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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医:借调七天,重案组不放人了后续最新章节_许小满笔趣阁免费看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0-10 08:36:54    

周四早上八点,技术大队的实验室。

台子正中间摆着那块颅骨,左边颧骨到眼眶那一片还缺着,边上一溜排开十几块碎片,都是周一被挖掘机斗齿蹭下来的,大的有半个巴掌,小的只有指甲盖大。昨天夜里丁蔚已经把这些碎片都编了号、拍了照,今天拿可逆胶往上粘,粘错了还能拆下来重来。

丁蔚戴着放大镜,拿起一块往缺口上试,对不上,放回去,再换下一块。邵法医又来了,坐在轮椅里,腰上绑着护具,离台子半尺远,不伸手,只在旁边看。就这么看了一个小时,他才开了一回口:

“往外转一点,角度不对。”

丁蔚把手里那块往外转了一点,碎片卡进了缺口,严丝合缝。

九点半,第四块也粘上了。颧骨那一片的轮廓出来了大半,眼眶的下沿也连上了,只剩外侧还缺一小角。

快十点的时候,楼下传达室打来电话,说林德厚到了。昨天说好了十点带照片来翻拍,他来得比约的还早。他怀里抱着一个布袋子,站在技术大队门口的台阶底下,不上台阶,也不往楼里看。小祁下楼去叫,叫了两遍,他才跟着上来。

翻拍放在二楼的小会议室。许小满和丁蔚也上去了,照片是许小满要翻拍的,DNA 的结果丁蔚得当面告诉他。小祁架好相机,一张一张拍。每拍完一张,林德厚就伸手把那张拿回去,装进信封,好像怕它在外头多放一会儿就丢了。

“林师傅,DNA 的正式结果今天上午就能出来,您先坐着等会儿。”丁蔚说。

“我等着。”林德厚把帽子从左手换到右手,“我跟我们保安队的队长请了一天假。他问我什么去,我说家里有事。”

翻拍完了,许小满先回了楼下的实验室。他戴上手套,站到台子前面。那块颅骨的左边,新粘上去的那一片颜色比别处浅一点,一眼就看得出来。

【是否使用〈骨语〉?剩余试用次数:1】

许小满在心里应了一声:用。

眼前一暗,台子上那块颅骨在他眼里亮了起来。

【性别:女】

【年龄:二十七岁】

【身高:一百五十八厘米】

【容貌轮廓:已读取】

【颅面部:左侧颧部陈旧骨折,愈合后局部塌陷,面部左右轻度不对称】

跟着,颅骨上浮出了一张脸的轮廓。不是照片,看不清眉眼,只是个大概的样子:窄下巴,额头不宽,眼眶偏圆。左边颧骨那一块往里塌着,塌得不多,可两边一比,就看得出来。

视野恢复了。

【剩余试用次数:0】

【〈骨语〉试用结束。宿主侦破本案后正式解锁】

他弯下腰,把脸凑到颅骨正前方,跟它平着对看。左右两边的颧骨,果然一边高,一边低。

昨天他看的是片子,只知道这一处断了以后没人管,是自己硬长上的。他没去想过,一块颧骨长歪了,落在一张脸上,是什么样子。

颅像重合,他前世做过不下一百例。做法说起来不复杂:把颅骨放在跟照片上一样的角度,拍下来,跟照片叠在一起,看骨头和脸对不对得上。难的是角度、比例和镜头的透视,差一点,就对不上。所以得先校准,再去对眉弓、眼眶、鼻、颧骨、下颌角,一处一处地对。骨头和照片差一点点,是常有的事:脸上那层肉有厚有薄,照片也会因为灯光、镜头变了形。所以不能一看有出入就下结论,得先把这些都校准了,再看还有哪儿对不上。

系统给他的那张脸,只有他自己看得见,拿不出来给别人看。要让别人也看见,就得靠颅像重合,拿出一个谁都能看的结果。

丁蔚这时候也下楼回来了。

“丁老师,”许小满说,“林德厚带来的那张单人照,做一次颅像重合。”

“DNA 昨天晚上初步比对就对上了,中午正式意见一出,是她就定了。”丁蔚说,“还做这个什么?”

“我想知道她左脸这处伤是什么时候落下的。”许小满说,“先拿颅骨去对这张单人照,看骨头上这处塌陷,在她脸上看不看得出来。看得出来,就好办了:把她不同年份的照片拿来比,哪张上左脸已经塌了、哪张上还没塌,这处伤就是在这两张照片中间落下的。”

丁蔚没再问,去开了那台做颅像重合的电脑。颅骨架在一个能转的台子上,上头对着一台摄像机,屏幕上一边是摄像机拍到的颅骨,一边是翻拍好的那张单人照,两张叠在一起。丁蔚照着照片里她脸的角度,慢慢转颅骨。许小满没凑过去,站在她身后两三步远的地方看。丁蔚转一会儿,停一下,比一比,停下来的时候,他说了一句:

“再往右偏两度。”

丁蔚把颅骨往右偏了两度。

屏幕上,颅骨的轮廓和照片上那张脸叠在了一起。眉弓对上了,眼眶对上了,鼻、下颌角,也都对上了。再看左边颧骨:照片上,她左边的脸颊比右边低一点,颅骨上那块塌下去的地方,正好落在脸颊低下去的那个位置。

“左边颧骨那一块,对得上。”丁蔚放下鼠标,回过头,“两度。你站在后头,看都没看清屏幕,怎么知道差两度?”

许小满没答。

颅像重合对上了,第一步就成了:这处伤,在她脸上是看得出来的。他转身又上了楼,回到小会议室。林德厚还坐在那儿,等着 DNA 的正式结果出来,那个布袋子一直抱在怀里。许小满让小祁把结婚照和满月照在电脑上放大到一样大,一张切到另一张,来回切了两回。

“你们看左边脸。”许小满说,“第二张比第一张,这儿塌下去一点。”

“是……哎,好像是有点。”小祁盯着看了半天,“我还以为是光照的呢。”

“我看是塌了,不是光。”许小满说,“可光凭这两张,说服不了别人,谁都能说一句是灯光不一样、是脸没摆正。得多找几张不同时候拍的,才能把这处伤是哪一年落下的卡准。”

他扭头看向林德厚:“林师傅,这张结婚照是哪年拍的?”

“八年前,腊月,结婚前半个月,在县城照相馆拍的。”林德厚抱着布袋子抬起头,“抱孩子那张是孩子满月,孩子是七年前秋天生的,她婆家拍了,托人捎给我的。”

“她那几年的照片,家里还有别的吗?”许小满问。

“我那儿就这三张了。她自己手机里多,手机没了。”林德厚说,“她有个 QQ 空间,早先老往上头传照片,我不会弄。”

“我去查!”小祁已经在本子上写了,“账号要是还在,照片多半还存着,得走手续找腾讯调。快的话,礼拜一吧。”

十一点四十,DNA 室把正式意见送了上来。丁蔚拿着那两页纸走进小会议室,在林德厚对面坐下,把意见扣在桌上,没急着翻开。

“林师傅。”她说,“DNA 亲缘鉴定结果出来了,支持这具遗骸的来源个体与您符合父女亲缘关系。”

林德厚看着她,看了很久,好像在等她后面还有一句,也许是“搞错了”,也许是“还得再验”。丁蔚没有再说。

“那就是秀儿了。”林德厚说。

“是她。”丁蔚说。

林德厚点了点头,像是听明白了,又像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把布袋子放到桌上,两只手按在上面,按得很用力,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过了一会儿,他想站起来,站到一半又坐了回去,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很响的一声。

屋里谁也没动。

“三年。”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是抖的,低得几乎听不见,“我还当她在外头……我还跟人说,跑了好,跑了总比在那儿强……”

他说不下去了,低下头,拿手背使劲抹了一把眼睛。再抬起头来,眼眶是红的,脸上却没有泪,只是嘴唇一直在抖。

“同志,”他看着丁蔚,“我回她的那句话,‘你走了就别回来’……她看见了没有?”

丁蔚张了张嘴,没答上来。这句话,屋里谁也答不了。

林德厚也没等她答。他把布袋子又抱回怀里,抱得很紧,像是抱着一个小孩。

过了好半天,他才又开口。

“她身上那些东西,”林德厚问,“能让我看看吗?”

物证不能拿给家属动,许小满下楼取来了物证照片:那截粉格子的衣服残片,那段头发,那枚发卡。林德厚没看衣服,也没看头发,他盯着的是发卡。照片上,发卡上那颗珠子褪成了灰白色。

“这上头的珠子,”林德厚说,“原来是粉的。”

小祁拿着笔,手在本子上抬起来,又放了下去,这一句他没记。

“她十七岁那年自己买的,”林德厚说,“镇上集市,一块五。我说一块五你买这个,能顶饭吃?她不理我,自己别上了。后来漆掉了一块,她拿指甲油给补上,粉的。我说买个新的才几个钱,她说这个好看。”

他伸出一手指,在照片上那颗灰白的珠子上碰了一下,马上又缩了回来。

“褪成这样了。”

他把那张照片往自己跟前拉了拉,看了很久,没再说话,也没哭。刚才碰过那颗珠子的那手指,他蜷起来,攥进了手心里,攥得紧紧的,一直没松开。

下午两点,老耿开车出了市局,小祁坐副驾,许小满坐后排。老闫交代过,这一趟是去安置房走访柳志刚,问问林秀从前受过什么伤、在哪儿看过,顺带把三年前派出所那份笔录上的话再对一遍。只是上门问问,不是传唤,不能把人带走。

“到了人家家里,你少开口啊。你是法医,就问她伤的事,别的交给我。”老耿把着方向盘,“还有两样你记着。头一样,别看他客不客气。我了三十年,抓过的人里头,见了警察最客气、倒水递烟最勤快的,好几个都不是好东西。第二样,你听他说话顺不顺。三年前的事,人真记着的,说起来总有想不起来、前后对不上的地方;要是他说得太顺了,一点磕绊都没有,那多半是在心里过了好多遍的。碰上这样的,你记下来,回来咱俩再琢磨。”

城南安置房,十一号楼,六楼。开门的是个二十四五的女人,肚子已经挺起来了,一只手托着后腰。

“找志刚的?”小芳说,“进来吧,不用换鞋,地是昨天才拖的。”

屋子是新房,新买的沙发扶手上,还套着出厂时的塑料膜,电视柜上压着一张婴儿房的效果图,拿一个玻璃杯压着角。里屋有人咳嗽了两声。柳志刚从里屋出来,个子不高,挺壮,穿一件灰毛衣。他一看见三个人,先笑了一下,又回头朝里屋说了句“妈,没事,你躺着”。

“我妈,”他说,“腿不好,不爱出来。警察同志,坐,坐。小芳,倒水啊。”

“别别,我来吧,她这身子。”老耿说。

“没事没事,我来。”柳志刚自己倒了三杯水,一杯一杯端过来,每一杯放下之前都用手摸了一下杯壁,“有点烫,你们先搁着。”

老耿说明了来意,说是来了解一下林秀从前的情况。许小满留意到,柳志刚没问怎么隔了三年又来问这些,也没问是不是找着人了。林秀失踪了三年,警察突然上门打听她的事,换了谁,头一句都得问:是不是有她的消息了?他没问,转身进了里屋,拿出一个拉链文件袋,里头的几份文书夹得整整齐齐。

“您看,这是法院的,宣告失踪的判决。这是离婚的。”柳志刚说,“她走了以后我就一直收着,怕哪天用得上。”

“林秀以前伤得重过没有?”许小满问,“就是骨头断了,得上医院打石膏、住几天院的那种。”

“受过,受过。”柳志刚说,“右胳膊,骑车摔的,六年前正月。我带她去的乡卫生院,打了石膏,一个多月。”

“除了右胳膊,别的呢?”许小满又问。

“别的……”柳志刚想了想,“她活毛躁,磕磕碰碰的不少,都是小事,没去过医院。”

许小满在本子上记下“没去过医院”五个字,在底下划了一道。她的骨头上断过十一处,照他的说法,就看过一回大夫,是去乡卫生院打石膏那一回。

“三年前她走的时候,你跟派出所是怎么说的?”老耿问。

“她走的头天我俩拌了几句嘴,第二天一早人就没了。”柳志刚说,“我以为她回娘家了,过了几天才知道她给她爸发了微信。她之前就说过要走。”

说完,他往厨房那边看了一眼。小芳在厨房里洗水果,水龙头开着,哗哗地响,这边说什么她听不见。可柳志刚还是往前凑了凑,压着嗓子说:

“这事别让她知道太多啊。她怀着孩子,我怕她多想。”

“明白,明白,问完就走。”老耿说。

又问了几句,三个人起身告辞,柳志刚一直送到电梯口。下了楼,上了车,老耿把钥匙上,却没拧。

“你都记下什么了?”老耿问。

“我记的是他说的那回伤:右胳膊,六年前正月摔的,在乡卫生院打的石膏,打了一个多月。”许小满说,“他没等我问哪只胳膊,自己先说了右边,哪年哪月、在哪儿看的、石膏打了多久,一样没落。”

老耿这才拧了钥匙,车打了两下才着。

“我记下的是他那句话:‘她之前就说过要走。’”老耿说,“三年前派出所的笔录上是这么写的,今天他又是这么说的,一个字都没换。一个人说一件三年前的事,每回说得差一点,那是常事;一个字都不差,我看是背熟了的。回去这个人啊,得好好查一查。”

他挂上挡,把车倒了出来。

傍晚五点半,重案大队的办公室。冯锐把一沓补偿材料放到老闫桌上,许小满他们也刚回来。

“闫队,林秀那一份拆迁补偿款查到了。补偿款是分批发的,她那一份,去年十一月一次性打进了柳志刚的账户,他以失踪人财产代管人的身份办的,判决书、代管材料都齐,柜台上一看都对。钱进了账户以后怎么花的,我还在查。他们家安置房要补的那笔差价,是今年一月交的。”

“钱往哪儿走的,一笔一笔给我查清楚。”老闫说,“别光盯大的,小的也别漏了。”

晚上七点,毛姐推门进来,没打招呼,先把一个牛皮纸信封里的东西倒在了老闫桌上。是两张 A3 大小的航拍照片,拍的是一片黄土坡,坡上一个坑挨着一个坑,都是迁坟时起空的坟坑。

“我跟你们说,这是征迁办的无人机拍的,迁坟那阵子每礼拜拍一回,存档用。我下午拿着调取手续去的,原件他们留存,这是盖了章的复印件,回填记录也一起调了。”毛姐把第一张推到中间,“这张是三月十八号拍的。四十七号在这儿,棺材已经起了,坑敞着。你们看坑边这一小堆灰白的,是迁坟时从坟上拆下来的坟圈:砌坟用的碎砖头,抹缝的石灰块。先堆在坑边,等回填的时候跟土一起推下去。”

她又把第二张推过来。同一个位置,坑没了,变成一片平的土,颜色比周围深,边上还有一道车辙印。坑边那一小堆灰白的也没了。周围别的坑,都还敞着。

“这张是三月二十五号拍的。你们看,这一片就这一个坑填平了。”毛姐说,“推土机是四月二号才进场的,征迁办有记录。”

小祁凑过去看,鼻子快贴到照片上了。

“光这两张,定不了她二十五号就在底下。”冯锐说,“坑也可能先填了,后来又有人挖开,把人放进去,再填上。”

“周二清坑那天,挖到四十来公分,土里出来一层灰白的碎砖渣和石灰块,就是这些坟圈的碎料。”许小满说,“毛姐当时让人停了手,先趴在坑边拍了照。毛姐,那几张照片您带来了吗?”

毛姐看了他一眼,乐了。

“嘿,你那会儿蹲在坑沿上,就盯着这个呢?”

她从信封里又抽出两样东西,摆在航拍图旁边。

“这是征迁办的回填记录。”毛姐说,“四十七号,三月二十五号上午回填,备注写着:拆下的坟圈碎料随原土一并回填。这一张是周二清坑时我从坑上往下拍的。你们看,这层碎料从坑边一直铺到她正上头,是整整一片,一个口子都没有。拍完往下清,这层底下才露出她的编织袋。”

“这层碎料,是二十五号上午回填的时候推下去的,盖在她上头。”许小满说,“她要是二十五号以后才被埋进去,就得有人把这层挖开一个口子,把人放下去,再填上,这层就断了。可它是整的。”

冯锐拿起那张俯拍照,翻过来看背面写的拍摄时间和编号,又翻回来,对着那层碎料看了半天。

“嗯。我刚才怕的就是后来有人挖开过。”冯锐把照片放回桌上,“这层是整的,那就没人挖过。她二十五号上午回填之前,就已经在坑底了。”

老闫没说话,把两张航拍图在桌上并排摆正,又冲小祁伸手,把他那个本子要了过来,翻到抄着那条微信的那一页,摊开,放在照片旁边。

“‘就当没生过我’,这条微信,是三月二十七号下午四点十二分,从她的微信号发给她爸的。”老闫的手指在第二张航拍图上点了一下,点在那片平了的土上,“可二十五号上午回填之前,她就已经埋在这底下了。一个埋在土里两天的人,发不了微信。二十七号拿着她的手机发这条微信的,是谁?”

周五早上八点,重案大队的会议室。昨天晚上,毛姐拿来的航拍照片和回填记录,加上清坑时那层盖在她身上、一个口子都没有的坟圈碎砖,把她进坑的子钉死了。当晚老闫就把立案报告送了上去,今天早上七点半,局里批了,案由写的是:故意人。从周一在工地上挖出骨头算起,这具白骨,到今天才正式成了一桩命案。

老闫站在白板前面,屋里坐着七个人,都是这几天跟着这个案子跑的。冯锐眼睛发红,面前一杯浓茶,昨天夜里没回家;老耿的胖大海泡到第三天,水已经没什么颜色;小祁脸上晒脱了一层皮,自己不知道;毛姐进门前塞给许小满一煮玉米,用保鲜袋装着,还热,他一时没处放,揣进了外套口袋,口袋鼓出老大一块;丁蔚前别着那一红一蓝两支笔,开完会还得回楼下写意见。裴立新坐在最后头,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从进门起一个字没说。

“咱们先把已经钉死了的事,写上去。”老闫拔了笔帽咬在嘴里,转过身,在白板最上头一笔一画写了三行。写完,退后一步,看了看。

三月十八 四十七号坑起完骨,空着

三月二十五上午 四十七号坑回填,她已经在坑底

三月二十七下午四点十二分 林秀的微信号给她爸发了那条“就当没生过我”

“前两行,是技术大队拿骨头、航拍,还有盖在她身上那层坟圈碎砖钉死的,昨天晚上毛春燕在这屋里讲过了,今天不重复。”老闫用笔帽敲了敲第三行,“今天要弄清楚的,是这一行:人二十五号就在土里了,二十七号这条微信,是从哪儿发出去的,是谁发的。冯锐,这两天你一直在查,你从头讲。讲慢一点啊,我记性不好。”

冯锐没急着开口,先端起那杯浓茶喝了一大口,茶泡了一夜,苦得他咧了一下嘴,人也醒了点。

“先说这条微信是怎么到我们手里的。”冯锐说,“是从林德厚的手机里提取出来的,发信的是林秀的微信号。再说林秀的手机号。三年前她爸报失踪,派出所调过这个号二十天的通信记录,卷里有。可当时派出所只看了一样:这个号最后停在哪儿。最后停在广东。就凭这一条,定了她是自己走的。”

他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展开,铺在桌上。纸上是他手抄的时间和基站,密密麻麻。

“这两天,我把这二十天的记录从头到尾重新过了一遍。先说个常识:手机只要开着机,每隔一阵就要跟附近的基站联系一下,运营商那边就会记一笔,几点几分、连的是哪个基站。一个基站管一片地方,所以看记录,就能看出这个号什么时候在哪一片。三年前那些基站都在什么位置,运营商也给我们找出来了。下面我按时间念。”

“三月二十七号下午快四点,这是二十天里头的第一条记录,连的是柳湾镇的基站。四点十二分,那条微信发出去,这时候这个号还在柳湾镇。四点四十,换到了县城南边的基站,那个基站管的就是城南客运站那一片,这个号在那儿一直待到六点多。六点多以后,一路往南换基站。夜里十点多,连上了省界服务区的基站,一整夜都没换。那个基站的最后一条记录是早上五点多,等到六点多再有记录,已经换到下一个基站了。白天接着往南走,晚上九点多到了省城边上,又是一整夜没换。二十九号中午,到了广东那个镇子,往后三天的记录都在那儿。三十一号夜里十一点,是最后一条。从那以后,这个号再没有任何记录。”

念完了,他把纸重新折起来,压在茶杯底下。

“三年前派出所看的,是这条路的终点:广东。终点是对的。可这个号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广东的,半路在哪儿停过、停了多久,当时没人看。”

老耿一直在听,听到这儿,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放,放得重了,杯底磕出一声响。他自己也吓了一下,冲老闫抬了抬手,算是赔个不是,然后开了口。

“人二十五号就埋了,手机可不会自己长腿跑嘛。”老耿说,“那就是有人揣着它往南去的。你瞅这记录:白天基站换得勤,那是人在路上;夜里一整宿不动,是车停在服务区歇了。跑长途的,不管坐大巴还是搭货车,都是这么个走法。我年轻时候押送犯人,坐的就是夜班大巴,半夜往服务区一停,天亮了才走。揣着手机的这个人,坐的是大巴还是货车,两样都得查。”

老耿说话的时候,许小满还在想冯锐刚才念的那一段:下午四点四十到六点多,这个号在县城南边、客运站那一片待了一个多小时,六点多以后,才开始一路往南走。也就是说,不管是什么把这部手机带去广东的,都是从客运站那一片动身的。他把外套口袋里鼓出来的那玉米往里按了按,怕人看见,然后开了口。

“冯队,我注意到一段。”许小满说,“二十七号下午四点四十到六点多,这个号在客运站那一片待了一个多小时,然后才往南走。手机是从那儿出的县城。从客运站那儿往广东送东西,有两个法子:一个是人揣着,坐大巴走,耿师傅刚才说的就是这个;还有一个,是装进盒子,交给快递寄走。”他停了一下,“要是人揣着走,跑一趟广东,来回少说三四天,这几天人得不在家,家里、村里总有人会觉出来。要是寄出去,人坐在家里,手机自己就一路往南走了,走到哪儿,就在哪儿连基站。换了我是那个人,我寄。”

“客运站旁边,有没有快递的网点?”

屋里静了一下。老耿正端起保温杯要喝水,杯子举到一半,停住了。

“嘿,我刚才一门心思想的,是有人揣着她的手机坐车一路跑到广东去。”老耿说,“人不用跑,光把手机寄走,这一层我是真没往上想。”

“有。”冯锐说,“客运站旁边,三年前就有一家快递网点,现在还开着。”

老闫没说话,转身在白板上写了四个字:快递网点。写完,在底下画了一道。

“冯锐、小祁,你们俩这就过去,把这个网点三年前三月二十七号下午收的件,一件一件查。大巴那一头也不能落下,客运站那天下午往南的班次和购票记录,让老耿去调。”老闫转头看许小满,“是你想到的,你也跟着去。不过你是法医,人家的东西别上手,看着就行。”说完他又补了一句,“那玉米带上啊,路上吃。”

满屋子的人都知道那玉米在哪儿了。许小满的脸有点热。小祁憋着笑站了起来。

从进门到现在,裴立新头一回开口。

“闫国栋,”裴立新说,“这个人是谁,你们心里有没有数?”

“裴支,头一个要查的是柳志刚。”老闫说,“林秀出事那会儿,他是她丈夫,现在离了,是前夫。她这些年身上的伤,她走了以后跟派出所怎么说的,她那份补偿款最后落到了谁手里,哪一样都绕不开他。可光凭这些,只能说他可疑,定不了他。得有实打实的材料。快递那一头要是能查出个名字、查出个电话来,我就盯着这个人查。”

散了会,冯锐开车,带着小祁和许小满去了城南。九点四十,车停在客运站旁边那家快递网点门口。铺面临街,不大,门口堆着一摞摞纸箱,屋里靠墙立着两排铁货架,码满了等人来取的包裹;门口一张长条桌当柜台,一个穿黄马甲的女人正站在桌后拿着扫描枪扫件,是这家网点的老板娘。冯锐亮了证件,说明了来意:三年前三月二十七号下午,这家网点收的件,现在还查不查得到。

“三年前的?哎哟,那可早了。”老板娘说,“公司后台的面单,我这个网点查不到那么久以前的,你们得去找公司。不过,我自己记的东西,倒是还留着。”

她说着弯下腰,从长桌底下拖出一只塑料整理箱。箱子里满满当当全是本子,按年份用皮筋扎成一捆捆。

“这是退件领取登记。公司不管这个,是我自己记的。”老板娘说,“以前吃过一回亏,人家把退件取走了,回头又说没取,我怎么也说不清。打那以后,谁来取退件,我都让他记个单号,留个电话,签个名。从开店记到现在,一本没扔。我家那口子老说我是收破烂的。”

冯锐蹲下去,挨捆地翻,找三年前四月的那本。小祁在旁边给快递公司打电话,请他们调三年前的收件记录。许小满记着老闫那句“东西别上手”,一直站在门口没进去。他想了想,叫了小祁一声。

“小祁,你跟公司说一声,先把时间卡住:二十七号下午四点四十到六点,这个网点收的,往广东寄的。”

“哎,许老师,”小祁捂着手机问,“那要是那个时间段,本没有往广东寄的件呢?”

“有。那部手机要是从这儿寄走的,就一定有这么一票。”许小满说,“一部手机,装个盒子,里头再塞点防震的东西,也就半斤上下。你让他们按重量找,零点几公斤的那一票。”

等了四十来分钟,十点半,快递公司回了消息。早上一散会,队里就把调取手续发给了快递公司,调这个网点二十七号下午的收寄记录。公司照小祁说的条件一筛,往广东那个镇子寄的,只有一票。公司盖了章,先把扫描件发到了队里的邮箱。冯锐在手机上点开扫描件,从头往下念。

“运单登记。三月二十七号下午四点五十一分收件。寄件人:林秀。寄件人电话,一三八开头,是她的号。收件人姓陈,广东那个镇子上的一个门牌号,电话一五九开头。内件品名登记的是:手机。重量:零点三公斤。”

念到重量,小祁一下凑了过来,盯着冯锐的手机。

“零点三公斤?”小祁说,“许老师,你刚才说半斤上下,还真就是半斤多一点啊!”

冯锐也没往下念了,抬起头看着门口的许小满:“你是怎么算出来的?”

“一部手机,三四两重,加个盒子,再塞点东西,差不多就是这个数。”许小满说。

冯锐又低下头,接着念。

“实名核验记录:对应的身份证号码,是林秀的。核验结果:通过。退件记录:四月十三号退回原网点,联系寄件人电话三次,均无法接通。通知状态:未成功。”

早上会上冯锐念那一串基站记录的时候,许小满就在本子上跟着记下来了。这会儿他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从中间画了一道竖线:左边一列,抄早上的基站记录;右边一列,抄这会儿冯锐念的包裹记录,一条对着一条写。冯锐念一条,他写一条,写到一半,冯锐脆把手机递给了他,让他自己看着抄。

抄完了,一页纸上是这么两列,左边是那个手机号,右边是那个包裹:

手机号连基站 | 包裹扫描

27 15:58 柳湾镇 | 27 16:51 客运站旁网点收件

27 16:40 县城南(客运站一带) | (空着)

27 22:17 省界服务区 | 27 22:40 省界分拨中心到件

28 05:40 该基站最后一条 | 28 06:05 出件

28 21:08 省城边上 | 28 21:50 省城分拨中心到件

29 早上 换基站 | 29 06:20 出件

29 中午 广东镇上 | 29 11:40 镇上网点到件

29—31 记录都在镇上 | 29、30、31 各派一次,无人签收

31 23:02 最后一条 | 4月5 退回,4月13 原网点到件

冯锐接过本子,又翻出运营商给的那份三年前的基站资料,拿包裹停过的地方挨个去比:包裹停在哪儿,那个号当时连的,是不是正好是那儿的基站。省界的分拨中心,就挨着服务区;省城的分拨中心,在省城边上;最后那个网点,就在广东那个镇子里。三处,全落在手机号连过的那几个基站管的范围里。他比完一遍,不放心,又从头比了一遍,末了拿手指在最后一行上敲了敲。

“全对得上。”冯锐说,“那二十天的记录,这两天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越看越乱。你这一张纸,左右两边一摆,一眼就看清楚了。”他把本子还给许小满,“就是你这字,真够难认的。”

“这个手机号,是跟着这个包裹一起走的。”许小满说,“包裹走到哪儿,这个号就在哪儿连基站。那部手机,就在这个包裹里。”

三年前派出所查到的是:林秀的手机去了广东。手机确实去了广东,是装在这个包裹里去的。人没去。

接下来要看的,是这个包裹退回来以后,是谁取走的。冯锐把运单号报给老板娘。老板娘从那箱本子里抽出三年前四月的那一本,往后翻,翻到一页,手指按在一行上。四月十六号,运单号跟公司传来的那一票一个数都不差,后头留的电话,是一三九开头的。签名栏里,是一个“柳”字,写得很重。

小祁拿出手机,把这个号码跟三年前笔录上留的联系电话对了一遍,抬起头:“冯队,这个一三九的号是柳志刚的。三年前他用的就是这个号,现在还在用。”

“大姐,这一条,你还记不记得是谁来取的?”冯锐问。

“三年了,我这儿一天进出几百件,哪记得住人啊。”老板娘说,“我就记得我这个本子,谁来取都得写,不写我不给。”

“大姐,”许小满在门口问,“退件回来了,你们一般是怎么通知人来取的?”

“打电话呗。”老板娘说,“单子上寄件人留的哪个号,我们就打哪个号。打不通,就先放着,等人来。”

许小满没接老板娘的话,转过头看着冯锐。刚才老板娘那两句话,一句说“打不通就先放着”,一句说“谁来取都得写”,放在一起,就是一个窟窿。

“冯队,你看。寄件人留的电话,是林秀自己的手机号。这个号三十一号夜里以后,就再没有记录了,打不通。”许小满说,“退件四月十三号回到网点,网点照着单子上的号打了三回,一回都没打通。也就是说,从头到尾没有人接到过通知。可四月十六号,有人来取了,留的是柳志刚的号,签的是一个柳字。没人通知,他怎么知道这件东西退回来了、该来取了?只能是寄件的就是他自己。他知道广东那边不会有人签收,算着子来取的。”

网点里安静了一下。老板娘听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手里的扫描枪垂了下来,也不扫了。

冯锐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看了许小满一会儿。

“嗯。老板娘那句‘打不通就先放着’,我听过就过去了,你倒一下抓住了。”冯锐说,“这一条,下午开会,你自己跟闫队说。”

他没去碰那本登记簿。这是证据,得先有手续才能拿。他转头对老板娘说:“大姐,你这本子对我们有大用啊。你先别动它,就放在这儿。我这就让队里把调取的手续送过来,你签个字,我们再带走。”

半个小时后,调取证据通知书送到了,老板娘签了名。冯锐把登记簿装进证物袋,封好口,写上了时间。

开车回市局的路上,车里一直没人说话。快到了,小祁忽然冒出一句:“那个老板娘人挺好的。”冯锐和许小满都没接话,他也就没再往下说。

回到市局,已经快十二点了。许小满没直接上楼,先在一楼休息区找了个位子坐下,把那在兜里揣了一上午的玉米掏了出来。早上毛姐塞给他的时候还烫手,这会儿早凉透了,嚼着发硬。他还是从头啃到尾,啃得净净。

吃完,他去了技术大队的实验室。丁蔚正在写正式意见,见他进来,停下了笔。

“邵主任今天没来,腰疼得下不了床,医生不让他动。他让我给你带句话:昨天在照片上看出来的左脸那一处,先别急着往鉴定意见里写,等他回来亲眼看过再说。”丁蔚说,“你别往心里去啊,他不是信不过你。谁的东西他都要亲眼过一遍,我头一份意见,他给我退了四回。”

许小满笑了一下,知道丁蔚是在宽他的心。他走到台子前面,把掀开了一半的白布重新盖好。盖到颅骨那儿,他停了一下,才把最后一角放下去。那块颅骨是昨天刚拼好的,左脸那一处,还塌着。

中午一回来,冯锐就上楼去了老闫的办公室,把上午在网点查到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老闫桌上:快递公司盖了章的记录,许小满抄的那张对照表,还有装在证物袋里的那本登记簿。老闫听完,拿起电话,把法制大队的人请了过来。

下午两点,又回到早上那间会议室开会,这回多了一个人,是法制大队的老周。法制大队管的是材料能不能用、手续全不全,要传唤人,先得过他这一关。老周把快递公司的记录和那本登记簿从头翻了一遍,翻到四月十六号那一行,手指按着,按了很久。

“这几样东西,来路都清清楚楚,能用。”老周说,“尤其是这本登记簿,你们运气好啊。人家老板娘要是没记这一笔,这案子就少了一条腿。”

老周点了头,老闫就在白板上,早上那三行底下,又添了三行。

三月二十七下午四点五十一分 客运站旁网点收件:寄件人林秀、林秀的电话,实名核验对应林秀身份证号,品名“手机”,零点三公斤

该件中转、到件、派件的时点 与林秀手机号同期连的基站,一段一段对得上

四月十六 退件领取登记:留的电话是柳志刚用的号,签名“柳”

“裴支,上午您问我心里有没有数。心里的,我先不说,我只说材料,材料能说到哪一步,我就说到哪一步。”老闫说,“二十七号那条微信发出去的时候,林秀已经在土里至少两天了。就在同一天,有人用她的名义寄了一个快件,登记的是手机,实名核验用的是她的身份信息。这个包裹一路往南,走的路跟她手机号连的基站一段一段都对得上。到了广东没人签收,退了回来,来取件的人留的是柳志刚的号,签的是一个柳字。”

说完,他冲坐在后排的许小满抬了抬下巴:“网点那一条,你来说。”

“网点通知过三次,打的都是林秀的号,一次都没打通。”许小满说,“可四月十六号,还是有人来取了,留的是柳志刚的号,签的是柳字。没人通知过,来取的人自己就知道这件东西会退回来、什么时候退回来。”

许小满说完,屋里没人出声。裴立新交叉放在肚子上的两只手,松开了。

“退件没人通知,他自己就来取了,这一条是要害。”裴立新说,“老闫,你们组借来的这个人,要好好用,别光让他在楼下摆骨头。”

老闫转身在白板最底下补了一行小字:网点未成功通知寄件号码。这一条,他单独写在最下面。

“发微信的、寄包裹的、取件的,是一个人,还是几个人,接着查,明天当面问他。”老闫说,“这张单子上,有他的号,有他的姓,他得给我说清楚。”

裴立新没马上说话。他盯着白板上那六行字,从上往下看了一遍,又从下往上看了一遍,才开口。

“传唤吧。”裴立新说,“明天上午把人带来问,今天下午先把手续走完。”

“他妈也在家呢。”老耿说,“周四那天去他家,一进门我就听见里屋有人咳嗽,出来的时候柳志刚自己说,是他妈,腿不好。”

“他妈那边先别动,明天先问他一个人。”老闫说,“我和冯锐进去问,老耿在外头看着。”他扭头找到许小满,“我们组那个,明天上午你在隔壁听着。他要是说到林秀的伤、说到胳膊、说到哪一下,你都听着。哪一句跟骨头对不上,你给我记下来。”

“好,我在隔壁听着。”许小满说。

散会以后,人陆陆续续往外走。老闫从裤兜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在指头间转了两下,没剥,又揣回了兜里。

人都走了,许小满留在最后,一个人站在白板前面。

他想起昨天上午,林德厚问丁蔚的那句话:我回她的那句“你走了就别回来”,她看见了没有?

林德厚后悔了三年的那句气话,一个字也没到女儿眼前。看见它的,是那个把她的手机装进盒子寄走、二十天后又签了个“柳”字把它取回来的人。

周六早上八点,老耿开车去城南安置房接人。传唤的手续昨天下午就走完了,今天是把柳志刚请到市局去问话。

开门的还是小芳,手上沾着面粉,正在蒸包子。她一见是周四来过的这位警察,脸上的笑收了一半。柳志刚从里屋出来的时候,已经换好了衣服,灰毛衣外头套了件夹克,手里拿着那个拉链文件袋,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样。

“你别管啊,接着蒸你的包子。”柳志刚跟小芳说,“我去去就回。”

里屋有人咳嗽了两声,他回头朝里屋说:“妈,没事,我出去一趟,你躺着啊。”

老耿把警察证和传唤证一起递到他面前,让他看清楚了,签名,按手印。他脸上一点也不慌,说话还带着笑;可按手印的时候,大拇指在印泥上蘸了一回又蘸一回,按到纸上,印子是糊的。上了车,一路上他只问了一句:“同志,中午能回来吧?”

“这我可说不准。”老耿说,“到了,你跟闫队说吧。”

八点四十,车开进了市局大院。按规矩,被传唤的人一到,得在传唤证上亲手写下自己是几点到的,往后传唤满不满十二个小时,就从这个时间算起。柳志刚接过笔,一笔一画写上:八点四十分。这回他的手很稳。

讯问室在三楼东头。墙上挂着一个钟,正对着被问话的人坐的那把椅子。墙角的录音录像,从人进门那一刻就开着。讯问室隔壁是监控室,墙上一块屏幕,把讯问室里的画面和声音都传过来。许小满坐在靠里的那把椅子上,老耿端着刚泡上的胖大海,坐在门边,屋里有一股淡淡的甜味。

许小满把本子摊在膝盖上,笔握在手里。昨天散会时,闫国栋交代过他:柳志刚要是说到林秀的伤,说到胳膊,说到哪一下,都听着,哪一句跟骨头对不上,就记下来。

八点五十一分,老闫宣布讯问开始,全程录音录像。冯锐坐在他旁边做记录,两手指打字,打得飞快。身份一样一样核完,老闫把权利义务告知书推了过去,上面写着如实供述可以从宽、认罪认罚可以依法从宽。柳志刚看得很慢,看到最后一行,又翻回去看了一遍,才签了字。字写得很小,挤在那一格的左下角。

“明白,明白。”柳志刚说,“同志,您看这个得问多久啊?我下午两点还得出一趟车呢。”

“那得看你说得清不清楚。”老闫说,“先问你一句:你有没有犯罪行为?”

“没有。”柳志刚说。

“那你从头说说,”老闫说,“三年前,林秀是怎么离开家的。”

柳志刚坐直了一点。

“三月二十六号,那天我没出车。晚上吃饭为了一件小事,她跟我拌了几句嘴,什么事记不清了,无非就是钱、孩子。拌完嘴她回屋了。第二天我五点多起来出车,她还没起。中午回来她不在家,我妈说她一早出门了。我以为她回娘家了,以前也这样,一赌气就回娘家。过了两天她爸打电话来问,我说不在,她爸才说她发了微信。”

“你自己没收到她的消息?”老闫问。

“没有。”柳志刚说,“我给她打过电话,关机,打了几天都关机,后来就没再打了。”

许小满在隔壁听着。这一段,跟三年前派出所那份笔录一模一样,一句挨着一句,连先说什么、后说什么都没变。周四在车上,老耿说的就是这个。

老闫没在这一段上追问。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掉了个头,让字正对着柳志刚,推了过去。

“这是三年前城南客运站旁边那家快递网点的退件领取登记。”老闫说,“四月十六号这一行,你看看。”

柳志刚把那张纸拿起来,凑近了看,又拿远了看,看了好一会儿。

“这个……三年了,同志,我是真记不清了。那阵子我跑车,村里人老让我捎东西,取个件、寄个件,都让我顺路带。可能是替谁取的。”

“这个包裹,寄件人写的是林秀。”老闫说,“三月二十七号下午寄的,往广东,没人收,退了回来。四月十六号被人领走,领取登记上留的是你的电话,签的是一个柳字。是不是你去取的?”

柳志刚把那张纸放下了。

“她寄的?哎,她走之前还寄了东西?那我不知道,她收拾东西我没管。”他想了想,“退回来了让我去取……那可能是网点打电话到家里,我妈接的。我妈不识字,这些事都是我去跑。”

“网点打的是你家哪个电话?”老闫问。

“不知道。”柳志刚说,“可能是家里座机。”

“包裹里装的是什么?”老闫问。

“我没打开。”柳志刚说,“取回来搁家里了,她的东西我没动过。后来搬家,可能就扔了。”

“你没打开,”老闫说,“怎么知道是她的东西?”

“单子上寄件人写的是她。”柳志刚说,“网点的人跟我说的。”

许小满把这一句记了下来。刚才柳志刚说的是网点打电话到家里、他妈接的;这会儿又成了网点的人当面跟他说的。一件事,前后两个说法。

老闫也没戳破这一处。他把那页登记收回来,放回文件夹,不再问包裹,转过来问起了林秀身上的伤。

“林秀身上,以前受过什么伤?”老闫说,“前天许法医去你家问过一回,今天你再说一遍。”

“右胳膊。”柳志刚说,“六年前正月,骑车摔的,在乡卫生院打的石膏,打了一个多月。”

“还有别的没有?”老闫问。

“还有……”柳志刚想了想,“她脸上撞过一回。左边脸,撞门框上了,肿了好几天,没去医院。那是好些年前的事了,孩子刚生下来那年吧,七年前?她抱着孩子进门,没看路。”

许小满的笔停住了。骨头上左颧骨那一处,塌下去一块,自己硬长上的,柳志刚说,是撞在门框上撞的。

“还有吗?”老闫问。

“还有一回她从梯子上掉下来,肋骨断了两,右边,她当时捂的是右边。也没去医院,她说养养就好了。那是四五年前,晒粮食的时候。”柳志刚说,“别的就是磕磕碰碰,小伤。她活毛躁。”

老闫把文件夹合上了。

“现在九点三十七分,先歇一会儿。”老闫说。

监控室的屏幕里,讯问室只剩柳志刚一个人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很直,一动不动。

老闫推开监控室的门,走了进来。

“你俩听了快一个钟头了,”老闫说,“说说吧。”

“他说了三回伤,碰到的是四处骨头:右胳膊一处,左脸一处,右边肋骨他说断了两。”许小满把本子翻过来,“这三回,分量不一样。右胳膊那处最硬,六年前、右边、乡卫生院、打石膏,片子和病历都在,时间、部位全对。左脸那处,部位对,他说是七年前,照片那条线还没查完,定不死。右边肋骨,部位对,可骨头上断的是三,第五、第六、第九,他说两,数对不上。”

许小满接着说:“十一处里,他碰到四处,剩下七处一处都没提:左边第九、第十肋骨,左手腕,左手小指底下那掌骨,右锁骨,左边胯骨,还有右边他少说的那一肋骨。”

“他为什么偏偏挑这三回说?三回里头,我只想得通一回。”许小满说,“右胳膊那回,卫生院有记录,是他陪着去的,赖不掉。另外两回,没人问他,是他自己说出来的。为什么说这两回、不说别的,我想不明白。”

老耿听完,把保温杯的盖子拧上了。

“这个我倒明白。”老耿说,“我这行三十年,一个人自己往外交的,多半是他觉着交了也不要紧的。左脸和右边肋骨那两回,八成当年有人看见过,他不交,怕我们一问就问出来;交了,还能说成是撞的、摔的。”他把杯子放在窗台上,“没提的那七处,多半在身上,衣服一盖谁也看不见。手腕、手上那两处倒是露在外头,可长好了只鼓一小圈,不凑近看也看不出来。你瞅,他是挑着说的,挑的都是别人可能看见过的,精着呢。”

他扭头看许小满:“嘿,还是你数得清。你这一数,他挑着说就露馅了。十一处要是没人数过,他这三回说得天衣无缝。”

“闫队,还有一个地方对不上。”许小满说,“他说退件回来,是网点打电话到家里,他妈接的,打的是座机。可快递面单上,寄件人的电话填的是林秀的手机号,没有座机。公司调来的退件联系记录里,也只记了网点给这个手机号打过三回,三回都没打通。他说他妈接了网点的电话。那这通电话,是从哪儿来的?”

冯锐也跟了进来,听到这儿,翻开本子,找到周五在网点抄记录的那一页,用指甲在那一行上划了一下。

“嗯。退件记录上就只有这一个号。”冯锐说,“我刚才光顾着记他说什么,没拿来对。他家座机的通话记录还没回来,回来一对就知道了。”

老闫在文件夹里的纸上记了一笔,转过身,冲门外喊了一嗓子:“小祁!下午搜完了,你去柳湾村。当年谁见过林秀脸上肿着、弯着腰走路,挨家挨户去问。”

门外应了一声。

“你下楼一趟。”老闫对许小满说,“跟丁蔚把左边脑袋上那一处再看一遍。看出多少,说多少。”

许小满下楼进了实验室,丁蔚已经把那块颅骨从柜子里取出来了,左边朝上,放在台子上,台灯拉得很低。左边脑袋上那道骨折线,斜着从上往下,不长。

许小满把颅骨捧起来,对着灯。

【〈伤痕回放〉本案剩余次数:3。是否对当前损伤使用?】

第一案破了以后,这个技能正式解锁了,每个案子能用三回。这一案,他还一回都没用过。

许小满在心里应了一声:用。

眼前一暗。那道骨折线亮了起来,四周的骨面上显出一片颜色,从骨折线往两边晕开,是一片长条形的浅印子,边是圆的,比骨折线宽得多。力是从这片印子的上方压下来的,偏左,偏后。

里面没有人,没有脸,也没有屋子。只有骨头,和骨头上那一片印子。

视野恢复了。

【本案剩余次数:2】

这种印子,前世他在台子上见过不止一回。锄头把、粗木棍、擀面杖,横着砸下来,落在头侧,留下的多半是这么一片长条的浅凹,边是圆的,不是有棱角的东西砸出来的那种直边。系统给他看的,是这一片印子长什么样;经验告诉他的,是打她的是哪一类东西。两样对得上。

“丁老师,”他把台灯往下压了压,让光斜着从骨面上擦过去,“骨折线中间这一小段,您对着光再看一遍。”

丁蔚没问他看什么。她先拿眼睛看,又拿放大镜看,最后用指肚顺着骨面慢慢摸过去,摸到一处,停住了。

“这儿有一片浅凹。”丁蔚说,“骨折线穿过去的地方,两边往下陷了一点点。边上不是直的,是弧的。”她换了个角度,“片子上看不大出来,得拿骨头对着光才看得见。哎,这一处,周三看片子的时候我漏过去了。”

她抽出红笔,在检验记录上写下了一行:

“左顶颞部骨折线中段检见局部浅凹陷,凹陷边界呈弧形。考虑钝性物体直接作用形成,接触面可能具有一定弧度。”

她把笔帽扣上。

这时候她的手机响了,是邵法医。他腰疼得下不了床,躺在家里,声音比平时哑。丁蔚开了免提,把刚写的那一行念给他听。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嗯。”邵法医说,“正式意见,等我回去亲眼看过骨头,咱俩都看过了再出。那小子在你那儿吧?让他上楼去,楼上在问人,用得着他。”

十点十分,许小满上了楼,在楼梯口碰上老闫,把他叫住了。

“闫队,丁老师刚重新看过了,检验记录上写的是局部浅凹陷、边是弧的,正式意见还要等邵主检回来复核。能写上纸的,就这些。”许小满说,“您下午要去搜,我先把我自己的判断说一说。”

老闫站住了,等他往下说。

“那片浅凹是长条的,边是弧的,弧不大。打她的东西,是圆的、长条的,横着砸下来的,不是尖的,也不是带棱的。”许小满说,“粗细三四公分上下,一只手攥得住。家里常见的,铁锹把、镐头把、擀面杖、粗一点的木棍,都是这个样子。”

“三四公分?”老闫说,“这你都看得出来?”

“这种伤我见过。”许小满说,“三四公分上下,我有把握。搜到东西拿回来一比,差多少,一量就知道。”

老闫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得,你有把握,我就敢去搜。”老闫说,“就一条,他家是新搬的安置房,老房子早拆了。三年了,那东西还在不在,难说。”

“老房子拆了,东西不一定扔了。”许小满说,“拆迁搬家,一家子的旧东西多半都打包带过来了,塞在床底下、堆在储藏间里的,多了去了。”

老闫冲走廊那头喊了一声:“老耿!”

老耿从监控室里探出头来,嘴里还含着一颗胖大海,说话都有点含糊:“在呢,闫队。”

“搜查证我去办,下午先搜安置房。”老闫说,“你再去查查他家还有没有车库、储藏间、堆旧东西的地方。有的话,地点核清楚,一起报手续。圆的、长条的、木头的,一样都别落下。”

他往讯问室那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对许小满说:

“第二轮,你跟我进去。”

冯锐正从监控室出来,听见这句,看了许小满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先进了讯问室,把靠墙那把空椅子搬到了自己旁边,又往外拉了半尺,给他腾出地方来。

“现在是十点十五分,讯问继续。”老闫说,“法医许小满在场,就尸骨检验的情况作说明。”

冯锐把这一句原样敲进了笔录。

柳志刚抬起头。歇的那半个多小时,他没要水喝,没上厕所,连坐的姿势都没变过。他看见许小满跟着进来,愣了一下,认出来了,是前天去他家问林秀受过什么伤的那个年轻人。

“林秀身上的伤,”老闫说,“让许法医跟你说。”

许小满在冯锐腾出来的椅子上坐下,把本子放在桌上。桌面是铁皮包的,手按上去,一股凉意从手心里传上来。

“先说一件别的。”许小满说,“你上午说,退件回来,是网点打电话到你家座机,你妈接的。”他把一页纸推到桌子中间,“这是快递公司调来的退件联系记录。网点一共打了三次,打的全是林秀那个手机号,三次都没打通。你家座机,不在里面。”

“那通电话,”老闫接过去,“是谁打给?”

柳志刚的嘴动了一下,没出声。他低头看那页纸,看完再抬起眼来,看的不是许小满,是老闫,像是想从老闫脸上看出点什么。老闫低着头看桌面,不跟他对眼。

“我……可能是我记岔了。”柳志刚说,“好像是我自己路过网点,顺便进去问了一句,人家说有我家一个退件。”

“顺便问了一句。”老闫说,“问的是一件你说你不知道有、没打开过、上头写着你老婆名字的东西。”

柳志刚的手指在桌子边上抠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许小满把那页纸收了回来,又从本子里抽出一张对折的 A4 纸,展开,掉了个头,推到柳志刚面前。纸上印着一个人形,上面画着十一个红圈,是周三早上他用丁蔚的红笔画的那一张。

“你上午说了三回伤:右胳膊,左脸,右边肋骨两。三回伤,碰到四处骨折。”许小满说,“她身上一共有十一处,还剩七处,你没说。”

他的手指点在人形右边的口上。

“右边的肋骨,你说断了两,她断的是三,第五、第六、第九。第九你没说。”手指挪到左边,“左边第九、第十肋骨,也断过,后来长上了。”挪到左手腕,“左手腕这儿,靠手腕的那一截骨头,断过,长好以后鼓起一小圈。”往下,“左手小指底下那掌骨,断过,没接正,歪着长回去的。”挪到肩膀,“右边锁骨,也断过。”最后停在骨盆上,“左边胯骨,还有一处。周一在工地上,分局的谭法医拿手摸出来的。”

他把手收了回来。从头到尾,他说话都很平,不快,也不重。

“柳志刚,你跟她做了这么多年夫妻。”许小满说,“这七处,你一处都没说。”

冯锐敲键盘的手停住了,隔了两三秒,才接着往下敲。

柳志刚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又放了回去。他盯着桌上那个画满红圈的人形,喉结滚了滚,半天才开口。

“我知道的,就上午说的那几回,别的都是些磕磕碰碰。”柳志刚说,“骨头断了……她没跟我说过啊。她那个人闷,疼了也不吭声,有什么事都闷在心里。”

老闫往椅背上靠了靠,没接话,就那么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行,她跟没跟你说,我不问了。”老闫说,“肋骨断一,人一两个月喘口气都疼,弯不下腰,夜里翻个身都得咬着牙。另外这七处里,光肋骨就有三。你跟她睡一张床,一处都没看出来?”

上午最后老闫那一问,柳志刚没答上来。他低着头坐了很久,翻来覆去还是那一句:不知道,她没说过。十二点四十,讯问停了,先吃午饭。

柳志刚的饭是小祁去食堂打回来的:两个馒头,一份土豆丝,一份白菜炖粉条。他就在讯问室里吃,吃得不快,馒头掰成小块往嘴里送,土豆丝一一地挑。冯锐端着餐盘,坐在门口守着,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吃饭。吃到一半,柳志刚抬起头,看了看墙上的钟。

“同志,我下午两点那趟车,是不是赶不上了?”

冯锐没接他的话。柳志刚又低下头,接着掰馒头。

许小满没去食堂。小祁给柳志刚打饭的时候,顺手也给他打了一份,他端着饭盒坐在监控室里,一边扒饭,一边把上午记的那一本子又从头翻了一遍。老耿把泡了一上午的胖大海倒了,换上茶叶,就着茶啃了一个凉馒头,一边啃一边说,食堂的白菜炖粉条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吃了。

一点半,搜查证批下来了,搜两个地方:安置房十一号楼四单元六楼,就是柳家;还有同一栋楼一层的储藏间,四零六。这间储藏间,是老耿上午按老闫的吩咐,找人去物业挨户核出来的。

两点整,一行人到了柳家楼下。老耿带队,带着重案组的小郑;毛姐带着一个痕检;小祁和许小满跟在后面。小郑二十八九岁,话不多,进门前先把鞋套分给了每个人。社区来了一个姓刘的女部,给这次搜查做见证人。

开门的还是小芳。老耿把搜查证递给她,让她看清楚,又把来意说了一遍。小芳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两遍,才接过去,那张纸看了半天,也不知道看进去了没有。她一只手托着后腰,脸有点发白。她男人上午被带走,到现在没回来,这会儿警察又带着一屋子人来搜家。

“警察同志,”小芳说,“志刚呢?他上午跟你们走的,怎么到现在还没回来啊?”

“他还在队里呢,有些事还没问完。”老耿说,“你先坐下,别站着,你这身子。”

屋里跟周四来的时候一样,婴儿房的效果图还压在玻璃杯底下。老耿让小芳把里屋的老太太扶出来,搜查的时候,家里的人得在一个屋里待着。

老太太六十多岁,个子矮,一条腿走路有点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她在沙发角上坐下,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跟她儿子上午在讯问室里坐着的样子,一模一样。她手背上全是褶子,指节粗大,右手大拇指的第一节,往外撇着。

许小满站在门口,手里只拿着一个本子。东西由毛姐她们找,找出来拿给他看,他不上手。这一趟要找的,是一样圆的、长条的、三四公分粗细的东西。

毛姐戴着手套,把屋里长条的东西挨个拿出来,小祁上尺子量。拖把杆,二点四公分。晾衣杆,一点八公分。都太细,放回去。

厨房的抽屉里,抽出来一擀面杖,新的,两头一样粗,三点二公分。毛姐拿着给许小满看,他凑近了看看表面,又看看两头,没伸手去接。

“许老师,”小祁小声问,“这粗细也差不多啊,不是它?”

“粗细是差不多。”许小满说,“可你看这木头,一道印子、一个磕碰都没有,是新的,没怎么用过。”

“那是我买的,今年过年才买的。”小芳在沙发上小声说。

客厅、主卧、阳台上堆着的纸箱,都过了一遍,没有再找着圆的、长条的东西。最后是里屋,老太太住的那一间。一张老式的木板床,床底下塞得满满当当,小祁趴在地上往外拖,拖一下就呛得咳一下,床底下的灰积了有半指厚。拖出来的有:三个白底蓝条的编织袋,新的,叠在一起;一只旧藤箱;还有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

毛姐先把那三个编织袋翻过来,看袋子角上印的字。

“哎,跟坑里裹她的那个,是一个样式。”毛姐说,“可这种袋子,镇上五金店一块钱一个,满大街都是,家家都有。”她拍了张照,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把袋子搁到了一边。

再打开那个蛇皮袋。里头装的都是从老家带过来的杂物:拿报纸裹着的一把豁了口的菜刀,几个碗,一杆秤,一把用秃了的扫帚。一直翻到最底下,是一擀面杖。

小祁伸手就要往外抽,毛姐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别动!”毛姐说,“先拍照,再取,你这一手下去,上头有什么都给你抹没了。”

她先照着它在袋子里原来的样子拍了两张,才换上一副新手套,捏着细的那一头,把它慢慢抽了出来,平放在一张净的牛皮纸上。

是木头的,颜色发深,表面磨得发亮,像是上过一层油。一头粗,一头细;粗的那一头已经磨得溜圆,细的那一头裂了一道缝,拿铁丝箍着。

许小满看着它躺在牛皮纸上,看了两秒。它有多粗,他用不着量,心里就有个大概,可他没开口,等着。上面要是还留着什么,得先取下来:毛姐拿棉签在粗的那一头、侧面、铁丝箍着的那道缝里,一处一处地擦,擦过一处,棉签就装进一个纸袋,晾,编上号。都擦完了,她换了一副手套,又换了一把净的卡尺,这才冲许小满点了点头。

他报量哪儿,她上卡尺读数。

粗的那一头:三点四。

老耿本来靠在门框上,一听这个数,身子站直了。中午在监控室吃饭的时候,老闫跟他提过一句:许小满说,打林秀的那样东西,粗细三四公分上下。

“嘿,”老耿说,“三四公分,还真让你说着了。”

细的那一头:二点七。长:四十一公分。

许小满把三个数记在本子上,抬起头,往沙发那边看了一眼。老太太的眼睛,一直落在那擀面杖上,没挪开过。

“大娘,这擀面杖是谁的?”老耿问。

“我的。”老太太的声音不大,可答得一点也不迟疑,“老家带来的,擀了三十年面了。你们不信,看我这手。”

她把右手举起来,那个往外撇着的大拇指,冲着老耿。

“擀面杖不搁厨房,”老耿说,“怎么塞到床底下去了?”

“搬家带过来的。这儿都买现成的面条,用不着擀了。小芳又买了新的,这就收起来了。”

老耿没再往下问。他回过头,冲小祁摆了摆手:“小祁,储藏间你就别跟着去了,闫队交代的柳湾村那边,还等着你去挨家问呢。这儿剩下的,我们收尾。”

小祁走了,剩下的人下楼去一楼的储藏间。储藏间是一扇铁门,小芳拿钥匙开的。里头堆的全是拆迁时从老房子里搬出来、没舍得扔的东西:一辆旧自行车,几袋水泥,一把铁锹,一把镐头,一把耙子。毛姐还是照老规矩,每一样先拍照、先擦取、再换手套,然后才上卡尺。锹把是木头的,三点九公分,横着切开看有点扁。镐把四点三公分,硬木,一头是方的。耙子把细,两点六公分。

“这把铁锹,木柄的粗细也在范围里。”许小满说,“要带走的就两样:擀面杖一,铁锹一把。铁锹整把带走,别拆开。镐把断面不是圆的,也太粗;耙子把太细;楼上的拖把杆、晾衣杆,还有那新擀面杖,都对不上。别的不用带。”

“听他的。”老耿冲毛姐说,“就这两样,别的不动。”

擀面杖装进证物袋;铁锹太长,装不进袋子,就把木柄和锹头拿纸包好,整把贴上封条,一件一个编号。老耿另外开了一张扣押清单:旧擀面杖一,铁锹一把,编号、尺寸、在哪儿找到的,都写得清清楚楚。擀面杖是老太太的东西,得让她本人按手印认;小芳和社区的刘部签字作证;老耿和小郑也签了名。然后才写搜查笔录,老耿念一句,小郑记一句,写完又是一轮签字。

老太太不识字,清单、笔录两张纸,按了两回手印,每一回都按得清清楚楚。按完,她没把手收回去,眼睛还看着那两件被装走的东西。

“同志,”她说,“那擀面杖,你们拿去什么?”

“先拿回去做个检验。”老耿说,“要是查清楚跟案子没关系,会照规矩还给您。”

老太太没再问,把手收回到膝盖上,又交叠着放好了。

出门的时候,许小满走在最后。走到门口,他听见沙发那边,老太太在跟小芳说话。声音不高,可人一走,屋里就静下来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慌什么。哪家媳妇不挨打。”

小芳没出声。

许小满在门口站了一下,没有回头,跟着下了楼。

四点半,小祁从柳湾村直接赶回了重案大队,脸又晒黑了一层,裤腿上沾着草籽,本子上密密麻麻记了七页。他一进门,先灌了一大杯水。

“闫队,柳湾村我问了六户。”

“挑要紧的说。”老闫说。

“头一户是东边邻居王婶,六十一了。她说林秀脸上肿,她见过不下三回,最厉害那回,眼睛肿得都睁不开。她问林秀怎么弄的,林秀说是撞门框上了。还有一年冬天,林秀右胳膊吊着,说是骑车摔的。”小祁说,“我问王婶,您信吗?她说:‘我信不信有什么用?她自己都说是摔的,我一个外人还能说什么?’”

小祁顿了顿。

“她说完转身进屋,给我拿了个苹果,非塞给我。塞完了说了一句:‘你们早该来了。’”

屋里一下子没人说话了。

“接着说。”老闫说。

“村口小卖部的老板娘说,林秀一到冬天就戴口罩,别人都不戴,就她戴。有一回口罩滑下来,老板娘看见她嘴角是破的。村里的周医生说,林秀上他那儿拿过好几回膏药和止疼片,从来不说哪儿疼,问就说腰疼。周医生原话是:‘人家说腰疼,我总不能掀她衣裳看吧?’”

“还有林秀娘家那边的一个表姐,嫁在邻村。林秀跟她说过一回,就一句:‘他喝了酒,手重。’表姐问她,要不要回娘家住一阵。林秀说:‘回去什么?我爸也是这样。’”

“同村还有个媳妇,跟林秀一块儿在镇上打过零工。她说林秀活的时候,左手小指头不太能弯,抓东西不利索。问她,她说是小时候落下的。”

许小满的笔停了一下。十一处里有一处,就是左手小指底下那掌骨,断了以后没接正,歪着长回去的。抓东西不利索,就是它。他在这一条底下画了个圈。

“最后一户,西边邻居,一个七十多的老头。”小祁说,“我问他三年前三月底那几天,夜里听没听见什么动静,他说记不清了。可我一提林秀,他先来了一句:‘那家打媳妇,全村都知道,谁管啊。’我问他:‘大爷,那您怎么不管?’他说:‘我管得了吗?我儿子也打媳妇。’”

小祁说到这儿,自己停住了,半天没往下说。过了一会儿,他把本子合上了。

“闫队,六户问下来,是这么个情况:脸上撞门框、胳膊骑车摔,这两个说法,都是后来听林秀自己说的,没有一户亲眼看见她撞、看见她摔。柳志刚上午说的那回从梯子上掉下来,六户里没一个人知道。还有,这么些年,没有一户报过警。”

老闫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捏着笔,一个字也没往上写。

这时候,冯锐拿着几页纸推门进来了。

“柳家的座机记录回来了。”冯锐说,“三年前林德厚报失踪,派出所核查的时候,调过柳家座机林秀走了以后一个月的来电,旧卷里夹着副本,我又让运营商拿历史存档对了一遍。四月十三号到十六号,就是包裹退回来到被人取走那四天,一共来了五个电话:三个是村里人的号,一个是柳志刚自己的手机,一个是他妹妹的。快递网点的座机和老板娘的手机,一次都没打来过。”

老闫把手里的笔放下了。

“上午那小子还挺稳,一口咬定是他妈接了网点的电话。”老耿把保温杯拧开又拧上,“现在座机记录一摆,网点压就没往他家打过;再加上他妈下午那句话,小许在门口听得清清楚楚。我看他明天坐不稳了。”

冯锐走到白板跟前,在昨天写的那行“网点未成功通知寄件号码”底下,又添了一行:柳家座机四月十三至十六无网点来电。

“他是八点四十到的,传唤到晚上八点四十满十二个钟头。”老闫说,“刑拘的材料现在就报,批下来就执行;批不下来,到点放人。冯锐,呈请报告你写。住处和储藏间依法扣押的两件,旧擀面杖一,粗头三点四;铁锹一把,木柄三点九,写清楚附上。退件登记,还有他上午那两句对不上的话,也附上。东西今晚先送检,有了初步结果,立刻补进去。”

晚上七点,技术大队的实验室。

台子上放着一只证物袋,一把封好的铁锹靠在台子边上,再过去,是那块拼好的颅骨。擀面杖和铁锹都是重新封过的:在柳家已经先取过一轮样,拿回来以后,毛姐又在实验室里分开来取,上面可能沾着的血迹、纤维、毛发,该提的都提了。过去三年了,多半什么也验不出来,可规矩是先取样,取完了,才轮得到拿尺子去比。

邵法医傍晚也让护工推着来了,腰上的护具,比周四那天又厚了一层。

许小满戴上手套,把擀面杖从证物袋里取出来,放在颅骨旁边,中间隔开一掌宽,不让两样东西碰着。

丁蔚拿游标卡尺把擀面杖的粗头量了三次,都在三点四上下;又把颅骨上那片浅凹的宽窄量了三次。

“粗头的弧,跟骨头上那片浅凹对得上。”丁蔚说,“我写‘相容’。”

“写吧。”邵法医说,“铁锹也量一量,一块儿写上,别光写对上的那一件。”

丁蔚在记录上写了两行:送检擀面杖粗端直径约三点四厘米,作用面呈圆弧形,与左顶颞部骨折线中段浅凹陷的形态、尺寸相容;铁锹木柄截面近椭圆,长径三点九,短径三点三。写完,她拿手机把这一页拍了照,先发给冯锐,好赶在今晚补进刑拘的材料里,正式的复印件随后再附。这还只是初步的检验情况,正式意见还没出。

许小满站在台子边上,看着那擀面杖。

擀了三十年面,老太太是这么说的。粗的那一头,已经磨得又圆又亮;细的那一头,拿铁丝箍着一道裂缝。

他很想知道,这道缝是什么时候裂的。可这件事,骨头答不上来,今天晚上也弄不清楚。

他把擀面杖放回证物袋,封好口,写上编号和时间。

“今晚这几行,够冯锐报刑拘了。”邵法医说,“正式意见不急这一晚上。明天一早我再来,把那块骨头从头到尾细看一遍,看完了再出。”

说完,他让护工推着往门口走。到了门口,他又叫护工停下了。

“小许,”邵法医没回头,“那老太太,今天说了什么?”

许小满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她跟她儿媳妇说,‘慌什么,哪家媳妇不挨打。’”

邵法医猛地回过头来,看着他。

“那擀面杖刚让你们拿走,”他问,“她转头就跟那个怀着孩子的儿媳妇说这个?”

“我们前脚出门,”许小满说,“她后脚就说了。我走在最后,在门口听见的。”

邵法医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冲护工抬了抬手,让她推自己走。

法医:借调七天,重案组不放人了后续最新章节_许小满笔趣阁免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