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鼓楼西街周建军全文免费_最新章节在线阅读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0-13 16:17:02周建军伸手想拉我:“大半夜的去医院花什么钱,吃片退烧药,”
我侧身躲开,抱着妞妞往大街上走。
夜里十点,我拦了一辆偏三轮。
蹬车的老师傅看我额头的血,二话没说:“上车,五块钱,我给你抄近道。”
你看,这个世界上,五块钱的陌生人,比六年的枕边人有人味。
上一世,我是被那句“扛扛就过去了”钉在原地的。
这一世,我从钉子上拔了自己出来。
出门的时候,我在心里落了第一笔账:
六百二十块。
欠款人:周建军。
利息,从今夜起算。
【第二章 两世账本】
市一院,急诊。
挂号五毛,拿药,十四块八。
掏的是我藏在饼盒里的私房钱。
医生说,幸好来得早,再烧半天,就要出烦了。
上一世,就是这“半天”。
婆婆拦门,建军装睡,我在院里转了一宿。
妞妞烧成肺炎,住院十一天,落下一咳嗽就憋红脸的病。
这一世,病没有了。
只有旧账。
我坐在输液室的塑料椅上,抱着妞妞,把两辈子从头到尾,一页一页翻给天看。
原来,那六百二十块只是个头。
原来,前世第二年,建军拿我陪嫁的金镯子去“周转”,一去不回。婆婆说是“替我保管”,锁进五斗橱,钥匙挂她自己脖子上,到死都没还。
原来,前世第三年,厂里分房,我排了两年的名额。婆婆一哭二晕三躺炕,我抱着枕头让给了小叔子建业。建业结了婚,房本上没有我的名字,搬进去的酒席上,钱红敬我一杯:“嫂子深明大义。”
深明大义四个字,抵我两年排队。
原来,同一年,我攒的三千二百块“借”给林蔓进货,连张白条都没有。后来那笔钱,变成了她身上的呢子大衣、手腕上的小金链。
原来,厂里评先进,林蔓逢人就说:“苏兰香手脚不净,从仓库顺过两米的确良。”先进没了,我的名字在车间被人戳了半年脊梁骨。查到最后,仓库丢的那两米布,是她自己拿去做了裙子的。
没人给我道歉。
一个都没有。
原来,我的工资折锁在婆婆的五斗橱里,我想给妞妞买双红皮鞋,得先打三道报告。
报告打到第三道,婆婆说:“女孩家穿什么皮鞋,费脚。”
原来,九六年下岗,名单上有我,没有他。技术岗的周建军,一个名额都舍不得让。
原来,九七年他辞职倒钢材,赔得底儿掉,回家拿我和妞妞撒气,掀了桌子,摔了碗。
我带着妞妞净身出户,全部家当是两个包袱,半袋面粉。
原来,九八年我在南方的制衣厂踩缝纫机,一天十四个小时,吃剩饭冷馍,手指头被针扎得全是眼儿。
原来,全世界只有娘家不嫌我。
我爹连夜打了两张小马扎,说兰香你摆摊用。
我没能用上。
马扎还新着,我爹先进了火化炉。
我娘把陪嫁的一对银镯当了,给我凑药钱。
当票夹在门框上,风一吹哗啦响。
九九年十一月,医生说是胃癌,晚期。
病房里,邻床家属问我:“你家里人呢?”
我说,都忙。
其实是没有一个忙的。
周建军来过一次,站了十分钟,问护士:“病人还有救吗?没救的话,后事办丧事能省就省。”
我死的时候,手里攥着妞妞的照片。
照片角上,有婆婆用圆珠笔划的一道杠。
她说,离了周家的孩子,照片上不能有周家的姓。
每想起一条,我的牙就往上顶一分。
恨吗?
恨。恨得牙痒痒。
但我不打算把恨挂在脸上。
我要把它记在本子上,画上押,一笔一笔讨回来。
上一世,我把命一一拆下来,给他们烧火。
这一世,一都不给。
上一世,天塌下来,我先护他们周家的体面。
这一世,天塌下来,我先抱我闺女。
输液输到后半夜,妞妞退了烧,睡着了。
我看着她的小脸,在心里立了誓。
钱,我要回来。
账,我也要回来。
子,我要一寸一寸,从他们手里抢回来。
【第三章 立规矩】
回家第二天,我办了三件事。
第一件,换锁。
五金铺一块八的新锁,钥匙两把,我和妞妞一人一把。
趁周建军上班,我翻出了他的小金库。
工具箱夹层里,三百八十块,两包大前门。
上一世,我到死都不知道有这个夹层。
这一世,我连土都替他扬好了。
钱我收了,烟我收了,夹层里留着一张字条:
“算你补这三年的洗衣粉钱。账,从此我来记。”
周建军半夜回来进不了门,在外头砸门,骂我反了天。
我开了门,把规矩摆在台面上:
“从今天起,我的东西归我,你的东西归你。”
“你的工资你的烟,你的妈你的弟,都归你。”
“我的闺女,归我。”
第二件,停交工资。
月底发下来一百二十四块,我自己收着。
他伸手来要,我看着他,看了十秒钟。
不骂,不躲,就那么看着。
他的手缩回去了。
这个人欺软怕硬,骨头里的东西,两辈子都不会变。
第三件,上门搬缝纫机。
蜜蜂牌,我爹亲手置办的陪嫁,在婆家押了三年。
婆婆往门口一躺:“哎哟,我的心口窝,”
来了。
她这手“心口窝”,上一世灵了六年。
我说:“妈,您躺您的,我搬我的。”
“您要是真不舒服,我这就去街口叫救护车,市一院全套检查。费用我垫,单据留好,回头找建军报销。”
婆婆的眼皮抖了抖。
药到病除,噌地坐起来了。
钱红从屋里冲出来:“天下哪有儿媳跟婆婆算账的!”
我说:“有。从今天起就有。”
“另外,我进门三年,逢年过节的孝敬钱,五百四十块,收据一张没有。从今天起,一分也没有了。”
缝纫机抬出门的时候,全院的窗户都支起来了。
我不在乎。
上一世,我最怕人看笑话,把腰弯成了虾。
这一世,腰杆是我自己的,想怎么直就怎么直。
缝纫机抬回家那晚,我点着灯,在挂历背面写了一份单子。
一、卖金镯,做本钱。
二、要回三千二,外加六百二救命钱,要借条,要抵押。
三、办存单,写表妹巧云的名字。
四、办停薪留职,跑白沟进货。
五、鼓楼西街的铺面,一间都不能落在外人手里。
写完最后一笔,我对着灯泡说了句给自己听的话:
“善良得长牙,不然就是案板上的肉。”
【第四章 一张借条】
金镯四十八克,西街金行出手,四千二百块。
柜台的师傅掂了掂:“成色好,可惜了。”
不可惜。
它挂在婆婆的五斗橱里三年,比我戴着的子长。
上一世它喂了赌桌,这一世它给我下崽。
存单开在巧云名下。
巧云十九岁,待业在家,剪着短发,算账比我快。
我娘那边一屋子亲戚,关键时刻靠得住的,就这一个。
我把四千二百块推过去,她推回来:“姐,我不能拿。”
“不是拿,是存。你是存折,我是取钱的。”
“你就一个任务——这钱谁伸手,你都给我咬住不放。”
她咬着嘴唇点了头。
第二天,我去二百找林蔓。
她在柜台里嗑瓜子,看见我,瓜子皮都咽了回去。
“姐——”她眼圈说红就红,“货压着呢,月底一定还,月底一定……”
上一世,这句“月底”,我说了四年,听了一百多遍。
这一世,我说:“月底可以。今天先把条子打了。”
周建军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脸涨得通红:
“苏兰香!你闹够了没有?再闹,咱俩就离!”
来了。
离婚,两个字。
上一世,这是捏在我心口上的刀,他说一次,我跪一次。
这一世,它就是一阵风。
我等他风停了,才一个字一个字地开口:
“离之前,先把账算了。”
“你私自把我的嫁妆钱拿给外姓女人,这事,我先跟你们柜组长聊聊,再去找你们李经理,最后去街道办问问,结了婚的男人,把家底拿给柜台上的女同事,算什么作风?”
“你正评‘服务标兵’吧?我口才不好,就是腿勤。”
林蔓的脸,肉眼可见地白了。
她爹林满仓从里屋出来,搓着手打圆场,当晚把我们让进了修车铺。
借条是我口述,代书的老先生落笔:
今借苏兰香人民币三千八百二十元整,月息两分,正月底前本息一并归还,押海鸥相机一台,林满仓保管。
借款人林蔓,中人林满仓,红手印按了两枚。
三千八百二,其中三千二,是我上一世喂了狗的三千二。
多出来的六百二,我在旁边注明了四个字:救命垫付。
林蔓想耍赖,说只认三千二。
我说:“六百二不是借你的,是你揣走的。妞妞烧到三十九度五那晚,你数钱数得可开心了。”
“要么写上,要么明天咱们去你经理那儿,一笔一笔对。”
林满仓一瞪眼,她把手按上去了。
出门的时候,天飘着小雪。
我捏着那张三十二个字的纸,心里头一回这么舒坦。
半辈子的情分,抵不过一张借条。
人情靠不住的时候,规矩最可靠。
眼泪不值钱,借条值钱。
【第五章 第一桶金】
停薪留职批下来了,每月给厂里交三十块。
车间主任收章的时候叹气:“兰香,好好的铁饭碗……”
我说:“碗是不是铁的不要紧,饭得是我自己盛的。”
腊月,我搭跑运输的表舅的车,带着巧云去了一趟白沟。
一百二十件羊毛衫,进价三十二;
三百双加绒棉袜,九毛一双;
一大包红头绳、红发卡、塑料头花。
货款四千一,车费一人十五。
夜里在招待所,巧云趴在床沿上打算盘,我起草账本。
皮面笔记本,第一页,我写:
“一九九三年腊月,起本。本金:一只金镯。”
一只被人抢走的镯子,滚回来变成了一车货。
这就是我跟这个世界的算账方式。
回来出摊,工商管理费每月十五,一分不少交。
有人在我摊前放风:“她的羊毛衫是化纤充羊毛,兔子都不上当。”
话,是林蔓的表妹放的。
我没骂,也没吵。
我当众剪下一截线头,打火机一点:
“羊毛烧了是头发焦的味儿,灰一捻就碎。化纤烧了结硬疙瘩,烫手。”
“大家伙儿自己试,试完再买,买完不满意,退。”
半个夜市的人排队来烧线头。
那位表妹的摊子,当天没人问价。
羊毛衫五十八、六十八两档,十二天,全部清空。
棉袜三天断码。
一算账,净挣三千九百六十块。
巧云把算盘打得噼啪响,抬头问我:“姐,下回进多少?”
我说:“翻倍。”
上一世,这双手给人洗衣裳、揉面、端洗脚水,冬天裂得全是血口子。
这一世,它只一件事——给我自己挣钱。
周建军眼红了。
他盯着我摊上的进账,眼睛发直,酸溜溜地问:
“你一个妇道人家,钱来得这么快……不会是在外头见不得人的事吧?”
我把算盘往桌上一拍:
“我踩十二个小时摊子的时候,你在哪儿?”
“你再说一遍,咱们就去派出所,让民警帮我作证,我清白,你臊得慌。”
他张了张嘴,没敢出声。
过了两天,婆婆寻上门来,让我“帮衬帮衬”建业结婚。
我说:“我进门三年,孝敬钱交了五百四十块,收据一张没有。”
“从今往后,想从我这儿拿钱,先打条,再按手印。”
“您要不打条——往后的,一分也没有了。”
婆婆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摔门走了。
巧云在旁边看得直吐舌头:“姐,你底气真足。”
我说:“不是底气足,是账算得清。”
“他们把我当血包,我把自己当账房。”
【第六章 钱会长腿】
一九九四年开春,出事了。
饼盒里三千六百块周转钱,被周建军端走了。
给他弟弟建业付彩礼,剩下的,婆婆“替他存着”。
我直接堵到婆家。
婆婆往炕上一倒:“哎哟,我这心口窝,”
还是这一手。
第二回了。
我说:“妈,我给您叫救护车,市一院全套检查,费用我垫,单据留好,回头从建军身上扣。”
“顺便把您锁我工资折的事,跟大夫唠唠,看看这病在哪。”
婆婆噌地坐起来了。
好得比吃药还快。
钱红跳着脚骂,街坊张婶拉着我的袖子劝:“家丑不可外扬,得饶人处且饶人……”
我说:“婶儿,丑的不是我这张嘴,是他们拿钱的那只手。”
周建军把桌子一拍:“钱是给建业结婚的!你敢闹,离就离!”
第二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