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完结小说《大梦十年,去向远山》在线章节阅读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0-15 12:57:10第 1 章
高二那场车祸后,我失去了十六岁前的所有记忆。
醒来时,妈妈抚着我的额头叹气:
“你过马路看手机,妹妹为了救你受了重伤,再也不能跳舞了。”
从那以后,我对她百般体贴、处处迁就。
她高考失利,我放弃外地名校,留在本地陪她复读;
她创业失败,我下班后打两份工,替她还清欠款。
直到妹妹订婚前夜,我回来取落下的包,听见她带着醉意靠着未婚夫怀里:
“我当年艺考没过,怕别人笑话,就一直瞒着。”
“还好我姐车祸失忆。我就说是为了救她,才没法继续跳舞。”
“这样谁还问我考没考上啊?亲戚们都夸我勇敢,我姐也对我特别好。”
妈妈轻轻拍了她一下:
“小声点,让你姐听见怎么办。”
爸爸笑着替她披好外套,没有一句责备。
我站在门外,摸着后脑那道旧疤,忽然不想进去问了。
原来他们都记得。
只有我,被留在一场从未发生过的亏欠里。
我转身,买了后天去国外的机票。
这场还了十年的债,今夜终于醒了。
往后山长水远,我不再回头。
……
“姐,你明天记得早点来,帮我检查一下婚宴的座位表。”
凌映棠的语音消息发过来的时候,我正站在便利店收银台前,手里攥着一张去阿姆斯特丹的单程机票确认函。
屏幕上她的头像还在跳,第二条语音紧跟着进来。
“对了,妈说让你把家里那台蒸汽熨斗带过来,我的婚纱褶子太多,外面送去怕弄坏。”
我关掉语音,把手机塞进口袋。
收银员扫完我买的三明治和矿泉水,抬头看了我一眼。
“姐,会员卡积分够换一个行李牌了,要不要换?”
我说要。
她递过来一个深蓝色的皮质行李牌,翻过来背面能写名字。
我借了她的笔,写下:凌听洲。
写完之后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二十六岁,这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名字像自己的。
从便利店出来,夜风刮得很冷。
十二月的风比刀子利,我裹紧外套,拐进旁边的巷子。
巷子尽头是一家24小时打印店,我进去打了一份离职报告。
A4纸从打印机里吐出来,油墨味刺鼻。
抬头和落款之间只有三行字,比我在这个城市扎的十年要短得多。
店员问我要不要装订,我说不用,折两下塞进包里就行。
出了打印店,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妈妈打来的电话。
我接了。
“听洲,妹说的座位表你上心点,你大姨家那桌不能跟你小舅坐一起,上次他们喝酒闹翻了。”
“知道了。”
“还有,明天来的时候顺路买两箱矿泉水,婚庆公司报价太贵,自己买便宜。”
“好。”
“你爸说让你把车也开过来,停婚宴酒店门口接人用,你坐地铁过来就行。”
我的车给别人用,我自己坐地铁。
这句话她说得理所当然,像在陈述水往低处流。
“行。”
挂掉电话,我站在路灯下面,把通话记录往上翻。
妈妈最近一个月打给我的电话,十九通。
十二通是关于映棠婚礼的事务安排。
四通是让我转钱。
两通是问我能不能周末回家搬东西。
一通是上个月我生那天,她打过来说妹试婚纱你帮忙参考一下。
我的生,她全程没提。
我也没提。
提了也没用。十年前那场车祸之后,我的存在就变成了一个功能,不是一个人。
功能是不需要生的。
路灯把我的影子拖得很长,像一条从脚底流出去的河。
我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机票确认函。
后天下午四点二十的航班。
十二月十五号。
映棠婚礼是十二月十七号。
我会在她走上红毯之前消失。
不是为了报复。
是因为她那句话把我最后一点力气抽走了。
昨晚在她家门外听到的每一个字,我现在闭上眼都能复述。
不是愤怒。
愤怒是有力量的情绪,是觉得事情不该这样、可以被纠正。
我的感觉不是这个。
是一种很轻的东西,像气球的线被剪断了,什么都抓不住了。
她说”还好我姐车祸失忆”的时候,语气是笑着的。
不是坏笑,是那种真心觉得幸运的笑。
妈妈说”小声点”的时候,语气是心疼的。
心疼映棠,怕她被我听见了不好收场。
爸爸什么都没说,只是替她披外套。
那个动作我记得很清楚,因为爸爸从来没给我披过任何东西。
走回家的路上,经过一家花店。
橱窗里摆着一束白色洋桔梗,旁边的小牌子写着花语:不变的爱。
我看了两秒,移开目光。
到家之后,开始收拾行李。
不多。
一个20寸的箱子够了。
几件衣服,护照,笔记本电脑,存折。
存折上的数字很薄。这些年赚的钱大半填了映棠创业的窟窿,剩下的被各种名目借走,还的不到三成。
够我在阿姆斯特丹撑两个月。
两个月之内找不到工作,就去餐厅洗盘子。
我什么都能。
十年了,什么都过。
合上箱子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映棠发来的消息。
“姐,我找不到我那条珍珠项链了,你帮我想想放哪了?”
我没回。
不是赌气。
是忽然觉得没什么可回的了。
行李牌挂在箱子拉杆上,深蓝色的皮面在灯下泛着哑光。
凌听洲。
往后的路,只有这三个字跟着我。
第 2 章
“听洲,映棠说珍珠项链是你上次帮她收拾房间的时候拿走的。”
早上八点,妈妈的电话准时炸响。
我拿着牙刷站在洗手间,嘴里满是泡沫。
“我没拿。”
“她说就在她梳妆台抽屉里的,你收拾完就不见了。”
“我整理的时候没碰首饰盒。”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妈妈叹了口气。
那种叹气我太熟悉了,意思是:你怎么这么不省心。
“你再找找,是不是混在你东西里了?那条项链是她未婚夫送的,不便宜。”
“妈,我没拿。”
“行行行,没拿就没拿,你语气别这么冲。”
她挂了电话。
我吐掉泡沫,漱口,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会儿。
镜子里的人脸色很差,眼底青黑,嘴唇裂。
昨晚几乎没睡。
不是因为难过到失眠,是因为在反复核实机票信息和打包清单,怕遗漏什么。
九点出门,按照妈妈的吩咐去超市买矿泉水。
两箱水搬到车上的时候,腰扭了一下。
疼得弯不下去。
不是大问题,歇一会儿就好。
但没人会问我疼不疼。
把车开到酒店门口,映棠已经在大堂里了。
她穿着一件白色高领毛衣,头发扎成低马尾,妆化了一半,眉眼之间是那种被幸福泡软了的慵懒。
看见我就走过来,先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矿泉水。
“怎么买的农夫山泉?我跟妈妈说要百岁山的,瓶子好看摆桌上不丢人。”
“妈跟我说的就是矿泉水,没说牌子。”
映棠皱了皱眉:”算了算了,来不及换了。”
她说”算了”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施恩的味道,像在说:看在你是我姐的份上,不跟你计较。
“座位表呢?”
我从包里掏出打印好的座位表递过去。
她扫了一眼,指着第三桌。
“不行,程阿姨不能坐这里,她跟我那个嫂子有矛盾。”
“程阿姨是你那边的客人,我不认识,你没提过。”
“我肯定提过,你是不是没记。”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是那种自动把责任滑向对方的天然笃定。
十年了,我对这个眼神已经有了肌肉记忆。
争辩没有意义。
“我现在改。”
“你现在改来得及吗?婚庆公司下午就来布置了。”
“来得及,我在这改。”
我找了大堂角落的一张桌子坐下,拿笔重新排座位。
映棠跟在后面,站在我旁边看。
忽然说了一句:”姐,你最近怎么瘦了这么多?”
我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加班,没时间吃饭。”
“你要注意身体啊。”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拿出手机拍了一张我埋头改座位表的照片。
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发了一条朋友圈。
我瞥到屏幕上的文字:”婚礼倒计时,姐姐帮我搞后勤,爱你。”
配图是我侧脸低头的样子,角度刚好遮住了黑眼圈。
评论很快冒上来。
“你姐对你真好!”
“有个好姐姐真幸福。”
“听洲姐也太温柔了吧。”
映棠一条一条回复,每一条都带着笑脸表情。
她享受这些夸赞的样子很自然。
十年来,我对她的好一直是她社交形象的一部分。
不是姐妹情深,是人设。
改完座位表,映棠拿走了。
我站起来,腰又疼了一下。
她没注意到我扶了一下桌子。
“对了姐,珍珠项链的事,我再找找,可能是我记错了。”
这是她今天说的最接近道歉的一句话。
但不是道歉。
“记错了”的意思是:我怀疑你拿了,现在暂时找不到证据,先放过你。
“嗯。”
我拿起包准备走。
映棠叫住我:”下午三点再过来一趟,摄像师要提前对接,你帮我沟通一下。”
“我下午还要上班。”
“你请个假嘛,就一两个小时。”
“映棠,我这个月已经请了三次假了。”
她的表情变了,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这个表情我也认识。
接下来她会说——
“姐,我一辈子就结这一次婚。”
果然。
这句话是万能的。
我结这一次婚,所以你所有的牺牲都是应该的。
“我请过来试试。”
她立刻笑了,那种笑容来得太快,快到让人觉得上一秒的委屈都是表演。
“谢谢姐!”
走出酒店的时候,阳光很好。
我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冷空气。
明天下午四点二十的航班。
还有三十个小时。
手机里映棠的朋友圈还在持续收获点赞。
我看了一眼,然后把它关了。
第 3 章
“听洲,你帮映棠还的那笔尾款,映棠说她从来没让你还过。”
下午请假到公司的停车场时,妈妈又打来了电话。
我以为是催我去酒店对接摄像师,没想到是这个。
“什么意思?”
“映棠说她创业那阵子,是你主动要帮忙还的,不是她找你借的。”
我攥着方向盘,手指节发白。
主动?
那年映棠的茶店倒闭,欠供应商十四万,催款电话打到家里。
妈妈哭了一晚上,爸爸摔了茶杯,最后所有人看向我。
爸爸说的是:”听洲,你姐妹一场,当年她为了救你腿都伤了。”
妈妈说的是:”你工资高一些,先帮映棠顶上,以后慢慢还你。”
映棠坐在沙发上哭,一句话没说。
她不需要说。
整个家庭的运行逻辑就是一台分配机器,我是输入端,她是输出端。
“妈,那十四万的转账记录我都留着。”
“映棠说那是你自己转的,她当时还推辞来着。”
“她推辞?”
“她说她当时说了’姐你不用的’,是你非要转。”
在车座上,闭了一下眼。
是,她说过那句话。
在所有人盯着我的目光里,她轻飘飘地说了一句”姐你不用的”。
那个语气不是拒绝,是确认。
是确认这个流程已经走完了,钱马上到账。
但在她的叙事里,这变成了推辞。
“妈,你打这个电话是想说什么?”
“没什么,就是映棠的未婚夫问起来,映棠跟他解释了一下。她怕你以后跟亲戚说起这个事,对她面子不好。”
她怕我说。
不是怕欠我。
是怕我把欠我的事说出来,让她在新家庭里的完美形象出现裂痕。
“我不会说。”
“那就好。”妈妈的语气松了下来,”你到酒店了吗?摄像师说等了半小时了。”
“马上到。”
挂了电话,我在停车场坐了五分钟。
空调没开,车里很冷。
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散掉。
十四万。
我用了两年半还完的。
那两年半,每个月发了工资先转一笔,剩下的够交房租和吃饭,偶尔剩一点就攒着。
没有买过一件新衣服,没有和朋友吃过一次像样的饭。
同事聚餐我从来不去,她们以为我性格冷淡。
不是冷淡。
是AA制的火锅我吃不起。
到酒店的时候,摄像师在大堂等着,脸色不太好。
“凌小姐是吧?你们新娘那边没人跟我对接,打她电话不接,说找她姐。”
“不好意思,我来了。”
对接了半个小时,确认了机位、走位、跟拍动线。
摄像师走了之后,我坐在大堂的沙发上,给映棠发消息。
“摄像的事对接好了,明天他十点到。”
映棠秒回:”收到,姐你顺便把我车后备箱里的喜糖搬到宴会厅呗,有八箱。”
我没回。
过了三分钟,她又发:”姐?”
“我腰不舒服。”
“啊?那你找酒店工作人员帮忙?反正你在那里。”
她连一句”你腰怎么了”都省略了。
直接进入解决方案,而解决方案的核心仍然是:事情要有人做,那个人还是你。
我放下手机,自己去搬了。
八箱喜糖,每箱大概十五斤。
搬到第五箱的时候,腰彻底撑不住了,蹲在宴会厅门口缓了好一会儿。
酒店的保洁阿姨路过,看见我蹲在那里,问了一句。
“小姑娘你还好吗?”
“没事,歇一下。”
她帮我搬了剩下三箱。
我说谢谢。
她摆摆手走了。
搬完之后,我坐在宴会厅空荡荡的椅子上,看着满地的红色桌布和金色拉花。
映棠的婚礼会很热闹。
三十桌,两百多个客人。
她的同学、朋友、同事、未婚夫的亲属,加上我们两边的亲戚。
我在座位表上的位置是第十五桌的边角,和爸妈的远房表亲坐一起。
那桌没有人认识我。
新娘的亲姐姐,坐在一个没人认识她的角落。
连婚礼主持的流程表里,也没有提到”新娘的姐姐”这四个字。
我看过那份流程。
新娘入场,父亲挽着新娘走红毯,交到新郎手中。
新娘母亲致辞。
新娘闺蜜团送祝福视频。
全程没有姐姐的环节。
我是后勤,不是嘉宾。
手机响了,是爸爸打来的。
“听洲,你妈说矿泉水买的牌子不对,你再去换一趟。”
第 4 章
“换百岁山,婚庆那边说台面上的东西要统一档次。”
爸爸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淡,像在交代一件跟他自己无关的事。
他确实觉得无关。
他只是传话的人。
传完就挂,不多一个字。
我在酒店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开车去超市换水。
来回一个小时,把两箱百岁山搬进宴会厅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出了酒店大门,映棠的未婚夫程砚柏从旁边的车里下来,手里提着两袋喜饼。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姐?你怎么在这儿?”
“帮忙布置。”
“映棠呢?”
“没来。”
他皱了皱眉,像是觉得哪里不对,但没有深究。
把喜饼递给门口的工作人员后,他转过头看我。
“姐,你脸色不太好,今天吃饭了吗?”
这是今天第一个问我吃没吃饭的人。
“吃了。”
没吃。
中午在酒店对接摄像师时过了饭点,下午搬喜糖搬到腰疼,去超市换水又耽搁了时间。
现在是晚上六点半,上一顿饭是昨晚的三明治。
程砚柏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开车走了。
他是个看起来不错的人。
映棠的眼光在选男人这件事上一向比选合伙人强。
但这跟我没关系了。
回到家,坐在餐桌前。
冰箱里有两天前买的面包和一盒牛。
面包有点了,牛还在保质期内。
凑合吃了。
吃完打开手机,映棠在家族群里发了一组婚宴场地的照片。
拉花是我挂的,桌布是我铺的,喜糖是我搬的。
照片下面是她的配文:”一切就绪,期待后天!”
舅妈回复:”映棠真能,自己办这么大的婚礼。”
大姨回复:”当年那么大的伤都扛过来了,这孩子命好。”
妈妈回复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没有人提到任何一件事是我做的。
我也没有在群里说话的习惯。
退出群聊,打开行李箱,最后检查一遍。
护照,机票确认函,银行卡,三件冬装,两件换洗的内衣,一双走路舒服的鞋。
笔记本电脑,充电器,一本还没看完的书。
护肤品没带,牙刷买新的,其余的到了那边再说。
箱子很轻。
十年的东西压缩到二十寸,发现真正属于自己的少得可怜。
关上箱子,把辞职报告从包里拿出来,拍了照发给直属领导。
消息发出去是晚上十点零七分。
领导回得很快:”听洲?你认真的?”
“认真的,麻烦帮我走流程。”
“你入职五年了,年底有年终奖,走了就没了。”
“没关系。”
“出了什么事?可以聊聊。”
“没出什么事,想换个环境。”
对方沉默了很久,发了一个”OK”。
然后补了一句:”手续明天线上就能办完,你别来了,我帮你收拾工位,快递给你。”
我说谢谢。
她说:”你别谢,你是我们组最让人省心的,走了我得头疼一阵子。”
最让人省心。
这个评价跟着我从小到大。
在家里是最省心的女儿,在公司是最省心的员工。
省心的意思是:不用心,不用照顾,不用记得。
是一个不需要被看见的人。
关掉聊天窗口,把手机里映棠和爸妈的对话框全部清空。
没有拉黑。
拉黑太刻意,会引起注意。
就是清空。
让它变成一个没有历史的空白页面。
房间环顾一圈,租的房子,本来就没什么个人痕迹。
桌上有一张旧照片,是高中毕业时和映棠的合影。
那时候我刚车祸恢复不久,脸上还带着没消退的疤。
映棠站在我旁边,笑得很灿烂。
我看着她的笑容,想起昨晚她靠在程砚柏怀里说的那些话。
“还好我姐车祸失忆。”
“还好”这两个字,轻飘飘的。
轻过这十年我替她扛的所有东西。
照片放下了。没有带走。
也没有撕掉。
就放在桌上,等我走后它会跟着这间房子一起被清理。
凌晨一点,定了六点的闹钟。
航班是下午四点二十,提前三小时到机场,中间够我从这个城市的北边穿到南边。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有车经过的声音,远远的,像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响。
手机亮了一下,是映棠发来的消息。
“姐,明天上午帮我去花店取手捧花,我约的九点。”
我没回。
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枕头旁边。
明天上午九点,我会在去机场的地铁上。
花店不会有人去取手捧花。
矿泉水的摆放不会有人检查。
座位表上第十五桌的边角会空一张椅子。
但婚礼照常举行,红毯照常铺展。
缺一个后勤,不缺一个姐姐。
从来就不缺。
闹钟响的时候,窗外还是黑的。
我穿好衣服,拖着行李箱走出房门。
锁门,钥匙塞进房东信箱。
电梯从十七楼降到一楼,四十三秒。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路灯还亮着,橘色的光铺了一地。
小区门口的早餐铺刚开张,蒸笼上热气蒸腾。
老板娘喊了一声:”姑娘,今天的豆浆是现磨的,来一杯?”
“来一杯。”
滚烫的豆浆握在手里,从掌心一直暖到口。
地铁口的安检员看了一眼我的行李箱,挥手放行。
进站,刷卡,等车。
站台上人不多,零星几个赶早班的上班族。
列车进站的风很大,吹乱了我的头发。
上车,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行李箱竖在腿边,深蓝色的行李牌随着列车的晃动轻轻摆动。
凌听洲。
手机在口袋里又响了。
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映棠。
“姐,花店九点关门前要取,你到了吗?”
我把手机关了机。
窗外的城市在往后退,楼群、立交桥、广告牌,一帧一帧地倒掉。
像走马灯,但放的不是我的人生。
是别人的。
我的人生从这一刻才开始放映。
机场到了的时候,阳光正好从航站楼的玻璃穹顶照下来。
值机柜台前排着短短的队。
我拖着箱子走过去,把护照和确认函递给工作人员。
她翻开护照看了一眼,抬头笑了笑。
“凌小姐,阿姆斯特丹,经济舱靠窗,对吗?”
“对。”
登机牌打出来,递到我手里。
32A,靠窗。
我接过来的时候,手指一点都没有抖。
过安检,进候机区。
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看着停机坪上的飞机一架接一架地滑出去。
广播里报着各个航班的登机信息,一会儿是普通话,一会儿是英语。
每一句都在说同一件事:请前往登机口。
下午三点五十,我的航班开始登机。
排队的时候,前面的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
“妈我上飞机了,到了给你打电话。”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登机牌。
没有人等我打电话。
队伍慢慢往前移。
到舱门口的时候,空乘对我笑了一下:”欢迎登机。”
我跨过舱门,找到32A,坐下,系好安全带。
窗外是灰蓝色的跑道和远处连绵的城市天际线。
这座城市装着我二十六年的全部。
此刻我看着它,像看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人的故乡。
引擎轰鸣起来,飞机开始滑行。
城市缩小,变成灯光的碎片,变成地图上一个模糊的色块。
在椅背上,闭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