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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义:我说红红脸出出汗你戴拳套陆峰祁同伟全文免费_最新章节在线阅读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0-14 08:25:13    

卡车在县城汽车站把他放下,剩下的三十里土路,陈锋是走着回去的。

背包不重,复员费、津贴、几身换洗衣服,还有口那枚一等功勋章,用红布包着,贴在心口的位置。三月底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在脸上,有股子泥土解冻的腥甜味。

这味道,脑子里的记忆认得。

陈锋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看着眼前这条既熟悉又陌生的土路。

远处,几缕炊烟从低矮的土坯房顶上升起来,散在灰蒙蒙的天上。

他喉结动了动。

回来了。

虽然这具身体里的灵魂对“回来”这个词还有点别扭,但口那股热乎劲儿骗不了人。这地方,养了他二十年。

陈锋迈步往村里走。

刚走出去十几步——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一阵鞭炮声从村东头炸响,又急又密,不知道是谁家在办喜事。

陈锋的身体比脑子快了一万倍。

鞭炮声钻进耳朵的那一瞬间,他的瞳孔猛地收缩,脊椎像被电击了一样绷直,双腿一弯,整个人侧着扑了出去——

“扑通!”

他整个人扎进了路边的排水沟里,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溅起半沟黑水。

卧倒、贴地、双手护头,一气呵成。

标准的战场防炮姿。

沟里冰凉的泥水灌进领口,陈锋趴在沟底,心脏狂跳,耳朵里嗡嗡作响。他的右手已经摸到了腰后——那里本该有一把枪。

摸了个空。

鞭炮声还在响,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陈锋趴在沟里,一动不动,口剧烈起伏。

三秒。

五秒。

脑子终于追上了身体。

……鞭炮。

不是枪声。不是炮击。是鞭炮。

陈锋慢慢抬起头,脸上挂着泥水,头发上粘着两片烂菜叶子,忽然想笑。

“哎哟我的娘嘞——”

一个尖嗓门从身后炸开。

陈锋回头,一个裹着花头巾的中年妇女正站在路边,手里拎着一篮子鸡蛋,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你、你、你——”妇女指着他,手指头直哆嗦,“你是人是鬼啊?大白天的从沟里冒出来!”

陈锋从沟里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泥水,冲她咧嘴一笑。

“婶子,我回来了。”

妇女盯着他看了三秒,眼珠子越瞪越大。

“你……你是……老陈家那个……锋子?”

“是我。”

“哎哟我的老天爷啊!”妇女一嗓子嚎出来,转身就往村里跑,边跑边喊,“锋子回来了!老陈家的锋子回来了!活着回来了!”

她跑出去十几步,又折回来,把篮子往陈锋手里一塞。

“拿着!鸡蛋!给你补补!”

然后又跑了,边跑边喊,嗓门大得半个村子都听得见。

陈锋拎着一篮子鸡蛋,站在原地,浑身上下滴着泥水,头发上还粘着菜叶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尊容,又看了看手里的鸡蛋。

……行吧。

这欢迎仪式,够别致的。

——

不到五分钟,村口就围了一圈人。

村长陈守业跑在最前面,六十多岁的人了,跑得比年轻人还快,烟袋锅子攥在手里,跑丢了一只鞋都不知道。

“锋子!锋子!”

陈守业冲到跟前,一把攥住陈锋的胳膊,上下打量,手都在抖。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他的目光落在陈锋口。

那枚一等功勋章,陈锋从沟里爬出来的时候,红布包散了,勋章别在前,金灿灿的,在灰扑扑的村道上亮得扎眼。

陈守业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是乡长,见过最大的荣誉是县里的劳模奖状。一等功?那是报纸上才有的东西,那是死了才能拿到的东西。

“这……这是……”陈守业的烟袋锅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捡了两次没捡起来。

“叔,我回来了。”陈锋弯下腰,帮他捡起烟袋锅子,塞回他手里。

陈守业攥着烟袋锅子,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泥水的年轻人,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身后,村民越围越多。

“真是一等功啊?”

“我看看我看看——哎哟,金的!”

“锋子,你这是立了多大的功啊?”

“听说打仗的时候一个人追着敌人一个连打?真的假的?”

七嘴八舌,嗡嗡嗡的,像一群苍蝇在耳边转。

陈锋被围在中间,浑身不自在。

战场上被枪口瞄着他都不带眨眼的,可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他后脖颈子直发毛。

“行了行了!”陈守业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烟袋锅子一挥,“都围着什么?让人家喘口气!锋子刚回来,先回家!回家!”

他拽着陈锋的胳膊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瞪眼。

“谁家有净的衣裳?拿一身过来!没看孩子浑身都湿透了?”

立马有人应声往家跑。

陈锋被陈守业拽着往前走,身后跟着一串人,像条尾巴。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鸡蛋篮子,又看了看口的勋章。

这阵仗……比战场上被包围还让他紧张。

——

老宅在村子西头,三间土坯房,院墙塌了半边,门口的石磨盘上落满了灰。

陈锋站在门口,看着这栋既熟悉又陌生的房子。

脑子里的记忆告诉他,他就是在这间屋子里长大的。爹娘走得早,是村里人你一口粥我一个窝头把他喂大的。东家的婶子给他缝过衣裳,西家的叔给他修过书包,村头的老支书教他认过字。

“房子漏了,去年秋天塌了一角。”陈守业站在他身后,叹了口气,“你走后没人住,就荒了。”

陈锋推开院门,吱呀一声,门轴锈得厉害。

院子里杂草长得有半人高,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风一吹,呼呼地响。

“能住。”陈锋把背包往肩上一甩,“收拾收拾就行。”

“住什么住!”陈守业瞪眼,“今晚去我家!你婶子已经把炕烧热了!”

不由分说,拽着他就走。

陈锋没挣,跟着走。

路上,陈守业絮絮叨叨地说着村里的事。谁家的娃考上了中专,谁家的老人走了,谁家的地今年旱了。

陈锋听着,时不时应一声。

走到村委会门口,陈守业忽然停下了。

“锋子,有个事……”他搓了搓手,欲言又止。

“叔,你说。”

“村里小学,你知道吧?就是你小时候念书那个。”陈守业指了指村东头,“去年秋天漏雨,房顶塌了一角,娃们现在挤在村委会的库房里上课。我找了乡里好几次,拨款一直没下来……”

他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还有通电的事。村里拉电线的钱凑了一半,还差三千多。乡里说要等明年……”

陈锋没说话,跟着他进了村委会。

村委会就是两间土坯房,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标语,屋里摆着一张缺了角的桌子,桌上放着一个算盘。

会计是个五十多岁的瘦老头,正趴在桌上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老陈,你来了。”会计抬起头,看见陈锋,愣了一下,“这是……”

“锋子!老陈家的锋子!”陈守业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活着回来了!一等功臣!”

会计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响。

“一、一等功?”

陈锋冲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走到桌前,把背包放下来,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个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沓钱。

复员费,战场津贴,加起来一共四千三百块。

陈锋把钱往桌上一拍。

“啪!”

一声脆响,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先修学校,再通电。”陈锋说,“不够我再想办法。”

会计拨算盘的手停在半空,眼珠子瞪得溜圆。

陈守业张着嘴,烟袋锅子又差点掉地上。

“锋、锋子……”陈守业的声音发颤,“这、这是你的复员费……”

“嗯。”

“你、你全拿出来?”

“嗯。”

“不行不行不行!”陈守业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这是你的安家费!你以后娶媳妇、盖房子都指着这个呢!村里再难也不能要你的钱!”

“叔。”陈锋看着他,“我小时候,村里人给我口饭吃的时候,想过要我还吗?”

陈守业噎住了。

“老支书教我认字的时候,收过学费吗?”

“……”

“张婶子给我缝衣裳的时候,要过工钱吗?”

“……”

“现在我有能力了。”陈锋把钱往前推了推,“该还了。”

屋里又静了。

会计的手慢慢放下来,算盘珠子发出一声轻响。

陈守业看着桌上那沓钱,眼眶慢慢红了。

“你这娃……”他抬手抹了把脸,“你这娃……”

他说不下去了。

——

钱的事刚定下来,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不好了!不好了!老支书晕倒了!”

陈守业脸色一变,转身就往外跑。

陈锋跟在后面,三步并作两步。

老支书家在村东头,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陈锋挤进去,看见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躺在地上,脸色发青,嘴角歪斜,半边身子抽搐。

村里的赤脚医生蹲在老人旁边,手忙脚乱地翻着药箱,额头上全是汗。

“让开!”

陈锋推开人群,三步跨到老人跟前。

他单膝跪地,一手托住老人的后脑,一手掰开老人的嘴。

“你什么!”赤脚医生急了,“别乱动!”

陈锋没理他。

他的手指探进老人嘴里,清理口腔分泌物,动作又快又稳。然后把老人的头偏向一侧,防止呕吐物堵塞呼吸道。

“中风。”陈锋头也不抬,“掐人中,别搬动他。”

赤脚医生愣了一秒,转身翻药箱找手电。

陈锋的双手已经按上了老人的颈部和口,手指精准地找到几个位置,感受脉搏和呼吸节奏。

他的动作稳得不像二十岁的年轻人。

每一按,力道、角度、节奏,都恰到好处。

老人的抽搐慢慢减轻了,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

赤脚医生拿着手电跑回来,看见这一幕,手一抖,差点戳到老人脸上。

“你、你这是……”

“战场急救。”陈锋接过手电,翻开老人眼皮查看瞳孔,“我在部队学的。”

老人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

“水……”

“别说话。”陈锋按住他,“躺着别动,等乡卫生院的救护车。”

老人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有了焦距。

“你……你是……锋子?”

“是我,爷。”

——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不到半天,邻村的人都知道了:老陈家的锋子,活着的一等功臣,回来了。不但回来了,还一出手就救了老支书的命。

第二天一早,陈锋蹲在自家院墙底下吃面条,院门口围了一圈人。

“就是他?看着也没啥特别的啊。”

“听说一个人追着敌人一个连打,真的假的?”

“你看他吃饭那个样,跟咱村二狗子有啥区别?”

陈锋端着碗,筷子停在半空。

被当猴看的滋味,比挨枪子儿还难受。

“看什么看!”陈守业的声音从人群后面炸响,“人家又不是唱戏的!都散了散了!”

人群哄笑着散开了。

陈守业走进院子,看着蹲在墙的陈锋,又气又笑。

“你就不能进屋吃?”

“屋里没桌子。”

“……”

陈守业叹了口气,在他旁边蹲下来。

“锋子,有个事。”

“嗯。”

“市公安局来电话了。”陈守业压低了声音,“确认你报到的时间。”

陈锋的筷子顿了一下。

“还问了什么?”

“问了……”陈守业挠了挠头,“问你身体恢复得怎么样。语气客气得很,不像是催人的,倒像是……关心?”

陈锋没说话,继续吃面。

市公安局。

政委说的那个编制,来催了。

——

第二天清晨,陈锋背着行囊站在村口。

他回头望了一眼,少了些迷茫,至少知道在哪了。

转过身,大步走向县城汽车站。

市公安局大楼前,陈锋仰头看着那枚国徽。

金色的麦穗齿轮,红色的底,在晨光里亮得扎眼。他站了足足十秒,伸手整了整衣领,迈步往里走。

门卫从传达室里探出头,上下打量他一眼。

“同志,找谁?”

陈锋从怀里掏出复员证,递过去。

“报到。”

门卫接过去翻了翻,目光在“一等功”三个字上顿了一下,又抬头看了看他。

“三楼,局长办公室。”

陈锋收回证件,道了声谢,走进大门。

走廊里很安静,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他走得不快,目光扫过墙上贴着的标语、通报、值班表,脑子里自动归档。

三楼,局长办公室。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翻纸的声音。

陈锋抬手,敲门。

“进。”

他推门进去,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一份档案,看得入神。

“局长好,陈锋报到。”

老者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三秒,又低头继续看档案。

陈锋站得笔直,一动不动。

老者忽然笑了,把档案往桌上一放。

“老周在电话里把你夸成一朵花,我还不信。”他往椅背上一靠,上下打量陈锋,“现在一看,这气质,确实不像普通复员兵。”

陈锋没接话。

“坐。”

陈锋坐下,腰板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老周说你在战场上立了一等功,一个人追着敌人一个连打?”

“运气好。”

“运气好?”老者挑眉,“运气好能拿一等功?”

“敌人跑得快,我追得也快。”陈锋说,“就这么回事。”

老者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又笑了。

“行,不卑不亢,是个好苗子。”他站起来,“走,我带你去刑侦队。”

陈锋跟着站起来。

“谢谢局长。”

“谢什么,好好。”老者摆摆手,推门出去了。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几个民警迎面走来,看见局长亲自带人,纷纷侧身让路。目光落在陈锋身上,好奇里带着几分轻视。

“听说才二十,毛都没长齐呢。”

“关系户吧,不然局长能亲自带?”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陈锋听见。

陈锋面无表情,跟着局长继续往前走。

刑侦队在二楼,一间大办公室,十几张桌子拼在一起,墙上贴满了案情通报和现场照片。

局长推门进去,屋里的人纷纷抬头。

“老马,人给你带来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从角落里站起来,身材魁梧,脸上坑坑洼洼,看人先看手,再看脸。

“局长,这就是那个一等功?”

“嗯,陈锋。”局长把档案递过去,“人交给你了,好好带。”

老队长接过档案,随手往桌上一放。

“小陈啊,先熟悉熟悉环境。”

语气敷衍,眼神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局长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

陈锋站在原地,目光扫过办公室。

墙上贴着一张案情通报,入室案,案发时间三个月前,至今未破。旁边钉着几张现场照片,窗户、门锁、脚印,拍得清清楚楚。

陈锋的目光停在一张照片上。

窗台的特写,灰尘分布不均,边缘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他往前走了一步,准备开始装B…

“队长。”

老队长正低头翻档案,头也没抬。

“嗯?”

“这案子,嫌疑人不是从窗户进去的。”

屋里的人都愣住了。

一个年轻民警抬起头,嘴里的茶差点喷出来。

“你说什么?”

陈锋没理他,走到照片前,手指点向窗台。

“窗户是伪装。”

老队长终于抬起头,皱着眉。

“你看了几眼就下结论?”

“窗台上的灰尘,外侧厚,内侧薄。”陈锋的手指在照片上划过,“如果是从窗户进来,灰尘应该被蹭掉,内侧会留下痕迹。但这里没有。”

他的手指移到下一张照片。

“脚印,窗台下有一枚,但深浅不对。前脚掌深,后脚跟浅,这是故意踩出来的,不是自然落地。”

再下一张。

“窗帘的褶皱,左边三道,右边两道。如果有人从窗户进来,窗帘会被身体带起,褶皱应该对称。这里不对称,说明窗帘是被人用手拨开的,不是被身体撞开的。”

屋里鸦雀无声。

老队长的眉头越皱越紧,手里的档案不知不觉放下了。

陈锋转过身,看着老队长。

“真正的入口是阳台排水管。嫌疑人从排水管爬上来,翻进阳台,再进屋。窗户是离开的时候故意打开的,用来误导侦查方向。”

他顿了顿。

“嫌疑人有攀岩或军事训练背景,身高一米七五左右,体重不超过七十公斤,惯用右手。”

老队长猛地站起来,一步跨到照片前,一把抢过案卷,重新翻看起来。

一页。

两页。

三页。

他的手开始抖。

“排水管……排水管……”他喃喃自语,“当时怎么没想到……”

一个年轻民警小声嘀咕:“蒙的吧……”

老队长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

“闭嘴!”

他一把将案卷拍在桌上,指着陈锋。

“你,跟我来办公室!”

陈锋没动。

“队长,我就是瞎猜的,还得靠证据。”

老队长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你小子……”他摇摇头,“跟我来,咱们单独聊聊。”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里间。

门关上,外面的人才反应过来。

“,真让他说中了?”

“窗台灰尘那个,我当时也看了,怎么没看出来?”

“人家是专业的,你是什么?”

“去去去,把三月份的案卷全搬过来,让陈……让陈老师看看!”

三楼,局长办公室的窗户开着。

秘书站在桌边,小声说:“局长,楼下刑侦队那边,好像动静不小。”

“嗯。”老者翻着文件,头也没抬,“看见了。”

秘书等了等,没等到下文,悄悄退了出去。

里间,老队长给陈锋倒了杯茶。

“坐。”

陈锋坐下,双手接过茶杯。

“你小子,哪学的这些?”

“部队里,观察力训练。”陈锋喝了口茶,“战场上,看错一个细节,命就没了。”

老队长盯着他看了半天。

“战场上的事,能说说吗?”

“不能。”陈锋放下茶杯,“保密条例。”

老队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行,有原则。”他往椅背上一靠,“那你这身本事,打算怎么用?”

“破案。”陈锋说,“抓坏人。”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老队长没再说话,起身走到外间,把那摞三个月的积案案卷抱进来,往陈锋面前一放。

“看看。”

两人聊了一下午。

陈锋没提战场,只说了些“观察力训练”的皮毛。怎么从脚印判断身高体重,怎么从灰尘分布判断时间,怎么从物品摆放判断生活习惯。

老队长越听,手里的烟抽得越凶,一接一,烟灰缸满了都没顾上倒。

下班前,老队长从抽屉里掏出一串钥匙,扔给陈锋。

“队里宿舍,先住着。”

陈锋接住钥匙,指尖触到钥匙扣上挂着的小牌。

“明天跟我出现场,有个案子,邪性。”老队长背对着他说。

“什么案子?”

“去了就知道了。”老队长摆摆手,“先回去休息,明天早上七点,楼下。”

陈锋站起来,敬了个礼。

“是。”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

夕阳的余晖洒在楼前的国徽上,金色的光芒刺得他眯起眼。

陈锋把钥匙揣进兜里,走下了台阶。

1992年夏,市公安局档案室。

窗外的蝉鸣一阵接着一阵,聒噪得让人心烦。老式吊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吹下来的风都是热的。

陈锋坐在角落的旧木桌前,面前堆着一摞泛黄的档案。

三年了。

他翻开最上面那本立功通报汇编,指尖划过一行行铅字。

“陈锋同志,在侦破1989年系列入室案中表现突出,记三等功一次。”

那一夜,他在嫌疑人藏身的废弃工厂里蹲了四十八个小时,蚊虫把胳膊叮得没一块好皮。最后嫌疑人出现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把改锥,差点捅进他的腰眼。

翻页。

“陈锋同志,在侦破1990年跨省拐卖儿童案中表现英勇,记三等功一次。”

那次他追了三个省,在大巴车上跟人贩子动了手。对方手里有刀,他胳膊上挨了一刀,硬是咬着牙把人按在了座位上。车上那个被拐的小女孩,才五岁,哭得嗓子都哑了。

再翻。

“陈锋同志,在处置1991年持枪劫持人质事件中临危不惧,记二等功一次。”

那次最险。嫌疑人是个亡命徒,手里一把式,顶着人质的太阳。他隔着十五米,一枪打穿了对方的手腕。再偏三厘米,就是人质的脑袋。

陈锋合上汇编,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浓茶。

三年了,从一个复员兵到刑侦队骨,副科待遇,两个三等功,一个二等功。每一行铅字背后,都是一次把命别在裤腰带上的搏。

他放下茶缸,继续翻档案。

“吱呀——”

档案室的门被人推开,老队长马国栋走了进来,手里捏着一份文件。

“喏,你的。”

老队长把文件往桌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陈锋拿起来扫了一眼。

红头文件,市局政治部发的,标题是《关于陈锋同志职级晋升的通知》。

正科。

他看完,把文件折好,塞进了上衣口袋。

老队长瞪着眼,等了三秒,没等到下文。

“你就这反应?”

“嗯。”陈锋应了一声,“谢谢队长。”

“谢个屁,现在你是队长了!”老队长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缸里的水都晃了出来,“你知道多少人熬一辈子都熬不到正科?你才二十三!啧啧,二十三岁的刑侦队长!”

陈锋抬起头,看着老队长那张坑坑洼洼的脸,忽然咧嘴笑了起来。

“合着是让我恭喜你上副局了是吧?”

“你……”老队长被他噎了一下,指着他半天没说出话来,“你小子,真是……”

他摇摇头,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我算是看明白了,你小子就不是个正常人。别人立功受奖,恨不得敲锣打鼓告诉全世界。你倒好,跟没事人似的。”

“有什么好激动的。”陈锋低下头,继续翻档案,“你挑粪我当主席,那不都是为人民服务。”

老队长伸手拍了他一巴掌。

“怪话多。”他顿了顿,“不过话说回来,你这三年,确实够拼的。队里谁不知道,你陈锋是拿命在换功劳。”

陈锋没吱声,手指翻过一页档案。

忽然,一份通报从档案夹里滑了出来,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

目光扫过标题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关于汉东省公安厅缉毒处孤鹰岭专项行动的协查通报》。

孤鹰岭。

这三个字像一烧红的针,猛地扎进太阳。

陈锋的手停在半空,指尖距离那份通报只有三厘米,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脑子里“嗡”的一声,无数画面如水般涌来——

深山。毒贩的巢。激烈的枪战。

一个年轻的缉毒警,为了掩护战友,身中三枪,倒在血泊里。

然后是医院。抢救。命保住了,但前途没了。

再然后,是跪。跪在梁璐面前,跪在那个能决定他命运的女人面前。

再然后,是黑化。是堕落。是一步一步走向深渊。

最后,是那一声枪响。

陈锋的手指开始颤抖。

《人民的名义》。

这是《人民的名义》的世界!

孤鹰岭,祁同伟命运转折的地方。按照剧情,这次行动就是祁同伟人生的分水岭。去了,半条命就没了;不去,还能活。

但现在……行动还没开始?

“喂,小陈?”

老队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几分疑惑。

陈锋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弯腰把通报捡了起来。

“没事。”他说,“想起一个……朋友。”

他的声音很稳,稳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但心脏在腔里狂跳,跳得肋骨都在发疼。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通报,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去。

“……缉毒处科员祁同伟,已潜入孤鹰岭地区执行卧底任务,现行动进入收网阶段,请各单位配合……”

祁同伟。

还没中枪。

还在孤鹰岭。

陈锋的瞳孔猛地收缩。

老队长凑过来看了一眼,咂了咂嘴。

“哦,这个啊。”他叹了口气,“厅里的缉毒新星,听说是个狠角色,农村出来的,全靠自己打拼。”

“嗯。”陈锋应了一声。

“可惜啊,这种任务九死一生。”老队长摇摇头,“孤鹰岭那地方,地形复杂,毒贩又凶,进去容易出来难。”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你认识他?”

陈锋摇摇头。

又点点头。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听说过,是个英雄。”

老队长没听出他语气里的异样,自顾自地感慨:“确实是英雄。听说他家里没什么背景,这次要是能活着回来,估计能提个副科。”

陈锋没回话。

这些词,他太熟悉了。

因为他自己就是这样的人。

吃百家饭长大,十八岁参军,战场上拼回来一个一等功,复员后从基层起,三年熬到正科。

每一步,都是拿命换的。

而祁同伟,比他更惨。

至少他还有政委帮忙打招呼,还有老部队可以依靠。祁同伟呢?什么都没有。

所以他才会在伤好之后,发现自己拼死拼活换来的功劳,抵不过别人一句话。

所以他才会在绝望之下,选择跪下。

所以他才会一步一步,走向那条不归路。

陈锋把通报折好,动作很轻,轻得像在安放什么易碎的东西。

他把折好的通报放进抽屉里,关上,锁好。

“队长。”他抬起头,“这份通报,能给我一份复印件吗?”

老队长愣了一下。

“你要这个什么?”

“学习。”陈锋说,“学习英雄事迹。”

老队长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行,回头让内勤给你复印一份。”他站起来,拍了拍陈锋的肩膀,“你小子,别的不说,这份上进心,我是服气的。”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对了,晚上队里聚餐,给你庆祝正科。别迟到。”

“知道了。”

老队长走了,档案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锋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窗外的蝉鸣还在继续,一声接着一声,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叫破。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个名字。

祁同伟。

孤鹰岭。

那个还没黑化的缉毒英雄,那个后来让人又恨又叹的公安厅长。

他现在……正在孤鹰岭的深山里,随时可能倒在毒贩的枪下。

真正的剧情,才刚刚开始。

那个“胜天半子”的男人。

——

第二天早上七点,陈锋敲开了局长办公室的门。

“进。”

他推门进去,局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头也没抬。

“什么事?”

陈锋立正,敬了个礼,呲着牙乐。

“局长,我想申请调去缉毒处。”

局长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直直地盯着陈锋。

“理由。”

“抓毒贩啊。”

局长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忽然笑了。

“你小子,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

“缉毒处不是刑侦队,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局长往椅背上一靠,“你刚提正科,前途一片光明,跑去缉毒处什么?”

“我要去救个人。”陈锋说,“顺便,抓毒贩。”

局长沉默了。

他盯着陈锋看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

“你小子,真是个疯子。”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老张吗?我这边有个兵,想调去你们缉毒处……对,就是那个一等功……行,你看着办吧。”

他放下电话,看着陈锋。

“滚吧。手续我会让人办。”

陈锋敬了个礼。

“谢谢局长。”

“活着回来。”

陈锋转身走出办公室,关上门。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往前走,突然有点兴奋,又找到了一个方向。

名义世界。

我来了。

省厅大楼比市局气派。

陈锋站在缉毒处办公室门口,手里捏着调令。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翻报纸的声音。

他抬手看表,九点整,抬手敲门。

“进。”

陈锋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全省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满记号。桌上堆着案卷,旁边放着一个搪瓷缸子,茶渍积了厚厚一层。

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坐在桌后,身材不高,但很壮实,头发剃得很短。他抬起头,上下打量陈锋一眼。

“陈锋?”

“是。”

“坐。”

张建国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拿起桌上的档案翻开。

“陈锋,二十三岁,1989年复员,一等功。”他念得很慢,“复员后进市局刑侦队,三年,两个三等功,一个二等功,正科。”

他合上档案,看着陈锋。

“刑侦队的队长,年轻有为,咋非要来我们这?”

“报告处长,缉毒。”

张建国往椅背上一靠。

“小陈啊,我跟你说实话。”他语气很平,“缉毒处的情况,你了解吗?”

“了解一点。”

“我们这儿,跟刑侦队不一样。”张建国端起茶缸喝了一口,“刑侦队抓的是贼,是骗子。我们抓的是亡命徒,手里有枪,不要命的那种。”

“我知道。”

“你腰上有伤,档案里写着呢。”张建国放下茶缸,“缉毒处的行动,跑不了,跳不了,你能参加吗?”

“能。”陈锋说,“医生的原话是,不能剧烈运动。但缉毒不只有运动,还有脑子。”

张建国挑了挑眉。

“哦?”

陈锋站起来,走到墙边的地图前。

“处长,我能看看案情通报吗?”

张建国指了指桌上那摞案卷。

“最上面那份。”

陈锋拿起来,翻开第一页,看了三分钟。

“三月十七号,城南仓库。”他放下案卷,“情报说目标晚上八点到,你们七点布控,九点收网,扑空。”

张建国没说话。

“目标六点就到了,七点半就走了。”陈锋说,“你们的情报,比目标慢了两个小时。”

“你怎么看出来的?”

“通报上写的,现场缴获的毒品是在仓库后面的排水沟里发现的,包装完好。”陈锋说,“如果目标在仓库里交易,包装不会扔在排水沟。只有一种可能——目标提前到了,发现不对,把货扔了,人跑了。”

张建国坐直了。

“继续。”

“四月二号,长途汽车站。情报说目标坐下午两点的车,你们一点半布控,两点十五收网,又扑空。”陈锋翻到下一页,“目标本没上车,他在车站厕所里把货交给了下家,自己坐一点五十的车走了。”

“依据?”

“现场缴获的毒品在厕所垃圾桶里,包装完好,没有拆封痕迹。”陈锋说,“如果目标带着货上车,包装不会完好。如果目标在车站交易,包装不会留在垃圾桶。只有一种可能——目标在厕所里把货给了别人,自己空手走的。”

张建国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四月二十九号,边境检查站。”

“情报说目标开车过境,你们设卡拦截,拦到了,人抓到了,货没有。”陈锋说,“货本不在车上,在另一辆车上。你们拦的是幌子。”

“你怎么知道?”

“通报上写的,被拦的车是空车,连后备箱都是空的。”陈锋说,“毒贩不会开空车过境,除非这辆车本来就是用来吸引注意力的。”

张建国转过身,盯着陈锋看了很久。

“你小子,有点东西。”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赵刚!”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走了进来,身高一米八往上,肩膀很宽。

“处长。”

“这是新来的,陈锋。”张建国指了指,“刑侦队来的,一等功。”

赵刚伸出手。

“赵刚,二组组长。”

陈锋伸手,握了握。

赵刚的手劲很大,捏得他指骨发疼。陈锋没缩手,也没加力,就那么握着。

三秒,赵刚松开了。

“听说你在部队是神?”

“还行。”

“那正好。”赵刚笑了笑,“咱们处里有个规矩,新人来了,得露一手。射击场,五十米,十发,怎么样?”

“不行。”

赵刚愣了一下。

“腰伤未愈。”陈锋说,“医生不让剧烈运动。”

赵刚的表情变了,从期待变成审视。

“这样啊。”他收回手,“那可惜了。”

陈锋没接话。

他只是看着赵刚,目光从他的脸,慢慢移到他的手。

“你左手虎口有茧。”陈锋忽然说。

赵刚下意识地把左手往回收了收。

“茧的位置在虎口内侧,食指部。”陈锋继续说,“这是长期握枪磨出来的。但你右手虎口没有茧,说明你不是右撇子,你是左撇子。”

赵刚的眼睛眯了起来。

“左撇子用右手射击,只有两种可能。”陈锋的声音很平,“一,你在练左右手互换。二,你左手受过伤,用不了。”

他顿了顿。

“你左手手腕上有一道疤,三厘米左右,缝合痕迹很明显。如果我没猜错,是枪伤,擦着骨头过去的,伤了肌腱。所以你现在只能用右手,但右手的稳定性和精度,都比不上左手。”

办公室里安静了。

赵刚站在原地,盯着陈锋看了半天。

“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进门的时候,左手在兜里,右手自然下垂。”陈锋说,“右撇子习惯右手兜,左撇子习惯左手。还有,你跟我握手的时候,右手伸得很慢,左手在兜里攥得很紧。你在保护左手。”

赵刚没说话,转头看向张建国。

张建国摆摆手。

“行了,赵刚,你先出去。”

赵刚又看了陈锋一眼,转身走了。

门关上,张建国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档案。

“陈锋。”他翻着档案,头也没抬,“你有点本事。”

“谢谢处长。”

“但本事归本事,规矩归规矩。”张建国合上档案,“缉毒处不是你想来就能来的。编制、程序、厅里的批准,一样都不能少。”

“我等不了。”

“等不了?”张建国抬起头,“为什么?”

“孤鹰岭行动,明天凌晨开始,对吧?”

张建国的手停住了。

“你怎么知道?”

“猜的。”陈锋说,“三次行动失败,情报滞后,说明你们的线人出了问题。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派人进去,直接端掉窝点。这个人,就是祁同伟。”

张建国盯着他,没说话。

“处长,我要参加行动。”

“你连缉毒处的门都没进,凭什么参加?”

“就凭我能看出赵刚的左手有伤。”陈锋说,“就凭我能从案卷第一页看出情报滞后。就凭我是一等功,战场上活下来的。”

张建国沉默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陈锋。

“你知道孤鹰岭是什么地方吗?”

“不知道。”

“深山,毒贩的巢,地形复杂,火力凶猛。”张建国的声音很低,“祁同伟是主动要求进去的,他说他要么端掉窝点,要么死在里面。”

“我知道。”

“你知道还去?”

“去。”

张建国转过身,盯着他看了很久。

“为什么?”

“打击犯罪是警察的天职”

他走回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套装备,放在桌上。

防弹衣,,弹夹,对讲机。

“明天凌晨四点,楼下。”张建国说,“跟二组行动,赵刚带队。”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张建国忽然叫住他。

“陈锋。”

“活着回来。”

陈锋点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灯光很暗。他抱着装备,一步一步往前走。

明天凌晨四点,孤鹰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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