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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0-13 16:51:06“我听见了。”他说,“今天那几项,你还跟着做不做?”
“做。”
“那来吧。别站着了。”
她跟他回车间。窗台上的那截铅笔已经换过好几回,旧账本也快写满了。她翻到新的一页,先把要复查的地方列出来,没有在最后写“已经明白”。
那天晚上,父亲又问事情怎么样。小满拿出那份经过的抄件,递到他面前。
父亲看完,抬起头。
“你早就看见了?”
她点头。
父亲把纸放回桌上,半晌没说话。母亲站在灶边,手里一把小勺忘了放下。
小满等着父亲问为什么。可父亲只是转身进了屋。
那扇门没有关严,缝里仍透着灯光。她望着那道光,比听见责备还难受。
第六章 回家吧,小满
父亲隔了两天才再提那份经过。
“东西重做好了?”
“还有一点。”
“什么时候交?”
“何师傅重新排了,要等复核。”
林守成点点头,拿起桌上的剪子,试了一下开合。小满以为他要说什么,等了好久,他却问母亲这把剪子是不是还夹布。
“比前天好。”母亲道。
小满把碗洗了,回屋打开本子。刚看两行,便听见父亲在外面说:“今晚早点睡。”
“我把这点看完。”
“明天还上工。”
“知道。”
她的声音快了一点,父亲便不再说。那几天,家里说话都很轻,谁也不肯先碰那个伤口。
返工完成后,许师傅再次来取。小满把有关东西点清,原本准备好的一大段解释,见到人便说不出来了。
“这次复查过了?”
“过了,何师傅和明山都核了。”
许师傅看过记录,点完东西,又问她原来的差异写清楚没有。她把补全的单据递过去,他看了,说:“以后就按这个找,别又换个人就不认得。”
小满说好。许师傅拿起东西,出门前回头。
“你也别一见我就低着头。问你的事,答清楚。”
她抬眼,他已经走了。她站在门边,口还有一点堵,却第一次觉得自己能接住他的问话。
赵明山赶自己的任务,何师傅让小满先跟另一位工人做基础工作。
“这一份,我做完给谁看?”她问。
“下午给我。”
“要是上午就做完呢?”
何师傅看她一眼:“做完的先放好。没复查,别往下发。”
她答应了。几天后,她又比安排的时间早做完,望着墙上的钟,站起来去找何师傅。
一天,她拿着记录去找何师傅,何师傅正吃饭。
“这个下午就要用。”她说。
“我知道,吃完去。”
她站着没走。
何师傅放下筷子:“你是怕等,还是怕我不去看?”
小满红了脸:“我想早点把下一项做了。”
“后头那项不急。你先去吃饭。”
她回工位收东西,看见几个人正在谈新任务,其中有一项她以前跟做过。她习惯地想过去,走了一步,又停住。
吴嫂过来叫她搬几本旧账,她答应得很快。搬到物料间,吴嫂让她坐下喘口气。小满把灰拍掉,盯着窗外。
“我是不是只能做这些了?”
吴嫂抬头:“这些怎么了?”
小满一愣,忙说不是那个意思。
“我在这儿做了十几年,你进来头一句,把我的活说得跟罚你一样。”
“吴嫂,我真不是……”
吴嫂没有生气,只把其中一本打开。
“这张单子当年缺一笔,我找了半个月。你今天替我核,别因为觉得没意思,就随便翻。”
小满坐下来,按吴嫂说的去查。她花了一下午才找出有关记录。东西递过去时,吴嫂说了一声对,便把记录夹好。没有夸她,又把下一本递来。
那天她做的事,既没有让机器转起来,也没有人在旁边等着称赞。但第二天有人来查旧料,吴嫂一下便能找到。
入冬后,母亲把新接的衣裳放到椅背上。
“怎么又多了?”小满问。
“这几件做完,先把冬天该添的添上。”
父亲从箱里拿出两把待修的小剪子:“我这些做完,也能收一笔。”
“重的别接。”
“剪子重,还是你这本子重?”
小满笑不出来,替母亲穿好针,便坐到灯下看记录。
母亲叫她搭一段袖口,她答应一声,隔了半天没动。
“小满。”
“马上。”
“我不是叫你一晚都做,先帮我把这个压住。”
她过去帮忙,才发现母亲已经把活做得差不多。母亲手腕酸,甩了两下,她忙接过来。
“怎么不早说?”
“我叫过你了。”
小满没话了。母亲看着她,声音缓下来。
“我知道你不好受,可你不能整天坐在这儿,问什么都说没事。”
她低头缝完最后几针,想问父亲是不是还生气,母亲却先问她明天是否有空陪父亲去取一件轻活。
“他自己能取。”
“能取。可路上有一段不好走,你陪着点。”
第二天,小满随父亲去了街西一家小店。父亲替人整修几把剪子,店主验过,把钱结了,又推来一个更沉的旧部件,问能不能顺手做。
父亲看了一眼,没有立刻答。小满的手已经攥住布袋,准备拦他。
“这个现在做不了。”父亲说。
店主有些惋惜,问是否过阵子再来。父亲说要看手恢复怎样,没把时间说死。出来后,小满忍不住问:“你怎么不接了?”
父亲瞥她一眼:“我要接,你不是又要急?”
“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走了一段,才说:“拿不稳就是拿不稳。我也想接,可接了交不出去,人家还得再找。”
两人绕过结冰的路边。小满扶了他一下,他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即把胳膊抽回。
到了家,父亲把一张折好的纸放在饭桌边。
“顺便替你问了个差事。”
小满拿筷子的手停住。
“谁让你问的?”
“先问问。人家还没答应。”
“我有差事。”
“现在还能独立吗?”
母亲端着饭进来,看了两个人一眼,没有坐。
父亲把纸往小满这边推了推:“不是叫你明天走。去看看,合适再说。”
“我不去。”
“看一眼能怎么样?”
“去了,你就问我什么时候换。是不是?”
父亲没有回答。小满拿起纸,又放下。
“我知道你嫌我这几年白学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都替我找好别的活了。”
“那是因为你这阵回家,饭吃不了两口,灯点到半夜。问你一句,你就说没事。”
她用指甲刮桌边的一道旧痕。
父亲声音低了些:“没事,你怎么不敢看我?”
她的手停住。
“我把活做坏了,还让别人跟着返工。”
“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早看见不对了,我没问。”
父亲望着她:“为什么?”
她张了张嘴,过了一会儿才出声。
“我怕一问,他们就不让我了。”
屋里静下来。母亲把饭放到她面前,勺子碰着碗沿,响了一声。
“我怕别人觉得,我学了这么久,还什么都不会。”小满说,“你们都等着我学出来,我也等着。真给我了,我不敢说我拿不准。”
父亲慢慢坐下。
“那你现在还学吗?”
“学。”
“他们还肯教?”
“肯。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
母亲把饭碗往她跟前推:“先吃一点。”
小满没动。父亲把那张纸收回来,没有撕。
“我回人家,说你还在厂里做。”
她抬头:“爹……”
“别急着谢我。我还是不放心。”
他把纸压在碗底下:“剩下的活,什么时候做完?”
“还得几天。”
“那就先做完。做完了,回来跟我说。”
那天小满吃完饭,把自己写的经过从头念了一遍。父亲听不懂其中一些名称,她便拿桌上的小东西比划。说到自己不确定的地方,她停下来,说这一处还要问师傅。
父亲没有催,母亲也没打断。灯油剩得不多,母亲拿起油瓶,又放回去,先把灯芯拨稳。
1959年快结束时,陈砚来还她替自己补过的帆布袋。小满几天没去借书,他问是不是不学了。
“还学。最近没空。”
“我知道。你要是不愿见我,另说,别总把我排到后头。”
她抬眼:“我没有。”
陈砚站在院里,没像从前一样绕到题目上。
“我娘问过你的事。我跟她说,我们还在商量。”
小满的脸慢慢白了:“我现在这样,有什么好商量的?”
“哪样?”
“你都知道。”
“我知道你做错过。我也知道你正在补。可你要不要跟我往后走,是另一件事。”
小满望着他的袋子,补过的地方用了两种颜色的线。她那天找不到同色的,陈砚却说没有关系。
“我怕你家里觉得……”
“他们有什么话,我去说。你有什么话,跟我说。别替我答了。”
她把院门推开一点,让他进来坐。两人在屋里说了很久,没有许诺以后一定过得好,只把各自的工作、家里需要照应的事慢慢摆开。
陈砚走时,她送到街口。风吹起他的围巾,她伸手替他压进衣领,随即把手缩回来。
“前几天你问我,我不该那么说。”
“哪一句?”
“没空。”
陈砚笑了一下:“以后真没空,还是得说。只要别拿它躲我。”
1960年春,小满完成了一项完整的基础任务。赵明山复核时只提出一处记录需要补足,没有返工。她等他签完,把本子装好,回到家先去找父亲。
“这回做完了。”
父亲接过本子,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
“哪处你问了?”
她指给他看。
父亲看过,点点头,把本子交还。随后,他打开装工具的小木箱,取出一个旧铁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