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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宝钗她杀疯了薛宝宝薛宝钗,薛宝钗她杀疯了俗人12138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0-12 08:24:27    

宝玉的手从玉佩上松开,玉佩落在膝头,发出一声闷响。

他半晌才道:“姐姐要我明说什么?”

“你自己知道。”

“我不知道。”

“那便回去问问自己。”

“姐姐是在我?”

“我是在问你敢不敢。”

屋里那盏灯的火苗向旁歪了一下,灯芯结着的黑花掉在铜盏里。宝玉站着,像要说一句重话,嘴唇动了两回,都只吐出一个“我”字。薛姨妈伸手拉住宝钗的袖口,低声道:“姑娘家,莫把话说得太直。宝玉还年轻,哪里经得住这样问。”

宝钗没有挣开母亲的手:“他若永远年轻,长辈便永远能替他作主。”

“你这人,怎么连我也说进去了?”宝玉皱眉道。

“我说的是你,也是我自己。今他们拿我的锁说事,明便能拿你的玉说事。你我若只会躲在屋里说烦,旁人便有足够的空处替咱们安排一生。”

宝玉看着她,眼里那点惯常的温软渐渐褪掉,露出一层说不清的委屈。他向来在人前受惯了哄劝,谁要他读书,便拿好话哄;谁要他去请安,便拿情分哄。宝钗却把那层软绸子扯开,叫他看见下面并不平整的木刺。

“宝姐姐,”他道,“你若真不愿,便直说不愿。何苦绕这样多话?”

“我已经说了。金锁不拿出来,便是不愿叫它替我定亲。”

“可姨妈方才说了,看看也没什么。”

“母亲说的是人情,我说的是后果。”

宝玉转身便走,走到帘边又停住。他手指拨开帘角,恰与紫鹃撞了个照面。

紫鹃脸色发白,忙垂下眼:“二爷。”

宝玉问:“林妹妹叫你来的?”

“姑娘方才把帕子落在廊下,叫我回来取。”

紫鹃说着,从檐下石凳上拾起那方月白绢帕。帕角沾了两点泥,竹枝绣纹也被雨水浸得发暗。她把帕子攥在掌中,没有向屋里看。

宝玉像想问什么,终究只道:“外头雨大,叫她少走动。”

“姑娘在前头等我。”

“那便去罢。”

紫鹃福了一福,转身快步离开。

宝钗站在帘内,只看见紫鹃的裙角很快拐过廊柱,雨珠从帘梢滴下来,打湿了她方才站过的那块砖。方才她说到“明说”二字时,门外脚步曾停过;紫鹃既听见,黛玉那边只怕也不会全然不知。可这话落到旁人耳中,究竟会剩下哪一半,谁也不能替她定。

薛姨妈把木匣抱在怀里,忧声道:“宝钗,你今何必问得这样紧?宝玉虽是个好孩子,究竟是贾府的公子。咱们住在人家屋檐下,许多话得留些余地。”

“母亲说得是。”

“你答应得这样快,我反倒不安。”

“我只是答应听,不曾答应照做。”

薛姨妈捏着帕角:“你这性子,从前也没见这样不肯让步。”

宝钗将腕上的红绳重新理好。锁已收进匣中,手腕上空了一圈,皮肤被绳子勒出的红印还在。她把袖口放下来,遮住那痕迹。

“从前我说一句话,别人只当姑娘家的脾气。如今一句话若传到长辈耳里,便成了薛家不识抬举。母亲既叫我守着家,我总要晓得哪句话该说,哪句话说出便收不回来。”

薛姨妈望着她,眼圈被灯火映得发红:“那你可晓得,守家也不能只靠得罪人。”

“晓得。”

“宝钗,你要是真不愿那件事,便同母亲说。母亲未必能替你挡下,至少不会把你往火里推。”

宝钗抬头看她。薛姨妈怀里抱着那只旧匣,鬓边海棠已蔫了一瓣。方才在贾母房中,她大约听了许多夸赞,也受了许多旁敲侧击;回来时还带着笑,进屋后却先问金锁。她不是只图富贵,不过是一个守着寡、护着儿女的妇人,手里能抓住的东西太少,便把婚事、亲族和体面一件件攥紧,生怕漏掉哪样,薛家便从人群里掉下去。

宝钗低声道:“母亲若肯听我一句,便先莫替我答应任何话。”

薛姨妈抱紧木匣:“这话说得容易。若王夫人问起——”

“便说还未议定。”

“若老太太问起?”

“也说还未议定。”

“若亲家太太说,玉和锁本是——”

“母亲只说,锁已收好。”

薛姨妈怔怔望她,唇边那句“姻缘”到底没有说出来。她把木匣交给莺儿:“收进妆匣底下,外头再压一层衣裳。别叫人随手翻着。”

莺儿接过匣子,答应一声,正要往里间去,门外忽然传来紫鹃的脚步。她来得急,鞋底在湿砖上滑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

薛姨妈忙问:“林姑娘怎么了?”

紫鹃没有进屋,只隔着帘子道:“姑娘叫我来问,薛姐姐方才可曾说过什么?”

莺儿抱着木匣,脚步停在里间门槛。

宝钗道:“她听见了什么?”

紫鹃抬眼,透过帘缝望进来:“听见姐姐问二爷,若不愿受,敢不敢向长辈明说。”

薛姨妈的手按在桌面上,指甲刮过木纹,发出一声涩响。

宝钗道:“这句话没错。”

“姑娘还听见,姐姐说婚事既已到了眼前,便不能只拿玉佩作玩笑。”

“我没有这样说。”

“姑娘听见的是半句。”

“半句便能作全句么?”

紫鹃垂下眼:“林姑娘只说,薛姐姐既已替二爷想好退路,何必还来问她。”

宝钗口像被一细线勒住,线不重,却一圈一圈收着。她想起方才宝玉那句问,也想起黛玉在园中揉皱的帕子。那姑娘最怕旁人把她的情意拿出来摆在众人面前,如今又听见自己宝玉向长辈明说,只怕已把这句话当作另一种婚。

她走到帘边:“林姑娘误会了。我问的是宝兄弟,不是她。”

“姑娘也是这样说的。”

“那便请她进来,我当面说清。”

紫鹃的手指在帘边收紧:“姑娘不愿进来。”

“她不愿,便由你带话?”

“我只是替姑娘取帕子。”

“帕子已经取到了,为何还站在这里?”

紫鹃抿住嘴唇。她年纪虽小,跟在黛玉身边久了,知道什么话该传,什么话传出去便会伤人。可今这半句话已落进姑娘耳里,她若一字不传,回去也交代不过。

屋里灯火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影子斜斜压过门槛,像一笔尚未写完的墨痕。

“薛姐姐,”紫鹃低声道,“姑娘说,她不敢劳姐姐替她心。她自己的婚事,自己受得。”

说罢,她把月白帕子往袖中一收,转身便走。

薛姨妈忙叫:“紫鹃姑娘,宝钗不是这个意思!”

紫鹃脚步未停。

宝钗抬手拦住母亲:“算了。”

“怎么能算了?这话若传出去——”

“已经传出去了。”

她站在帘内,手指摸到腕上那圈红印。印痕还未退,触上去有些发麻。院外雨势忽轻忽重,紫鹃的脚步声越走越远,到了花墙那头,再也听不清。

宝玉不知何时已到了廊下。他没有走远,正立在那把伞面朝下的旧伞旁,衣襟上被雨丝打湿了一小片。听见紫鹃的话,他把手伸到檐外,任一滴雨砸在指背上。

薛姨妈隔着帘子看他:“宝玉,你也听见了?”

宝玉收回手,指背上一点水珠沿着指骨滑下去。他望着屋中那只已经合上的木匣,声音低得像怕惊动谁。

“我只听见姐姐叫我向长辈明说。”

宝钗道:“那你明白了么?”

宝玉没有答。

他把玉佩重新挂回颈间,玉面贴在青缎袍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碰响。过了半晌,他才道:“若我说了,林妹妹便会以为是我害她。若我不说,姐姐又要说我躲着。姐姐,你要我怎样?”

宝钗望着他:“先别问我要你怎样。你自己想护谁,怕谁受委屈,便去说谁的名字。”

宝玉脸色变了变,手指扣住衣襟里的玉佩,像要把那方玉硬生生按进口。

“我说不出来。”

“那便把这块玉收好,莫拿它替你说话。”

宝玉抬眼看她,眼底有水光,却没有落下来。他像是恼她,又像在恼自己,最后只把帘子一掀,迈进雨里。廊下的青砖湿滑,他走得急,脚下踩翻了那把油纸伞,伞骨撞在石阶上,发出一声脆裂。

薛姨妈伸手欲唤,宝钗按住了她的手腕。

宝玉走到院门,回过头来。雨幕隔在两人之间,他的面目被水气遮得不甚清楚,只听他问:“宝姐姐,明若有人问起,你会替我说么?”

宝钗答道:“我只替自己说。”

这句话落下,宝玉站了一站,转身去了。

薛姨妈低低叹气,莺儿从里间出来,仍抱着那只木匣。她望着院门,忍了半,到底道:“姑娘,林姑娘那边……”

“把匣子给我。”

莺儿忙将木匣递上。

宝钗接在手里,没有开盖,只用指腹沿着那枝折断的海棠摸了一遍。木刺扎进指腹,疼意细细地立着。她松了手,匣盖上的铜丝纹便在灯下闪出一线旧光。

“姑娘可要去寻林姑娘说明白?”

“今夜不去。”

“为何?”

“她正在气头上,我去了,她只会以为我又要教她怎样想。”

莺儿轻声道:“可她误会了。”

“误会也须等她肯听时才解。”

薛姨妈把海棠花从鬓边取下,花瓣落了一片在桌上。她将那片花瓣捡起,夹进帕子里,动作比平细致许多。

“宝钗,”她道,“若真有一,长辈叫你在宝玉和自家名声之间选一样,你当如何?”

宝钗望着木匣,答得并不快:“母亲先别替我把那一叫来。”

“可它总会来。”

“那便等它到了再说。”

话虽如此,她的手仍压在匣盖上,没有移开。

窗外,雨水顺着花墙流进泥缝,冲出一道细细的沟。沟里落着一片月白绢角,像是帕子不知何时被雨撕下来的。无人瞧见它从哪里来,也无人过去拾。

隔了一会儿,院门外又有脚步声。

这回脚步轻快,不像宝玉,也不像紫鹃。一个小丫鬟站在门边,隔着雨帘禀道:“薛姑娘,三姑娘使人送来一张笺子,说是明要请各房姑娘到园中坐坐。笺上有一句话,三姑娘还没写完,叫姑娘先收着。”

宝钗抬头:“拿来。”

小丫鬟把一张折好的花笺送进来。笺纸被雨气浸湿一角,纸上只写了半行墨字:

“花影既入窗,何妨——”

字到破折处,墨迹拖出一线,像写字的人忽然听见了什么。

宝钗把花笺放在木匣旁边,没有立刻拆看。薛姨妈望着那半句话,莺儿也伸长了脖子。院外雨声未歇,花墙那边隐约传来紫鹃的声音,低低说了两句,却被风吹散,只剩一个“姑娘”落进夜色里。

宝钗的指尖按住那张笺纸。

那半行字下头,究竟还藏着哪一句?

宝钗的指尖按住那张花笺,笺角被雨气浸得发软,按下去便留下一个浅浅的指痕。

“花影既入窗,何妨——”莺儿凑近看了看,小声道,“三姑娘写到这里,偏又停了。姑娘说,她是不是要写‘何妨同赏’?”

“她若要请人赏花,何必只写半句?”

宝钗把笺纸翻过来。背面洁白,只有右下角沾了一点泥星,像是送笺的小丫鬟走得急,曾在花墙边绊过一脚。她用指甲刮去那泥,泥痕底下竟有一缕极细的墨线,似被水冲散,辨不出字形。

薛姨妈道:“三姑娘是个爽利孩子,许是临时有事,没写完罢。你明只管去,园里人多,彼此说几句话,林姑娘也就过去了。”

宝钗将笺纸折好,压在木匣旁边。

“她若肯过去,自然会过去。若不肯,我追着解释,反倒叫她无处躲。”

薛姨妈望着女儿,手里那片海棠花瓣已被揉成薄薄一团。她想劝两句,唇边动了动,终究只说:“明别又带着那把锁。”

宝钗没有答。她把木匣推给莺儿,自己取过花笺,夹进一本未读完的诗册里。

“金锁是物,带与不带都由我。旁人的话,却未必由我。”

雨声敲了一夜窗纸,直到四更才歇。

第二清早,园中石径还留着水光。风过花枝,落花贴在青砖上,鞋底一踩,便带出一小片湿红。宝钗穿着藕荷色长衣,外罩浅青比甲,腕上仍绕着那红绳,锁身却藏在袖底,不曾露出。

莺儿跟在后头,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中装了几样换洗帕子。走到沁芳桥边,她忍了半晌,到底问道:“姑娘当真不把笺子带去?”

“带它做什么?”

“若三姑娘问起——”

“便说我收到了。”

“若林姑娘也问起呢?”

宝钗停在桥栏边。桥下水声细碎,一只落花顺流而去,到了石缝处打了个旋儿,竟又转了回来。

“那便说,我还在等她把话说完。”

莺儿张了张嘴,低头踢开脚边一片湿叶。她知道姑娘这话听来平常,落到林姑娘耳里,却未必平常。姑娘近来已不像从前那般,逢人便要把道理说尽。话留半句,有时是给自己留路,有时也是给旁人留一口气。

暖阁前已经有人布置妥当。

探春摆了两张长案,案上铺着素笺,旁边放着墨砚、笔洗,又叫丫鬟取来几只青花茶盏。她穿一件水红绫袄,头上只簪了两枝白玉簪,衣饰不算张扬,站在那里却有一股主事人的利落。

迎春坐在廊下穿针,惜春倚着栏杆看鱼,三姑娘身边的侍书正抱怨风把纸吹走了两张。

“你既怕风,便用镇纸压住。”探春道,“只会抱怨,纸也不会自己回来。”

侍书吐了吐舌头,伸手去追那张飘到台阶下的笺。

假山后的笑声先到了,史湘云人还没走近,声音已经传过来:“三姐姐,你这诗社若要立规矩,可得先说清楚,输了的人是罚酒,还是罚替众人剥莲子?”

她今穿一件石榴红短袄,头发梳得不甚齐整,鬓边还沾着一草茎。翠缕在后头追着替她拍衣摆,嘴里说个不停,她却只顾往前走,见了宝钗便一把挽住她的胳膊。

“宝姐姐来得正好。快替我说句公道话,三姐姐定的题目太雅,我一听便要打瞌睡。”

探春笑道:“你连题目都没听,便先说要睡。”

“我这是未雨绸缪。”

湘云说得一本正经。宝玉正从竹林那边过来,听见这话,笑得扶住廊柱。身后跟着茗烟,怀里抱着一只铜炉,炉中香烟被风扯得斜长。

“云妹妹这张嘴,倒比园里的黄莺还会拣时候叫。”

湘云抬手便要去夺他怀里的铜炉:“你既嫌我叫,便把这香炉顶在头上,替我把风声挡住。”

宝玉忙向旁边躲,玉佩在衣襟上碰了一声。他听见那声响,手便按住口,脸上的笑意也收了一分。

宝钗看在眼里,没有出声。

黛玉是后来才到的。紫鹃替她撑着一把素面伞,她穿月白衫子,裙边沾了两点水痕,手中捏着一卷诗笺。走到案边时,她先向探春点了点头,目光与宝钗撞了一下,便从宝钗袖口移开,落在案上的墨砚上。

探春道:“人已齐了。今不讲那些大章法,只借园中景物起句。谁先得句,便写在纸上。题目么——”

她抬眼看向窗外。

雨后的芭蕉叶还在滴水,叶尖一颗水珠拖了许久,终于坠下,落在石阶上,碎成几星亮点。

“便题《春雨》。”

湘云拍手道:“好题!只是这园里春雨年年下,写来写去,不都成了一锅旧粥?”

黛玉道:“你若只会喝粥,自然觉得诗也有锅底。”

湘云捂着口,向宝玉道:“二哥哥听听,这才叫诗未成,刀先出鞘。”

宝玉笑道:“林妹妹说得有理。云妹妹若不服,写一首压过她便是。”

黛玉瞥他一眼:“你倒会撺掇。”

“我不过——”

“不过随口一说。”黛玉接过话去,声音清清冷冷,“园里人人都听得见。”

宝玉手指在玉佩上收了一下,便把脸转向旁处。

这话分明是冲他来的。宝钗听得出来,探春也听得出来。只有湘云还在翻纸找笔,嘴里念着“春雨春雨,莫落在我头上”,全不知两句旧话已在案下碰了一回。

众人各自落笔。

黛玉先成。她将笔搁在砚边,吹去纸上未的墨,念道:

“花魂随水远,春色入帘轻。

欲问东风意,偏教燕子惊。”

她声音不高,末字落下时,廊外一枝海棠恰从风里探进来,花瓣沾着水,颤在窗纸旁。

探春道:“好一个‘偏教燕子惊’。雨里有声,声里又藏着事。”

黛玉道:“不过写雨罢了,三妹妹何必替它添话。”

“诗若全无话外之意,写在纸上也只配糊窗。”

探春说完,看了宝钗一眼。

宝钗低头研墨。墨锭在砚中转了两圈,她手腕停住,笔尖悬在纸上。昨夜里母亲那句“别又带着那把锁”,宝玉雨中问她会不会替他说,黛玉隔帘传出的那句话,一件件在眼前掠过。她若只写花雨,便是把自己也藏在花雨里;若写得太直,园中这些耳朵又会替她把话送到不该送的地方。

湘云已写完一首,急着叫人看。她的字大,墨迹还未,诗句也不肯安静:

“昨夜檐声急,今朝花事忙。

泥中藏落瓣,燕嘴衔春光。”

念到末句,她自己先笑起来:“燕子若不肯衔,便算我冤枉它。反正它也不会来告状。”

迎春掩口笑,惜春道:“你把燕子写得像个偷东西的丫头。”

“丫头偷花,燕子偷春,各有各的忙。”

宝玉听着笑,目光却仍飘到宝钗那张空白的笺上。

“宝姐姐还未动笔?”

“我正在想。”

“姐姐也会想不出?”

“自然会。人非圣贤,哪里样样都能立刻说出。”

湘云道:“这话听着倒像给宝玉下的药。”

宝玉拿起茶盏,险些碰翻了旁边的笔洗。茗烟赶紧伸手扶住,水沿着案角淌下一线。

探春将一方镇纸压在宝钗笺角:“姐姐若不愿写春雨,换个题也使得。今本为取乐,不是考场。”

“我知道。”

宝钗抬起笔,蘸了墨。她没有看宝玉,也没有看黛玉,只望着窗外那截被雨打弯的花枝,写下题目:

《笼中金锁》。

园里原有的笑声逐一收住。

湘云眨了眨眼:“这题倒奇。金锁装在笼里,笼子又装在哪里?”

“兴许笼在心里。”黛玉道。

宝钗写下第一句:

“朱栏不碍花枝入,金锁偏教燕影迟。”

湘云凑近看了看,嘴里那句玩笑到了唇边,没能立刻吐出来。宝玉把茶盏搁回案面,杯底与案面轻磕,水面漾出两圈细纹。

黛玉盯着那两句,指尖在诗笺边缘轻轻一按。

“好个‘偏教’。”

宝钗抬眼:“林姑娘觉得不好?”

“好不好,还要看后两句。”黛玉将她的笺纸推回去,“若只怨锁,便落了下乘。锁既在身上,总该问问是谁拿绳来系。”

这一问落地,探春把手中的笔横在砚台上。湘云不再笑,转头去看窗外。宝玉望着宝钗,眼中有许多话挤在一处,先后竟找不到一条可走的路。

宝钗看着黛玉,半晌才续道:

“夜深欲向灯前问,灯照笼门不照囚。”

写到“囚”字,笔锋压得重了些,纸背几乎透出墨痕。

她放下笔。

廊外的风正好穿过竹帘,吹得案上几张诗笺彼此摩擦,发出沙沙声。那声音细密,像许多人都在说话,却没有一句肯先站出来。

湘云伸手按住自己的诗纸,忽笑道:“宝姐姐这诗,若拿去给那笼子听,它怕要连夜拆门。”

黛玉道:“笼门若能拆,便不叫笼门了。”

“那便叫它自己生锈。”

“锁也会生锈?”

“铁会,金子未必。”

湘云说着,抬眼看宝钗,嘴角仍含着笑,目光却掠过她那截袖口。那红绳露出半寸,锁身藏在衣料里,没有发声。

宝玉终于问道:“宝姐姐写的是笼中之物,还是那把锁?”

“你觉得呢?”

“我……”他看了看黛玉,话到这里便卡住。

黛玉将脸转开:“宝二爷今倒肯问了。”

“我只是问诗。”

“诗里没有人。”

“若无人,姐姐何苦写囚?”

“你又知道是囚谁?”

宝玉抓住衣襟,玉佩隔着衣料抵在掌心。他望着宝钗,像在等一个解答,宝钗却把笔洗往旁边挪了挪,将那条被水浸湿的案角空出来。

“诗是我写的,怎么解,由我。”

宝玉低下头,手掌里的玉佩硌得他指骨发白。

探春看出话头再绕下去,便将自己的诗纸拿起:“我也写好了,诸位不妨先看我的。”

她的诗不如黛玉清峭,也不像湘云活泼,写的是园中管花的婆子,如何因一场雨少收了几枝花,明又要向上房回话。众人读到“花簿添新缺,春泥记旧痕”两句,湘云说像把花园也写成了一个爱管闲事的账房先生,迎春便笑弯了腰。

黛玉却道:“三妹妹写花,眼睛落在花下头。”

探春道:“花开花落都有去处,若没人料理,便只剩一句好听话。”

宝钗抬眸望她。探春说完,手指在诗纸上压出一条折痕,像是怕风把这几句话也吹散。

远处忽有脚步声由远而近,夹着丫鬟们的笑语。

“当真要送进来?”

“送点心有什么稀奇?难道还要抬着轿子送?”

话音尚未落,王熙凤已带着平儿走进廊下。她穿一件大红缂丝褂,鬓边金钗在光里晃着,手里挽着一只食盒。平儿跟在旁边,捧着茶盘,眼睛先把案上诗笺扫了一圈,才低头摆盏。

熙凤笑道:“哟,园里今好热闹。三姑娘做东,竟不叫我这个管家来收诗钱。”

湘云迎上去:“凤姐姐来得正好,输了的人还缺一盏罚酒。”

“我若输了,便叫你们把那酒送到我屋里去,省得我走这一趟。”

她说着,把食盒揭开。里头是桂花糖蒸栗粉糕、酥皮山药卷,还有两碟蜜饯。甜香一散,湘云先伸手,探春拿扇柄把她的手挡住。

“先让凤姐姐坐。”

“她送东西来,便是客;我们吃她的东西,便是主人。”湘云道,“主客之礼,我懂。”

熙凤笑着坐在探春下首,平儿替她斟茶。她捻起一块栗粉糕,并不入口,只望着案上那张题作《笼中金锁》的诗笺。

“好俊的题。宝姑娘如今会写锁了,想来府里的门也都能看透。”

宝钗道:“凤姐姐夸得这样直,倒叫我不敢收。”

“我夸人向来直。只是宝姑娘的诗,字面说笼,句句却往人袖里钻。若叫老太太瞧见,只怕要说你把园子里的鸟都写成了受困的。”

“鸟若不受困,便不会撞笼门。”

“这话倒像是在说谁。”

熙凤笑容还在,手指却按住了茶盏边沿。盏中茶水被她按得轻轻一晃,水面映出她半张笑脸,另一半落在杯影里。

湘云咬了一口山药卷,含混道:“凤姐姐,你们说诗便说诗,怎么又扯到谁身上?这点心皮酥得很,再说下去就要凉了。”

黛玉道:“凉了也好,免得吃多了口。”

“林姐姐若嫌,便吃栗粉糕。宝姐姐写笼门,凤姐姐问锁,只有你们两个不肯吃甜的。”

黛玉抿唇一笑,伸手取了一块蜜饯。她没有再看宝钗。

熙凤将茶盏搁回桌边:“我不过随口问一句。宝姑娘住在府里,吃的是府里的茶,穿的是府里的灯油,若心里有话,何妨告诉姐妹们。大家都是亲戚,难道还怕一句诗传到外头去?”

“凤姐姐说得是。”宝钗将那张诗笺收起,折痕对齐,“只是诗里的人未必是我,诗里的笼也未必是婚事。姐姐若替我认下,倒把话说窄了。”

熙凤唇边的笑停了一息。

平儿手里的茶壶微倾,水线落进杯中,发出细细一声。

“宝姑娘真会藏话。”熙凤道,“你若只写花鸟,谁也不会拿婚事来问。偏写金锁,又偏说不在你身上。莫非是想借着众姐妹的嘴,替自己向长辈递个话?”

宝钗看了一眼远处的宝玉。

宝玉正站在芭蕉旁,像是忽然成了那片芭蕉叶下的一截木头。他没有走,也没有靠近,手掌仍按着衣襟里的玉佩。

“凤姐姐既把话说到这里,我便问姐姐一件园外的事。”

“问我?”

“府里的采买,近来是不是换了两家?”

熙凤捻糕的手指停住。

探春抬起头来。黛玉手中的蜜饯停在唇边,湘云还在嚼那块山药卷,却把眼睛转了过来。

宝钗道:“前我随莺儿从后角门回来,听见几个婆子议论,说新送来的苏州绸比旧年的薄,价钱却高了两成。今这点心用的糖霜,也不像江南来的货,甜味散得快,里头掺了麦芽。”

熙凤看了看食盒:“宝姑娘隔着盒子也能尝出产地?”

“薛家做的是货,虽不敢说样样精通,至少知道什么价钱买什么货。若同样的东西,有人拿旧价买进,新价报出,中间少的那一截,总要有人补。”

她说得平平稳稳,指腹却在袖中掐住了红绳。锁身抵着腕骨,先是冷,后来被她捂出一点热。

熙凤笑道:“府里采买人多,手脚也多。宝姑娘听了两句,便替我心起来?”

“我不敢替姐姐心。只是凤姐姐方才问我,是不是想借姐妹们的嘴说话。依我看,府中有人借采买的名目说话,声音比诗还大,只是没人肯听。”

这句落下,廊边一只雀儿受惊飞起,翅膀撞过竹帘,带落一粒水珠。水珠打在熙凤的手背上,她仍维持着笑,将那滴水用帕子拭去。

“宝姑娘看得这样清楚,倒叫我想起薛家是皇商。既然懂货,改我把采买单子送去给你瞧瞧,免得府里的人蒙了我。”

“凤姐姐若真肯给我看,我也只说货,不说人。”

“你若只说货,便已够叫许多人睡不好了。”

“那便少说两句。”

熙凤盯着她,忽然笑出声来:“好,好一个少说两句。你今写诗,写到笼门不照囚;如今谈货,又说少说两句。宝姑娘这张嘴,收得住么?”

“收不住时,我便先把手收住。”

宝钗把茶盏向前推了一寸,正好挡住那张被风吹起的采买小票。票上只露半行墨字,写着“南边糖——八十斤”。熙凤的目光落在那里,平儿也跟着看了一眼。

宝钗抬手,将小票压在食盒底下。

“凤姐姐的点心尚未分完,先别让风吹走了。”

熙凤伸手按住食盒盖。两人的手隔着一层木板,各自停在一端。

“宝姑娘,”她笑道,“你这是替我收东西,还是替我遮东西?”

薛宝钗她杀疯了薛宝宝薛宝钗,薛宝钗她杀疯了俗人121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