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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0-13 17:58:02    

她躺在地板上,脸肿得变了形,左眼睁不开,右眼勉强眯着。嘴角有血,已经成黑褐色。她穿着白色的真丝睡裙,睡裙上全是脚印。她的头发散在地上,铺了一片,像一摊黑色的水。

我盯着屏幕里她手腕上那圈胶带,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手腕。我的手腕上什么都没有,可那一下摸得我自己后背发凉。

照片下面有时间戳:三个月前。

我手有点抖,点了第二张。

还是她。换了个姿势,蜷在墙角,手腕上缠着一圈胶带。第三张,她跪在浴室的瓷砖上,头低着。第四张,她站在镜子前面,对着镜子拍,镜子里她半张脸是紫的。

一张一张,拍了一百多张。时间从三个月前,一直排到最近。有几张,背景里露出一只男人的手,戴金表。有几张,她的眼睛是睁着的,直直地对着镜头,像在对拍照的人求什么。

我翻到最后。

最后一个不是照片。是一段录音,文件名是一串数字。

我把音箱音量调小,点开。

先是一段杂音,衣服摩擦的声音。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平静,很儒雅,像在新闻发布会上念稿子。

“那个贱人,”男人说,“我已经处理掉了。”

我屏住呼吸。

“埋在3号楼底下。”他说,“你敢报警,下一个就是你。”

录音里有一阵窸窸窣窣。然后,是苏晚的声音。

她在哭。不是那种嚎啕,是压着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哭,一下,一下,像被人掐着脖子。

我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水杯。水杯是玻璃的,我攥得指节发白,杯壁上的水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裤子上,我没察觉。我想起她昨晚坐在副驾,把帆布包抱在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原来那时候她就在哭。

录音到这里断了。

我把音箱音量调大,又听了一遍。还是断的。那个文件就这么长,像是被人在关键时刻掐掉的。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李队后来找技术队把后半段恢复了出来——后半段是周正豪在电话里跟手下交代怎么处理我,说”那个网约车的,找个由头把他车扣了”。

我把水杯里剩下的凉水一口灌下去,水是凉的,顺着喉咙下去,我打了个寒颤。窗外的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照在我桌上那个没洗的杯子上。

我坐在电脑前面,一动不敢动。窗外的太阳已经升起来,照在我那台旧电脑的屏幕上。屏幕上,苏晚那张鼻青脸肿的脸,定定地看着我。

我伸手,把U盘拔了下来。

第13章 听了三遍

耳机里那段录音,我反复听了三遍。

第一遍,我没敢开大声。电脑音箱里沙沙的底噪过后,是男人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的菜价。”那个贱人我已经处理掉了,埋在3号楼底下。”说完这句,他还轻轻笑了一下,像是想起一件不值当的小事。

第二遍,我把音量推大了一点。背景里有杯子碰碟子的声音,有女人很低的啜泣,被人捂住嘴那种,闷在喉咙里。男人说完那句话,啜泣就断了。断得很脆,像被人掐灭的烟头。

第三遍,我手在抖。

鼠标旁边放着苏晚塞给我的那个U盘,黑色的,廉价,十块钱一个的那种。她下车的时候指尖碰了我手心一下,凉的。她说:”如果我没再上车,帮我报警。”

说那句话的时候,她是侧着身子凑到我驾驶位车窗前的。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瞬间——她鬓角一缕头发垂下来,扫过我下巴,痒痒的,带着一点洗发水洗净之后的那种淡味,底下压着一丝极淡的、细支烟的烟草气。她平时不在车里抽,可那股味像腌进了她头发里,散不掉。她嘴唇动的时候,距离我的脸大概一拳,我能看见她睫毛下面那一点没睡好的青影。

她当时要是再多说一个字,我大概会伸手拦她。可她什么也没说,把U盘往我手心一塞,转身就走了。

报警。

我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下,没味。

我陈默,三十二岁,开一辆跑了二十万公里的旧朗逸,白天在汽配城帮人看看仓库,晚上出来跑两个小时网约车。我前妻三年前跟一个做建材的跑了,临走把存折里的钱取得净净。我这种人,去派出所报警?凭什么?凭我拉过一个女乘客?凭她塞给我一个U盘?

我甚至连她真名是不是叫苏晚都不知道。

U盘里还有照片。我翻了几张,又赶紧关掉。照片里那个女人蜷在墙角,衣服撕开了一半,脸上的表情我不敢细看。有一张背景是床,床头挂着一只花瓶,花瓶旁边露着半条项链——细细的,碎钻,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我把电脑合了。

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楼下早点摊开始支棚子,油锅刺啦一声。我一宿没睡,点了烟,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报警,还是不报警。

我脑子里就这一个念头,转来转去。报警,万一周正豪有关系,我一个开网约车的,进去做笔录都得被人记一辈子车牌。不报警——苏晚今晚还会不会上车?她今晚要是不上车了,是不是意味着她已经……

我不敢往下想。

手机就放在床头柜上,屏幕黑着。我每隔几分钟就拿起来看一眼,好像它会自己亮似的。上午十点,十一点,十二点。我煮了碗面,没吃完,倒掉了。

下午我补了两个小时觉,睡得很不踏实,梦里全是那段录音里男人平静的声音。醒来的时候一身汗。

晚上十点,我洗漱净,把车从地库里开出来。朗逸的空调不太凉,我把窗摇下来一条缝。夜风吹进来,带着点秋天的意思了。

我打开网约车司机端,接单。

十点四十,没有苏晚的单。

十一点,没有。

十一点十分,没有。

我把车停在一个红绿灯口,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方向盘。心里那弦一点点绷紧。她今晚要是不上车,是不是就出事了?是不是我昨天把U盘带回家这个动作,已经被人看见了?

十一点二十分。

手机响了。

我一看屏幕,心跳漏了一拍。

是苏晚。

第14章 补口红

我手忙脚乱地接起来。

“师傅,老地方。”她的声音很轻,背景里有点杂音,像是在车里,又像是在走廊。

“好。”我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堵了一团棉花,”你……你现在在哪?”

“老地方上车点。”她顿了一下,”你快点。”

电话挂了。

我一脚油门踩下去。旧朗逸的发动机哼了一声,不情愿地往前蹿。我脑子里转得飞快:她今天怎么自己打过来的?平时她都是在司机端下单。她现在声音听着还行,不像出事。可那个录音,那张照片,那个”埋在3号楼底下”——

到了上车点,她已经站在路灯底下了。

我把车靠过去,她拉开后门坐进来,动作很自然,像这几天什么都没发生过。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挽起来,露出一段脖子。她从手包里摸出一支口红,对着小镜子,一下一下补。

她抿嘴唇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嘴角有一小块裂开的皮,翘着,她用下唇轻轻把它抿平。口红是豆沙色的,盖上去,那点皮就被遮住了。她补到一半,忽然把小镜子从后车窗的缝里递到我肩膀旁边。

“师傅,你看看我嘴角。”她说,”有没有饭粒。”

我手忙脚乱地接过来,借着路灯看了一眼。她嘴角净净。我把镜子递回去的时候,她伸手来接,指尖不小心擦过我右耳的耳廓。

就那么一下。

我整个人僵了大概半秒,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她好像没察觉,已经把镜子收回去了。

“老地方。”她说。

“好。”

我挂挡,起步。

车里很静。她补完口红,把盖子拧上,又从包里抽出一张纸巾,按了按嘴唇。香水味飘过来,淡淡的,是那种很贵的牌子。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那股香水味混着她身上那股细支烟的淡味,在后座缠成一团。她下车之后我得开着窗跑半宿,那味道才肯散。可今晚它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浮在车厢里,像她还坐在我身后。

她正看着我。

我们的目光在后视镜里撞了一下。她极轻地,几不可察地,摇了一下头。

就一下。

意思很明白:U盘的事,别露。今晚就当没事。

我喉结动了动,点了点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车开上高架。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她耳边一缕碎发飘起来。她今天没穿长袖——风衣里面是一件真丝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我本来没在意,直到她抬手去够窗把手,袖口往下滑了一点。

我看见了。

她手腕上一圈青紫色的淤青,深得发黑。可奇怪的是,那淤青上面有一层薄薄的、不均匀的颜色,是粉底。她用粉底液把淤青盖了,盖得很用心,可在路灯一盏盏扫过去的光线下,那层粉和旁边的肤色还是不一样,泛着一层死白。

我把视线挪回路面。

手心全是汗。

她是什么时候被打的?是昨天?是今天?是那个录音里的男人动的手?她现在坐在我这辆破朗逸的后座上,补着口红,盖着粉底,像一个要去赴约的普通女人。可她手腕上那圈乌青,每过一盏路灯就跳出来一次,像在提醒我什么。

“师傅。”她忽然开口。

“嗯?”

“今天路上,车挺少的。”

“嗯,周末。”

她没再说话。我从后视镜里又瞟了一眼,她已经把车窗摇下来半扇,脸侧过去,看着外面一闪而过的霓虹灯。她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像在用力忍住什么。

车下了高架,往废弃橡胶厂的方向开。路越来越偏,路灯越来越稀。

她今天没穿长袖,手腕上的淤青,用粉底盖住了。

第15章 楼道

送到老小区门口,她照例下车。

“师傅,你先回吧。”她站在车边,低头翻包,”我今晚可能不走了。”

“好。”

她转身往里走。风衣的下摆被夜风掀起一角,又落下。我看着她的身影穿过那个破破烂烂的铁门,走进黑黢黢的小区,绕过那栋亮着一盏昏黄路灯的破楼,消失在3号楼的单元门里。

换了平时,我就调头走了。

可今晚我没走。

我也没把车停在原来那个暗处——上次停的地方,正好被3号楼门口那盏路灯照得清清楚楚,谁站在阳台上都能看见我。我把朗逸绕到小区另一侧,从一条烂泥路穿过去,停在3号楼的后墙下。

熄了火,拔钥匙。

我推开车门,脚踩到碎砖上,咯吱一声。夜里静得很,这一声被放大了好几倍。我蹲在车边,听了一会儿。只有远处马路上偶尔过一辆车的声音。

3号楼后面是一排平房,早就拆了一半,剩下断墙。我踩着碎砖和瓦砾,猫着腰,绕到3号楼的单元后门。这个门平时是锁着的,可我上次送苏晚的时候留意过,门锁是坏的,随便一拽就能开。

我轻轻拽了一下。门轴发出一声细长的呻吟。

我闪身进去,把门虚掩上。

楼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真的是伸手不见五指。我把手机掏出来,打开手电筒,光柱打出去,只能照到面前两三米。地上是散着的砖头、破塑料袋、几只摔碎的碗。墙皮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一股味混着霉味扑面而来。

声控灯早就坏了。我跺了一下脚,没亮。又跺了一下,还是没亮。整条楼道里,就我这一束手机光,像一火柴。

楼道里静得能听见水管滴水。嗒,嗒,嗒。不知道从哪管子里渗出来的,滴在楼下的什么地方。我自己的呼吸声太重,呼——吸——,在这空楼里被放大了好几倍,像有第二个人在我旁边喘气。

我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发黏。

除了味和霉味,我还闻到一丝别的味道。很淡,混在味里,不仔细闻闻不出来。是土味。新翻的土的味道。

我踩着脚下那块碎砖,又往上照了一层。楼梯扶手锈得掉渣,我手一碰,掉下来一块铁锈,落在地上,啪的一声。

我站在原地,缓了几口气。

我来什么?我自己也说不清。我就是想看看,苏晚进去之后,是不是真的进了哪个房间。我想看看,这栋楼里到底有什么,值得她大半夜一个人跑过来。我也想看看,那个”埋在3号楼底下”的底下,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我开始往上走。

一楼的楼梯口堆着破家具,一张塌了的沙发,露出里面发黑的海绵。二楼的墙皮比一楼剥得更厉害,有几面墙直接塌了半边,能看见隔壁单元。我每上一层,就停下来听两秒。只有水管滴水的声音,和我自己的心跳。

楼梯扶手锈得掉渣。我不敢扶,怕一扶就掉一块。三楼的窗户碎了一半,夜风从破窗子里灌进来,吹得我后脖颈发凉。

地下室的门,就在楼梯尽头。

那扇门半开着,门底下透出一点点光,很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渗过来的。门上挂着一块掉了漆的牌子,写着”地下室”三个字。

门缝里冒出一股凉气。那股凉气贴着我的脚踝往上爬,带着一股新翻土的味道。

我屏住呼吸,刚要往下走。

地下室的方向,传来一声很闷的动静。

咚——

像铁锹磕在水泥地上。

我的后槽牙一下子咬紧了。

很轻,很短,像是有人在底下,停了一下,又开始挖。

第16章 地下室

我整个人钉在楼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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