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的旧手机连上了1992小说章节列表免费试读,沈杳小说在线阅读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0-06 09:03:18“沈同志,机子一交,我到哪点找你?”
礼拜一早上7点,屏幕一亮,就是这么一句。
我盯着这行字,半天没敢回。这个问题,从昨晚屏幕黑下去那一刻起,我就在问自己。问了整夜。
我甚至想到过最坏的一步:她把机子交上去,往后我就守着一部再也亮不起来的手机,像守一间空屋。这个念头刚冒头,就被我死死掐了。
她那头断了,是退路断。我这头断了,是断。这话我在心里讲过一回,如今它要应验了——厂部的批条,白纸黑字。
“莫慌。”我打字。这两个字打出去,我自己手心也是湿的。”收机子是厂里的公事。是公事,就有公事的缝隙。”
“啥子缝隙嘛。批条都下了。”
“批条下的是’收回检测’。检测,就要有验收。我问你,你这一个月试机,都试了些啥子?”
“拨查号台嘛。问车次,问天气。夜头睡不着也拨。”
“好。”我打字,”那你今天上午第一件事,不出摊。找几张信纸,把你这一个月的试机,一笔一笔誊出来。几号,几更天,拨的查号台,问的是哪趟车、晴天雨天——誊成一本账。”
“誊账?”
“对。厂里收机是验货,你就给他交一台立了功的机子。交机那天,你把账本摆在验收人面前,一页一页翻给他看。一部试机试出这么齐整的记录,技术科拿出去,脸上是有光的。”
“然后你再请冼事在验收单上添一句话:试机数据齐全,建议延长试点。”
“他肯添?”
“你不喊他添,他哪晓得自己肯。”我打字,”这部机子试得好,是技术科的成绩。收回去,成绩就断在半路上。谁收机子,谁断技术科的彩头。他比你急。”
那边安静了几秒,回过来两个字:”要得。”
隔了一阵,又来一条:”沈同志,你脑壳咋个长的嘛。这些弯弯绕,我一辈子都想不出来。”
“我脑壳里装的是三十年。”我打字。
这话半真半假。三十年后,我在出版社天天看的,就是这种把丑账做成漂亮台账的本事。
“我识字不多,一笔一画写。写完你帮我看看,有没有写岔的。”
“发来。”我说。
上午她没出摊,在刘嬢嬢屋头的桌上写。她翻出一个旧历本——原来每回试机的子,她都拿铅笔在历背面画了杠杠。几更天,问的啥子,有的记得,有的记不清了。记不清的,她宁可空起,也不编。
“编账要遭雷劈。”她讲。
隔了一阵,她又发来一条:”沈同志,我头一回觉得,识字不多,是桩吃亏事。哪天风声过了,我要去夜校认字。”
“要得。报名的钱,你如今挣得起。”
字条一条一条发过来,我一条一条帮她顺。晌午的时候,她忽然发来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沈同志,我把机子看得比我人还重。你莫笑我。”
我没笑。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不笑。”我打字,”这个机子,也是我吃饭的家伙。”
她隔了一阵,回过来一句:”那我们就像护命一样护它。”
“要得。护好它,就是护我们两个的路。”
下晌她出摊去了。补洞五毛一个的生意,果然招人。有个车间的女娃拿一条劳动布裤子来补膝盖,她补完在背面走了一圈线,女娃摸了半天,讲:怪了,比原先还扎实。她收五毛,又退人家一分,讲是头一个补洞的,图个彩头。
我在屏幕这边跟着笑。笑着笑着,她又发来一条:
“还有桩怪事。晌午张婆寻到摊子上来了。就是当年讲亲的那个张婆。”
“我以为她是来看笑话的。她站了一阵,忽然讲:秀兰,大会上你那个单子撕得好。我们做媒的,最怕的就是两家扯皮。”
“她讲完,丢下一句话就走了——东街被服厂有个女事,有两件呢子大衣要改,喊我明天去人。”
“沈同志,我把这个也记进账本喽。人情,也是账。”
好个张婆。媒人的脸比金子贵,可媒人的眼睛,比谁都尖。风向一转,她第一个转。
“沈同志,你说怪不怪。那些从前看我笑话的,如今一个个都凑拢来了。”
“不怪。人都是看你赢没赢。你赢了,路自然就宽了。”
笑完,我教了她一件正事。
“还有件事。今天你回屋取换洗衣裳,做三样记号:箱扣上搭一头发丝,门扣上搭一,被窝夹层口上搭一。每处用两,十字搭。断一,你看得出;断两,你晓得他翻得深。”
“防哪个?”
“防那只贼手。翻屋的人上回啥子都没捞到,昨天大会上二叔又没整倒你。你要是那贼手,你急不急?”
“要得。”她回,”我头发多得很。”
傍晚6点50,她的消息来了。先报账:”今天摊子上挣了两块八。补洞三个,改腰身一个。”
然后隔了足足五分钟,来了一条。
“沈同志。”
“箱扣上那头发丝,断了。”
我腾一下从地板上站起来。
“门扣那呢?被窝呢?”
“门扣的也断了。被窝夹层那两还在,机头我摸过了,好好的。”
“他翻的是箱子。”她打字打到一半停了,又发来,”沈同志,你莫慌。表姐那封广州的信,上回翻屋过后我就没敢再放箱底——缝进棉袄夹层喽。人在信在。箱子他翻了个空。”
“人呢?”
“下晌我出摊那阵来的。白天,光天化。他不慌了,也不躲了。”
我盯着屏幕,后背一层一层地冒汗。
上回翻屋是深夜,摸黑,怕人。这回是白天,笃笃定定。要么他晓得她夜头不住自家屋,算准了下晌没人;要么——他就是要让她晓得,让她慌。
“他在你。”我打字,”你越慌,越容易出错。所以你莫慌。他翻了个空,说明他啥子都没拿到。我们比他快。”
“记到起,从今晚起,你从守的,变成猎的。心态一变,手就稳。”
“听我说。”我接着打,”第一,东西原样放回去,头发丝照搭,莫让他晓得你发现了。第二,机头莫再放夹层了,换地方——换到你睡觉都摸得到的那个地方。第三……”
第三条,我打得很慢:
“今晚,你回屋睡。把手电揣好。他要再来——你就逮他。”
对面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电量尽了。
然后她回过来一句话,一个字一个字,稳得不像她:
“要得。我从小逮黄鳝,手比他脚快。”
“机头我今晚拿麻绳拴了,吊在床板底下。手一伸就摸到。”她紧接着又补一条,”沈同志,今夜我不睡了。窗子一响,我头一个晓得。”
电量9%。屏幕暗下去之前,她补了最后一条:
“你屋头的灯,今夜也莫关。我守夜,你守灯。我们两个,一起守。”
我抬头看着满屋子的灯,看了很久,然后回她:
“亮着。一直亮着。”
“沈同志,逮到喽。”
凌晨5点51分,屏幕亮起来。这四个字底下,还压着一行小字:
“是他。我没喊,也没叫。你先莫急,听我慢慢讲给你听。”
我坐在床沿上,被子都没掀,一条一条等她讲。
我的手在被子底下攥成了拳。逮到喽——这三个字,她守了一整夜。我在屏幕这边也守了一整夜,灯是真没敢关。
“后半夜两点过,天井头有脚步。轻得很,像猫。我没动。”
“脚步到我窗子底下,停了。窗销是新修的,他抠了几下,没抠动。”
“然后他绕到门那边。我的门是旧木门,销在里头。他用一片篾片,从门缝里一点一点拨。”
“沈同志,那个响动,比蚊子还轻。要不是我竖起耳朵等到后半夜,本听不见。”
“销拨开的那个瞬间,我把门拉开了。”
“手电一照——”
她打了三个字,又停了半分钟,才把后头的话发过来:
“是我堂哥。周卫东。二叔屋头的卫东哥。”
“他端端蹲在我天井里。手电照到他脸上,他没跑。他就跪下了。”
“他裤脚上全是泥,手抖得跟筛糠一样。我守了一夜的劲,到了这个当口,忽然就用不出来了。”
我盯着屏幕,半天没动。
堂哥。食堂窗口打饭、冲她扬筷子笑的那个堂哥。我从前只当他是个跑腿跟班的,没想过他跪下来的样子,会比谁都矮。
“他跪到天井里,讲:兰子,你喊人吧。”
“我没喊。我把门关了,问他:检举信,是不是你写的?”
“他讲了是。他的字清秀,初中毕业,在食堂管记账,一笔字全厂出名。”
“我又问:信里那句’军绿色机头罩搭在枕头边’,也是他喊你写的?”
“他讲是。李麻子进不来厂,这个细节,是二婶透给他的。二婶上晾衣台收衣裳,路过我窗子,看在眼里,回去学给他听。”
“我问:哪个喊你写的?”
“他说了个人名。沈同志,你记到起——李麻子。”
我的手一下子收紧了。
李麻子。车站那个蓝夹克鸭舌帽。骗过她三百块、又被她当众戳穿的李麻子。
“他讲,上个月李麻子给了他三十块,喊他打听厂里哪个女娃想南下。他收了钱没办成事,李麻子就拿这个捏他——再不办事,就去厂里讲他伙同票贩子,喊他饭碗都端不稳。”
“检举信,就是那阵写的。李麻子出的题目,他执的笔。”
“我问他:你就忍心害我?”
“他跪到地上不吭声。半天,他讲:兰子,我在食堂一个月二十八块,屋里两个娃。李麻子讲,我不办,就喊我连二十八块都莫端了。”
“我讲:如今你办了,他给你啥子?”
“他讲:五十块。再添一句——事成之后,保我在食堂稳稳当当。”
“我问:那你翻我屋,翻的是啥子?”
“他讲,李麻子喊他找广州来的信。要信封上那个地址。找到了,另给五十。”
“我问他要地址做啥子。他讲——”
她的字,到这里慢下来,一条一条,像称过分量:
“李麻子如今在车站那头搞’招工’。喊女娃儿交五十块介绍费,讲送到广州进大厂,一个月一百多。可他手里那个地址是编的。上个月有个女娃到了广州,照地址寻过去,是一片烂河滩,回来又哭又闹。”
“他要有张真信封,真地址,就好哄人喽。”
我盯着屏幕,胃里一阵一阵地紧。
骗子一路骗下来,从车票骗到招工。他要的从来不是哪一个人,他要的是一张能让鬼都信的门票。
“沈同志,”她忽然问,”你咋个连骗子的路数都门儿清?”
“查号台嘛。”我打字,”天天接到处打电话的,啥子人都有。”
这个理由,她自己先信了。
其实我心里头清楚,我认得李麻子这一路骗子,不是因为查号台。是因为三十年后,这样的把戏换了身衣裳,还在骗人。车票、招工、中奖、退税,一个模子倒出来的。我不过是把后头的答案,提前讲给她听而已。
“幺妹呢?”我打字,”刘大姐屋头的幺妹,交钱没有?”
“交了。上礼拜交的五十。李麻子还给她打了张收条,按了红手印。刘大姐蒙在鼓里,只当幺妹在攒嫁妆。”
“发车的子呢?”
“礼拜六一早的火车。西站。”
我算了一下子。今天,礼拜二。
“秀兰,听好。”我打字,”第一,堂哥莫送保卫科,也莫声张,他还有用。第二,你跟堂哥讲:信,他继续’找’,照常回李麻子的话,就讲还没寻到——把他稳到。第三,幺妹那边,莫硬拦。硬拦,姑娘家要偷跑。要拆,就拆在子上——把他那个地址,查个底朝天。”
“第四,”我接着打,”堂哥手里,莫留跟这事沾边的任何字纸。口供在你肚子里,落不到纸上的,才算数。”
“咋个查嘛?广州远得很。”
我看着这一行,忽然就笑了。
“谁说要跑那么远。表姐不是在广州吗?”
那边安静了几秒。
“沈同志,”她回,”你咋个连我有个表姐在广州都晓得?”
我盯着这行字,喉咙口发紧。
我何止晓得。我们家的老相册第二本里,就压着广州寄回来的照片。算了,这个话头,接不得。
“我记性好的。”我打字。
那边隔了很久,回过来两条。
“你到底是哪个,我总有一天要问个明白。”
“今天莫问。幺妹要紧。”
我盯着这两行,眼睛发酸,手指头却不敢停:
“要得。明早一早,你把李麻子那个地址弄到手——幺妹交钱,手上有收条。一个字都莫抄错。”
“要得。”
“还有,”我打字,”你问过堂哥没有——李麻子晓不晓得,机子礼拜三要交?”
隔了一阵,她的消息来了。
“问了。卫东哥跪在天井里,抬起头,脸色比纸还白。”
“他讲:兰子,李麻子数算过的。礼拜三那天,全厂的人都要去看周师傅交机子,看热闹的人挤满技术科。那几天,没得人管闲事。”
“沈同志,他连我交机子的子,都算好了。”
我盯着这行字,屋里的灯明明亮着,我却觉得四周一层一层地暗下去。
我把这句话翻来覆去想了三遍。全厂几千双眼睛都盯着交机,李麻子挑这几天对幺妹下手——他用的是明牌,用的是人多。
人多,也能变成我们的多。多一双眼睛,多一张嘴,多一个反了水的卫东哥。
电量的数字跳到7%。
最后一行字浮上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莫怕。你教我的——是公事,就有缝隙。他李麻子算子,我们就算他的子。沈同志,你讲,是不是这个理?”
“是这个理。”我打字,”睡一觉。醒来,我们拆他。”
“沈同志,今天交机子。”
礼拜三早上6点30,她的消息准时到的。底下压着第二句:
“李麻子算好的子。我偏要今天走得漂漂亮亮。”
我坐在桌前,面前摊着昨夜列的一张单子。交机的每一步,我都替她过了一遍。
“上午第一件事,先去邮电局。”我打字,”电报,发给广州的表姐,就发李麻子那个地址。幺妹那张收条,抄下来没有?”
“抄了。一个字不错。”她回,”城南路东巷17号,红门,找’广达招工处’。沈同志,那张收条是李麻子亲笔写的,落款按了红手印。骗子收钱,倒是一丝不苟。”
“就发这个。电文我给你拟好了:城南东巷十七号广达真伪速查表姐收。字省到不能再省,一个字三分五,这个钱必须花。”
“要得。我这就去。”
半个钟头后她发来:”电报发喽。营业员帮我数字数,我自己也在数。数到后来,手心出汗。”
隔了几秒,又补一条:”表姐两年没回过信了。她收到电报,肯定晓得出事。”
“没回信不代表出了事。”我打字,”人在外头,子过得越顺,越懒得写信。等她收到电报,她比哪个都急。”
发完电报,她回屋换了一身净衣裳。蓝布衫,昨晚洗的,还没透,她用烙铁烙了一遍。
“机子是我亲手拆的,今天我亲手送它走。”她发来这句话的时候,我在屏幕这边,鼻子一阵发酸,”沈同志,你莫难受。是公事。公事,就有缝隙。”
下晌2点,技术科。
她是一条一条报给我的,像作账:
“技术科统共来了四个人。赵工主验,冼事记录。还有几个来看热闹的,外车间的,男女都有。”
“二婶也来了。她站在人堆最后头,跟旁边的人咬耳朵。我听得见几个字——’收回去喽”看她咋个下场’。”
“我把机子摆上桌。机头、电池、登记卡,三样齐的。然后我把账本摆上去。”
“一个月,二十六回试机。几号,几更天,拨的查号台,问的车次,那天的天气。一笔一笔,蓝黑墨水。”
“赵工本来翘着二郎腿。翻到第三页,他把腿放下来了。翻到第十页,他站起来,扶了扶眼镜。”
“他问我:这些全是你的字?”
“我讲:赵工,我一个挡车工,别的没有,笔画得起。”
我在屏幕这边,笑出了声。
“然后赵工喊试机。当众拨。”
“全屋的人都朝那部机子望。二婶那堆人,也朝这边涌。”
“我拨了查号台。”
“通了。”
“听筒里,一个姑娘的声音,清清亮亮的:您好,查号台。”
“拨通那一瞬,我手心的汗,把登记卡都洇了个角。”
“沈同志,我跟你讲,就这五个字,我等了半个月。夜里我拨过好多回,一回一回,都怕它哪天不通。今天当到几十个人,它通了。”
“赵工把登记簿翻开,对照号码,核对时间,一样一样打钩。末了他在验收单上写:试机正常,记录齐全。”
“二婶在人堆最后头,脸一阵白一阵青。她挤过来,笑皮不笑肉地讲:哟,试得这样好,咋个还要收回去嘛。”
“我还没接腔,门口有人讲话了。”
“陈主任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份文件。他走进来,把文件放在桌上。”
“他讲:厂部刚点的头。下季度,试机扩到七部,试点延长。这部机子,重新登记,周秀兰继续用。”
“另外——”他看了我一眼,”车间缺个电话联络员,周师傅兼了。一个月,补贴六块。”
我盯着屏幕,愣了好几秒,才敢信。
不是收机。是授机。
交出去的子,成了她领第二份”正式差事”的子。
“台底下静了一瞬,然后冼事带头鼓掌。他鼓得最响,一边鼓一边跟我讲:周师傅,你那本账,科长讲了,要给新试点当样子。”
“赵工在验收单上签了字,喊冼事把账本收好,讲:装订归档。沈同志,我的账,进技术科的档案柜喽。”
“二婶从人堆里退出去的时候,肩膀撞在门框上。撞得那个响哟。”
我隔着屏幕,都仿佛听见那一声响。这一撞,替我出了半个月的气。
我在出租屋里,一拳轻轻捶在桌上。
赢了。又赢了。这一回,连底牌都是她自己一笔一画挣来的。
我把备忘录翻开,敲了一行字进去:1992年7月1,周秀兰,机子回到手上,兼车间电话联络员,月补六块。
写完我才发现,这本备忘录里给她记的账,已经三笔了。两块三,十一块六,六块。三十年后的我,在替三十年前的她,存一份谁也拿不走的存折。
晚上8点过,她的消息又来了。前头轻快,末尾沉。
“机子我领回来了。登记簿上重新写了我名字,冼事亲手递到我手上——跟发我那天一样。我出门的时候,手在衣裳上擦了两把才去接。”
“沈同志,今天把机子递出去的时候,我手是稳的。我晓得,那头有人守着。”
我盯着这行字,眼眶热了半天。
“守着呢。”我打字,”一直在。”
“但是,”她紧接着发来,”高兴的事讲完了。还有一桩事,莫怪我现在才讲。”
“下晌我跟刘嬢嬢去了刘大姐屋头。幺妹的事。”
“电报发出去了,回音最快也要明天。可幺妹等不到明天喽——她听风声,讲李麻子改了主意,火车定到礼拜六一早。我们劝她,她把门关了。”
“她隔着门讲:妈,你们莫拦我。人家李老板讲了,过了这村没这店。厂里三百个名额,我给了钱,人家没骗我。”
“刘嬢嬢去拍门,讲:幺妹,嬢嬢给你说个婆家,都比这个强。门里头没得声了。过一阵,箱子又响起来。”
“我在门缝里瞧见她的影子上上下下。沈同志,女娃儿收拾箱子收拾得那样齐整,是铁了心了。”
“刘大姐坐在门槛上哭。我坐在她旁边。门里头,幺妹收拾箱子的响动,一阵一阵的。”
“沈同志,礼拜六,还剩两天。”
屏幕的电量,剩4%。
最后一行字浮上来的时候,她的字又稳了,稳得像那天撕彩礼单的手:
“我今夜就睡在刘大姐屋头。门,我守到。天亮之前,法子我总要想到一个。”
我盯着屏幕,手指头在输入框上飞快地敲:
“法子有。法子我昨夜就想了一半,剩下一半,要看明天电报回不回音。明早第一条消息,你听我的。”
屏幕暗下去。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
我看着黑下去的屏幕,忽然想起一件事,脊背一层一层地发凉——
礼拜六一早的火车,西站。
可幺妹的箱子,今夜就已经收拾好了。
“沈同志,幺妹的窗子,半夜响了一回。”
凌晨5点40,屏幕亮起,就是这一行。
我从床上坐起来,睡意全没了。
“人出去了?”我打字。
“出去了。脚步很轻,出了天井,往巷口那头去了。我莫拦——你教过的,女娃儿硬拦,要偷跑。”
“过了半个钟头,她回来了。手里多了一张纸,折成四折,进门就塞到枕头底下。我从门缝里,瞧见的影影。”
“纸上是啥子,看不看得到?”
“看不到。她屋的灯,随后就熄了。”
我盯着屏幕,心口一阵一阵地沉。
条子。多半是李麻子的条子。骗子办事,讲究个凭证——收钱有收条,有的条子。一张纸,比十句好话都管用。那上头写着他给的子,给的地方,给的一车”前程”。
“莫动它。”我打字,”她既然认条子,我们就比着条子办。”
天大亮,她发来第二拨消息。这回的口气,是压不住的高兴。
“沈同志,电报来了!”
“厂收发室,上午9点送到。绿单子,薄薄一张。传达室老头喊:周秀兰!广州的!半条走廊的人都伸脑壳。”
她把电文一条一条抄给我:
“东巷十七号查无广达速防骗子。”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是私人话:”妹勿念。腊月归。”
“十个字,三分五一个,三块五角。表姐这个人,肉疼也要发。”她讲,”沈同志,假地址,坐实喽。”
我长长吐了一口气。悬了两天的石头,落下去半块。
“腊月归”三个字,我多看了两眼。两年不回信的人,肯花三块五拍电报,肯讲腊月回来。这个家,还没有散。
“沈同志,”她忽然问,”你说,表姐在广州做啥子嘛?两年不回信,这回肯拍电报,还肯讲腊月归。”
“在外头站住了脚的人,都这样。”我打字,”信少,不是情断。是子忙,是报喜不报忧。”
她隔了一阵,回过来一句:”要得。等我哪天攒够了路费,也要去广州,亲眼看看她。”
我没接这句。这一句后头的路太长,长到我不敢替她走。
“坐实了。”我打字,”但从这一分钟起,这张电报单是证据,不是炮弹。你收好,贴身放着,不到当众对质那一天,不给任何人看。”
“晓得。那接下来咋个办?”
“钓鱼。”我打字,”堂哥那边,话是怎么回的?”
“照你教的。他回:信还没寻到。李麻子催了三回了,都讲,再拿不到,二十块定钱作废。”
“今天,就让他寻到。”我说,”信不用真的,信封是真的就够了。李麻子要的是地址,不是信纸上的家常话。”
“你找张白纸,自己裁一个信封。地址你写:广州市惠福西路三百四十二号,陈记五金,转周小满收。”
“周小满是哪个?”
“没得这个人。是我刚刚现编的。”我打字,”李麻子要拿去哄人,人名越普通越像真的。你只让他看地址,信封不许拆,信不许给——你就讲,里头是亲人话,外人莫看。”
“再记三个暗记:头一个,信封右下角,你用针扎一个小眼,针眼的位置只有你晓得。第二个,信封纸用你摊子上的白纸现裁,四边口子是新的。第三个,封里衬一层你的白市布边角料,纸封面底,挺括,看不出名堂。后当众对质,这三样,就是翻案的口。”
“要得。”她回,”扎眼衬布,是我的本行。骗子要买巧,我就卖巧给他。”
隔了一阵,又来一条:”卫东哥这回话都少了。他讲:兰子,这一回,我莫再跪喽。”
我看着这行字,笑了一下,又有点发酸。
下晌,消息断了几个钟头。傍晚6点过,一口气来了三条。
“信封交出去了。李麻子当场不看,揣进怀里,另外数了二十块给卫东哥。”
“他讲:礼拜六一早,西站广场,第三电线杆底下,凭条上车。”
“他还讲了一句。卫东哥学给我听——’票紧,各人自备三十块车票钱,上车前交齐。'”
三十块。
硬座到广州,三十三块。他喊女娃们”自备”三十,上车前交齐。
我在屏幕这边,冷笑了一声。
骗子连真票都舍不得全买。他让每个女娃自己把钱送到他手上,他好一把收齐,转身就走。人上了车,是他”送出去的福”;人没上车,是他”叫票害的”——横竖他都有讲法。
“票,他一张都不会真买。三十块收上去,进的是他的腰包。真到站台,他讲票在’大便宜’手里,一拖二哄,车一开,人就散了。”
“记到起,他收尾款那一刻,就是他露的那一刻。钱一过手,人赃并到。”
“对上了。”我打字,”对质那天,就等他伸手收这三十块的那一刻。手一伸出来,就按下去。”
“要得。”
我以为这一天到这里,就该收账了。
夜里10点,幺妹那边,出了岔子。
“沈同志。”她的字慢下来,”我把电报单,拿给幺妹看了。”
“她咋个讲?”
“她盯着看了半天。看完了,她讲:兰子姐,电报,也可以托人拍假的。你们厂里的,跟你一个鼻孔出气。”
我攥着手机,半天讲不出话。
姑娘的铁心,比我们想的还要硬。她不是不懂,她是不敢懂——五十块,是她攒了两年的嫁妆钱。认了骗,就是认自己瞎了眼。这个头,她低不下来。
五十块,攒了两年。一个月五毛八分地省。我懂她——不是她信李麻子,是她不能不信自己这两年没有白熬。
“莫怪她。”我打字,”人只肯信自己肯信的东西。等她自己转身。”
“我晓得。”她回,”但是沈同志,还有一桩事,是幺妹刚才隔着门讲出来的。讲完,她就哭了。”
“你讲。”
“她那五十块,不是她一个人的主意。她在村里,还喊了一个伴。邻院的秋香。”
“秋香交得更多——一百二。镯子是秋香她娘的陪嫁,当脱了交的钱。李麻子讲,交一百二的,名额排前头,先上车,先挑工种。”
我盯着屏幕,后背一层一层地凉。
一个局,两个女娃,一百七十块。两个家。一个攒了两年的嫁妆,一副当脱了的陪嫁镯子。
“礼拜五夜里,”她的最后一条消息进来,”秋香就要来幺妹屋里睡。两家讲好的,礼拜六天不亮,一齐去西站。”
“沈同志,留给我们的,只剩一夜喽。”
我看着这行字,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
一夜。要拆的,不只是一个幺妹。是一绳上拴的两个女娃,两个当娘的半辈子心血。
我打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打:
“一夜,够了。明天你只做一件事——莫讲道理。道理她们听不进,你只让她们自己看、自己算。人自己看明白了,铁门自己会开。”
屏幕暗下去之前,她回了三个字:
“记到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