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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排的椅子背对戏台霍庚小说在线章节免费阅读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0-14 15:08:07    

1 残页露折

二月二十,我换台板,从台板底下摸出来半页烧焦的纸。

纸上是戏文,竖行的毛笔字,火燎去了大半,认得全的只剩三个字:第四折。

我家在斜峪口守了五代戏台。守台的规矩,头一条就怪:台板底下的东西,看见了,当没看见。这条规矩我十二岁就背熟了,二月二十这天上午,我头一回坏了它。

坏规矩不为别的。台口东数第三块台板糟了,去年四月就洇过一回水,踩上去发闷响,秋天想换,爷爷拦着,说过了年再说。开春我备好料,撬开邻板,手伸进台底掏榫,指尖先碰着的是灰,灰底下,是这半页纸。

我捏着它对了半天头。纸折得小小的,四四方方,折缝压得瓷实,展开来焦脆,一碰掉渣。台底六十年没进去过人,这半页纸的茬口却不老,折痕利利索索,折下没多久。

我叫霍庚,二十三,木匠。守台的是我家。守台的活计说起来平常:春天上一遍油,秋天查一遍榫,四月雨多,要上房看瓦,三月初三之前,把台面上上下下过一遍手。台是清代的架子,村里人叫老台,台口一丈八,进深两丈四,台基是整条的青石,六十年的鞋底把边棱磨圆了。台顶的正吻缺了半只,我太爷那辈就缺着,一直没人补。

我爹霍世昌原先跟我爷爷搭伙。一九七六年翻修台顶,从大梁上跌下来,人没救回来。那年我十八,记得清楚。爹从台上抬下来,放在门板上,爷爷蹲在台基底下,一袋烟从头抽到尾,没掉泪。起了灵,他回身把爹使的家什一件件收进箱底,弯嘴钳、墨斗、那副牛皮护腕,落了锁。

从那以后,台上就剩爷爷和我。

守台人手里有一本手折,牛皮纸壳,边角磨圆了,浸透了桐油味。爷爷走的时候交到我手上,交之前他让我背台规。台规四条,头一页起。

“头排客席八把圈椅,背台而设。不坐,不挪,不数。”

“开戏三折必全。台下不许叫好。”

“二折唱完,台后必来一声好。那声好不来,村中不安生。”

“散了戏,走大路,不走台边。”

我背一条,他点一下头。背完了他问,知道为什么背对台吗。我说不知道。他说,知道为什么不许叫好吗。我说不知道。他把烟锅在炕沿上磕了磕:不知道就对了。这四条比房契老,比村里任何一个姓都老。

爷爷守台的年月里,有一桩事我从小看惯了。每年腊月和三月,他都要去台底看一回。人不进去,就站在暗板口,把马灯吊下去,照一炷香的工夫,再吊上来。灯上来,他凑近瞅一眼灯罩,把暗板原样封好。

我问过他看什么。

他说,看灰。

台底下的灰,厚薄不能变。薄了,是有东西动过。厚了,也是有东西动过。灰要匀。

我说灰还能看出花来。

他瞥我一眼:灰上头,什么印子都留下。

这话我当时没往心里去。庄稼人谁家没几句讲究。

爷爷看灰看了一辈子,灰没让他失望过。他常说,斜峪口六十年太平,太平得别的村都眼红。人家问守台的秘诀,他只有三个字:守规矩。

头排那八把圈椅,榆木的,榫头打的燕尾,圈背上的漆磨光了,露出木头的本色,油亮油亮。这椅子,村里谁家都不认领。年年三月初二夜里,各家轮着抬出来,摆在台前正中,椅背冲着戏台,椅面朝着全村。摆椅子有讲究,八把椅子,椅脚要落进去年的旧印里,一分不能错。看戏的人,都从椅子后头绕。

椅子还有一桩怪处。椅面原先编的藤,风吹晒,断过几回。断了自己就续上,藤篾编得又密又齐,比村里任何一个巧手媳妇都编得好。有一年我盯着新藤看了半天,问爷爷谁修的。

爷爷说,座的,自己拾掇。

前些年县里下来部,站在台下看了半天,问头排留客座,怎么叫客人背对台。爷爷就回三个字:老例。

部又问,这椅子多少年了。

爷爷说,我小时候它就这么旧。

我小时候问过爷爷,咱家凭什么守台。他抽了半锅烟,说,霍家欠的。

欠什么,他不说。斜峪口的事就是这样,老人都懂半截,半截往下就没有了。

守台人还有零碎的体面。村里红白事,凡要借台前的场子,先给守台人递一支烟,说一声借你的地皮使一天。台面逢会必扫,扫台的笤帚挂在台角,谁也不许动。三叔公跟爷爷好了六十年,两家走动不断,可三叔公一辈子没上台,说上台的福分是守台人家的,旁人站一站可以,脚跟不能沾台口的木板。

这些零碎,我从小就跟着爷爷做,做得顺理成章。

手折四条台规后头,还夹着一页,拿一指宽的红纸条封死了页口,封条上爷爷的字:不到甲子,不开。

我问过他什么是甲子。他把烟锅在炕沿上磕了磕:轮到你知道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爷爷是去年冬月走的。咳了一冬,走的前一夜忽然清爽,叫我把油灯挑亮,攥住我的手腕。他的手瘦得只剩骨头,攥得死紧。

“庚娃,今年三月三,不一样。”

我问哪样不一样。

他没答。他朝窗户那边偏过头。我家窗户正对村中大台,隔着半个村子,冬夜里什么也看不见。他就那么朝着台的方向,慢慢睡着了,再没醒。

出殡那天,村里来了不少人。八个人抬棺,绳套上肩,喊了号子,棺材起半尺,齐齐顿了一顿,又落回凳上。

重抬,再顿。

换了八个后生,还是那样。棺材贴着凳面,纹丝不起。抬棺的把式看看天,看看路,说没道理,一杠压得匀,杠身直。

后来白事先生出了个主意,说九龄爷生前撂过话,走的时候别走台边。改道,绕开大台走,一抬就起来了。号子接上,一路顺顺当当抬进了坟地。

这事当时我只当是巧。斜峪口的红白事,讲究多,讲究应验的多,见怪就不怪了。

二月二十这天,我把残页夹进手折,给台面上完最后一遍油,天擦黑回家。翻手折的时候,红纸页前头飘出来一行字,是新墨:

甲子之年,戏要唱全。祖上没敢。

墨色不旧。是他走前那些天写下的。

我在这行字跟前坐了半宿。窗外是台的方向,天黑得严严实实,我什么也看不见,总觉得那八把椅子背对着我的,不光是戏台。

2 椅子自己转身

台规是给老台立的,广播是给新子放的。二月二十这天晌午,大队的高音喇叭响了三遍:三月初三,全县观摩团进村,骡马物资交流大会照办,请县晋剧团唱大戏。

喇叭响的时候,我还在台底下掏榫。灰簌簌往下掉,我仰头看了一眼天,把最后那半页纸揣进了怀里。

当天后晌,支书霍崇礼领着两个民兵到了台下。他论辈分是我堂叔,中山装不带补丁,兜里别着两支钢笔,背着手把台绕了半圈,从台口绕到台后,又绕回头排。

“县里定了,观摩团要看正经大戏。”他说,”头排这八把椅子,掉个向,面冲台。看戏嘛,哪有背对台的道理。”

我说这椅子动不得,老例。

“例。”他笑了一声,”都八一年了。”

台底下晒太阳的几个老汉全抬起了头。三叔公把手里的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崇礼,椅子背对台,是老例。”

“例是给旧社会立的。”崇礼一挥手,”搬。”

民兵过来抬椅子。我站在台口没动。手折在我怀里,第五条台规那时候我还没翻到,我只知道四条里头有一条:不坐,不挪,不数。

八把圈椅面台摆好。崇礼又叫人在这排椅子后头钉了两溜木凳,凳面用漆写号,正排两毛,加座一毛五,三月初三当天卖票,钱进大会的账。他还给观摩团留了讲究:头排正中三把椅子铺褥子,沏茶。票叫会计的媳妇管,账他亲自记。

第二天清早我到台下,八把椅子转回去了。椅背冲台,一把不差。

我蹲下细看。八把椅子,椅脚全在原先的印里。石头地上的土圈好好的,一圈没破。椅子在原地,转了个向。

我把手伸进椅面底下摸了一圈,榫头都咬得紧紧的,榫眼里没有新伤。转椅子要吃横劲,横劲大,榫头要啃。这八把椅子转了个身,浑身上下,没有一点伤。

我把椅子一把一把再转过去,转到第八把,手心里全是汗。

当天夜里我搬了条凳,坐在自家房顶上守到天亮。台前那一片我看得真真的,月光地里,椅子纹丝不动。后半夜我打了两个盹,鸡叫头遍惊醒我,我翻身再看,天刚泛灰,看不真切。

第三天清早,又转回来了。

八个椅面上落着一层新土,匀匀的,哪个椅面都不多,哪个都不缺。台前那一带夜里静得很,连狗叫都没有一声。

这回我没动手,直接去了大队部。崇礼听完,钢笔往桌上一搁:”霍庚,夜里风大,吹的。”

我说风要是能转椅子,去年怎么。

他说你这是思想问题,明天大队开会,你也来听听。

会上他讲了半个钟头,从包产到户讲到精神文明,讲到县里对斜峪口的重视,末了说:个别社员受封建迷信托累,要帮助,要教育,不能一棍子打死。散会的时候他单独留下我,拍拍我肩膀:庚娃,你爷爷是好人,可好人也不能一辈子给旧社会看门。大会办成了,功劳有你家一半,你年轻,往头站。

话说到这份上,我没法再顶。帽子比戏沉。

会开了第三天,崇礼领人在台前搭棚。售票房贴着台基搭了一间,木牌子写大会须知,一共七条,第几条不许拥挤,第几条不许喧哗。民兵重新排班,白天两班,夜里一班,专看八把椅子。村里议论了几天,议论来议论去,落在一句老话上:椅子掉不得向。谁说的,为什么,没有下文。

民兵拿铁丝把椅子绞在木桩上,每把椅子又加了八颗钉。钉钉子的时候,台底下围了一圈人,没人说话。有个后生小声问了句,这椅子到底碍着谁了,叫他爹一巴掌呼在后脑勺上。

三叔公蹲在最远的一截石碾子上,一锅烟抽完,起身走了,背影比平常矮。

当天夜里,村里几家有老人的,都听见自家老人在屋里念叨,念叨什么听不清。第二天老人们见面,互相问,昨晚你家老爷子念什么了。都说听不清。这话传了两天,也就没了。

第四天清早,铁丝还套在桩上,扣没开,就是松了。八颗钉子,一颗不少,齐齐整整码在台口木沿上,钉帽冲一个方向,排成一条直线。

钉眼里净净,木头没崩一丝茬。

我木匠这行十年,自问起不起这么净的钉。钉子进木头的时候咬着劲,起出来还能码成一条线,那是拿手指头当钳子,一颗一颗旋出来的。民兵起钉用的是撬棍,撬棍撂在台角,没动过。

那天夜里我翻手折,从头翻到尾,在台规四条后头翻出了第五条。字迹比前头深,笔画压得纸背都凸起来:

动椅者,应。

第五条底下另有小字,墨乌透了:

客席八椅,背台而设。面台者,递座也。

我按字面想:递座,是把座让出去。老辈立这条,是怕椅子面了台,台上的东西看清了戏、迷了戏,跟着戏走。这一条是拦的。村里懂半截的老人,也都是这么讲法。前头四条,条条是拦人拦物的死规矩,拦了六十年,斜峪口安安生生。

可那八颗钉子码在台口,透着客气。像谁辞了座,把借的钉子原样还你,还给你码得整整齐齐,告辞的手笔。

我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按不住的,是手折上那四个字。

动椅者,应。

应什么,没写。

3 禁唱折

二月廿三,崇礼带我进县城接县晋剧团。木匠跟着去,是要量台口的尺寸,好叫团里配幕布。去时搭的是供销社拉货的驴车,一路上崇礼给我描绘大会:牲口市从台前一直摆到村口老槐树,布棚三十顶,饭棚十座,县里两部吉普一辆卡车,观摩团四十多人,还要来记者。

“斜峪口要出头了。”这话他说了不止一遍。

我在车尾抱着墨斗和卷尺,一路没接几句话。台口一丈八的尺寸在我肚子里,不用量。我去,另有一件事,爷爷手折里那半页残页,我得寻个懂行的人认认。斜峪口懂戏的,六十年前那茬人走的走,老的老,县城剧团里总有见多的人。

剧团驻在旧关帝庙里。正殿改了排练场,梁上吊着髯口蟒袍,黑压压一圈,风从殿门进来,那些胡子袍子就轻轻晃。东西廊房堆箱,院里两个武生在踢腿,一个青衣吊嗓,吊得半截停了,探头看我们。

看门管箱的是个瘦老汉,姓白,名鹤鸣,棉袄袖口磨得发亮,见谁都点头。正殿里讲价的事他一概不沾,只守着廊房那口大戏箱,箱盖上的铜锁擦得锃亮。

团里管业务的翻了半天戏码本。崇礼要一出血亏的苦戏压轴,说观摩团里文化人就爱看这个,哭一场,才算看了戏。管业务的说有一出《焚绵山》,全团的看家戏,唱做都重,就是苦,苦到底,一般庄户点戏不点它,怕子压不住。

崇礼一拍大腿:苦得有分量,就它。

讲价讲了半个时辰。包银现结,加两成夜戏钱,台口叫我们配汽灯。剧团回一句,汽灯他们自带,灯罩由看箱的白师傅连夜擦。崇礼什么都依,只一条咬得死:戏单上,《焚绵山》三个字要写得最大。

我坐在传达室门槛上等他们立字据,掏出爷爷手折,把那半页残页垫在膝盖上比着画台口的尺寸。白鹤鸣蹲在旁边抽烟袋,一眼扫过来,烟袋锅子停在了半空。

“哪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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