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场:从摆台签开始小说许川陆清禾章节章节免费在线阅读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0-17 09:35:34许川把自行车往路边一支,踮起脚往大门口看。
黑压压的一片人,把市委大门堵得严严实实。
最前面几排,坐的全是白头发的老人,屁股底下垫着小板凳,怀里抱着暖水壶,有的还拎着一兜馒头。
人群当中,竖着一条白布横幅,红漆刷着一行大字:说好十八个月回迁,等了整整两年!
许川问道:“老刘,什么时候来的?”
老刘说道:“天不亮就来了!我五点半开大门,门口已经坐满了!我问他们找谁,他们说找新书记。我说书记还没上班,他们说那就等,馒头都带着呢!”
许川又问道:“领头的是谁?”
老刘一拍大腿:“怪就怪在这儿!问谁都说是自己来的,没一个承认是领头的!”
许川在会务科了七年,数人头是吃饭的本事。
他扫了一眼,心里就有了数。
前面坐的是老人,中间站的是妇女,最后头那几十个青壮年,一个个抱着胳膊,不吵也不闹。
老人在前面挡,年轻人在后面压。
没人领头?
没人领头,能排得这么整齐?
这阵势,是有人排过座次的!
许川心想,三百多号人,没有一个喊口号的,比喊口号的还难办。
按《信访条例》的规矩,多人反映同一件事,要推选代表,代表不超过五个。
三百人一起来,只说明一件事:他们已经不信任何代表,能把话带到了。
老刘压低嗓门说道:“许秘书,前门进不去,你走后门!”
许川刚推起车子,车把就被一只手按住了。
按住他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个子不高,背有点驼,一双手黑黢黢的,指甲缝里嵌满了鞋油。
老汉说道:“同志,刚才门卫喊你许秘书,我听见了。你是市委的人?”
许川说道:“我是市委办的。大爷,您贵姓?”
老汉说道:“姓余,余守田,在东街口修了四十年鞋。”
许川问道:“余大爷,你们这事,区里是怎么答复的?”
余守田说道:“答复?头一回去,说研究研究;第二回去,说正在协调;第三回去,门卫就不让进了!”
研究研究,就是先放一放。
正在协调,就是没人管。
门卫不让进,就是别再来了!
三句话,走完了一个衙门推事的全套流程。
余守田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袋子边角都磨毛了,鼓鼓囊囊的。
余守田说道:“许秘书,这材料,你帮我们递给新书记,行不行?我们往区里递了两年,递一回,没一回!”
许川看着那个纸袋,没有马上伸手。
人群外头,忽然响起一阵电动车急刹的声音。
一个穿灰夹克的中年人挤了进来,腋下夹着公文包,脑门上全是汗。
前排有老人小声说道:“区信访办的段主任来了。”
段有福一把拽住余守田的胳膊,压着嗓子骂道:“余守田!你还真敢来!堵市委的门,你要把东街的人丢到市里去?”
余守田被拽得一晃,怀里的纸袋,抱得更紧了。
段有福转过头,上下打量许川,口气一沉:“你是哪个科的?”
许川说道:“市委办,许川。”
段有福说道:“市委办的,更该懂规矩!群体访的材料,谁接谁登记,谁登记谁负责——你接了,你就是责任人!”
说完,他伸手就去夺余守田怀里的纸袋:“拿来!区里带回去处理!”
许川侧身一让,把余守田连人带纸袋,挡在了身后。
段有福的手,抓了个空。
许川说道:“段主任,您来得真快。老百姓天不亮就到了,区里的部一个没见着,材料一露头,您倒先到了。”
段有福的脸,腾的红了:“你——”
许川说道:“这两年,区里收了多少回材料?收一回,没一回,收到今天,收到市委门口来了。这一回,就不劳您转手了。”
段有福伸出来的那只手,停在半空,进也不是,收也不是。
三百多双眼睛看着,他到底没敢再抢,撂下一句“你们等着”,退到人群外头,摸出手机,走到一边打电话去了。
秘书不能随便接上访材料。
接了,就等于替书记应下了一件事;可不接,三百双眼睛都看着,市委的人连一个纸袋子都不敢碰?
接也难,不接也难!
周围的人慢慢围了过来。
一个抱孩子的妇女说道:“接啊!你们当官的,不就怕接吗?接了就得办,不接,就能装不知道!”
许川伸手接过纸袋,当着众人的面,一页一页的数了一遍。
四十三页。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笔记本,撕下一页,垫在车座上写了几行字:
“今收到东街拆迁户余守田等人反映材料一份,共四十三页,当面清点,转呈市委。许川,九月二十七时二十八分。”
写完,他把纸条递给余守田。
余守田捧着那张纸条,看了半天,嘴唇哆嗦了两下。
余守田说道:“两年了,头一回有人给我们打条子。”
旁边一个老太太凑过来看了一眼,说道:“这字写得,比区里的公章还像回事!”
人群里起了一阵小小的动,好几个人伸长了脖子,要看那张条子。
抱孩子的妇女又说道:“小伙子,你可别跟区里那帮人一样,收了就往抽屉里一塞!”
许川说道:“大姐,条子在余大爷手里。我要是塞了,你们拿着条子,到市委来找我许川!”
古人说,人无信不立。
衙门也一样。
公章能盖在任何一张纸上,签名,只能签在自己肯负责的事上!
许川绕到后门,一路小跑上了二楼。
书记办公室的门开着。
顾长庚站在窗前,手里端着那只搪瓷缸,背对着门。
许川刚要开口,顾长庚头也没回,说道:“材料呢?”
许川愣了一下。
原来,他在门口接袋子、数页数、写条子,书记在楼上,一样不落的全看见了。
他把纸袋放到桌上,说道:“书记,东街的拆迁户,四十三页,我数过了。”
顾长庚问道:“条子上,你写的什么?”
许川说道:“转呈市委。”
顾长庚又问道:“为什么不写保证解决?”
许川说道:“保证解决,是书记才能说的话。我只写我做得到的。”
顾长庚看了他一眼,说道:“嗯。”
许川暗暗松了一口气,幸亏那张条子上,他没有多写一个字!
顾长庚没去拆纸袋,先从桌角那一摞发言稿里,抽出了一份。
正是昨天城关区座谈会上,被他当场叫停的那位东街街道老书记的稿子。
稿子上,已经密密麻麻批满了红笔字。
顾长庚翻到第二页,念道:“回迁安置工作稳步推进,群众满意度不断提升。”
他念完,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那三百多号人。
顾长庚说道:“稳步推进,推到市委门口来了。”
许川没敢接话。
昨天下午,这位老同志光念称呼就念了半分钟;今天早上,他辖区里的老百姓,把市委大门堵了个严实。
稿子上的稳步推进,是写给领导看的;门口的小板凳,是老百姓自己带来的!
顾长庚问道:“城关区的人呢?”
许川说道:“我七点二十到的,没看见区里一个部。汪书记的电话,我在楼梯上打了两遍,关机。倒是信访办来了个段主任——不为接材料,为把材料夺回去。”
顾长庚说道:“嗯。”
又是一个字,许川却听得后背发凉。
老百姓天不亮就来了,区委书记的手机关机,唯一露面的区部,是来夺材料的。
这是没来得及?
不,这是不敢来!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洪亮的嗓门,人还没到,声音先进了门:“顾书记,您别心!”
门被推开,市长韦长河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公安局长和信访局长。
韦长河一挥手,说道:“公安已经到位了,半个小时,保证清场!”
顾长庚没有马上接话,只是看着韦长河。
韦长河五十六岁,土生土长的安澜人,从乡里的文书起,常务副市长当了八年,市长又当了五年。
他梳着一个油光水滑的大背头,嗓门大,笑声更大,见了谁都先拍肩膀。
在安澜,流传着一句老话:书记是流水的,市长是铁打的。
许川心想,进书记办公室不敲门的,全安澜,只怕就这一位。
市长和书记,都是正厅级。
可在常委会上,书记是班长,市长是副班长。
不敲门,敲的是资历!
韦长河拍了拍顾长庚的胳膊,笑道:“顾书记,您刚到安澜,不了解情况。这帮人里头,有专门挑事的。您一露面,正中他们下怀!”
公安局长在后面补了一句:“书记,大巴车调了十辆,民警三百,半个钟头就能把人送回去。”
许川听明白了。
半个钟头清场,清的不是门口,是书记的耳朵!
顾长庚问道:“长河同志,送回去,送到哪儿?”
韦长河说道:“送回城关区,区里负责。”
顾长庚说道:“区里负责了两年,负责到市委门口来了。”
韦长河的笑声,卡在了嗓子眼里。
他咳了一声,又说道:“书记,安澜的老百姓,我比谁都了解。您今天下去答应一件,明天他们就来十件!口子一开,以后市委门口天天坐满人,这书记还怎么当?”
顾长庚问道:“口子?”
韦长河说道:“对,口子!”
顾长庚说道:“长河同志,口子不是我开的。两年前,区里在东街口放鞭炮的那天,口子就开了。”
韦长河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同样一个口子,市长说的是老百姓的嘴,书记说的是区里的账。
信访局长硬着头皮说道:“书记,按规定,群体访应该先引导到信访接待大厅……”
顾长庚问道:“接待大厅,坐得下三百人吗?”
信访局长说道:“坐……坐不下。”
顾长庚说道:“坐不下,那就在门口。”
两千多年前,召公就对周厉王说过: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门口清得了,嘴巴清不了!
顾长庚放下搪瓷缸,说道:“我下去。”
韦长河急了:“书记,万一有人冲撞您……”
顾长庚说道:“我是他们的书记。冲撞两句,少不了一块肉。”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问道:“长河同志,一起去?”
韦长河的脸色变了变,随即又笑了:“书记,十点钟政府那边有个招商会,客商是从深圳专程飞过来的,我实在走不开啊!”
顾长庚点点头,说道:“那你忙。招商要紧,老百姓,我来招。”
韦长河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补了一句:“书记,东街的情况复杂,您听听就好,千万别当场表态!”
说完,他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倍。
许川心想,市长怕的不是书记下楼,是书记表态。表了态,就得有人去兑现;兑现的路上,就得翻旧账!
公安局长和信访局长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市长走了,书记要下楼。
跟谁走,就是站谁的队!
信访局长一咬牙,跟上了顾长庚。
公安局长犹豫了两秒,也跟了上来,小声问道:“书记,我安排几个便衣,在旁边照应着?”
顾长庚说道:“不用。穿制服的,一个都不要出来。”
下楼的时候,许川抢先一步,拐进了门卫室。
等顾长庚走到大门口,许川已经拎着两张小板凳等在那里了。
一张给书记,一张摆在对面。
领导站着,群众坐着,那是训话;领导坐台上,群众坐台下,那是开会。
大家都坐小板凳,才叫拉家常!
人群里有人认出来了:“那是谁?”
“新书记!”
“真的假的?书记能自己出来?”
顾长庚看了许川一眼,什么也没说,撩起夹克的下摆,在门卫室的小板凳上坐了下来。
门口一下子安静了。
三百多号人,全都愣住了。
一个市委书记,坐在门卫室的小板凳上,跟前排的老人一般高?
这还是他们头一回,平视一个市委书记!
顾长庚开口说道:“乡亲们,我叫顾长庚,来安澜第四天。门口坐着的,有比我年纪大的老哥哥、老姐姐。我先说一句:让大家在门口坐了一早上,是市委的不是!”
人群还没缓过神来,顾长庚又开口了。
顾长庚说道:“方才我在楼上,看见有人要夺走乡亲们递的材料。我的秘书告诉我,那位同志说——谁接了材料,谁就是责任人。”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人群。
顾长庚问道:“说这话的同志,来了没有?”
人群边上,一个穿灰夹克的中年人,正猫着腰往后退。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段主任,书记问你呢!方才夺材料的,不就是你!”
段有福的腰,僵在了半弯里。
顾长庚说道:“这位同志,别急着走。你那句话,我记下了一半——谁接材料,谁是责任人,这话对。”
顾长庚站起身,一字一句的说道:“责任人是什么?就是让老百姓找得到人、说得上话、等得到结果的人!这个责任人,不用他们当,我顾长庚当!”
人群里嗡的一声,紧接着,不知是谁先鼓的掌,掌声一下子连成了一片。
段有福把头埋下去,恨不得把脖子缩进夹克里,一步一步,挪到了人群最后头。
顾长庚重新坐下,问道:“哪位是余守田师傅?”
余守田在前排举起手,手还有点抖:“我……我是。”
顾长庚指了指对面那张空板凳,说道:“余师傅,坐近点。你的材料,四十三页,我收到了。”
人群里嗡的一下,炸开了锅。
“真递上去了!”
“那小伙子没骗人!”
余守田挪到书记对面,手里还捏着那张收条,说道:“书记,两年前,区里开大会动员拆迁,说好十八个月回迁,回迁楼就盖在老东街原地上。签字那天,区里还放了一挂鞭!”
顾长庚问道:“原地回迁,协议里写了没有?”
余守田说道:“写了!白纸黑字,原址回迁!协议我贴在床头上,天天看!”
一个老头在人群里喊道:“书记,我们不要钱,就要回东街!我在东街住了一辈子,死也要死在东街!”
顾长庚问道:“现在呢?”
余守田说道:“现在原地上是盖起楼了,叫什么锦绣华庭。售楼处门口挂着牌子,均价两千八一个平方!我们的回迁房,连个地基都没见着!”
许川心想,协议上写着原址回迁,原址上却在卖商品房。那回迁楼,难道长了腿,自己跑了?
一个妇女在后面喊道:“过渡费一个月三百,停了八个月了!”
顾长庚眉头一皱,问道:“停了八个月,区里怎么说?”
余守田还没开口,人群后头忽然挤出来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手里举着一只褐色的玻璃瓶子。
余守田脸色大变:“小龙!你什么?”
那汉子拧开瓶盖,一股刺鼻的农药味飘了出来。
他红着眼睛吼道:“爸,跟他们说什么!说了两年,谁听过?今天不给个说法,我就喝在市委门口!”
人群里一片惊叫。
前排的老人们吓得往后缩,抱孩子的妇女一把捂住了孩子的眼睛。
公安局长脸都白了,抬脚就要往前冲。
顾长庚头也没回,抬起一只手,往下压了压。
公安局长的脚,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一个穿制服的冲上去,瓶子就会往嘴里灌。
这个时候,谁动谁输!
顾长庚坐在小板凳上,一动没动,说道:“小伙子,你叫余小龙?”
余小龙举着瓶子,嗓子都喊劈了:“叫什么,关你什么事!”
顾长庚指了指余守田手里那张纸,说道:“你爸手里那张条子,是市委打的。你把这瓶喝了,那张条子就成了废纸。你让他拿着一张废纸,去找谁?”
余小龙愣了一下,随即又吼道:“条子?区里的马主任,去年也拍着脯打过包票!有什么用?”
顾长庚问道:“马主任的包票,写在纸上没有?”
余小龙说道:“……没有。”
顾长庚说道:“没写在纸上的话,风一吹就散了。写在纸上的,跑不掉。”
余守田站起来,两条腿直哆嗦,带着哭腔说道:“小龙,你娘瘫在车库里两年了!你喝了,谁给她翻身?谁给她端尿盆?”
余小龙举着瓶子的手,开始抖了。
就在他扭头看他爹的那一秒,许川一步跨了过去。
一只手托住瓶底,一只手按住瓶口,稳稳当当的,把那只瓶子从余小龙手里拿了下来。
余小龙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脑袋,嚎啕大哭。
三百多号人,一个出声的都没有。
许川拿着瓶子,手心里全是汗。
他心想,会务科摆了七年台签,练出一双稳手,原来是为了今天!
他把瓶子递给信访局长,信访局长双手捧着,像捧着一颗拉了弦的手榴弹。
顾长庚这才站起身来,说道:“乡亲们,我说三条。”
全场的人,都竖起了耳朵。
顾长庚说道:“第一,过渡费,欠了几个月,补几个月,这个月三十号之前,发到每一户手上。第二,回迁房,一个月之内,市委给大家一个说法。第三,推五个代表,跟我进去谈,其余的同志,先回家,该吃饭吃饭,该接孩子接孩子。”
三条,许川在心里过了一遍。
第一条是钱,最实;第二条是时限,最硬;第三条是规矩,最难。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当着三百人许下的话,就是在自己脖子上架了一把刀!
人群后头,有人喊道:“书记,区里也说过一个月!说了两年!”
顾长庚说道:“区里说的,你们找区里。我说的,你们找他。”
他伸手一指,指的是许川。
三百多双眼睛,刷的一下,全落在了许川身上。
顾长庚说道:“条子是他打的,账,也记在他那儿。”
又有人喊道:“三十号要是发不下来呢?”
顾长庚说道:“发不下来,你们还来这个门口,我还坐这张板凳!”
人群里有人笑了,笑着笑着,前排几个老人抹起了眼泪。
余守田拉住许川的袖子,说道:“许秘书,这笔账,你可得记牢了!”
许川说道:“余大爷,记着呢!一户都不会漏!”
许川心想,书记这一指,是把我推到了三百个人跟前!兑现了,我是市委的许秘书;兑现不了,我就是第二个区里!
人群慢慢散了。
余守田带着几个老人,把那条白布横幅一折一折的叠好,夹在了胳膊底下。
叠横幅,不是撕横幅。
这说明,人家只是先收起来,随时还能再打开!
九点半,市委小会议室。
五个代表刚坐下,城关区委办主任马志强就到了,身后跟着东街街道的那位老书记,两个人跑得满头大汗。
两人身后,又闪进来一个人,还是那件灰夹克——区信访办主任段有福。
他没敢往桌前凑,贴着墙,把自己塞进了最角落的一把椅子。
面前那瓶矿泉水,他捏了一路,捏得咯咯响,到底没敢拧开。
他早上差点夺走的那份材料,这会儿就摊在顾长庚的手边,四十三页,一页不少。
顾长庚问道:“振海同志呢?”
马志强擦着汗说道:“汪书记一早就去省里开会了,特意交代我来……”
顾长庚问道:“省里的会?几点?”
马志强的脸,刷的一下白了。
昨天下午那句“省里的会,不是四点吗”,在座的城关区部,谁都没忘!
马志强结结巴巴的说道:“是……是十点,我……我回去再核实一下……”
顾长庚说道:“核实清楚。过渡费,停了八个月,为什么?”
马志强说道:“书记,区里财政确实紧张,今年拆迁任务重,方方面面都要钱……”
顾长庚问道:“东街一共多少户?”
余守田抢着说道:“两百一十户!”
顾长庚说道:“两百一十户,一户三百,一个月六万三。马主任,城关区一年财政收入多少?”
马志强的汗下来了:“十……十一个亿。”
顾长庚问道:“十一个亿,拿不出六万三?”
马志强答不上来,只能一个劲儿的擦汗。
十一个亿,和六万三,中间差着一万七千多倍。
东街的老书记坐在最边上,头埋得比谁都低。
五个代表互相看了一眼,进门时还缩着肩膀,这会儿腰杆都直了。
顾长庚说道:“区里三十号之前发不出来,市里先垫。借条,让振海同志亲自来签。”
市里先垫,是给老百姓吃一颗定心丸。
借条让汪振海签,是给汪振海喂一个秤砣!
马志强连声说道:“是,是!”
顾长庚转向代表们,问道:“还有什么要说的?”
一个中年妇女举起手,说道:“书记,我家孩子明年上小学,户口还在东街,学校说没有房子,不让报名!”
顾长庚说道:“马主任,记下来。”
马志强掏出本子,说道:“记下了,记下了!”
余守田犹豫了半天,还是问道:“书记,回迁楼……还能回原地吗?”
顾长庚说道:“一个月后,我答复你。今天答复你,就是第二张没写在纸上的包票。”
会一直开到十一点半。
代表们走了,许川收拾桌上的茶杯,那位东街街道的老书记却磨磨蹭蹭的,最后一个出门。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压低声音说道:“许秘书,回迁的事,您劝劝书记,别往下查了。”
许川问道:“为什么?”
老书记看了一眼走廊两头,说道:“查到最后,查的就不是区里了。”
许川问道:“不查区里,查哪里?”
老书记没有回答。
他叫符德明,五十九岁,在东街当了二十三年街道书记,城关区换了五任区委书记,他一直没挪过窝。
昨天座谈会上,就是他捧着稿子,光念称呼就念了半分钟。
许川说道:“符书记,您在东街了二十三年,那块地是怎么回事,您比谁都清楚。”
符德明苦笑道:“清楚又怎么样?我那篇稿子,写的是稳步推进。你以为那四个字,是我自己想写的?”
许川问道:“那是谁让写的?”
符德明叹了口气,说道:“许秘书,我明年三月退休。”
说完,他背着手,慢慢的走了,背影比座谈会那天又驼了几分。
许川站在会议室门口,琢磨了半天。
不说,是保命;说一半,是良心。
一个快退休的老街道书记,宁可冒着得罪人的风险,也要递这半句话。
这说明,东街那块地底下埋着的东西,比他的退休金还要沉!
许川心想,秘书听见的话,要么烂在肚子里,要么一个字不落的报上去,没有第三条路。
他转身敲开了顾长庚的门,把符德明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顾长庚听完,问道:“他原话怎么说的?”
许川说道:“查到最后,查的就不是区里了。”
顾长庚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白开水,说道:“下午两点,去东街。”
许川问道:“要通知区里吗?”
顾长庚说道:“不通知。坐老范自己的车。”
下午两点,一辆半旧的灰色桑塔纳,停在了市委后门。
这是老范自己的车,开了九年,后座的海绵塌了一块。
顾长庚坐上去,往塌的那块一陷,说道:“老范,你这车,比我那辆坐着踏实。”
老范嘿嘿笑道:“书记,我这车,没人认得!”
顾长庚问道:“老范,东街你熟?”
老范说道:“熟!我年轻时候在东街送过煤,余师傅还给我补过鞋!那时候东街一条街,二十多家铺子,剃头的,炸油条的,修自行车的,热闹着呢!”
顾长庚问道:“现在呢?”
老范说道:“现在?就剩一个售楼处了!”
顾长庚又问道:“许川,符德明那半句话,你怎么看?”
许川说道:“书记,一个了二十三年的街道书记都怕的事,不是区里能做主的事!”
顾长庚说道:“嗯。少猜,多看。”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了东街口。
老范说道:“书记,车停这儿,太近了,怕有人认出来。”
顾长庚说道:“认出来,就认出来。”
老东街的原址上,一排黄色的新楼拔地而起,楼顶挂着一条红布:锦绣华庭,尊贵人生。
隔着一条马路,是一片八十年代的老宿舍楼,楼底下一溜车库。
余守田家,就住在其中一间车库里。
卷帘门拉起一半,里面一张床,一个煤炉,一口腌菜缸,转个身都难。
杜甫一千多年前就盼着: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如今广厦是盖起来了,均价两千八。
寒士,住在马路对面的车库里!
余守田正蹲在门口修一只鞋,抬头看见顾长庚,手里的锥子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书……书记?您怎么来了?”
顾长庚弯腰钻进车库,说道:“上午说一个月给说法,我得先来看看,这个说法该怎么给。”
他四下看了看,问道:“余师傅,这车库,一个月多少钱?”
余守田说道:“两百!过渡费三百,交了房租还剩一百。现在过渡费停了,房租还得照交!”
顾长庚问道:“那靠什么过子?”
余守田说道:“我修鞋,一双两块钱,一天能修十来双。小龙在对面工地上扛水泥,一天三十。”
顾长庚问道:“小龙在工地上,工钱按时发吗?”
余守田说道:“按时?一个月,先发半个月,说是怕人跑了!”
许川一怔。
对面工地,就是锦绣华庭。
拆了自家的房,去给别人盖房;盖好了,自己住不起!
床上躺着一个瘦小的老太太,盖着一床洗得发白的被子。
床头的墙上,用浆糊贴着两张纸。
一张是两年前的回迁安置协议,红章已经褪了色。
另一张,是许川早上写的那张收条,边角刷得平平整整,贴得比协议还端正!
许川看着那张收条,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他写了七年台签,头一回知道,自己的字,能被人贴在床头上!
顾长庚在床沿上坐下,握住老太太的手,问道:“大姐,身体怎么样?”
老太太看着他,问道:“书记,东街口那棵老槐树,还在吗?”
顾长庚看了余守田一眼。
余守田低着头说道:“砍了。盖售楼处那年,砍的。”
老太太的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说道:“书记,我这辈子,就想再回东街看一眼……”
顾长庚说道:“能回。”
余守田在旁边抹了一把脸,说道:“老婆子,听见没有?书记说能回!”
就两个字,没有再多说一个。
许川却知道,顾长庚说话,从来不说一句空话。
从车库出来,顾长庚站在马路边,看着对面的锦绣华庭,问道:“过渡费,按规矩该怎么算?”
许川说道:“按国务院的拆迁条例,因为拆迁人的责任延长了过渡期,从逾期那个月起,过渡费还要往上加。”
顾长庚问道:“区里加了吗?”
许川说道:“不但没加,还停了八个月。”
不加,是没钱;停发,就不是钱的事了!
停发过渡费,等于着老百姓自己找地方住,住散了,人心也就散了。
人一散,回迁房的事,还有谁记得?
许川心想,好一招釜底抽薪,抽的是两百一十户人家的锅底!
顾长庚一言不发,盯着马路对面看。
售楼处门口的保安,看见这边几个人站着不动,拎着一橡胶棍,穿过马路走了过来。
保安走到余守田跟前,下巴一扬:“余师傅,又是你!经理说了多少回,你们这些拆迁户,别在马路对面扎堆!看房的客户一瞧见你们,谁还买房?”
余守田说道:“兄弟,我就住这儿,车库是我租的……”
保安说道:“租的也不行!影响楼盘形象!再让我看见你在这儿摆摊修鞋,连摊子一块儿清走!”
许川上前一步,刚要开口,顾长庚抬手拦住了。
顾长庚问道:“小伙子,这条马路,也是你们楼盘的?”
保安上下打量他一眼:灰夹克,旧皮鞋,嗤的一声笑了:“大爷,马路不是我们的。可对面那楼,是几千万的盘子!你们往这儿一站,就叫影响市容!”
顾长庚点点头,说道:“好一个影响市容。”
保安拎着棍子,得意洋洋的回去了。
许川看着他的背影,心想,马路这边住人的车库要清走,马路对面卖钱的楼盘要捧着。市容这两个字,原来是这么个写法!
就在这时,马路对面,一辆黑色的奥迪,正缓缓停在锦绣华庭售楼处的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矮胖的中年人,肚子挺得比脯还高,手里捧着一只保温杯。
许川的眼睛一下子直了!
上午说去省里开会的汪振海,此刻正满面红光的站在售楼处门口,跟一个戴金表的胖老板握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