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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0-08 17:28:14雪越下越大,天光被厚重的云层压得极暗,明明是白,却暗得像傍晚。
山路被雪埋得看不出轮廓,谢妄全凭昨夜上山时的记忆和手中那竹竿探路,一步一步往下走。
风卷着雪沫子往脸上扑,他眯着眼,将背上的姜穗往上托了托,走得极慢极稳,每一步都踏结实了才迈下一步。
姜穗伏在他背上,感觉到他颈侧沁出了一层薄汗,被冷风一吹又冻成了凉意。
她有些愧疚,却又不敢乱动,只将环在他颈上的手臂轻轻收紧了些,把自己的大氅往前拢了拢,试图替他挡一点风。
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山路的尽头终于隐约出现了一个人影。
姜穗原本昏昏沉沉地伏在谢妄背上,闻到前方飘来的烟火气,又瞧见那模糊的身影,心头猛地一跳,瞬间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兴奋。
她下意识地直起身子,急切地想要看清那人是不是自己的夫君,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的期盼:“夫君……是夫君来接我们了吗?”
然而随着距离的拉近,那人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
圆圆的脸,裹着厚厚棉袄,正搓着手跺脚取暖。
不是身形单薄的沈蕴,而是周娘子,身旁还站着她那身材魁梧的夫君。
姜穗眼里的光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下去,原本撑着身子的手软软地垂下来,重新趴回了谢妄宽阔的背上。
那股兴奋劲儿退去后,铺天盖地的难过与失落便漫了上来。
夫君没有来。
是了,他身子不好,怎么会来。
周娘子眼尖,一眼便认出了谢妄背上的人,惊得“哎哟”一声,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上来,嘴里连珠炮似的嚷开了:“穗穗!穗穗!你可算回来了!你这一夜去了哪里,可把人急死了!”
她一边说一边抬头去看背着姜穗的人,原以为是村里哪个猎户,这一看却愣住了。
背着穗穗的竟是个她从没见过的年轻男子。一身玉色长衫虽被雪水浸得半湿,却掩不住那通身的清贵气度。
眉骨高而凌厉,鼻梁挺直如削,薄唇微抿,面上虽带着霜雪侵蚀的倦色,却依旧俊得叫人挪不开眼。
周娘子在这村里活了二十来年,哪见过这样相貌的小公子?
她张着嘴愣了好半晌,才磕磕巴巴地道:“这位小公子,真是……辛苦你将穗穗带下山…”
谢妄微微颔首,声音淡而稳:“在下谢妄,沈兄旧友。”
他说这话时语气疏淡有礼,面上也看不出多余的表情,只是托着姜穗膝弯的那只手依旧稳稳当当,没有半分要放她下来的意思。
姜穗伏在他背上,轻轻挣了一下,低声说:“谢公子,已经到了山下,我自己能走……” 她的声音细细的,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窘迫,大约是觉得当着周娘子的面被一个外男背着,实在不成体统。
谢妄没有松手。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她,只是将她的膝弯往上托了半寸,让她伏得更稳当些:“夫人脚踝刚复了位,若勉强行走,明肿起来便不好办了。还是我背你回去,几步路的事。”
周娘子在旁边听着,连连点头:“正是正是,扭了脚可不能逞强,快些回去歇着才是正经,还讲那些个虚礼什么?”
姜穗不好再说什么,只觉得那一声声夫人喊的………有些奇怪。
为何不在前面加上沈字呢?
再者唤嫂子也是好的!
可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她得将脸埋低了些,由着他背着她往前走。
周娘子在前头引路,一边走一边回头偷看这位从天而降的谢公子…
只见那谢公子身姿挺拔如松,背着人走在雪地里竟也稳得像座山,那俊美无俦的侧颜在这灰扑扑的山村里,简直像是画里走下来的。
她心里忍不住暗暗感叹:这位谢公子生得真是好看,和穗穗站在一块儿,那可真是般配极了。
若是穗娘嫁的是这样一位身强力壮又俊俏的郎君,也不至于跟着沈相公过那苦子……
但这念头仅仅是在脑海里转了一瞬,便被呼啸的风雪吹散了。
回到家中,沈蕴早已在门口候着,一见他们便红了眼眶,几步抢上来扶住姜穗,想说些什么,却咳嗽不止。
姜穗反过来安慰了他好一阵,又催着他去谢谢妄。
沈蕴转身便要给谢妄作揖,被谢妄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只淡淡道了句“举手之劳”,便回了西厢。
大雪依旧封着山,里正每派人敲锣,说通路遥遥无期。
谢妄在沈家已住了五六,看样子还要继续住下去。
姜穗心里头一直记着那份恩情。
谢妄独自在风雪里寻了她一夜,替她接骨,背她下山。
还有周家娘子。
她想着怎么也该给他们备份谢礼,不拘多贵重,总归是自己的一番心意。
这沈蕴出门去学堂,她翻出床头那只旧木匣子,打开来,里头搁着家里攒了许久的碎银子和铜钱。她蹲在床边仔细数了两遍,越数越觉得不对。
她记得秋里交了一批绣活给布庄,结了三两银子,再加上沈蕴这几个月的束脩,除去常开销,怎么也该剩个四五两。
可匣子里统共只有几钱碎银和几十文铜钱。
她心头一沉,起身去翻沈蕴书桌上那本记账的小册子。
翻到最近几页,一行一行看下去,攥着册子的手指越来越凉。
月初取了二两银子,贴补大房那边修缮老宅,月中又取了一两半,说是沈母犯了头风要抓药,上月末还有一笔,是沈家大房的侄儿要交束脩。
又是这样。
她知道沈蕴心软,大房那边每次开口他都抹不开面子,可她没想到他已经心软到了连招呼都不打一声的地步。
她原是想,等到年节,将家里的房子修缮一下吗?
若再有余钱,就去县里,瞧瞧她这病,可……还有的治。
可如今……
夫君不是不疼她,可他的孝心、他对大房的责任感,永远排在她的前头。
匣子搁在膝上,眼泪便掉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匣面上。她咬着唇不敢出声,怕被西厢的人听见,只拿袖子捂住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
谢妄在西厢作画。
雪天无事,他问沈蕴借了纸笔,铺在靠窗的矮几上,画的是山中雪景。
笔尖蘸了淡墨,落在宣纸上,勾出山石的轮廓,几笔枯枝斜逸而出,意境清冷。
他作画时一向心无旁骛,可今却有些静不下来。
隔壁隐约传来翻找东西的细碎声响,他笔尖顿了顿,又继续画下去。
然后是沉默,很长的沉默。
他以为她忙完了,便蘸了墨,准备画那几株老松的枝。
然后他听见了哭声。
那哭声极轻极细,像是被人捂在掌心里揉碎了又漏出来的,隔着薄墙传到他耳中。
那种闷闷的啜泣,断断续续,每一声都软得发颤,像是深秋的雨落在枯荷叶上,又轻又闷,却偏偏砸得人心头发紧。
小娘子大约是用袖子捂住了脸,哭声便闷在布料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偶尔泄出一丝细细的、被泪水泡得发颤的气声。
谢妄的笔停住了。
他听着那又轻又软的哭声,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幅画面………小娘子蜷在床边,袖子捂着嘴,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睫毛湿透了,鼻尖哭得泛红,那截的脖颈弯下去,露出一段脆弱的弧度。梨花带雨,大概便是这样。
明明在山上独自一人都不哭………
可这些都与他无关……
友人之妻,他该保持距离才是!
墨从笔尖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片。
他没有去擦,只是垂眼盯着那片墨渍,沉默了片刻,然后重新提笔。
笔锋落在纸上,却再也不是方才那片嶙峋冷硬的雪中山石。
山石的棱角化成了柔和的弧线,松枝的走势变得缠绵,连那一片被墨渍晕染的阴影,也被他不知不觉间染成了一丛淡墨的兰草。一幅本该清冷的雪景图,不知何时变成了一幅温山软水。
谢妄搁下笔。
然后起身,推开西厢的门,走到她的房门口。她的哭声还在继续,闷闷的,湿漉漉的。
他抬起手,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三下。
哭声戛然而止。
门内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是衣裙摩擦的细碎声音,夹杂着吸鼻子的轻响和慌张整理衣襟的动静。
又过了片刻,门才被拉开一道缝,姜穗站在门后,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可再怎么看,那双红肿的眼皮和鼻尖上未褪的粉色也藏不住。
“谢公子……”
姜穗声音还哑着,带着刚哭过的软糯鼻音,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有什么事吗?”
谢妄垂眸看着她。
她大约是匆忙间擦了脸,腮边还残留着一道没擦净的泪痕,在从窗纸透进来的雪光里亮晶晶的。
他收回目光,面上闪过一丝窘意:“沈夫人,我…有些饿了。”
姜穗怔了一下,随后像听见了什么顶要紧的事,方才还皱着的眉头倏地松开了,红肿的眼皮弯起来,眼底还汪着没透的水雾,却已经亮晶晶地漾开了。
她用袖子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仰起脸望向他:“谢公子想吃什么?我给你做。厨房里还有半只鸡,是周家娘子今早送来的,我给你炖一锅汤暖暖身子,再下些面片,可好?”
她一说到做饭便像换了一个人,方才还蔫蔫地缩在门后掉眼泪,此刻已经迈出门槛便要往灶房走。
可她方才蹲在地上哭了太久,两条腿早就压麻了,这一迈步便是一个踉跄,身子一歪,整个人便要往门框上撞。
谢妄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他的手从她臂弯下穿过去,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身子,手指却因为这一扶的姿势,不偏不倚地扣在了她的腰侧。
她今穿的依旧是那件豆绿色的旧袄,袄子是直筒的,可他的手按上去,衣料底下那截细腰便显了形。
凹下去的一小段弧度,软得惊人,像是没有骨头似的,他一只手几乎能握住大半。
隔着两层粗布料子,掌心里那团软肉温热地贴着他的手指,随着她急促的呼吸轻轻起伏。
小娘子的腰很细,可是被这衣裙遮挡,他窥见不了分毫…
谢妄的身体僵了一瞬。
他垂下眼,将手从她腰上移开,改扶住她的手臂,将她重新搀稳。
面上依旧是那副八风不动的冷淡模样,声音也听不出什么起伏:“沈夫人小心。”
姜穗站稳了身子,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方才被他扶住的姿势有多不妥——他的手扣在她腰上,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股不属于她的灼热温度。
她的耳腾地红了,连腮边那道没擦净的泪痕都像是被那红淹了去。
她低下头,声音又细又慌:“多谢谢公子……我,我去厨房。”
说完便匆匆转身,不敢再看他。
只是这一回她走得很慢,小心翼翼地迈过门槛,脚踝还有些隐隐作痛,但她咬着唇没吭声,只在灶房门口回过头来,冲他招了招手:“谢公子也过来吧,灶房里暖和,你在旁边坐着等,一会儿就好。”
谢妄看了一眼屋内那放着散碎铜板的盒子。
随后便跟在她身后,看着小娘子从廊下走进灶房。
那截的脖颈上还染着没褪净的红,从豆绿色的领口里一路蔓延到耳,像是早春的桃花汁子被谁不小心打翻了,一滴一滴地洇在她瓷白的皮肤上。
无瑕的小娘子染了绯色,好看——一如那他闯入这方小院时所见场景,只是彼时她眼尾的红是被情欲蒸出来的,今却是被他一只手扶出来的。
他收回目光,在灶房门口的小木凳上坐了下来。
姜穗一进灶房便像是鱼儿回了水,方才那些眼泪和委屈全被她搁在了门外。
她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手腕,蹲在灶前添柴。
火苗蹿上来,橘红色的光在她脸上跳动,将她那张还带着泪痕的小脸映得暖融融的。
她侧脸的轮廓被火光镀了一层极淡的金边,睫毛的影子落在眼睑下方,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轻轻晃动,像两只停在花心里的蝶翅。
砂锅里的水渐渐滚了,白色的蒸汽升腾起来,在她周身笼了一层薄薄的雾,将她整个人衬得毛茸茸的。
谢妄就那么坐在木凳上,手肘搭在膝头,看着这幅画。
她切姜时刀起刀落,手腕翻动间露出一小截藕节似的小臂 ,她擀面时身子微微前倾,豆绿色的袄子在她弯腰时绷紧了脊背,又在直起腰时重新变得宽松,像是春水里的浮萍,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灶房里的烟火气越来越浓。砂锅里的鸡汤咕嘟咕嘟地响着,汤色渐渐变成温润的白,鸡油浮在汤面上,被火苗舔得一颤一颤的。热气从锅盖缝里钻出来,裹挟着姜片和枸杞的清香,在灶房里弥漫开来。
姜穗揭开锅盖,低头凑近了闻了闻,那蒸腾的热气便扑在她脸上,她的眉眼在白雾里变得朦朦胧胧,像是被人用毛笔蘸了温水,在宣纸上晕开的一抹淡墨。
她拿起木勺正要盛汤,忽然想起了什么,手停在半空中,转过身来看向他。
她背后是满屋的烟火气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鸡汤,灶膛里的火光从她身后透过来,将她豆绿色的袄子边缘镀上了一层薄薄的亮边,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被汗水濡湿了,贴在白里透粉的脖颈上。
“谢公子。”
她问,声音在这温暖的灶房里显得格外软糯。
“你……有没有什么忌口的?”
谢妄回过神来,垂眸道。
“并无。”
声音依旧是那样淡淡的,没什么起伏,只是顿了顿,又多说了几个字。
“夫人…照着平常做就好。”
姜穗:………
怎么又少了沈字呢。
“谢公子………你,你不必唤我沈…夫人,你同含章是好友,唤我一声,姜娘子吧!”
谢妄挑眉,将娘子二字在口中咀嚼了一遍……
随后点了点头。
“姜娘子?”
青年的声音如同薄玉相击,清冽透亮,语调平平淡淡,听着疏远,可尾音微扬时,又藏一丝不易察觉的软。
好听,但那一声姜娘子,含在嘴里吐出来……好似比那一句夫人更让人耳朵发痒。
姜穗不敢多想,应了一声,转回去继续搅汤。面片下进锅里,在白的鸡汤里翻了几个滚,她撒了一小把葱花,便盛了两碗端到灶房的小木桌上。
谢妄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汤。汤鲜得恰到好处,姜的辛香和枸杞的清甜都融进了鸡油里,面片擀得极薄,入口滑软,还带着柴火熬煮后特有的醇厚。
他就着碗沿慢慢喝了大半碗,姜穗坐在对面,小口小口地吃着,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见他吃得安静,便也放下心来。
饭后,姜穗起身收拾碗筷。
谢妄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回西厢,而是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小的靛蓝布袋,搁在灶台边上。
“姜娘子。”他唤住她。
姜穗回过头,看见那只鼓囊囊的布袋,愣了一下,拿起来一掂,沉甸甸的,银锭子碰撞的声响从袋子里闷闷地传出来。
她拉开抽绳看了一眼,里头是两枚五两的银锭,成色极好,在灶火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
“大雪封山,我不知还要叨扰多久。”
谢妄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平淡。
他看着眼前人儿那依旧微红的眼眶,继续道。
“我那在山上滚了一身泥,衣裳刮破了好几处。这几换洗都是借含章的旧衣凑合,总归不是长久之计。”
他顿了顿,目光从她腰间别着的那方绣了半朵梅花的帕子上掠过。
“这几见姜娘子的绣活做得精细,针脚比镇上布庄的师傅还齐整,这十两银子,是付给姜娘子你的工钱……能不能劳烦你替我缝一身衣裳?”
他说着,又补了一句,像是怕她不收似的:“料子不必太好,寻常棉布就成,只是我穿惯了窄袖的款式,市面上买不到合身的,只能托付给手艺好的。”
姜穗把布袋推回去,摇了摇头:“谢公子在山上救了我的命,替你缝几件衣裳是应当的,哪能收你的银子。”
她说得自然,推得脆,仿佛收他的钱才是一件万万不该的事。
谢妄看着那只又被推回来的布袋,没有再坚持,只是微微垂了眼。
“那便多谢姜娘子了。”
他收回手。
姜穗眼睛亮了亮。
“家里还有几匹布料,本是开春想给夫君做新衣裳的。 ”
她说着下意识往前迈了一小步,仰起脸望向他。
这一步迈得不知不觉,两人的距离便忽然近了。
近得她仰头时,鬓边那毛绒绒碎发几乎要蹭到他的下颌。
她浑然未觉,掰着手指头叽叽咕咕地数着,“有月白的,玄青的,还有一匹藏蓝带暗纹的,栗色的也剩了半匹,穿着暖和,就是粗了些。”
她自己絮絮叨叨地说完,偏过头来望他,等他选一个颜色。
。灶房里的烟火气还没散尽,砂锅里的鸡汤还在灶眼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氤氲在两人之间,将她那张还带着泪痕的小脸蒸得微微泛红。
“豆绿。”谢妄答道。
姜穗微微偏头,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豆绿?倒是一匹好料子,只是颜色素净了些……”
她还在说着,声音细细软软的,像灶膛里噼啪轻响的火星。
可谢妄已经听不太清了。
他垂眼看着她微微偏着脑袋、认真征询他意见的模样,看着她白皙的脖颈从豆绿色的领口里弯出一截漂亮的弧度,像刚剥了壳的嫩笋。
小娘子的唇瓣一张一合,唇色是浅浅的、软软的粉,被灶房里的热气蒸得微微发润,像三月里沾了晨露的桃花瓣。
他想起在昏暗的厢房里,那双唇紧紧咬着被角的模样 想起在山上,她咬着唇拼命忍住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的模样。
这副唇瓣会发出怎样的声音,他是听过的。他忽然很想知道,若是此刻他低下头去,她会发出怎样的声音。
大抵是酥麻入心的吧!
小娘子好香,唇……看起来也很软的…
好想摸一摸…
轻捻慢弄,让她再吐出那样的声音!
姜穗说完,抬眼望他,等着他挑花样。
可等了半天,他既没说竹纹,也没说云纹,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不,不是看着她,是看着她的唇。
姜穗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谢公子……是我说错什么了吗?”
谢妄猛地回过神来,眼底那片晦暗不明的深意被他迅速敛去。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比方才哑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与慌乱:“……没有。”
他偏过头,视线落在灶膛里跳动的火苗上,借此掩饰自己方才那一瞬的失态。
真是荒唐……
他在想些什么?
姜穗却浑然未觉他的异样,只是松了口气,弯起嘴角,语气轻快地自顾自做了决定:“那就绣竹纹吧。竹子清正挺拔,衬谢公子的气度。”
她说完便将那匹布的事记在了心里,眉眼间还挂着方才没散净的笑意,转身脚步轻快地出了灶房。
谢妄站在原地,灶膛里的火光在他脸上明明暗暗。
他听见她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抬手捏了捏眉心,指尖触到额角时才发现自己竟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他回到西厢,反手合上门。
那本看了一半的旧县志还搁在矮几上,他走过去坐下来,拿起书翻了一页。
书页上那些蝇头小楷规规整整地排列着,可那些字像是长了脚,怎么看都看不进脑子里。
他揉着眉心,强迫自己又读了两行,读到第三行时猛地将书合上,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西厢里格外刺耳。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床榻。
床尾的褥子上,那一小圈水渍早已透了,边缘泛着一点极淡的白印,在一片洗得发旧的靛蓝棉布里几乎快要看不出来了。
他盯着那片淡到几乎消失的印迹,想起那夜自己躺在这张榻上,满室都是她的气息…那股清甜的荔枝香混着情动后的微咸微腥,像一层薄薄的纱帐,从枕头里渗出来,从褥子里蒸出来,从这间屋子的每一寸空气里涌上来,缠在他的呼吸里,搅得他一整夜都没有睡着。
那股气息曾让他燥热难安、辗转难眠。
可不过几,小娘子的气息就没有了…
褥子上只余下他惯用的雪松香,清冽、冷涩,带着一丝不近人情的凉薄,是他随身携带的香囊沾染在布料上的味道,净得没有一丝温度。
他忽然觉得这味道一点都不好闻。
冷冰冰的,像他这个人一样,寡淡无趣。
谢妄起身,拢了拢身上的大氅,随后朝着山那头走去。
……………
将给谢妄做衣服一事,姜穗可谓是放在了心上。
想着如今银钱紧张,拿不出余钱去镇上给周娘子买份体面些的谢礼,借着给谢公子做衣服,一道也给周娘子做一身亵衣。
她挑了最细密的两块棉布,一块裁了件无袖的小衣,一块裁了条齐膝的短亵裤,样式是最朴素实用的那种,针脚走得细密平整。
窝在屋子里一下午,衣服很快便裁剪了出来。
傍晚沈蕴散学回来,两人一道吃了晚饭。姜穗收拾过碗筷,又替他熬了药端到床边,这才把今做衣裳的事一件件说给他听。
沈蕴靠在床头,含笑听着,不时点头。烛光映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将他的眉眼照得温润柔和。
姜穗说着说着,手里的针线停了停,抬起眼看向他,声音放得很轻:“夫君,还有一件事。”
她顿了顿,手指在针线上轻轻摩挲着。
“往后大房那边再来要银子,你同我商量一声再给,好不好?咱们不是说好了要攒钱修缮屋子么。”
沈蕴的神色微微一顿,眼底那抹温润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心中略有些不畅快。
在他的认知里,百善孝为先,母亲含辛茹苦将他拉扯大,如今开口要些银钱贴补大房,他身为儿子,怎么能推脱?
穗穗这话,虽说是为了他们的小家打算,却让他觉得她不够体谅自己的孝心。
可当他抬眼看向姜穗时,那点不悦瞬间就散了。
烛光晕在她脸上,给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柔柔的暖光。
她微微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唇瓣抿着,像是在等他责怪。
那副小心翼翼又乖巧的模样,看得他心里一软。
他的妻子,过于娇美…
沈蕴吐了口气,伸手将她拉到身边,语气一如既往的软和:“穗穗,我知道你是为了咱们这个家好。只是母亲那边……你也知道她的性子,我要是不给,她心里指不定多难受。咱们以后子还长,银子慢慢攒就是了。”
他说着,抬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指腹摩挲着她细腻的肌肤。
姜穗被他哄得心软,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沈蕴见她顺从,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亲,随即顺势将她揽入怀中,覆上了那柔软的双唇。
许是月余未曾亲热,他的吻愈发急切,一路向下攻城掠地。
他的手掌探入她的衣摆,滚烫的指腹贴着细腻的肌肤游走,所过之处激起阵阵酥麻。
姜穗身子一软,整个人几乎瘫在他怀里,只能无力地攀着他的肩头。
他三两下便解开了她繁复的衣带,外衫顺着圆润的肩头滑落,堆叠在腰际。烛光下,她凝脂般的肌肤泛着莹润的光泽,锁骨精致深陷,起伏的曲线玲珑有致,在昏黄的光晕里白得晃眼。
沈蕴的眸色瞬间暗沉如墨,喉结难耐地上下滚动。
他俯下身,埋首于那片雪白柔软之间。
夜风穿堂而过,带来一阵沁入骨髓的凉意,激得姜穗的肌肤泛起一层细密的战栗。
这一冷一热的强烈反差,终于让姜穗混沌的大脑找回了一丝清明。
她猛地打了个激灵,脑海中骤然闪过那道清冷矜贵的身影。
谢公子若是此刻回来,这门扉半掩,岂不是要将这荒唐的一幕尽收眼底?
羞耻与惊慌瞬间涌上心头,姜穗慌乱地抬起手,抵在沈蕴宽阔的肩头,用尽全力想要将他推开。
她气息不稳,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和急切:“夫君……别、别这样……门还没关,谢公子若是回来,能看见的……”
沈蕴正处于情动深处,被她这一推,动作只是微微一顿。
他非但没有起身,反而因为那一声带着颤音的“夫君”而更加兴奋。
他抬起头,那双平里温润的眸子此刻早已染上了浓重的欲色,眼尾泛着动情的薄红,眸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暗欲。
他喉结难耐地上下滚动,喉间溢出两声低哑的轻咳,声音沙哑得厉害:“不会,云渡哪会过来瞧你我行事……”
话音未落,他便再次俯下身,带着惩罚意味地重重咬住了那处,舌尖更加肆意地纠缠,将那未尽的劝阻尽数吞没在唇齿之间。
就在这满室荒唐之际,门外长廊的阴影里,悄然立起一道修长的身影。
谢妄刚从山里狩猎归来,手里还提着两只刚打到的肥硕野兔。
见灯还亮着,他原想将其交给小娘子,却未曾想撞破了这一室旖旎。
他下意识地停住脚步,身形隐在昏暗的廊柱之后,透过那扇半掩的雕花木门,将屋内的一切尽收眼底。
烛火摇曳,将两道交叠的人影投在窗纸上。
他的目光穿过昏黄的光晕,落在了姜穗的身上。
外衫滑落,她大片雪白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在烛火的映衬下白得仿佛在发光。
那纤细的腰肢在堆叠的衣衫间若隐若现,腰线流畅地收下去,又在胯骨处勾出一段的弧度。
她攀在沈蕴肩上的手指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指甲泛着淡淡的粉。
她整个人都浸在那片暖融融的烛光里,像一尾被浪托起的白鱼,每一寸曲线都透着惊心动魄的美。
险些忘了,小娘子是含章的人。
他该避嫌,该立刻离去。
可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那扇半掩的门里透出的昏黄烛光,将她的肩头和沈蕴埋在她前的背影照得清清楚楚。
直到她咬着唇,用那种压抑到极点的、软得发颤的声音唤了一声“夫君”,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谢妄垂下眼,想着……明,该去寻个新的住处才好。
但这念头从脑中一过,他又重重的将手上的兔子甩在了地上,随后转身离去。
那一声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姜穗浑身猛地一颤,脑海中那紧绷的弦瞬 间断裂。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双腿死死地*紧了沈蕴瘦弱的腰身,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又像是想要借此抵御门外那未知的窥探。
这一记突如其来的绞紧,力道大得惊人,带着她全部的惊慌与无措。
沈蕴原本还在攻城掠地的动作瞬间僵住。他闷哼一声,喉间溢出一声破碎的呻吟,整个人像是被一道电流击中,从尾椎骨直窜天灵盖。
他所有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甚至来不及去探究门外究竟发生了什么,身体便先一步做出了最原始的反应。
几息后,他伏在姜穗身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她起伏剧烈的口。
屋内旖旎的热还未完全散去,姜穗的身子却已经凉了半截。
沈蕴伏在她身上喘息了片刻,像是被抽了所有力气,软绵绵地滑落到一旁。
他面色红,眼神却有些涣散,拉过一旁的薄被盖住自己,声音虚弱又带着几分歉意:“穗穗,我……我有些累了。许是近身子还没大好,竟这般不中用。”
姜穗侧过身,咬了咬下唇,体内那股被勾起的火还没熄灭,此刻却被硬生生憋了回去,难受得她眼眶发酸。
但看着沈蕴那副虚弱的模样,她终究没说什么,只是低低应了一声:“无妨,夫君歇着吧。”
她掀开被子起身,胡乱抓起散落在地上的衣物往身上套。
外衫匆匆拢好,系带也没心思系得整齐,只想着赶紧出去透透气,散散这一身燥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