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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0-12 08:21:27    

“他颈旁有颗红疙瘩。”

“红疙瘩?”

那,他旋身错步挡在自己身前时,佟睦洲看得真切,所以,她格外肯定。

从前的霄铖应是没有的,可他失踪时不短,或许后来长出也未可知,故而掌门确实还心存疑虑,直至让佟睦洲画出人像。

自她五岁起,佟父便教授他画艺,加之佟睦洲在这方面的天赋,故而摹画面容,还是能有九成相像的。

“如此,那人便不是霄铖了。加之,赤鳞火狐嗅觉异常灵敏,霄铖在时这小东西几乎与之形影不离。它方才没有在你身上闻到霄铖的气息,也能从旁印证。”

掌门看似高居座上,说起话来倒是亲和,也愿和小辈说清原委。

“那……那位师兄……究竟是谁?”

佟睦洲也不知,作为一名刚入门的新进弟子,如此刨问底是否合适。

“近些年出任务失踪的弟子,除了霄铖之外,就只有砺锋了。”

掌门微微颔首思索了片刻,缓缓道。

“砺……锋……师兄?”

佟睦洲模糊的重复着,因她并不清楚具体是哪两个字。

只觉得,这个名字,自她入门以来似乎都未曾听过。

“你新进门不久,应该还尚未将门内了解透彻。砺锋是门中的武道弟子,负责运送丹药到京城。前段子执事向我禀报,说砺锋数未曾归门。派弟子外出打听回来的消息,说镇边酒家的伙计曾在一夜里见过他,后来依旧是找寻无果。听你这般说,他为何会受困雪原呢……”

从掌门院中出来后,佟睦洲心中略感郁郁,便装作不在意地和师兄们打听了砺锋和门中武道之事。

原来,门中武道中多是炼丹技能不高的弟子,但拥有武艺傍身。

而砺锋则是其中十分普通的一个,拳脚功夫也尚可,大多跟着领头行事。

但其人又偏爱饮酒,也曾因此误事,故而在门中不怎么受到重视,也从未有人会尊称他为师兄。

哪怕是和佟睦洲般新入门的学徒,待在门中的时间久了,也自然会觉得自己比武道之人要高贵上个几分。

原来……这也许便是为何当他听到佟睦洲唤自己“师兄”时,会有那般微妙的神情。

他明明会武,却最终因那枚所谓的“保命锁”而丢了性命……

想到此处,佟睦洲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

入门后的佟睦洲更加勤勉,无数个夜里她都在琢磨,努力是否可以赶上天赋。

如若答案是肯定的,那耳感被夺去后的她也并非是“穷途末路”。

至少,不必搭上自己一辈子的幸运做赌注。

她可以花三年,乃至六年的时光,去尝试重登自己从前轻而易举就能达到的高峰。

丹门的学徒只能顾得自身的生活,细细琢磨仿若和那段暗无天的笼中人经历相差不甚多少。

佟睦洲的脑海中又浮现了陈奴均的话——

为何要离开?

在外面的世界又能活得多好呢?

说不定还比不上这里。

而那时的佟睦洲,是那般拥有少年心气,又是那般不甘。

如今,若想从学徒蜕变成炼丹师,让家里人也过上好子,就需炼出上品丹丸。

而这,需要绝对实力之上外加百分之一的天赋和运气。

这天时地利人和之气,于他人而言,好歹也有百分之二十的几率。

而成为炼丹师后,这几率将随着进一步的修炼可增至三倍之多。

但对于佟睦洲而言,她连百分之一的几率都没有了。

早知如此,她定会选择以其他作为代价。

历经一年的努力,佟睦洲也攒足了一年的失望。

她再次走进镇里的那座香庙,在夜深人静时分。

月亮独独照在了她一人身上,透着清冷和孤寂。

这一次,她依旧没有敬香,依旧跪在了角落的蒲团,似乎想让神明看见,又不想让神明看见。

她合十双掌,闭上双眸,一如上次般诚心许愿。

如若能顺利成为炼丹师,她愿以自己的姻缘为代价。

神明并不慷慨,但佟睦洲却是慷慨的。

她似乎总是舍得用珍贵的东西许愿,生怕神明不愿助其实现愿望。

而此时,佟睦洲不曾察觉的是,在庙殿门外的不远处,有个高大的身影正注视的这方。

那顶斗笠依旧压低,不过却能看到那双眉眼,少了淬霜的寒意,多了些柔和的波澜。

曾几何时,夜色厚重的此地,是他勉强能够平复情绪而又不被打扰的“家”。

也就仅有眼前这个女子,误打误撞地闯入了他的地盘。

以她的天赋,成为一名炼丹师不应是一件难事,何以至于用自己的姻缘为代价。

但很快,斗笠人似乎想明白了。

他原本还算平静的目光,在落到她身上时骤然一凝,眉头微微蹙起。

那道浅浅的褶皱里,藏着连他自己都未完全察觉的紧。

他暗暗攥起拳头,悄然转身离开了。

之后一些时的深夜,他比以往还要更加频繁的踱步在庙殿附近,手中握着一个小锦盒。

他是那么想再次碰到她。

为此,他甘愿一次次冒着被察觉的风险。而最近,风声真的很紧。

但,直至丹门年终考核已至,他都未曾再遇到她。

为何,你就不愿再多来一次呢……

他何曾不想回到那个真正是家的地方,而她也在那熟悉之地。

可他还不能,他还有未完之事……

终于,在进入丹门的第三年初,佟睦洲竟真的成为了炼丹师,并瞬间成为门内的“风云人物”。

因为,她在考核场上,凝出了她人生第二团银蓝之火。

而在此之前,也一直仅有大师兄霄铖,能有此技。

她此生也许都不会忘记,第一次亲眼看到自己面前的炉盖缝隙中溢出的那缕如月华般柔和的清辉,引得周遭灵气如水般汇聚。

炉身的纹饰骤然亮起,在流转的光晕中,一枚丹丸自炉中跃出,悬于半空——

通体莹润如凝脂,表层细密的丹纹如天然生成的玉络,隐隐有灵气在纹络中循环。

凑近了闻,一股清冽的异香直透心脾,让人心神一清。

又一夜,当斗笠人终于见到久盼后的那个她时,佟睦洲已是心怀感念地前来庙中还愿。

她如愿了,可不知为何,他却并未替她感到开心。

只因,他觉得,还是晚了一步。

是他,亲手毁了一个原本能如自己一般天资骄傲的人。

那一次,着实超出他的预料,也太过突然,来不及。

哪怕顺道再握住她的手腕摸摸脉象,也许,她就可以更加轻松地走到本就该属于她的位置。

而不是,成为神明的信徒。

佟睦洲缓缓从蒲团上起身,忽然一声异响把她惊倒在地。

她惊恐地环顾四周,发现并无人迹,仔细看这才发现,原是佛像前的香柜有一屉子突然弹开了。

佟睦洲起初还不敢走过去瞧,担心不知会不会是什么不该瞧见之物。

可到底是拗不过心底的好奇,终是蹑手蹑脚地上了前。

屉中只有三个小物件,摆的倒是齐整。

佟睦洲深知,未经允许,哪怕是无主之物,也不好擅动。

故而,她本欲缓缓将屉子合上。可不知为何,这屉轮像是着了什么力一般,竟无论如何也关不上。

关不上也还好,谁知在佟睦洲用力的过程中,竟把中间的那个锦盒震开了。

这一晚的怪事,着实太多,说不清,说不清……

一枚药丸映入佟睦洲眼中,下头似乎还压着一张什么纸。

佟睦洲晃着脑袋费力探看,才勉强看得几个字——

什么左慈丸……熟地黄……山茱萸……濡养耳窍……

这可瞬间吸引了佟睦洲的注意,她轻轻将药丸倾倒在锦盒盖上,隔得微远地嗅闻了一下。

而后缓缓抽出那张纸条,默默记下了上面的内容,最后还将锦盒还原如常。

待她折腾了这番之后,屉子又能轻松合上了,真是怪哉!

望着佟睦洲离开香庙的背影,一个黑影闪入了堂中,取走了屉子中的三样东西,心中还默念着——

是个好姑娘。

如若不是做了充分准备,想给她点什么,当真不是易事。

********

从天赋异禀者,到丹门学徒,再成为了正式的炼丹师。

一路走来,佟睦洲习得的自然不仅仅是炼丹之术,还有药学和医理。

能者自医。

那庙中的药方虽是来路不明,但里头的真假,佟睦洲倒是能分辨的。

而今炼制出来,成效如何,自然也靠自己去试。

幸运的是,神明似乎当真显灵了,而且这次格外慷慨,佟睦洲都不曾去求。

转念一想,当初的自己似乎有些愚笨——

与其求一后又再求二,何不直接求让自己恢复往昔的天赋。那样,何事不成?

只道是当局者总只顾眼前的困局,看不得长远。

炼丹师每年都有增额,可当真成之,佟睦洲才发现,远没有大伙预想中的那般风光。

慕容国内求药之人自不在少数,但能吃得起上品丹丸的却并不多。

故而随着炼丹师数量的愈增,每人能平摊到的丹方需求便少了,收入也随之减少。

至后来,丹门便不再手分配雇主需方,而是按雇主给定的时限,以挂榜形式,让有意摘此榜单的炼丹师在规定时限内提交丹丸。

经由执事和掌门多方共鉴后,择一最佳丹品出货,也仅炼此丹者方能收到酬金。

如若同时有几人的丹丸皆算得上佳品,便会由执事们妥善保存,待下次再有同类需方时便可直接出货,减少不必要的炼制过程。

其余未被选用的丹丸,可由炼丹师自行保留,亦可以较低价格流入商市药铺。

但众人皆知,炼丹所需的材料,普通的或自己栽种,或自行入山摘取,珍贵的药材大多只能自费在灵物堂购入。

若花去常工钱购买原材料最终未能获得酬金,即便流入商市能卖出之价也常常难以回本,这便反亏了。

自更此规则之后,炼丹师们不再似从前那般过得油光水滑,会不由地开始忧虑,心中需要有所抉择。

因为他们并不能知道,一张需方,到底有多少炼丹师在炼制,又有哪些同门在同时竞争。

他们唯一能做的便是,努力提升自己的丹技,以求多出精品。

除了需方以外,炼丹师的收入渠道还另有其他。

他们拥有自己的药圃,所植药材亦可流入药圃买卖。

此外,他们还可炼制功能特异的药丸。若能契合百姓需求,这独门秘方亦能增收不少——

如解表通里、调节外寒内热的通圣丸;

用于湿浊中阻、膈痞闷、脘腹胀痛的木香丸;

专治蛔虫、蛲虫的虫清丸……

佟睦洲虽年纪尚轻,可也喜专攻此道,所研制的濡养耳窍的左慈丸,还有用于养血调经止痛的逍遥丸,皆颇受药铺商的喜爱。

所用药材皆源自佟睦洲自己的药圃或是丹门的后山,故而定下之价也很是亲民,造福了不少普通百姓。

就这般复一地照顾着药圃,赶制着药丸,依着时序入山采药,闲来再从丹书中找寻研制灵感,子过得很是自在。

佟睦洲并不那么热切地追逐揭榜和酬金,一月中也就偶尔看到一两张有兴致的需方炼炼,至于结果,她并不太在意。

但自她天赋归来后,所炼制的丹丸大多被选用,酬金或是直接入囊,或是候等下次,总归不会浪费。

更重要的是,她承接了从前仅有大师兄霄铖能炼制的直供京城皇室的九窍通心丹。

而今的她,已然能愈发熟练地掌控银蓝之火。就凭此为皇室炼丹的活计,就能保其稳坐此位、钱囊富裕、赡养爹娘。

门中都传言,佟睦洲很快便会被升任为执事,且是丹门百年来最年轻的执事。

这样的子,佟睦洲很是喜爱。但这一切,却又即将被打破。

十载一次的飞升近在眼前,而今的丹门内无人不讨论此事。

若说进入丹门层层晋升皆有所凭借,那这飞升则纯属机缘,是上至执事、下至新入弟子都能自梦一下的缘分。

佟睦洲也是粗略打听过的——

所谓飞升,既是上天有意在丹门中收取有缘人,待在天庭完成使命后下凡便能入京城,成为天子之臣,稳享荣华富贵。

对于这样明眼人都能看得出的好事,佟睦洲却未心动分毫,她也深知,即便是想,她的那份幸运机缘,亦早已被献祭给了神明。

可谁知,在跪听神明侍者宣读的诏令时,却让佟睦洲大为震惊。

“竟然是她?”

“断了好些年的九窍通心丹刚给皇室供上,她这又要走了。”

“就她那资质本就绝非凡品,说句大不敬的话,在天神面前,皇室又算得了什么。”

四周皆传来了对佟睦洲的议论,她愕然地抬首,看着侍者步步近。

“请随我们走吧。”

“……我……我可以……不去……吗……”

佟睦洲不敢注视侍者,垂着脑袋说得支支吾吾。

身旁听清她话的丹门同伴纷纷哗然——

“这么好的事,她竟还不愿,这也太气人了。”

“什么?她竟敢拒接诏令!这可是从未有过先例的。”

“别说话!看侍者是何反应。”

“她放弃也好,说不定这好事便落到我身上了。”

……

“诏令神圣不可拒!走吧。”

侍者话语平静却带着十足的权威,让听者生畏。

“那,那我可以先去……收拾一下东西吗?顺道……与家人……道别。”

佟睦洲依旧想要拖延。

“不必,凡间之物不入天庭。诏令已发,全镇皆知,无需话别。”

两位侍者不再与之周旋,将人架起便走。

出了丹门,在一众围观的人群中,佟睦洲一眼便看到了挥手洒泪的爹娘。

除此以外,她再也未将目光投向别处,故而也未曾瞧见,有两个隐于暗处的身影,他们的眼神,异于其他旁观者——

一位依旧带着斗笠,一位却衣衫褴褛、虚弱至极。

又是乘扁舟静渡,又是穿过洞天石,一路上佟睦洲再也没有开口询问过使者一句。

那两人看起来不好相与是首因,其二是佟睦洲自搬至丹霄镇后便再也不曾离开。

今来倒是借着这机会,见识很多她先前从未见过的景致。

不知走了多久,人烟似乎是从他们离开小镇渡口那时起便消失在了脑后。

终于,一座精致贵气的牌坊倏忽出现在眼前,应是方才右边使者挥了挥衣袖的缘故。

尔后绕过仙气缥缈的廊道来到一处风格截然不同的园子。

园中林木郁郁,却并未给人一种原始苍茫感,而是扑面而来的宁静典雅。

一片片青翠中点缀着或红或白的星星小花,移步其间,偶见几座低矮的石拱门坐落在碧绿中,一小石池清水倒映花叶剪影。

若是佟睦洲从前生活之处附近的林子,即使小到一眼望到头,静下来都可听见或虫鸣或鸟动的细碎声响。

可在这里,却静得可怕,就连脚底踩过落叶都不曾发出声响。

一个空灵而又柔和的声音从林子上空传来——

“它们都在此处,你且去寻吧”。

佟睦洲并未被这突如其来的指令吓到,仅是心中有些讶然。

从前镇子里的人们去募工,开工第一总会先面见管事的头,听些叮嘱吩咐之类的话。

这天庭不同寻常的差事果然事事不随凡俗,管事人一不交代差事,二不说说奖罚,就这样任人“摸着石头过河”般地开始,就连一路领佟睦洲至此的使者也未曾多说半句便转身离开。

好在先前在丹门内无意间听过不少关升的传闻,不然当真一头雾水。

起初,佟睦洲小心翼翼、瞻前顾后、左顾右盼,总觉得它们应该是喜怒无常的大块头,稍有差池就会成为它们或戏弄或发泄或吞食的玩物,戏本子里常常是这么说的。

寻觅着这园子一圈后才发觉,原来它们都是乡里猫狗大的团子,毛发洁白顺滑,手感极好。

如此寻思着,这倒还算是个能应付的好差事。

可实际上并没有想象般容易,相与久了才发现,这些个团子也就是初见时显出一副乖顺可爱的模样,可骨子里一点都不是省油的灯。

有的捣乱常耍暴脾气,龇牙伸爪地咬人的手臂,划出累累红痕,时常使人疼痒难耐,严重时还会致人癔症;

有的忧郁易病,需要满院子攀上扒下寻找为其医治的草药;

有的几只结对狂欢,喜在夜里折腾得让人难以入眠……

倒也有只乖巧可人的,会依偎在佟睦洲身边,静静地帮她舔舐伤口,仿若灵药般治愈,让她在这糟糟碌碌的子里有些慰藉。

佟睦洲就在这园中复一地照看着这些灵兽,隔便要前往灵母殿向里头之人汇报育灵情况。

虽说当时诏令上起的是个好听而又高大上的称谓——“育灵师”,可经过这些,佟睦洲分明觉得自己并非育灵,而是灵兽们的侍仆。

灵母高高在上且偏爱灵兽,明明时常借助通眼之力观她育灵之景,却从未怜惜她因育灵所受之伤、所受之苦。

于这里的仙灵而言,她一介凡人能上达此处受仙光沐浴、受仙露滋养乃是幸事一桩,育养灵兽总比人间浣衣做饭高贵千万倍,但只有佟睦洲并不这般觉得。

好在每隔几旬,灵兽需要回到灵母身边滋养灵力,好让佟睦洲有片刻安心子。

就在一清闲时,佟睦洲走出了育灵园,误打误撞地来到了一处淡然仙境。

一座神殿在仙雾消散时映入眼帘,佟睦洲靠近殿门,并未听到有何声响。

她轻叩门环,却无法敲出声音。佟睦洲转而用手连拍数下,直至掌心微微发痛,依旧无声。

难不成,来到天庭后,自己的耳感再次丢失了?

为了寻求答案,佟睦洲推开了殿门。

仅是须臾缝隙,殿中的神光便照亮了佟睦洲的半个身子,惊得她瞬间止步。

佟睦洲用手微挡眼眸眯着朝里探看,只见殿中乃为虚空,下面仿若是万丈云端,仅有中央悬浮着一尺神台,上面矗立着一座神明——

他未持法器,只双手微合于腹前,周身似有月华凝成的光晕。

面容是难描的柔和,双眸低垂看向云端,眸中似有千万星辰流转,既有俯瞰众生的悲悯,却又带着五分疏离。

殿中浮满了仙帛,上面似乎都写着些什么,还不断有新的帛巾从云端上浮。

佟睦洲定睛一看——

这不是凡间人们的祈愿吗?

难道,这便是人间香庙与天庭的连接之处,而殿中之神,便是接受万人供奉、实现众生心愿的神明!

曾几何时,佟睦洲也是神明万千信徒中的一名祈愿者。

每年大年初一,她都随着家中人来到镇上香庙,上香、跪拜、添香油。

而娘亲总会在庙中虔诚地跪上良久,细细地为家中每一人祈愿,尔后再前往药师殿抄写经文。

而佟睦洲,大多时候都只是单纯地许愿——愿平安喜乐、身体康健……

偶有几次,她更是呆呆地伫立在神明前,直直地仰视着那张普渡众生的慈善面庞,默念着几句——心诚则灵……心诚则灵……

也许小时候的佟睦洲,并没有什么渴求的。

入世不久的年纪,不求长命百岁;平平庸庸的学识,不求榜上有名;懵懵懂懂的心智,不求佳偶天成……

一切仿佛都觉得可以顺其自然,不被牵绊。

在佛面前,她无需屈膝,不用双手合十,就这样默默与之对视,静静观赏佛身精致的雕刻。

许是从身子渐渐大不如前开始,也许是渐渐长大,她对神明有了祈愿,并希望神明能够听见。

但似乎,神明也会力不从心,也会难以顾及。故而,她开始以付出自身的一部分作为代价。

佟睦洲发现,这般诚心的许愿,神明才会听见。

而今,终于见到真正的神明,她心中满是感念,声音有些发颤地轻声唤道——

“神……神君……”

“神君……”

依旧没有回应。

忽然,一股莫名之力袭向佟睦洲的后背,使其一个踉跄跨入殿堂门槛跌入其中。

原以为会瞬间坠落云端回到凡间,谁知佟睦洲的身体却能悬浮其间,每走一步皆有浮云顶持。

探索片刻后,佟睦洲便放开了胆,一步一步靠近殿中的神明。

落步于其身前时,还缓缓伸出手企图触摸神身。可就在指尖与之交触的片刻,却未感到实体,仿若幻影。

细看发现,原是神明将自己的一缕身形投于下界,而真身便留于殿中静坐修炼。

“冒……犯了……冒犯了”

佟睦洲倏地收回了手,汗颜地垂下头。而后,她在殿中静静地看着一条条仙帛,将其整齐地罗列在神明座前的仙案上。

她极力传达着下界之音,如同在帮当年的自己。

不知过去了多久,神明的那缕身形回归神殿构成完整的神明之身。

“小娃娃,回去吧。”

浑厚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上空,神明仅是略过一眼仙案,便挥袖将一大部分的求仙帛书束之高阁,而后再一挥笔勾去了其中寥寥几份愿付代价的祈愿。

原来,从未有过凡人所想的那般念咒施法,驱除凡尘魔障。

神明,似乎顶多也就只能算得上是个“交易官”吧。

佟睦洲心中的失望在不断升腾翻滚,踌躇片刻后,她欲迈步离去。

神明似乎还是那般高高在上、洞察人心,能够感知眼前这个小女娃的心中所想。

神明已宁静地活了百万年,此间也有不少人推开过这扇殿门,却唯一对她说了那样多话。

佟睦洲也是从那一方才得知,神明并非无所不能。

神明也难抵意外之力,他无力推开那个被院角老槐枝砸中的绣娘,哪怕她前一才在神明前焚香祈愿出入平安。

在不测的风云吹来前,那树枝已然朽了半载,微风轻吹便晃。神明也曾托梦让她尽快除去,可她只当是寻常梦魇,醒了便忘。

神明也难违因果之道,他无力庇佑那个被山中洪水冲走的男童,哪怕小男娃的爹娘曾对神明祈愿——愿他健康成长。

当汹涌的洪水袭来前,神明也曾用神力劝过那位父亲,但他依旧心存侥幸,就那样让自己的孩子等在屋前的空地,独自一人回屋收敛财物。

有此失护之因,便是神,也无法消去丧亲之果。

神明就是这般,悲悯苍生而又无助于苍生。

神明其实本什么都不缺,凡人欲予的交换之物对神明而言本不值一提。

神明年寿漫长,那短短五年十载光阴何其渺小;神明无欲无求,那千百万的金银置之若无……

凡人向神明许愿所给出的代价,向来都不是由神收取的。

人都是在向自己索取代价以成心愿。

神明,只当是用神力,允了。

佟睦洲听罢这种种顿感五味杂陈,但又很快归于释然,一如她当年常常仅单纯许愿,并不渴求神明是否会听见那般。

她寻着记忆摸索着返回育灵园的路,可兜兜转转半天好似还是迷失了方向。

一路的仙阶将其引到了又一座气派殿宇前,牌匾上写着——灵母殿

还未靠近殿门,佟睦洲便听到了熟悉的声音,那些个“顽皮崽子”果然就在里面。

自从担任育灵之职后,佟睦洲便有了和灵兽互感的能力。故而此时的她,即便不入门,也能在数丈之内感知到殿宇里头的动静。

她惊讶地发现——

灵母的七情六欲正在顺着灵力运转至灵兽身上——捣乱是燥气,暴躁是戾气,忧郁是愁气,易病是伤气,乖巧是灵气,结对是友气,狂欢是喜气……

灵兽回归,众气合一,气息不稳,是灵母最易跌落神坛之际。

灵母之所以能成为灵母,便是其将众气输出,把灵兽交由人间上界的育灵师照拂,自己方能守住道心。

而这众气,一爪一爪落在育灵师身上,凡人之身难以长久承受,往往受杂气侵蚀而减寿。

然而世人总觉育灵师乃凡人进入天道的圣职,从此飞升,却未想过深究,便也从不计后果地渴求被选中。

“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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