐乐眼睛红红的,嘴角却翘着。那表情很奇怪,像在笑,又像在哭。苏晚想笑一笑回应她,可是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她的喉咙太堵了,堵得说不出话,也笑不出来。
赵敏站在前排,背挺得笔直。苏晚能看见她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就一下,很快又绷直了。好像松那一下是偷来的,不能让人看见。
“别高兴得太早。”陆峥的声音又响了。所有人的神经重新绷紧。
“你们以为熬过七天就算通过了?我告诉你们,没有。”
十六个人,十六双眼睛,都盯着他。
“周,不过是入门考试。”陆峥的声音很低,但穿透力极强,”你们能站在这里,说明你们比那四十八个人强。但强,不代表够格。”
他从老郭手里接过一个文件夹,打开。
“从明天开始,真正的选拔,才刚刚开始。”
他翻了一页,似乎想说什么,但又停住了。他的目光扫过那十六张年轻的脸,最后落在苏晚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你们拿到的,”陆峥缓缓开口,声音像从腔深处挤出来的,”只是入场券。”
入场券,三个字,落在场上,很轻,又很重。
什么的入场券?没有人问,但所有人都在想。周已经这么难了,真正的选拔会是什么样子?比周还难?那会难到什么程度?
陆峥没有解释,他合上文件夹,转身走了。黑色作训服的背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像一柄剑。老郭跟在他身后,走过那二十个被淘汰的女兵身边时,他停下脚步,拍了拍其中一个人的肩膀。
说了句什么,没人听见,指挥楼的门关上了。场上,十六个人站在原地,二十个人也站在原地。风刮过铁丝网,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哭。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动的。二十个被淘汰的女兵,一个个走向她们的宿舍。她们的背挺得很直,没有一个人哭出声。但苏晚看到,有几个人的肩膀在抖。
田乐乐轻轻扯了扯苏晚的衣角。
“我们……也回去?”
苏晚点头,十六个人,三三两两地往宿舍走。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庆祝。刚才还觉得结束了的轻松感,被陆峥那句”入场券”冲得一二净。
入场券。什么的入场券?
苏晚一边走一边想。她想不出来。在她的认知里,女子特战选拔,周已经是最高难度了。比周还难的,那是什么?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陆峥不会吓唬人。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
“入场券”三个字,不是比喻,是陈述。
她们拿到了入场的资格。但里面是什么,她们还不知道。
回到宿舍,苏晚推开门。宿舍里空荡荡的,很多铺位已经空了。那些被淘汰的人,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她走到自己的铺位前,坐下,盯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七天前还是细皮嫩肉的。现在,满是茧子、划伤和血痂。指甲劈了三,指关节肿大,右手食指的指腹上有一层厚厚的老茧,是扣扳机磨出来的。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也是糙的,像砂纸。
这七天,她变了很多。
但她知道,真正的变化还没开始。
门外传来脚步声,赵敏走了进来。她手里拿着三个饭盒,放在苏晚的床上。
“食堂打的,红烧肉。”赵敏说,”今天加菜。”
苏晚打开饭盒,红烧肉的香味扑面而来。肥瘦相间的肉,炖得烂烂的,油汪汪的。要是放在七天前,她能一口气吃两盒。但现在,她看着那块肉,忽然没了胃口。
不是不想吃,是心里堵得慌。田乐乐也进来了,眼睛红红的。她刚才去送了周琳。
“周琳她们,下午就走。”田乐乐坐下来,声音有点哑,”车都联系好了。”
没人说话,三个人坐在宿舍里,对着三盒红烧肉,谁也没动筷子。过了很久,苏晚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肉很软,很香,很油。但她吃不出什么味道。
“吃吧。”她含糊地说,”吃完了,才有力气。”
“有力气什么?”田乐乐问。
苏晚抬起头,看着她。”有力气——”她说,”去看看那张入场券的背后,到底是什么。”
田乐乐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咧嘴笑了。她拿起筷子,一大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得吧唧响。
“说得对!”她含混不清地说,”管它是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就不信了,还有比周更难的?”
赵敏没说话,也拿起了筷子。
三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宿舍里,吃着红烧肉。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她们身上,暖暖的。但苏晚知道,这种温暖不会持续太久。明天,会有新的事情发生。
那张”入场券”背后的东西,会在明天揭开。
她不知道等待着她们的是什么。但她知道,她会走下去。不管前面是什么,她都会走下去。
因为她是苏晚。
因为她不是来当孙子的。
她是来当兵的。当最好的兵。
窗外,一阵风卷着沙尘打过旋儿。指挥楼的某个窗口,陆峥站在那里,手里捏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他看着场上那些来来往往的身影,那些背着背包走向大门的女兵,那些留下来发呆的人。
老郭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明天的安排,都准备好了。”
陆峥没回头。”她排第几?”
“第十五,擦着线过的。”老郭说,”射击满分,战术A,体能A-,团队协作B,格斗D+。”
陆峥沉默了几秒。”格斗D+。”
“基础太差,但学东西快。田乐乐教了一晚上,第二天就像模像样了。”
陆峥没说话,把那支烟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放回去。他戒烟很多年了。
“老郭,”他忽然开口,”你说,她们准备好了吗?”
老郭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不像是陆峥会问的。他很快明白了——陆峥问的不是她们,是他自己。
陆峥转过身,走到桌前,拿起那份红头文件。封面上印着两个字:绝密。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明天,让她们来吧。”
老郭点点头,转身要走。
“老郭。”陆峥又叫住他,”入场券的事,她们都知道了?”
“知道了。”
“好。”陆峥的声音很轻,”那就好。”
房间里只剩他一个人。夕阳把整个世界染成血红色。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枚旧弹壳,底部的编号已经被摩挲得发亮。
“舒窈。”他低声说,声音散在风里,”明天,她们就来了。”
最后一缕阳光沉入地平线。天,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