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页边宋陵安全文免费阅读最新章节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0-13 18:42:22    

很淡。第一次擦的时候我误以为是水印,靠近灯光一看才知道是用铅笔写的,细细的,石墨与纸早已融为一体,无法分离。

一字。一个名字。

秋。

看到的时候,手就停在纸上了,不敢再动了。纸张比较脆弱,轻轻一碰就会破掉;而且我不愿意去翻下一页,怕翻一下就会把什么给弄坏了。修了九年的书,页边有字并不罕见,题跋、藏书印、某年某月某人读到这里也属正常现象,有些老先生甚至会在眉批里写下“妙极”两个字。但是这一行却不同,它的位置比较靠后,只有把书一页页拆开来的人才能看见。

是谁写的?什么时候写的?只能回答一半。

给谁看的?

答不了。

这一页已经在我手中放了很长时间。灯是旧式的,灯光忽明忽暗,我好几次都想要放下它去做别的事情。

手没挪。

师父说过,修书人不能动书里的字,也不能替它猜。但是心里有一块地方已经为它猜测了。

第二天他回来了。

在二楼听到的。楼下有人对老爷子说话,声音低,短促,一句接一句地往下压。述古楼平时很少有人来,这个声音我认识,但是又好像不太认了。

我去楼下看看。程述站在堂屋的灯光下,穿一件深色外套,手里拿着一个箱子,人有些瘦了,但眼镜还是原来的那副细边眼镜。

七八年没有见过面。

每年暑假的时候,他会住上一个月。他的外公让他背《说文》,他背不下去就跑到三楼去蹲在我身边,看我师公修书。那时候我还未出师,只能递浆糊、晾纸,坐上一整个下午。

后来他就出去读书了,越走越远。再后来师父离开了,我也不怎么想起他来了。

“沈砚。”他先开口。

“嗯。”我说,“回来了。”

“回来了。”

没了。

老爷子在旁边咳嗽了一下说:“楼要交出去了,书得清点造册。述儿回来,帮着一块儿看。”

“好。”我说,“我上去修书。”

回到补书台之后我就坐了下来。窗户向着街道,上午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射到书页上。

害怕阳光。纸很脆弱,晒过之后会更加脆弱。

我伸手去拉竹帘。

帘子先动了。

他跟着来了。不出声地走到窗前,把窗帘拉下来一半,正好遮住了那束光。

“光。”他说。

嗯了一声。

他记得的。

转身把工具收拾好。镊子、竹启子、小刷子一个接一个地排列好。耳朵有点热,我也没有去管它。

站在书架旁边看那本书。

“《漱玉词钞》。”他把书名念了一遍,像在跟谁确认,“镇楼的那一部。”

“嗯。”

“外公说,入冬前得修好。”

“嗯。”

不再开口了。两个人一人看着窗户,一人看着镊子,谁也没有向前迈出一步。

我想问问这几年他在外面什么,这次回来能待几天,在心里默念了两遍最后一句话,但是没有说出来。他并不是一个爱说闲话的人。

“你师父……”他忽然开口。

又停了下来。

我在等他。

“没什么。”他说,“这书,不好修吧。”

“修得动。”

“嗯。”

他站了一会儿,下楼去了。我攥着镊子,半天没动。

从那天下午开始我就查起了“秋”。

修书的方法就是看纸张、墨水以及文字。所用的铅笔是旧的,和书相差不大,最多也就六十年代。女人写的字很秀气,收尾也很利索。写“秋”字最后一笔的时候稍微停顿了一下。

差不多可以了。还有点不甘心。

将该页朝向光源,并且逐字地进行观察。在“秋”字右下角靠近书脊的地方又出现了字迹。

更淡一些。更小一些。

两个。

同雪。

我愣了一下。并不是这两个字很稀奇,就是它们,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读过?还是听过?屋檐下的雪?还是某一年冬天,谁在灯下说过这两个字?

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心里就发痒。

放下了手中的书,站起来去倒了一杯水。水是冷的。喝一杯。再喝一口。

坐下来之后,我把那两行字一字一句地抄到一本旧练习本里。抄完之后把书合上,用手压一压,纸是凉的,压下去又微微弹起来。

向前翻阅。在“同雪”之后的地方,还有一行字被纸张吃掉了大半,只剩下几个字从霉斑中露出来。

把书拿在灯光下,屏住呼吸用两个手指夹住书口,不敢乱动。

一个个认识这几个字。

当时只道是寻常。

忽然之间就忘记了呼吸。

不是因为这几个字很难认。是这七个字,我认得。不是在这本书里认得。

很久以前,在另一个地方,另一个人所说的。

我师父陈墨秋在世时经常说的一句话。

她念这句的时候,总在窗边,背对着我,手里拆着一部没人要的破书。

窗外的雨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下的。

第二天一早我就带着练习本来到老街。阿桂的旧书店就在街口,卷帘门只拉开了一半。她把旧棉被拍在地上,满街都是灰尘。店里堆满了旧书,霉味、樟脑味混合在一起,人进去的时候要侧着身子走。

“哎呀,沈丫头。”她一眼就看见了我,“这么早就来了?脸白得跟纸似的,一宿没睡吧你。”

“睡了。”

“骗谁呢。”她把被子往肩上一甩,“进来进来,外面冷。”

她给我倒水的时候,杯子有个缺口。把练习本翻开之后用手指了指那两个字。

“同雪。”阿桂凑近了看,“哪来的?”

“一本旧书上的。页边批注。”

她眯起眼睛看了很久,摇了摇头。“字是好字。可这算什么名儿?雪还有两样的?”

没有说什么。

雪怎么会一样呢。除非是两个人在看同一场雪。

有人进到了门内。皮鞋踏在旧地板上发出的声音和其他人的不一样。

“阿桂姐。”

来的是一位中年男子,穿着整齐,手腕上戴着一块手表。他看了一眼店里的东西,目光在我的身上停留了一会儿。

“这位是?”

“述古楼的,修书的。”阿桂说,“沈砚。”

“哦。”他笑了一下,“久仰。贺延。”

这个名字我之前听说过。城里有书商兼做古籍、拓本的买卖。

“述古楼的事,您听说了吧。”他对阿桂说的时候眼睛却看着我,“老爷子年纪大了,楼得腾。”那么多书散落在外面很可惜。

停顿了一下。

“不过话说回来,书这种东西要有人懂才行。放在库里没人翻,就是浪费。”他从袖子里取出白手套,慢慢戴上,“我听人说,楼里有一部镇楼的批校本?”

看着他。

“《漱玉词钞》。”他说出书名的时候语气很平静,“那书啊,不止这个价。”

那天回家的时候天气比较阴沉。我在补书台前坐了整整一个上午,但是没有进展。这本书损坏的程度比我想像中的要严重很多,中间几叶的纸已经“焦”透了,一沾浆就化了,需要配纸;配纸讲究帘纹,一条条对着光挑,帘纹不对就得换一张;挑了半上午也没找到合适的。

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我来。”

程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我的身边了。脱下外衣放在椅子上。

“你懂这个吗?”

“不懂修书。”他说,“懂纸。”

拿一张补纸举到窗前,眯起眼睛看。穿过纸面的光线形成了许多细小的纹路,就像水面上的波纹一样。

“这张。”他递过来,“帘纹比那张的要密一些。”

接过之后在灯光下比了比。

还真是啊。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一个人挑纸,一个人配纸,谁也不说话。窗外下雨了,雨点打在竹帘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到了下午,那几叶总算配齐了。我站直了之后,脖子酸得很。

“你外公。”我说,“让你背《说文》,你背不下来。”

“嗯。”

“现在呢?”

“背完了。”他停顿了一会儿之后说,“为了看懂一本书。”

没有问哪本书。

那天晚上我把两组批注一字一句地抄到了白纸上。秋,铅笔,细,收笔利落。同雪更淡、更小,好像怕被人看到一样。另外还有七个字:当时只道是寻常。三行并排着,我看了整夜。

字是不能欺骗人的。一个人写的时候,起笔怎么样顿、收笔怎样挑、横画上扬还是下垂,都有自己的个性,不能改变。我修了九年书,认过很多字,认得比认人还准。

“秋”字我越看越觉得熟悉。

不是眼熟。是这个“秋”字,右边那个“火”,最后一捺,往上轻轻挑了一下。

放下了手中的笔。

师父写字的时候就有这样的问题。她写的“火”、“秋”、“灰”等字的最后一捺总是要挑一下。她说这是小时候老师教的,已经不能改变了。

我在椅子上坐了很长时间。

雨停了。

我去柜子里找东西。师父的东西我一直收着,有一副竹启子、两件旧衣服、一本硬皮本子。本子是用来记账的,修了哪些书,配了什么样的纸,用了多少天,字很小而且很密。我一页一页地翻下去,最后一页是空的,只在最下面有一行字。不是账目。

四个字。

述而弗作。

看到这四个字的时候,指尖发凉。述,这个字我是认得的,它就写在我修的那本书上;而“弗作”,是不作,是不写,是不说。

把本子合上之后就下楼了。

堂屋的灯还亮着。程述坐在桌子前,面前放着一堆书,在写东西。

“还没睡。”我说。

“嗯。”他朝我看了眼,说,“你也没有睡。”

坐在他的对面。雨后的夜晚十分宁静,远处传来了狗叫声,一两声。

“你小时候,”我说,“一年来一个月。”

“嗯。”

后来就不来了。

“念书。”他说,“离得远。”

“这些年,在外头做什么?”

“编书。”他说,“给一些图书馆做目录。抄本、刻本,一册一册过。”

“挺好。”

“不好。”他说,“离得远。”

我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其实。”他停顿了一下之后说,“我每年都会回来一次。”

愣了一下子。

“回来做什么?”

看着我,并没有立刻开口。

“看看楼。”他说。

灯芯上出现了小灯花。

贺延在第三天上午的时候就来了。不是一个人,后面跟着两个人,一个抱的是锦盒,一个手里拿着包。

“程老爷子。”他站在堂屋,很客气地说,“上回跟您提的那部书,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老爷子拄着拐没有说话。

“不瞒您说。”贺延把锦盒打开之后说,“我这里也收着一件东西,想请您和沈老师过过眼。宋刻《花间集》残卷。要是真的,我就出这个数。”

伸出一手指。

屋子里静悄悄的。

我去看看。书放在锦盒里,纸张已经发黄,字体是宋体,四周边缘有虫蛀。像,真的很像。我戴上手套之后,一叶一叶地翻下去,翻到第三叶的时候停住了。

“贺先生。”

“沈老师?”

“这书,不是宋刻。”

他笑。“沈老师,这个话可不好说。您看这纸,这字。”

“纸是老纸,字也是老字。”我说,“可惜,人不是老人。”

“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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