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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0-13 08:46:05“呼。”
谢淮离去的时候,沈娆的后背还抵着那面爬满紫藤的老墙。
她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沿着粗粝的砖面慢慢往下滑,膝盖弯折的瞬间,蜿蜒过微微发颤的皮肤。
混着薄汗,在夜风里泛着一层湿漉漉的凉意。黏。
锁骨下方有一处新的齿印,是他方才咬的,牙尖陷进皮肉里,留下两个浅浅的凹坑,周围泛着红,像被什么小兽叼住过。
肌肉绷得发僵,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小腹一阵阵发紧。
她试着站直,膝盖刚打直就打了个软,整个人晃了晃,赶紧扶住墙面上凸起的藤,指节攥得发紧。
谢淮已经背过身去整理衣袍了。
他动作很快,中衣的系带三两下系好,外袍一抖披上肩,玉带扣合时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袖口的褶皱被他随手抚平,连腰间玉佩的穗子都理顺了,整个人从方才那副失控的模样里抽离得净净,像从一场无关紧要的应酬里退出来,掸了掸衣摆就要走。
他甚至连头都没回。
“前头宾客还等着,西跨院那群人也该回来了。”他语气平淡,一边说一边抬脚往夹道口走,仿佛方才把人抵在墙上折腾了半晌的另有其人,“你自己回去,走角门,别让人看见。”
沈娆靠在墙上,看着他挺拔的背影被月光勾出一道清冷的轮廓,紫藤的影子落在他肩头,一晃一晃的。
她忽然笑了一声。
谢淮脚步顿了一下。
“陪我。”
沈娆说。
她伸手去拉他。
腿还在微微发颤,裙摆底下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腿,脚踝处沾了一点墙蹭上的青苔,绿莹莹的。
谢淮回过头。
他本想说“别闹”,可目光落在她身上时,那两个字卡在了喉咙口。
她那双眼睛真要命。明明被折腾得够呛,腿都站不直了,偏生看他的时候还是那副懒洋洋的、带着点笑的模样,像在说:你走啊,我又不拦你。
谢淮的喉结动了一下。
“前头——”
“算了,你走吧。没意思。”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是沈娆扶着墙慢慢站直了,裙摆擦过青砖的细碎声音。
她没再说话,也没再看他,就那么靠着墙,一点点往回走。
谢淮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说不上来。今晚这场合是他自己选的,墙是他挑的,人是他按的,连那点失控的力道都是他默许的。
他睡过的女人不少,崔氏之外,妾室、通房、西跨院那些家妓,哪个不是完事后温温柔柔地替他系带整衣,软声软语地问他要不要喝盏热茶。
他从不需要回头,也从不需要抱歉。
可眼前这个,却连一句软话都不肯说。
方才那句“陪我”,说得坦坦荡荡,像在赏他脸,
被他搁下了,也不纠缠,只一句“算了,你走吧”,反倒让他觉得自己像个被嫖完就撵的客。
谢淮皱了皱眉。
这念头来得莫名其妙。他堂堂大理寺少卿,谢家嫡子,犯得着对一个醉春楼出来的妓女觉得抱歉?
她本就是西跨院的人,本就是他随时可以召来、随时可以丢开、怎么尽兴怎么来的玩意。
他把她从醉春楼带出来,给了她一处遮风挡雨的院子,没让她继续在那腌臜地方接客,已经是天大的恩典。
他睡她,是她的本分,他睡完就走,也是她的本分。
谢淮转头就走。毫不犹豫。
+
谢淮回到宴席上时,前厅正热闹。
丝竹声从水榭那边飘过来,混着酒盏碰撞的脆响和宾客们高谈阔论的笑声。
荷塘里的锦鲤被灯火一映,红影绰绰地在水底游动。
“谢大人可算回来了!”
一位客人端着酒盏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脸上已经喝出了三分醉意,嗓门也大了些,
“方才还说去去就回,这一去就是半个时辰,不知道的,还以为谢大人是去会情人了!”
满桌的宾客都笑起来。
谢淮唇角一弯,端起旁边备好的酒盏,从容地迎上去碰了碰周勉的杯沿:
“周大人说笑了。方才礼部那边递了几份文书过来,今赏荷宴,下官总不好让公务扫了各位的雅兴,便去后头书房匆匆看了几眼。”
“谢大人少年得志,果然是公事繁忙。”周勉拍了拍他的肩,笑得满脸通红,“不过话说回来,谢大人这府上的酒好、菜好、景好,人更好!”
他朝廊下那些还在斟酒陪客的家妓们努了努嘴,挤眉弄眼地压低了声音:
“方才那个穿素白衣裳、戴面纱的,啧啧,老夫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见过那么标致的一双眼睛。谢大人,你从哪儿弄来的?改也替老夫留意留意?”
谢淮面上的笑意纹丝不动。
“周大人谬赞了,不过是个不懂规矩的丫头,方才已经在后头领了罚。”
“领罚?”周勉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谢大人果然治家严明!这等美人,换了我,可舍不得罚。”
崔氏正坐在主位旁边,替他招呼着几位女眷。
见谢淮回来,“少爷忙完了?”
“嗯,礼部的文书。”谢淮在她身侧坐下,抬手示意侍从添酒,“夫人辛苦了。”
崔氏的目光突然落在谢淮的肩头。
玉白锦袍的右肩处,有一头发。
不长不短,细细的一。
那发丝带着一种很淡的、几乎要散尽的暖香。
崔氏的手指,在膝上微微收紧了。
原先还没有的。
崔氏的目光在那发丝上停了不过一瞬。
她收回视线时,唇角还挂着方才与诰命夫人说话时的温婉弧度,手里的茶盏端得稳稳当当,指尖连颤都没颤一下。
谢淮已经侧过身去与周勉说话,浑然不觉。
崔氏偏头,对身后侍立的丫鬟低声吩咐了一句:“去,把福安叫到后头廊下等着。”
丫鬟应声去了。
她又坐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才从容起身,对席上几位夫人笑道:
“我先去后头看看新上的那道莲子羹,吩咐厨房用文火煨着,免得凉了伤胃。夫人们稍坐,我片刻就回。”
“崔夫人尽管去,谢大人在这儿陪我们说话呢。”一位夫人笑着摆手。
崔氏颔首,转身出了水榭。
她经过廊下时还不忘对端菜的丫鬟叮嘱两句,任谁看了都只当她是去后厨照看席面。
绕过水榭后面的假山,穿过一道月洞门,便是前院与后宅之间的夹道。
福安已经垂手等在廊下了,见崔氏过来,赶紧躬身行礼:“夫人。”
“少爷方才离席,去了哪里?”崔氏站定。
福安犹豫了一瞬。
“怎么,”崔氏看了他一眼,“不方便说?”
“小的不敢。”福安低下头,“少爷方才……没去书房。”
崔氏没说话,等他继续。
“少爷出了前厅,绕过影壁,往西北角去了。”
西北角。崔氏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
“西跨院?”
福安没应声,但那个沉默的停顿已经说明了一切。
崔氏攥着帕子的手紧了紧,面上却还是一片平静:“去了多久?”
“约莫……半个时辰。”
“回来时呢,可有什么异样?”
福安想了想,摇头:“少爷回来时面色如常,直接回了前厅。小的没敢跟太近。”
崔氏沉默了片刻。她忽然觉得有些闷。
“今晚在前头斟酒的,都有谁?”
“回夫人,前头斟酒的一共安排了八个人,六个是西跨院的,另外两个是厨房那边调过来帮忙的粗使丫鬟。”
“西跨院今晚出来斟酒的,都叫什么,你记得么?”
福安在谢淮身边跟了多年,府里这些家妓的名字、来历、脾性,他心里都有一本账。
他略微回忆了一下,便报了出来:“柳姑娘、陈姑娘、赵姑娘、沈姑娘……”
“沈姑娘?”崔氏打断他。
“是。就是少爷前几从外头带回来的那位,安置在西跨院的沈姑娘。”
崔氏的眼睫垂了下去。
她想起方才席间远远看过的那一眼。素白衣裙,面纱遮脸,从廊下穿过去时步伐轻盈利落,不像其他家妓那般搔首弄姿,可偏偏就是那副浑然不觉的模样,比任何刻意的媚态都扎眼。
而且她后来消失不见了。
“她今晚在前头待了多久?”
“约莫小半个时辰。斟了几桌酒,后来少爷亲自过去,把她带走了。”
崔氏猛地抬眼。那时候自己应该和几位夫人在锦鲤池附近喂鱼,所以没看到。
“带走了?带去了哪里?”
福安声音更低了:“小的没敢跟。”
谢淮带着那个女人,中途离席。待了半个时辰。回来时肩上落着一女人的头发。
崔氏闭了闭眼。
+
宴席散时已近亥时。宾客们三三两两地被府里的马车送走。
谢淮多喝了几杯,脚步略有些沉,被福安扶着往书房去了。
崔氏站在水榭台阶上目送他走远,直到那道玉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影壁后面,才收回视线,转身往后宅走。
直到她踏进正院的门,脸上的笑才一点点淡下去。
“人叫来了吗?”
丫鬟低声回话:“已经在偏厅候着了。”
偏厅里灯火通明,管事嬷嬷站在下首,身后跟着两个粗壮的婆子。
地上跪着一个穿素白衣裙的女人,手腕上缠着白布,发髻微散,显然是被人从西跨院直接拖过来的。
沈娆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膝盖硌得生疼。
她低着头,余光扫过偏厅里的陈设,紫檀木的桌椅,多宝阁上摆着几件成色极佳的瓷器,墙上挂着一幅逸趣横生的工笔花鸟。处处都透着谢府主母的体面和讲究。
崔氏在主位上坐下来,端起丫鬟奉上的热茶,揭开盖子撇了撇浮沫,没有立刻说话。偏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沈姑娘。”崔氏终于开口,“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沈娆正要答话,崔氏却忽然抬了抬下巴,对旁边那两个粗壮婆子道:“先验身。”
沈娆脑子嗡了一声。
“夫人这是什么意思?”
崔氏没理她,只端着茶盏,两个婆子已经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沈娆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提了起来。
沈娆挣了一下,手腕上的白布立刻洇出一片红,疼得她倒吸一口气。
“别动。”左边的婆子低声说,手上力道大得像铁钳。
“把她放那边榻上。”崔氏吩咐道,语气平淡得像是让人把一件衣裳拿去浆洗。
偏厅东侧有一张紫檀罗汉榻,铺着秋香色的锦垫,是崔氏平里小憩用的。
两个婆子把沈娆按上去,一个摁住她的肩膀,另一个去扯她的裙摆。
“你们什么!”沈娆猛地扭过头,看向崔氏,“崔夫人,我是少爷带回来的人,您不问一声就动我,少爷知道了——”
“少爷知道了,也是我谢府内宅的事。”崔氏放下茶盏,站起身,慢步走到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沈娆,
“你从醉春楼出来,身上不净,有没有暗病,有没有怀上不该有的东西,我这个当家主母,总得心里有数。”
她朝婆子点了点头。
沈娆的裙子被掀了起来。她今穿的是一条素白纱裙,薄薄一层,被婆子粗粝的手指一扯,裙带便松了。
“腿分开。”婆子掰着她的膝盖,力道大得像要把她的骨头卸下来。
沈娆咬紧了牙关。她两条腿被婆子按着,素白纱裙堆在腰际。
她没再挣,挣也没用,只是仰着头看崔氏,脸上那点懒洋洋的笑意还没散净。
“崔夫人,您要验,我拦不住。可您最好想清楚,少爷今晚才从我身上下来,您这会儿验出什么来,是打我的脸,还是打他的?”
崔氏的眼皮跳了一下。
婆子的手顿了顿,回头看崔氏。
崔氏没说话,只是盯着沈娆的脸。这张脸在烛光下白得发腻,唇上还带着一点没褪净的红,是被人狠狠吻过的痕迹。
她颈侧有一小块紫红的印子,从衣领边缘露出来,像一枚盖在宣纸上的私印。
崔氏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了。
“验。”她说。
婆子得了令,沈娆闭上眼,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婆子……
沈娆整个人绷成一张弓,脚趾蜷缩,指甲掐进掌心。
片刻后,婆子在铜盆里净了净,回身禀报:“夫人,确实是新破的身子,子浅,就在这几。而且少爷……”
崔氏手里的茶盏盖“叮”一声磕在杯沿上。
偏厅里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
两个婆子低着头不敢吭声,丫鬟们连呼吸都放轻了。
崔氏站在榻前,口微微起伏。
“好。”崔氏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冰冷彻骨,“好得很。”
沈娆从榻上慢慢坐起来,裙摆放下来盖住膝盖。
“崔夫人验完了?那我回去了。”
“回去?”崔氏猛地转回身,眼里那点温婉端庄全撕了,“你当谢府是什么地方,醉春楼?你当少爷是什么人,嫖客?你一个贱籍出身的家妓,爬了少爷的床,还敢——”
她的话被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截断。
福安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带着压不住的慌:“夫人!少爷来了!”
偏厅的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谢淮站在门槛上,玉白锦袍的衣摆还带着夜风的凉意,听着福安之前诚惶诚恐招了的话,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扫了一眼偏厅里的情形。
沈娆坐在榻上,裙摆凌乱,手腕上的白布洇着红。
崔氏站在榻前,两个婆子垂手立在一边,铜盆里的水还泛着浑浊。
谢淮的视线在那盆水上停了一瞬。
“夫人。”他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这是在做什么?”
崔氏已经收拾好了脸上的神色,迎上前半步,语气温温柔柔的:“少爷怎么来了?不是在书房歇下了吗?”
“突然想你了。”
沈娆正低着头整理衣带,手指头有点抖,系了两回没系上。谢淮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问夫人,这是在做什么。”
谢淮随手摆了摆,示意两个婆子退下。
两个婆子如蒙大赦,低着头快步退到门外。
偏厅里只剩下崔氏、沈娆,和几个贴身丫鬟。
崔氏攥着帕子的手紧了紧,面上却还维持着主母的从容:“少爷从外头带回来的人,我总得替少爷把把关。验验身子,看看不净,有没有暗病。这是内宅的规矩。”
“验出来了?”谢淮问。
她顿了顿,声音放软了些,带着一种当家主母特有的、看似体贴实则敲打的口吻,
“少爷年轻,血气方刚,外头带回来的人不知底,我总得替少爷的身子骨着想。这丫头生得这副模样,搁在外头,不知多少人惦记。万一沾了什么不净的病,或是怀了不该有的——”
“够了。”谢淮打断她。
可那两个字像两块冰砣子砸在地上,偏厅里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缩了一下脖子。
崔氏脸色白了一瞬,随即勉强扯出个笑:“少爷,我也是为了谢家——”
“她是我带回来的人。夫人不问过我的意思,就私自动刑验身,这是谢家的规矩,还是崔家的规矩?”
崔氏脸上那点笑终于挂不住了:“少爷这话严重了,我只是让婆子看一看——”
“看一看?夫人院里的婆子手劲倒大,把人手腕都勒出血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谢府动私刑。”
崔氏嘴唇动了动,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她嫁进谢家五年,谢淮对她一向客气,客气得像对待一件摆在中堂的花瓶,体面、周全,但从不热络。
可即便是最冷淡的时候,他也从没用这种语气同她说过话。
崔氏的指甲掐进掌心,眼圈微微泛红:“少爷这是……为了一个家妓,来下我的脸?”
谢淮没接这话。
他转过身,看向榻上的沈娆。
沈娆正低着头系裙带,手指还有点抖,系了两回都没系上,脆放弃似的松开手,裙带就那么松松垮垮垂在腰侧。
她感觉到谢淮的目光落下来,也不抬头,只是慢慢从榻上站起身,膝盖似乎还有点软,晃了一下才站稳。
“能走?”谢淮问。
沈娆这才抬眼看他。
偏厅烛火昏黄,谢淮逆着光站在她面前,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比方才在夹道里更深、更沉。
“能走。”沈娆说。
她抬脚往前走了一步,经过崔氏身侧时,低声说:“崔夫人,验身的规矩我懂了。下次您要验,记得先问过少爷。毕竟少爷的人,少爷自己还没验够呢。”
崔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帕子攥得死紧。
谢淮没训斥沈娆,也没看崔氏,只抬手扣住沈娆的手腕,恰好避开了那圈白布。
“回去。以后她的身子,只能我来验。记住了。”
他拉着她出了偏厅。
夜风从廊下灌进来,吹得沈娆打了个激灵。
谢淮步子很快,沈娆手腕被他扣着,踉跄着跟了两步,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
谢淮手疾眼快,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把人半扶半抱地稳住了。
“站好。”
“少爷这是心疼我?”她问,“我不就是个妓女,夫人这么对我,也是应该的, 何必为了我和她没了脸皮。你们子还是要过的。我早晚就不在这府上了。”
谢淮本来还有丝抱歉,听着她说的话,顿时噎住了,脸色沉了沉,什么也没说。
二人一前一后往西跨院走。
管事嬷嬷听见动静迎出来,一看沈娆这副模样,又看谢淮脸色,吓得腿一软跪在地上:“少爷——”
“去请个大夫。”谢淮说,“手腕上的伤,还有——”
他顿了一下,视线从沈娆脸上滑到她小腹,停了一瞬,“开副避子汤。”
管事嬷嬷愣了一下,赶紧磕头去了。
沈娆靠在门框上,看着谢淮。
他站在月光底下,锦袍一丝不乱,脸上那点阴沉已经收了,又恢复了平那副从容矜贵的模样,好像方才在偏厅里为了个家妓当众驳正妻脸面的人不是他。
“少爷还有事?”
谢淮看了她一眼。
“你胆子不小。”
“我胆子一直不小。”沈娆笑了一下,唇角那点弧度又懒又淡,
“崔夫人要验,我拦不住。少爷要罚,我也认。不过少爷来得倒是巧,再晚一步,您可就被人清净了。”
谢淮眸色一沉。
他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
沈娆后背抵着门框,退无可退,仰着头看他。
月光从檐角漏下来,把他半边脸映得发白,另外半边隐在暗处,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淬了毒的刀。
谢淮盯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管事嬷嬷端着药碗在廊下站了半天不敢上前。
最后谢淮退了一步,声音恢复了那种冷淡疏离的调子:“把药喝了。西跨院禁足三,不准出院门。”
谢淮出了西跨院,福安小跑着跟在后头,手里还提着一盏灯笼。
“为什么她不哭?”
福安愣了愣:“少爷?”
“崔氏那样对她。验身,按在榻上,婆子的手劲你也看见了。换了旁人,早该哭天抢地、闹着要个说法了。”
“换了旁人,这种时候该跪着求我给她做主。该梨花带雨地说夫人如何如何欺负她,如何如何委屈。该趁机要个名分,要个院子,要个保障。可她倒好——”
他冷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没到眼底。
“她跟我说,少爷来得倒是巧。”
“她是在把我往外赶。”
他从来没在女人身上尝过这种滋味。
崔氏端庄持重,五年如一把后院打理得妥妥帖帖,从不给他添半点麻烦。
那几个妾室,得了赏就笑,受了冷落就背地里抹泪,偶尔争风吃醋闹到他跟前,他两句话就能打发。
西跨院那些家妓更不必说,他一去,一个个扑上来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他看。
所有人都在朝他伸手。要恩宠,要名分,要庇护,要一个结果。
唯独沈娆,手都没伸,还往后退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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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跨院的子说不上难过,只是安静得有些过分。
沈娆被禁足三,三之后又变成半月。
没人明说,但西跨院里的人都看得出来,少爷把这位从醉春楼带回来的沈姑娘,丢到脑后去了。
起初还有人忌惮,可子一天天过去,前院一点动静都没有。
少爷没来西跨院,没叫沈娆去前头伺候,连问都没问过一句。
先前那位被少爷从外面带回来的沈姑娘,像是投进池塘里的一颗石子,涟漪散尽之后,水面就再没起过波澜。
崔氏起初绷着一弦。
那天夜里谢淮为了一个家妓当众驳她的脸,她回到正院之后摔了两个茶盏,手抖得连帕子都攥不住。
可她到底是崔家出来的女儿,第二天起来照样梳妆理事,面上一点破绽不露。
她让福安把西跨院的底细细细查了一遍。沈娆的来历、年纪、在醉春楼待了多久、老鸨金婆子拿了多少银子、叔父是谁、老家还有没有人,甚至连沈娆进府之后每吃几碗饭、洗几次澡,都有人一一报到她跟前。
“她没往少爷跟前凑?”崔氏问。
“没有。”丫鬟低声回话,“少爷不来西跨院,她也不往前头去。每就在院里待着,连月洞门都不出。柳姑娘她们挤兑她,她也不回嘴。”
崔氏沉默了片刻。
“少爷呢?”
“少爷这几都在前院书房,见的是衙门里的人,晚上不是歇在书房就是歇在别院。新带回来的旁人送的两个,一个姓苏,一个姓白,都安置在西跨院了。”
崔氏慢慢松了口气。
她原以为谢淮那晚的态度,多少有些上心。一个男人愿意为了个女人驳正妻的脸面,哪怕只是一时兴起,也总归是起了兴。
可既然把人丢在西跨院不闻不问,又带了新人进别院,那就还是那个谢淮。贪新鲜,图快活,玩过就丢。
“继续盯着。”崔氏吩咐道,“别让她有机会往前院递东西,也别让西跨院的人帮她递。熬上几个月,少爷忘净了,就把她打发出去。”
“夫人仁慈。”
崔氏端起茶盏,终于心情松快地喝了一口。
“一个家妓罢了。我犯得着跟她一般见识么。”
周管事嬷嬷觉得这姑娘不闹。
别的家妓失宠,要么哭天抹泪,要么变着法子往前院递东西,做荷包、炖补汤、托人带话,想尽办法让少爷想起来。
沈娆一样都不做。她每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天气好的时候搬把椅子坐在院里晒太阳,天气不好就窝在屋里翻一本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旧话本,翻来覆去地看。
周嬷嬷有一次路过她窗下,听见她趴在桌上打哈欠,声音拖得长长的,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周嬷嬷摇了摇头,走了。
她从不往正院去,从不打听谢淮的行踪,从不跟其他家妓来往。
西跨院里那些女人起初还防着她、挤兑她,后来发现她既不争宠也不闹事,连谢淮的面都见不着,渐渐也就懒得理她了。
崔氏派去盯梢的人每天回来禀报的内容都差不多:“今天在院子里晒太阳”“今天在厨房帮刘婆子剥了蒜”“今天在假山那边捡了块石头看半天”。
崔氏起初还听得仔细,后来渐渐也乏了,只让青杏隔几天问一次。
而谢淮那边,确实一次也没去过西跨院。
“我早说了,少爷就是图个新鲜。”
“可不是嘛,那位沈姑娘,刚来的时候多风光,少爷亲自送过来的。现在呢?连个别院都没混上。”
“听说夫人那边还派人盯着她呢。你说她到底得罪了谁?”
“谁知道,长成那样,活该。”
男人这种生物,沈娆太了解了。你越不找他,他越觉得少了点什么。
尤其是谢淮这种习惯了女人往上扑的,你把他晾着,他反倒会想:她怎么不来?
想得多了,就该来了。
所以她不急。
+
那午后,沈娆正蹲在假山旁拔野草。
前几下雨,假山石缝里冒出一丛不知名的野花,嫩黄色,开得歪歪扭扭,她瞧着有趣,便想把周围的杂草清一清,让那花生得更好些。
“哟,这位就是沈姑娘吧?”一人袅袅婷婷地走过来,站在藤椅前,居高临下地打量沈娆,“我当是什么天仙呢,原来在这儿拔野草呢,真有闲情逸致啊。”
水蓝衣裙的跟在后面,捂嘴笑了一声:“白姐姐,你小声些,人家好歹是少爷从醉春楼亲自带回来的呢。”
“醉春楼”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晰,像是怕沈娆听不见似的。
“沈姑娘倒是自在。”苏姑娘目光从沈娆脸上滑到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衫裙,
“也是,没人跟你争,没人跟你抢。少爷也不来,你一个人,可不就是自在嘛,都有功夫在这里管花花草草。”
白姑娘在旁边接话:“苏姐姐,你这话说的,沈姑娘哪是不想争啊,她是争不上。我听说少爷这半个多月都在前院忙公务,更是有一个多月没见过她了呢。”
假山后谢淮站在竹影里,半边身子隐在暗处,福安跟在身后大气不敢出。
“啧啧,一个女人,被丢在院子里一个多月没人问,换了我,早收拾包袱自己走了,哪还有脸在这儿拔草。”
白姑娘笑了一声,声音细些,但话更毒:“苏姐姐你这话说的,她能往哪儿走?醉春楼出来的,回去继续接客?还是去街上讨饭?
她那张脸,走在街上怕是活不过一条巷子。赖在谢府好歹有口饭吃,有间屋子遮风挡雨。人嘛,总得识时务。”
两个人又笑了一阵,声音渐渐远了。
竹林里安静下来。
谢淮没动,目光穿过竹叶缝隙,落在假山旁那个蹲着的人影上。
沈娆蹲在假山石前,脊背微微弓着,旧衫裙的裙摆拖在地上沾了泥。
她一手攥着几刚拔下来的杂草,另一只手拿着不知从哪儿找来的半截竹片,正小心翼翼地拨开石缝旁一丛野花的叶子,把周围新冒出来的草芽一挑出来。
动作很慢,很专注,像在做什么天大的事。
她头上没戴任何钗环,只拿一素布条松松绑着,几缕碎发从耳侧垂下来,被风吹得一下一下地拂过脸颊。
阳光从假山石上方漏下来,在她后颈落了一小块光斑。
她似乎察觉到一点热意,抬手挠了挠后颈,沾了泥的手指在后颈雪白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她自己浑然不知,又低下头去拨那丛花。
苏姑娘和白姑娘方才说的话,一个字都没往她心上落。她本不在乎。
不在乎被丢在西跨院一个多月,不在乎被两个新来的当面奚落,不在乎全府上下都拿她当笑话看。
甚至不在乎他。
这个念头像一极细的刺,扎进谢淮心口某个他自己都不曾留意的位置。
他其实最初只是想试试,她是不是真的完全不在乎自己,可是试出来的答案让自己很难堪。
“府上不留闲人,把她发卖了。”谢淮没头脑地突然说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