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凶猛,姑娘请自重秦忌大结局去哪看全文?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0-16 00:04:25寒风簌簌,庭院中嶙峋的奇石皆覆着一层薄雪。
庭院不大,却处处透着匠心,布置得极为清幽雅致。
“……殿下,小心门槛。”
知夏快走两步为秦忌推开房门,一股有些燥人的暖意便扑面而来,将身上裹挟的寒意驱散殆尽。
知夏只朝里看了一眼,脸上就难掩激动之色,声音也带着压不住的雀跃:“殿下!是兽金炭欸!”
寒冬腊月,寻常百姓家用的是烟气呛人的杂木炭,稍微富足些的也不过是石炭。
即便是燕王府这样的天潢贵胄,每年宫中赏赐的兽金炭也有严格定例,除去王爷王妃的正院,也唯有世子的寝居能得些许,何曾见过眼前这般景象?
偌大火盆填得满满当当,奢侈得近乎挥霍?!
更何况还有地龙……
“长公主殿下真是个好人!!”知夏小步跑到火盆边,蹲下身,伸出有些冻红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悬在炭火上方,感受着那融融暖意浸润肌肤,舒服地眯起了眼,转头对着秦忌笑道,声音软糯:“这下可好了!夜里殿下安寝,再不用担心寒气侵扰,伤口也能好得快些……”
“……”
秦忌解开颈间系带,将那件玄色狐裘大氅脱下,递给默默上前接过的雪见。
闻言,目光掠过室内暖融景象,笑道:“既是如此……往后倒不必再辛苦你们暖床了。这一路车马劳顿,你们也乏得很,等会儿我去同姑姑说,让她在近处另辟间厢房与你们,也好睡得安稳些。”
“??!”
知夏伸在炭火上的小手蓦地僵住。
她低下头,浓密的眼睫迅速颤动起来,在眼下投出不安的阴影,嘴唇轻轻嚅动了几下,才发出细若蚊蚋、几乎含在喉咙里的咕哝:“其实……其实这炭火看着旺,但隔着锦衾绣被,终究是死物,暖得慢,也暖不匀……京城冷,终究不比王府里处处妥帖。到底还是不如人的……”
话音未落,她像是怕秦忌再出言拒绝,快步走到雪见身旁,几乎是从妹妹手中「抢」过那件厚重的大氅,踮着脚,有些慌乱地将其挂到一旁紫檀木竖架的金钩上。
然后又转身小跑回来,动作有些慌乱地替秦忌解开外袍的盘扣,脱去略显厚重的锦缎外衣。
“……我自己来就好。”秦忌抬手,轻轻挡了一下。
“殿下!”
知夏仰起小脸,秀气的眉头紧紧蹙起,眼中瞬间蒙上了一层委屈的薄薄水光,执拗地望着他。
好像不让她做这些,她便失去了存在的意义似的。
四目相对片刻。
秦忌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无奈道:“你的手冰凉,冻到我了……”
“啊?!”
知夏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慌忙将双手缩回袖中,又觉得不够,下意识地把两只小手紧紧握在一起,互相揉搓着。
脸上闪过一丝懊恼和自责,小声道:“是、是奴婢粗心了……”
秦忌看着小丫鬟手足无措的模样,忍着笑:“罢了!去端盆热水来给我泡泡脚吧……旁人不懂你家世子的喜好,不是冷了就是烫了~~”
“是!奴婢这就去端热水来!”
话音未落,知夏已像只轻巧的雀儿,转身提着裙裾,脚步轻快地「蹬蹬蹬」跑了出去。
秦忌望着她身影消失的方向摇了摇头,唇角却勾起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
随后收回目光,转而看向屋内另一侧,那个始终如静默雕塑般的身影,问道:“……是不是觉得你家姐姐憨憨的?”
“……”
雪见闻言,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
秦忌又低低咳嗽了几声,腔传来熟悉的闷痛。
他抬手按了按心口,再抬头时,见雪见依旧站在那里,清冷的容颜在跳跃的炭火光晕中明明灭灭。
“怎么?你有话想说?”
“殿下要保重身体……”
“放心吧,我既然答应了要替你们报仇,自然不会食言,早晚会找到那个带队的家伙。”
“……”
秦忌笑着宽慰道:“你看知夏,刚刚还担心得要死,现在就满脑子想着暖床的事情了。”
自从当年在那个被北桓游骑洗劫一空、宛如鬼蜮的荒村里,他从一口堆满腐叶的枯井深处,发现这对濒死的孪生姐妹。
帮着她们收殓乡亲遗骸后,她们便全力回报这份恩情,事事皆以他为先。
只是两人性情,却是天差地别。
知夏活泼娇憨,心思细腻却也敏感,喜怒皆形于色,生怕被人说是「吃白饭」的,粗活累活抢着做,将他起居照顾得无微不至。
像暖床、伺候洗漱这些事,秦忌并非不能自理,甚至更习惯自己动手,但知夏是怎么说的呢?
【知夏是殿下的丫鬟,这些本就是分内之事。殿下若是连这些都自己做了,那要知夏还有什么用?旁人知道了,还指不定在背后怎么嚼舌,说奴婢惫懒轻狂,不堪使唤……那、那知夏还不如当初就死在井里算了,反正活着也帮不到殿下,净给殿下丢人……】
看着她泫然欲泣、仿佛天塌下来的模样,秦忌便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久而久之,也只得由着她。
雪见则清冷寡言,武学造诣更是惊人。
思绪飘忽间,知夏已端着一盆热水回来。
她将木盆放在秦忌脚前的踏脚上,又移来一张矮矮的绣墩自己坐下,伸手便要为他除去靴袜。
“我自己来……” 秦忌下意识地缩了缩脚。
“殿下——!!”
“……”
秦忌抬起手揉了揉额角,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任由她动作。
知夏这才抿嘴,露出一丝得逞般的笑意。
她低下头,动作熟练地替他褪去靴袜,将那双因久行而有些冰凉的双足浸入温热的水中。
水温恰到好处,知夏挽起袖子,用手掬了水,轻轻淋在他的脚背上,然后细细揉按着足底的位。
她做得分外认真,指尖虽柔软,但力度却稳,按在位上带着恰到好处的酸胀感,竟真有几分疏通筋络的舒泰。
而另一侧的雪见,也终于有了动作。
背对着秦忌和知夏,利落地解开了自己那身黛蓝色劲装的系带。
然后是外衫、中衣、里裙……一件件被她有条不紊地脱下。
最后,只余一身贴身的月白色绸缎小衣与亵裤。
那衣料极薄,隐隐透出少女已经开始发育的身体轮廓。
然后径直掀开锦被一角,迅速钻了进去,只露出一头长发,泼墨般散在枕上。
待到秦忌泡完脚,浑身暖意融融,甚至还出了层薄汗,知夏用毛巾仔细替他擦双足,这才心满意足地催促道:“……殿下,快上床歇着吧!!”
说罢,她端起水盆,脚步轻快地出去倒水了。
等她再回来时,细心掩好房门,上门闩。
然后同样走到屏风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片刻后,她也走了出来,身上只着一件浅杏色的细棉寝衣,衣襟交叠,掩住初现的曲线,下摆刚过膝盖,露出两截光滑的小腿。
她脸颊微红,赤着雪白的双足,乖巧地走到床榻另一侧,掀开被子也钻了进去。
然后向着秦忌的方向挪动一点,直到足尖隐约碰到他的小腿,便立刻停住。
“殿下……” 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怯和讨好:“奴婢……奴婢身上,暖、暖吗?”
“……睡觉。”
“哦~~”
知夏立刻乖乖应声,那试探的足尖也老老实实地缩了回去。
语气里听不出失望,反而有种被回应后的安心。
「哦」字的尾音也被她无意识地拖得微长,带上了一点娇憨的意味。
屋内极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爆裂」声。
窗外的风声似乎也远去了。
在这片温暖寂静中,知夏忽然动了动。
她小心翼翼地侧过身,面向秦忌,昏暗的光线勾勒出她脸颊柔和的轮廓,和那双在暗处依然亮得惊人的眼睛。
她似乎鼓足了勇气,樱唇开合了几次,才勉强发出声音:“殿……殿下……等陛下赐婚的人选定下来……知夏……知夏就……就教殿下洞……洞房花烛的事……”
最后几个字,彻底化作了含糊的呜咽,知夏羞得将脸埋进了枕间,只露出一只红得几乎滴血的耳朵尖。
秦忌闻言,眉头忍不住微微蹙起,转头看向她,问道:“……难道这也是母妃嘱咐你们的?!”
“嗯……”
知夏的声音从枕头里闷闷地传出来,一本正经道:“王妃离府前特意交代了……说殿下身边没个经历过的年长女子提点,到时候……到时候怕是不知轻重,唐突了未来的世子妃,要是闹了笑话,那可就是奴婢们的大过错了。”
她絮絮叨叨地复述王妃交代的种种,无非就是成亲当夜的礼节、步骤、还要需要注意的事项,声音越来越低,渐如呓语。
忽然,她话锋一转,抬起小脸,那双在昏暗中显得格外乌黑水润的眸子,怯生生又带着无限好奇地看向秦忌,脸颊红得似要滴血,声如蚊蚋,却字字清晰:“殿下……您……您会……会洞房吗?”
“……”
秦忌一时语塞。
若他说会,且知晓诸多此世未必有的「花样」,眼前这单纯的小丫头怕是会当场羞愤欲绝,化作蒸汽姬。
但若他说不会……难道真要她来「教」?
他心念一转,忽起了逗弄之心,故意板起脸,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这有何难?大抵如同阴阳双修之法。男属阳,女属阴,阴阳二气交汇调和,便可孕育生命。想来,应与练功导气相似?二人掌心相抵,真气互渡,循经脉归于丹田气海,最终凝于女子胞宫之中?”
“才不是呢!差得远了!殿下您……您胡说什么呀!” 知夏先是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方才的紧张羞涩被这离奇的答案冲散了不少。
“……哦?那该是如何?” 秦忌好整以暇地问,眼中带着戏谑。
“是……是……”
知夏又结巴起来,脸蛋滚烫,那答案在唇齿间打转,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见她结结巴巴的模样,秦忌故作恍然,挑眉问道:“瞧你这磕磕绊绊的样,你真的会么?”
“当然了!”
像是被触及了某种奇怪的尊严。
知夏立刻急声反驳,甚至不自觉地微微挺了挺尚且青涩稚嫩、弧度柔婉的脯。红扑扑的脸蛋上露出一抹混合着羞涩与小小得意的神情:“我和雪见……我们都学了的!”
“……雪见也会?!” 秦忌闻言,略带诧异地偏头。
这倒是在他意料之外。
“嗯!雪见学得比我还认……” 知夏的话戛然而止,变成一声短促的惊呼:“啊!”
“怎么了?”
“殿下!雪见她掐我!” 知夏委屈地指控,扭头看向里侧的妹妹。
锦被之下,传来雪见听不出丝毫情绪的清冷声音:“殿下,我没有。”
“你明明就有!我都感觉到了!不是你难道还是殿下吗?!” 知夏不依不饶,气鼓鼓地瞪着妹妹,但碍于自己姐姐的身份,不方便跟她一般见识,只能鼓着腮帮子生闷气:“……殿下才不会掐我呢~~”
“……”
雪见拒绝交流。
知夏哼哼唧唧了一阵子,忽然将滚烫的小脸埋进秦忌的肩窝,依赖的蹭了蹭,然后仰起脸,声若蚊蝇地问道:“殿下……您若是想……等您身子好些了……知夏……知夏就教您……好不好?”
“……”
秦忌看着怀中少女稚气未脱却写满认真与倾慕的小脸,不禁在心底暗暗叹了口气。
抬手,轻轻抚了抚知夏散在枕上的柔顺发丝,说道:“……你还小,别想这些。连奔波,我也乏了,早些睡吧。”
“……”
知夏察觉到他语气中的回避,眸子黯淡了一瞬。
但知道殿下是心疼自己,很快又振作起来,乖巧地「嗯」了一声,将脸蛋贴回他前,听着那平稳的心跳,自顾自地小声计划道:“那……那就等殿下疗完伤,好了再说。到时候殿下只要躺着就好……孙嬷嬷教了很多法子,还说……还说殿下肯定会觉得舒服的。”
“……”
“但我喜欢主动。”
“啊?”
知夏一愣,抬起小脸,眨了眨眼,随即露出一丝「所学无法施展」的淡淡失望,但很快又调整过来,软软应道:“都……都听殿下的。只要殿下身子好了,想怎样……便怎样。奴婢……奴婢都依着殿下。”
说完,似乎觉得这话太过直白,刚褪下些的红又涌了上来。
她悄悄在被子下摸索,找到秦忌的手,然后小心翼翼地搁在自己因紧张而微微绷紧的小腹上。
寝衣布料单薄,隔着一层细棉,能清晰感受到少女肌肤的温热与细腻。
知夏红透的小脸偏向一边,却强作镇定,甚至还试图找出一个「正当」理由:“殿下……手凉……这里……这里暖和。给您暖暖。”
“……”
秦忌感觉到掌心下那片肌肤的细微颤栗,和迅速攀升的热度。
他满脸无奈,问道:“这难道也是孙嬷嬷教的吗?”
“嗯……”
知夏将脸埋得更深,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
秦忌在脑海中勾勒出燕王府里那位总是笑眯眯、一脸慈祥的嬷嬷形象。
我记住你了!!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将手从知夏温热的小腹上轻轻抽了回来。
在知夏疑惑且瞬间染上失落的目光中,转而伸出胳膊,将少女纤细娇小的身子揽入怀中,另一只手则轻轻拍抚着她的背,说道:“听话!睡觉!”
“哦~~”
知夏在他怀中仰起清丽的小脸,水汪汪的眸子在昏暗光线下羞涩地凝视着他近在咫尺的俊美面容。看了好一会儿,那眸中漾开浓得化不开的依恋与欢喜。
她忽然鼓起勇气,飞快地向上探身,湿软温润的唇瓣,如蜻蜓点水般,轻轻印在秦忌的脸颊上。
“叭!!”
一声极轻的脆响,在寂静的室内却清晰可闻。
一触即分。
知夏像是用尽了所有勇气,「嗖」地一下将脑袋整个缩进锦被里,紧紧贴在秦忌的膛上,身体僵硬,一动不动,只有耳边传来她如擂鼓般急促的心跳声,和微微颤抖的温热呼吸。
“殿下!对不起!奴婢实在忍不住了,你要惩罚就惩罚奴婢吧!”
“……”
秦忌垂眸,看着前那团拱起的小小鼓包,感受着衣料传来的滚烫温度,心中又是柔软,又是无奈,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这不是诱人犯罪吗?!
还是雪见省心些……
秦忌刚生出这个念头,却忽然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异样。
是错觉么?
怎么感觉刚刚雪见瞥了他一眼?
虽然短暂,却让他后颈莫名泛起一丝凉意。
怪瘆人的。
历朝历代,皇帝身边最亲近的人往往都是太监……执朱批,掌玉玺,权倾内廷。
就连话本小说里,也少不了他们的戏份。
唯独本朝例外。
御书房内暖意融融,四角的蟠螭铜炉中,上好的银骨炭静静燃烧。
皇帝端坐在宽大的御案之后,身着常服,是一袭朴素的玄色缂丝袍,唯有领口袖缘用金线绣着细密的云龙纹。
他正值盛年,面容清癯,下颌留着短须,眉眼间既有帝王的威仪,又透着常年勤政留下的淡淡倦色。
案上奏折堆积如山,朱砂御笔搁在青玉笔山上。
韩老悄无声息地走进殿内,微微佝偻着背,始终低垂着眼睑,视线所及,只能看到御案下,皇帝脚上那双出自尚衣监巧手制作的黄紫相间云纹靴。
靴子用料名贵,但式样朴素,除去那不容僭越的帝王专属配色,与寻常富贵人家的厚底棉鞋并无二致。
然而,正是这双靴子所立之处,决定着一个庞大帝国亿万生民的命运。
无数牵动四方的政令从这里发出,抵达版图的每一个角落。
皇帝手中的朱笔在一份份奏折上批阅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忽然轻笑一声,打破了殿内的宁静,那笑声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与无奈:“这些言官御史啊,整聒噪。”
“燕王坐镇北境,浴血三十年。他们说这是养寇自重,以战功挟制朝廷……呵!【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这句话难道没人教过他们?他们可知道,一场大战打下来,要死多少我玄阳的好儿郎?朝廷的府库,又要为此掏出多少真金白银,多少粮秣辎重?”
他顿了顿,似陷入遥远的回忆:“当年父皇北伐时,朕年纪尚幼,也曾问过,为何不一鼓作气彻底灭了北桓,永绝后患?”
“父皇说:北桓人灭不掉。”
“朕当时不懂,觉得玄阳连战连捷,一鼓作气有什么灭不掉的?”
“但后来朕懂了……漠北草原,广袤无垠;大漠戈壁,浩瀚无边。北桓人如今虽失了祖上的凶悍野性,但他们逐水草而居,并非我玄阳可以派兵占领、设官治理的熟土。更何况,当年刚刚开国,百废待兴,天下疲敝,亟需时间与民休养生息,积蓄国力。只有等国家恢复了元气,府库充盈,兵强马壮,才有可能真正腾出手来,远征漠北。”
“父皇未竟的功业,未了的宏愿,如今交到了朕的手上……但朕越是筹措钱粮,整顿武备,就越能体会到父皇当年的无奈与远见。……是不绝的。就算倾举国之力,灭了北桓,难道就不会有新的部落崛起?大漠草原和深山老林,哪个朝代得绝呢?”
“可即便如此,朕为什么还要心心念念的想着北伐,为什么要将无数的钱粮投入北境?”皇帝的语气骤然转厉:“原因就在于,朕如果不做这些,那么后代帝王,可还有人能如朕一般,将如今的北桓视为弥天大祸?!”
皇帝缓缓摇头,苦笑道:“……想来是没有了。即便真的有英主明君,有此雄心,可北伐乃举国之战。从小长于深宫,从未踏足过边关的帝王,能够毫无保留、全心信任地将倾国之兵,交付给藩王或外姓将领,任由其纵横千里吗?”
“……所以啊,在朕有生之年,还是亲自来做这件事吧,毕竟朕与燕王,是一母同胞,绝无猜忌!”
“要把北桓打疼、打狠,打得他们心胆俱裂,打得他们不得不放弃南下的野心,打得他们向西逃窜……”
韩老静立一旁,沉默地听着。
尽管从某方面讲,陛下的这句话有些遥远,但却切实存在。
要知道,北桓统治了中原近百年。
铁蹄踏碎的不仅是山河,更有的脊梁与胆气。
直至今,也还是有许多人对北桓铁骑心有余悸。
而且,别看如今北境还算安稳,但曾经体验过中原是何等膏腴富庶的那群人还没死完呢,整对中原垂涎欲滴。
皇帝并不需要有人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语气渐渐转冷:“朕一开始的确是这么想的……整军经武,徐图北伐。直到北桓那边传来消息,说有死士设局,欲暗算忌儿。结果那领头活着回去的,竟还洋洋自得,夸口说什么「燕王世子不过如此,十人围,还不是给他一人溜掉」?”
“当时咱们的御史言官们怎么说?他们说忌儿……年少轻狂,行事孟浪,遭人暗算恐是弄虚作假,以邀战功!”
他拿起另一份奏折,在手中掂了掂:“再后来,忌儿连克北桓数座边城,捷报频传。他们又有了新说辞——北境多年未有寸功,燕王世子年方十六,如何能有这般惊天战绩?恐是边军虚报战果,以讹传讹,欺瞒朝廷!”
皇帝的声音提高了些许,在空旷的殿内隐隐回响,带着压抑的怒意:“可等到战报一封封,实实在在从前线发回来,斩首、俘获、缴获,数目清清楚楚,他们没法再质疑战果了,便又调转枪头,说忌儿「戮过甚,有伤天和」,应当「只诛首恶,余者怀柔」,否则即便有朝一灭了北桓,也不利教化,遗祸深远……真是天大的笑话!这就想着灭了北桓了?!”
他霍然站起身,绕过御案,踱步到窗前,背对着韩老,望着窗外宫廷冬的萧索景象,声音沉郁:“我玄阳开国不过三十年!三十年前,北桓铁蹄下,中原百姓过的是什么子?易子而食,十室九空,白骨露于野!这些,莫非他们都忘了?还是锦衣玉食久了,便真以为这太平盛世,是天上掉下来的?”
“汉家有高祖,幸甚;高祖有燕王,高祖幸甚,朕有忌儿,朕……幸甚!!”皇帝膛重重起伏:“忌儿还年轻,朕要让他成为玄阳最锋利的剑,替朕,也替玄阳的万世子民,永除北患!犁其庭、扫其、灭其种!”
“……”
韩老闻言,终于抬起了始终低垂的眼睑,目光落在皇帝身上,面无表情道:“毕竟是藩王世子……若是皇子这般,朝堂上的风向绝不会是这般。”
他这话说得含蓄,却点出了核心。
御史言官,风闻奏事,纠劾百官,本就是太祖为防权臣、肃清吏治所设。
这些人大多出身清流,骨头硬、脾气倔,眼睛里揉不得沙子。
某个臣子家里养的狗,在百姓路过府门时多吠了两声,他们都能引经据典,洋洋洒洒写上一篇雄文,质问为何寻常土狗见了生人都夹尾噤声,唯独此狗敢如此嚣张?是不是狗仗人势,主人平里必有仗势欺民、纵奴行凶之举?当彻查严办!
甚至就连坐在这龙椅上的皇帝,他们照样敢引经据典,骂个狗血淋头,更何况一个远在边陲的藩王世子?
只是,在这赫赫战功面前,这些言论依旧让人心头火起,更觉寒心。
连市井百姓茶余饭后谈起大人物们的秘闻轶事,尚且能生出几分对英雄的憧憬与想象,让听者拍案,让说者痛快。
甚至已有离奇的传言,说燕王世子【每顿需食生肉十斤,夜御十女方能安寝】——荒唐之余,竟也暗含一丝对强者的敬畏。
唯独在这庙堂之上,面对实实在在的功劳,却是这般猜忌、挑剔与非议。
皇帝深深叹了口气,像是回答自己,又像是说给韩老听:“父皇开疆拓土,功业昭昭,唯独留下的这套言官制度,最是让人头疼,也最是……让人无可奈何。遇见朕这样的,尚且还能与之周旋,听其批判。若有朝一,龙椅上坐的是个昏聩之主,或是心性多疑的……”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转而抽出一份新的奏折,递向韩老的方向:“你看看,新的折子又来了。弹劾忌儿曾为阵斩的北桓将领收敛尸骨,立了简易的坟冢,斥其「敌我不分,妇人之仁」。韩老,你猜忌儿当时如何说?”
“……”
韩老这次沉默的时间稍长。
他并未去接奏折,只是缓缓开口:“老夫不知朝政,只知武者心境。但想必世子殿下……当有自己的心思。”
皇帝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竟露出开怀的笑容:“你倒是了解他……他说:唯我玄阳有豪杰?”
“世子殿下,非常人。”
“哈哈!不错!是朕的侄儿!”皇帝朗声笑道,随即关切之色浮上眉宇:“忌儿伤势如何?”
“……”
韩老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灰白的眉毛微微耷拉着:“毕竟是圣人手笔,非寻常药石可医。虽不至危及性命,但伤势盘踞心脉肺腑,如附骨之疽,绝不会好过。”
闻言,御案后的身影明显僵了一瞬。
皇帝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出些许白色。
他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已带上了沉沉的寒意与不解:“韩老,你说他为何要拼着天道反噬,也要重伤忌儿?!难道真是北桓怕了?”
韩老摇摇头:“……蒙戈虽是北桓王族,但父母早年因派系争斗被斩,自小便被逐出王庭,流浪草原。对北桓……并无多少情义可言。此人心中,唯有武道至高之境,应当不会。”
“那是为何?”
“……”
韩老再次沉默。
初闻消息时,他也愣了许久。
当年老武帝与老道尊那场惊世之战后,一个重伤,一个陨落。
浩瀚的武道气运如星雨洒落江湖。
江湖为之震动!
他与蒙戈的因缘,便是始于这气运之争。
两人是敌,亦似友。
正因如此,韩老才自认,这天下或许没有几人比他更了解蒙戈的真实心性。
此人之洒脱,近乎于【道】。
他不慕权势,对北桓王庭缺乏归属与忠诚;不贪享乐,常年游走于苦寒险地,与风沙冰雪、猛兽凶禽为伴;不萦外物,荣辱得失都很难扰动他那一心向武的澄澈心境。
很难想象秦忌究竟做了什么,才能惹得他不顾天道反噬也要出手。
他无法给皇帝一个确切的答案。
因为连他这个曾经与蒙戈交手多年、自认为了解对方几分心性的「故人」,也完全想不通,猜不透。
皇帝见他如此,也不再追问:“罢了!罢了!只要没有性命之忧,朕就放心了……偶尔吃点苦头也好,省得仗着自己的武艺,整做些凿阵、攻城的事情。今是遇到了圣人,若他再被数名高手围攻呢?”
“……”
“对了,忌儿是坐车进城的?”
“走进来的,找个了女娃替他。”
“哦?”皇帝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可曾被人识破?”
“未曾。百姓只见银甲白马,气势煊赫。”
“……”
皇帝颔首,指尖轻扣御案:“他倒是有心了。”
百姓们翘首期盼,想看到的是一位能带领玄阳铁骑踏破北疆的少年英雄,而非一个需要搀扶的病弱世子。
似是瞧出了韩老的欲言又止,皇帝微微挑眉,放缓了语气,甚至带上一点难得的调侃:“韩老,你侍奉朕多年,亦师亦友,有话但说无妨,与朕之间,还有什么需要犹豫吞吐的?”
韩老抬起眼,缓缓道:“……徐国公的小孙子,看上了世子殿下身旁的丫鬟,两人起了些许争执。”
皇帝神色倏然一凝,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些,方才的温和瞬间被帝王的威仪取代,语气沉了下来:“动手了?”
“……”
“忌儿可曾受伤?!”皇帝的声音陡然提高。
秦忌重伤在身,若再与人冲突……
韩老摇了摇头,脸上竟极其罕见地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世子殿下已入上三品,筋骨体魄远非凡俗。和几个未经战阵、只知吃喝玩乐的纨绔动手,本就丢了身份。即便重伤未愈,教训他们也绰绰有余。倒是户部沈侍郎家的那位公子,脑袋被殿下随手按着,照着街面的青石板结结实实磕了一下,模样甚是凄惨。”
皇帝闻言,紧绷的神色稍缓,但眉宇间的冷意并未散去:“那其他人呢?可曾与忌儿动手?!”
“徐国公的小孙子本想动手的,但认出了老夫,误会陛下也在,因而未敢动手。”
“忌儿几时这般沉不住气,竟会因为此等小事……”
皇帝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陷入短暂的沉思。
殿内只剩下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更漏滴水绵长的滴答声。
片刻,皇帝忽然朗声笑了起来,这次的笑声里带着明显的欣赏与玩味。
“韩老,你说说,朕这位侄子,今此举,意在何为?”
韩老抬起眼,看了皇帝一眼,缓缓摇头:“老夫愚钝,一生只知钻研粗浅武道,于这些机变谋算、人心揣度,实非所长。看不透世子殿下的深意。”
皇帝轻笑一声,自顾自地解释起来:“朕的这位侄子是在为自己画出一条线,免得和京城的那些勋贵、官员扯上关系。”
“你信不信……哪怕今没有人找他麻烦,他也会自己给自己找麻烦,他需要给人一个印象。让人知道,他其实是一个……年少轻狂、年轻气盛的人。如果真的文韬武略又有容人之量,怕是不等朕开口。明!不……或许今夜,御史台的弹劾奏章,就会像雪片一样飞到朕的案头,会说什么?「世子贤名远播,北境军民只知世子,不知朝廷」,或是「深沉莫测,所图非小」。”
韩老脸色恍然。
“但朕如果没记错的话,朕是明发过旨意的,忌儿入京之,主道禁绝纵马,是吧?”
“是。” 韩老颔首。
“徐允今,在何处与忌儿起的争执?因何而起?” 皇帝问,目光如炬。
韩老如实道:“在临近主道的西市街口。起因是看上了世子殿下身旁随行的一名丫鬟,出言不逊,意图强夺。”
“他纵马了?” 皇帝的声音很平静,却让殿内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几分。
“率数骑,疾驰于街市。”
“好……好一个勋贵子弟,好一个徐国公府!!”皇帝连说两个「好」字,声音却冷若冰霜:“豪门贵胄,子弟成材者,有经世济民之愿,是家国之幸;不成材者,不过嬉戏人生,奢靡度。如徐家这位小公爷这般,既无其祖、其父之万一功勋胆略,又敢如此肆无忌惮,视朕的旨意如无物,欺男霸女于街……倒真是不多见了。”
皇帝猛的提高声音,唤道:“常德!”
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御书房角落阴影里的一名老太监,闻声立刻小步快趋上前,在御案前三步外跪倒,以头触地,声音恭谨微颤:“老奴在。”
“拟旨,申饬徐国公,问问他,朕的旨意是不是进不了徐家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