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香纪王兰香裴砚舟小说在线章节免费阅读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0-18 09:13:42三后,天刚蒙蒙亮,朱雀大街上还没几个人影。
兰香阁的门,却开了。
新做的招牌,是一块整木,乌沉沉的,显得厚重又大气,这是工匠按照王兰香的要求,刚刚打造好挂在门头上的,她站在门口,亲手提笔蘸墨。
她没有请什么名家,兰香阁三个字,是她自己写的。
落笔沉稳,收锋净。
“兰”字,是母亲的名字,沈佳兰的兰,“香”字,是她自己,王兰香的香。
一个字,给死去的母亲,一个字,给活着的自己,她把最后一笔写完,退后一步,看着那三个字,心里轻轻说。
娘,咱们的铺子,开张了。
推门进去,一股香,先迎了上来。
不是那种熏得人头晕的浓香,是一层一层,慢慢散开的,清润的香,金陵带来的香方、香膏、香皂,都摆了出来。
桂花的、兰草的、茉莉的,还有几块,用了新法子、洗了脸不紧绷的香皂,整整齐齐,码在柜上。
春桃拿着一方小小的帕子,挨个擦拭。
“姑娘,这味儿真好,我站一天,都不觉得腻。”
王兰香也笑,“卖香的地方,味儿得正,要不然怎么能招的来人。”
她拿起一盒桂花香,打开给春桃看。
“这是我娘的老方子。桂花要趁清晨带露摘,腌上整整一个月,才出得了这味儿。这桂花香膏是镇店的招牌,十几年了,依旧抢手。”
“还有这个,”她又指了指那几块香皂,“金陵老师傅新教的法子,加了牛,洗完脸不紧绷,用久了,还养皮肤。”
“咱们卖香,靠的不是吆喝,是东西好。这里的香,别处买不到;东西好、价公道、待客周到,才有回头客。”
“不过,这些都是面上的。”
铺子看着是一间,其实后头,连着一整座宅子,她推开铺子最里侧,一道不起眼的门,走进去是一方天井。
铺子的后墙和宅子的前脸,围出这一小方天地,不大,抬头却能看见一整片天。
这会儿,晨光正从顶上落下来,亮堂堂的,照得人心里也敞亮。
天井两边,各有厢房都能住人。
穿过天井,是正院。
院子不大,可该有的可是一样不缺,一楼六间正房,还带着耳房,安置人手,堆放东西都够了。
“青禾带护卫,住东边,春桃,和铺子里的丫头,住西边。”
“后头正房,留两间,一间我住,一间,留给上门求助的姑娘,临时落脚。”
她一处处安排,“总不能,让人家大老远来了,连个说话、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这地方,不临街,闹中取静,铺面、宅子,都盖了两层,装饰却非常考究,看着就样样不便宜。
不知情的、囊中羞涩的,不会往这儿来,肯踏进门的,都是知道实情、也不差钱的,所以帮人办事的生意,只能是靠人传人的口碑,这种靠资源链接赚钱的生意,要比明面上卖香的生意利润厚多了。
她带着春桃,走到一面墙前,抬手在墙面上一处看着平平无奇的雕花上,轻轻一按。
“咔”的一声轻响,墙面弹开一道暗栓。
“瞧见没,”她说,“往后,有什么东西,要从铺面传到后头,不用人跑一趟,往这儿一放,按一下就到了。”
春桃睁大了眼,“这也太方便了。”
王兰香笑了笑,没多解释。
这是她特意让匠人做的,为的就是为了输送信息方便一些。
她又指了指,天井几处不起眼的角落。
“这几处,我也让匠人做了手脚,平里看着是雕花,真有什么急事,从外头,也能悄无声息的把东西通过这里的雕花暗格传进来,却不用经过铺面。”
春桃听得一愣一愣的,“姑娘,您怎么想得这么周全。”
做她们这行,有些东西,有些话,越少人经手越稳妥。
铺子里,还辟了一处雅座。
一张小几,两把椅子,临着窗,摆着热茶,明面上是给客人歇脚、品茶用的。
王兰香在这儿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春桃,”她说,“回头,你出去把话悄悄放出去。”
“不用大张旗鼓,就说兰香阁,除了卖香还管一桩闲事。”
“但凡有女子,在夫家受了委屈,或是有什么过不去的难处,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
“可以来兰香阁,寻我。”
“我帮她出主意,递状纸,该撑腰的撑腰。”
春桃重重点头,“哎,我记下了。”
天色大亮,开张的时辰到了。
没有放鞭炮,没有摆宴席,王兰香不喜张扬,只让人把门口那两盆新开的兰草,摆得周正,门面就这样开了起来。
来的人,比她想的还多。
寿宴上,抬棺、查药的事早传遍了京城,这几天朱雀大街,谁不议论靖安侯府。
听闻原配的女儿开了铺子,多少人借着买香的由头,都来这里瞧热闹。
有那懂行的夫人,拿起香膏,闻了闻,又试了试神色一动。
“这东西,倒是比我平常用的,还要地道,没想到还能买到比桂花香更好的龙涎香,我家王爷肯定喜欢。”
“给我,包两盒,有什么新品香料,记得到恭王府来通知我。”
也有纯粹来看,那位敢跟侯爷叫板的姑娘,长什么样,挤在门口,踮脚往里望。
也有几个面生的婆子、下人,穿着半旧的衣裳,不敢进店,只在门口缩着,探头探脑。
王兰香一眼就看出来了。
那多半,是在侯府,或是别处受过气、又不敢声张的。
她不点破,只让春桃,给每一个上门的,不管买不买东西,都送一小包,用红纸包好的香。
“拿着吧,”她语气温和,“兰香阁,新开张图个吉利。”
那几个婆子捧着香,十分感谢兰香阁的阔气,满嘴答应着一定会帮兰香阁好好的在京城宣传。
其中一个上了年纪的婆子,走出几步,又折回来,拉着春桃,压低声音问。
“姑娘,你们这儿,真的管……管我们这些下人的冤屈?”
春桃笑着点头,“管,嬷嬷,哪天得空尽管来,我们姑娘说了管的。”
那婆子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话,抹了把眼角走了。
那天,从兰香阁出去的人,不仅记住了兰香阁的香好,也记住了铺子里,那个管事的姑娘美的不可方物。
世人总说,皮相美,不如骨相美。
那位姑娘,就是骨相里透着的好看。
单看眉眼,就让人过目不忘,再看她说话、做事,不慌不忙有理有据,又让人心里服气,一看就是见过大世面,从小被细心教导过的姑娘。
多少人,都回去跟家里人念叨。
“兰香阁那个姑娘,看着年纪轻轻的可了不得。”
“难怪,敢跟靖安侯府叫板,我估么着应该是有什么靠山,要不然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也不会敢抛头露面的做生意。”
忙了一,眼见着头偏西,天逐渐黑了下来,铺子里也逐渐清静了下来。
王兰香交代了几句,准备推门出去,走一走,透口气。
她沿着街,慢慢走,走了一段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兰香阁”三个字,在夕阳里厚重,大气,是她打心底里喜欢的样子。
她看着看着,眼前却忽然恍惚了一下。
如今,她处理别人的事,一桩桩,一件件,游刃有余。
可谁能想到,很多年前,她也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
那时候,母亲拖着虚弱的身体回到金陵,一直一病不起,母亲担心她自己没了之后,自己会受委屈,所以趁着自己还活着的时候,将家里的很多事情,都交给她让她学习如何管账,学着应付生意场上的门门道道。
她为了让母亲开心,不管做生意有多难,她都认真的学着,学着学着突然也就学会了,做生意无非就是将心比心的更懂别人的需求。
能把人性的善与恶看透,能把别人的需求读懂并满足,银子自然而然的就越来越多了。
她原来不懂,老天为什么,让她小小年纪吃那么多苦。
如今,站在兰香阁的门口,她好像懂了。
那些一个人熬过的夜,那些被着学会的本事,那些眼睁睁看着亲人受苦、却无能为力的滋味,大概,都是为了今。
她吃过的苦,才知道,别人的苦有多苦。
她叫天不应过,才想给那些叫天不应的女子,搭一把手。
走的远了,突然走累了,她收回目光,又转身往回走。
风里,带着兰香阁飘出的一缕香。
她正要吩咐上门板,街尽头,一顶青呢小轿悄无声息地停下。
轿帘掀开,下来一位头戴帷帽的妇人,一进门,反手就把门关了。
“你就是沈佳兰的女儿?”
妇人摘下帷帽,露出一张保养得宜却满是焦灼的脸,声音压得极低。
“我有桩事,满京城的人都不敢接。你若敢接,我出这个数。”
王兰香看着她伸出的三手指,目光微动。
兰香阁开张第一,门还没焐热,真正的生意,就已经找上门了。
兰香阁重新开张的头几,生意一直火爆。
只不过大多数都是来买香的居多,以及来看兰香美丽容颜的人也多,毕竟在京城自己做生意的女子并不多,帮女子鸣不平的事情,刚放出去消息,信的人还少。
这一切,都落在暗处一双眼睛里。
一处茶楼的二楼,临窗的位置上,裴砚舟坐着,手里拿着一盏茶,目光却越过窗,落在楼下斜对面的那间兰香阁上。
他已经在这儿,坐了小半个时辰,就是想要看看自己恩人的女儿,都是如何做生意的,以及自己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韩铮坐在他对面,把这两查到的,一桩桩一件件的开始低声禀报。
“大人,兰香阁,明面上卖香粉、香膏,暗地里放了话,说专管女子的难处。”
裴砚舟听着,唇角极淡地扯了一下。
他起初,是不信的。
“挂羊头,卖狗肉。”
他在官场、黑道,沉浮这么多年,见多了这种,打着行善、仗义的旗号,背地里的却是见不得人的勾当。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这世上,没有白得的好处,也没有全然无私的好心人。
他原以为,这兰香阁也不过是个博名声、敛财,甚至是哪方势力,安在京城的幌子,而王兰香不过就是个代理人而已。
“可属下仔细查了。”韩铮压低声音,“这兰香阁,还真没查出什么让人发现有问题的地方。”
“王姑娘在金陵老宅,这两年就已经在帮城中的女子出头,断案,讨公道,帮人讨公道这件事,王姑娘好像在金陵已经做了很久了,京城的这间兰香阁只不过是一个分支而已。”
“她帮人是真帮,收报酬也真收。”
裴砚舟“嗯”了一声,“怎么个收法?”
“看人。”
韩铮道,“家境殷实的,讨回的产业,她抽一两成,子一般的,一般收一成。”
“至于那些,实在过不去的苦命人。”
他顿了顿,“属下查到,金陵有一桩,她帮一个被得要上吊的媳妇,讨回了卖身契,只收了人家一个铜板,真的是在做好事。”
“不过只收一个铜板这件事,王姑娘公开还说过,自己不算行善,那一个铜板,是个规矩,收了就算是自己在做生意,收人钱财就要替人消灾。”
裴砚舟端着茶,没喝,眸色却微微一动。
他是个极聪明的人,一听就明白这里头的门道。
行善,若一味倒贴,那是撑不久的,还会反倒招人疑心,也养出一群,只懂伸手的人。
可她定了这么个收法,富人那里赚来的钱,拿去贴补穷人,又给自己立了规矩,收多少钱全看自己,不标准定价,这样既可以在对的人身上多赚,也可以在没钱的人身上少赚,多赚好名声,也给自己也留了体面。
被帮的人,只要给了钱,就不觉得是施舍,反倒记着她的情,不让被帮的人难受。
这样,兰香阁只要有银子撑着,能多在富人身上多捞产业,自然就能长久地做下去。
这种不标准定价的做生意,可是极聪明,也极有心的人,才会选的路。
他想起沈佳兰,她教出来的女儿,果然不一样。
“是恩人的女儿。”裴砚舟心里转着,“这样的人,该结交。”
可惜,他最近手头,实在脱不开身。
裴家的旧案刚有了眉目,郑国公那边也盯着他,一步都错不得。
他暂时不便露面,也不便与她走得太近,反倒给她招来祸事。“好在,”他想,“她在京城,往后总还有机会。”
他看着楼下那间铺子,又想起一桩。
“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一进京,就敢抬棺,得罪一个侯爷。”
裴砚舟眸色深了深,“光凭胆大不够,她应该是有所倚仗。”
“再帮我,仔细查。”
他放下茶盏,声音低却清晰,“这些年,王兰香在金陵,都经历了什么,一桩桩一件件,都给我查清楚。”
“她接触过什么人,手里有什么资源,还有她那个舅舅沈敬之,又是做什么的。”
“兰香阁这两年,帮过哪些人,断过哪些案也一并理出来。”
“另外,”他目光落到铺门口,“留两个机灵的,盯着兰香阁,有什么动静,立刻回禀。”
韩铮低声,“属下明白。”
裴砚舟起身,又叮嘱一句。
“小心些。”
“她身边有个姑娘,身手不差,那在沁芳院,我远远瞧过是个练家子。”
“别被她发现了。”
“是。”
裴砚舟从茶楼后门离开。
他前脚刚走,兰香阁门口,那个徘徊了半的身影终于动了。
那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媳妇,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净布裙,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小包袱。
她在门口,来来走了好几趟,一会儿站住,一会儿又往后退,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铺子里,春桃早瞧见了,她掀了帘子出来,温声问,“姑娘是来买香,还是有什么事?进来坐会儿吧。”
那姑娘嘴唇动了动,眼圈一红,像是终于鼓足了勇气,低头钻了进去。
她一进门,走到王兰香面前,扑通一声,直接跪下了。
“姑娘,求求你,救救我。”
她声音发颤,眼泪跟着就下来了。
王兰香连忙起身,去扶她。
“快起来,地上凉有话慢慢说。”
“我姓秦,”那姑娘被扶着,却不肯起,“是城南,做布匹生意的周家的媳妇。”
“我嫁过去五年了,当初我娘给我陪了一笔嫁妆,本想着能让我在婆家,腰杆硬些。”
她哭得直抽气。
“可我男人,前两年纳了个妾,那妾会哄人,我男人一门心思都在她身上。”
“公婆本就嫌我没生儿子,这下更是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我的嫁妆,被那妾一件件哄了去,我理论几句就被男人打骂。”
“实在过不下去了。”
秦氏抬起头,满眼是泪,“我想求姑娘,帮我把嫁妆讨回来,再求一张和离书。”
“我宁可一个人回乡下,也不想在那个火坑里熬了。”
王兰香没急着应,她让春桃倒了热茶,塞到秦氏手里,又拿帕子给她擦了擦泪。
“你先喝口热水,暖暖。”
她在秦氏对面蹲下,声音放得很轻,“你跟我说实话,你男人除了宠妾、打骂,可还有别的?”
秦氏握着茶杯,手抖得厉害。
她犹豫了半晌,才从包袱里摸出一张纸,“他在外头还赌钱,欠了一屁股赌债。”
“前天,我听见他跟债主说。”
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恐惧。
“他说,还不上,就把我卖了抵债。”
屋子里静了一瞬。
王兰香脸上的温和,一点点敛了。
她看着秦氏,那副吓得面无人色的样子,又想起自己的母亲。
当年,母亲也是被一个趁虚而入的妾,夺了一切,还害了性命。
她因为有娘家的庇护,躲到金陵才暂时护住了自己,可这世上,有多少像秦氏这样的女子,嫁出去的女儿,就像泼出去的水一样,人到了夫家受了欺负,却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眼睁睁等着被推进火坑。
她眼神冷了下来。
“这桩事,我接了。”
她把秦氏扶起来,语气斩钉截铁,“你放心,嫁妆我帮你讨回来,和离书,我也帮你拿到。”
“你男人敢卖你,我就让他,先尝尝律法的滋味。”
秦氏怔怔地看着她,眼泪又涌了上来。
“姑娘,”她慌忙去解包袱,“我没多少银子,这包袱里,还有几件首饰,你要不嫌弃。”
王兰香按住了她的手。
“不用。”
她想了想,从秦氏摊开的掌心,拈起一枚最小的铜板。
“我兰香阁有规矩,帮人不白帮,得收个意思。”
“你子难,我就收这个。”
她把那枚铜板,在指间轻轻一捏。
“从今儿起,你这桩事,就是我兰香阁在京城的第一桩委托。”
“我会管到底的。”
秦氏忍不住,捂着脸失声哭了出来,那哭声里,有委屈,有害怕,也有终于抓住一救命稻草的酸软。
王兰香站在一旁,没有劝,她知道有些眼泪,得让她哭完,她才会变的更坚强。
只是,她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握紧了。
窗外天色渐暗。
王兰香走到窗边,看向城南的方向。
她知道,这第一桩,看着是个小媳妇的家务事,可真要碰,才知道水有多深。
一个敢卖妻子的赌徒,背后是放债的赌场,还有不讲理的婆家。
她回过头,对青禾开口。
“去,备车。”
“今晚,咱们就去会一会,这位要卖老婆的周老爷。”
马车在城南,一处巷子外停下。
王兰香没让青禾跟着,只让她守在巷口。
“我自己进去。”
周成的家,是个两进的小院,这会儿门虚掩着,里头隐隐传出女人的哭声,和男人的骂声。
王兰香站在门外听了片刻,抬手叩门。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酒气熏天的男人,三十来岁,面黄肌瘦,眼窝发青,一看就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样子。
他瞧见门口,站着个陌生的年轻姑娘愣了一下。
“你找谁?”
“找你。”
王兰香没等他让,侧身进了门,“周成是吧。”
周成心里咯噔一下,酒醒了几分。
“你、你是谁?”
“我是谁,你不必管。”
王兰香在院里站定,看了他一眼,“我只问你几句话,你老实答。”
“你媳妇秦氏的嫁妆,是不是被你拿去赌坊押了?”
“你是不是还立下字据,还不上就把人也抵给富贵赌坊?”
周成脸色刷地白了。
“你、你怎么知道?”
他强撑着,“我乐意,我自己的媳妇,我想怎么就怎么,跟你一个外人,有什么相。”
王兰香看着他这副混账样子,眼底冷了冷。
“你自己的媳妇?”
“她是个活人,不是你手里的一件东西。”
“大周律例,卖妻抵债是什么罪,你要不要我跟你说一说?”
周成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嘴硬道:“你少吓唬我,赌坊都敢收,你能把我怎么样。”
“那赌坊背后是什么人,你心里清楚。”
王兰香见从他嘴里,套不出更多,反倒确认了秦氏所言非虚。
她不再多留,转身往门外走。
“周成,你好自为之。”
“三后,你那字据就到期,是吧。”
她脚步没停,“在那之前,你最好什么都别做。”
周成被这姑娘的一通质问,问的只感觉莫名其妙,摇了摇头继续回屋喝酒去了,今朝有酒今朝醉,如此良辰美景不把自己喝到飘飘然,他是不会罢休的。
从周家出来,王兰香没回兰香阁,而是转道去了城东一间首饰铺。
那铺子叫宝鑫斋,门面不大胜在东西精巧,来往的都是京中官宦人家的女眷。
她从铺子侧门进去,早有一个年轻女子在那里候着。
那女子二十七八,穿一身藕荷色褙子,头发松松挽着,瞧见她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
“姑娘。”
她声音压得低,却掩不住欣喜,“总算把您等来京城了。”
“您不知道,昨夜我听到您真回京的信儿,这心才算落了地,睡了大半年来,头一个安稳觉。”
这女子叫穆晚春,表字婉晴。
明面上,她是宝鑫斋的掌柜,暗地里替兰香打理着京城这一摊产业和消息。
她原是官家女儿。
当年穆家鼎盛时,上门求娶的世子能从城东排到城西。
后来穆家在一场朝争里败了,她一个姑娘家被没入教坊司,险些沦为官妓。
是她母亲散尽家财,又舍了自己,才把她从那火坑里捞了出来。
打那以后,她隐姓埋名做起了生意,明着是个掌柜,暗里一直替母亲,也替后来寻上她的兰香打理京中产业。
这些年,兰香在金陵,能对京城的动静了如指掌,婉晴功不可没。
两人进了后院雅间,关门坐下。
婉晴给她斟了热茶,双手捧上,这才笑着开口。
“姑娘,您那在靖安侯府,抬棺查药的英姿,如今已经传遍整个京城了。”
“我真没想到,您单枪匹马,就真的去了。”
“我听说,那场面,连老太妃都惊动了。”
王兰香接过茶,笑了笑。
“过去的事,不说也罢。”
“我找你来,是有一桩新的事,要你去办。”
她抬眼看着婉晴,“这桩事,关乎咱们兰香阁,在京城的名声能不能彻底打响。”
婉晴笑意盈盈,又给她续茶。
她算不得多漂亮,五官只是清秀,可生得一身极白皙的肌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这就给她添了十分颜色。
有这样的好底子,她上什么妆都好看。
铺子里胭脂上新,她这个掌柜往脸上一抹,不用吆喝,就是最好的活招牌。
“姑娘,您吩咐。”
王兰香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啜了一口。
“这桩委托,来得其实正是时候。”
她缓缓道,“恰好是我兰香阁,刚开业之际。”
“靖安侯若是个有实权的侯爷,我也不会把他定为头一个目标。”
婉晴“嗯”了一声。
“我娘生前跟我说过。”
王兰香眸色平静,“靖安侯府传到王德全手里,算是到头了。”
“他看着风光,其实内里早就空了,当年要不是我沈家,拿嫁妆一笔笔帮衬,侯府早就入不敷出。”
“所以对付他,没什么难度。”
时间紧迫,咱们说说正事,接着王兰香,把秦氏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又问了问婉晴手里,这几年买卖的情形。
婉晴一一答了。
王兰香听着,忽然话锋一转。
“以前我不在京城,你们手底下,有什么私心做过什么小动作,我不管。”
她声音不高,却让婉晴后背一紧。
“只要那些私心,不影响正事就没关系。”
“可现在我回来了。”
王兰香看着她,“我希望你们,都好好做事。”
“谁要是坏了我的事,你们知道后果。”
婉晴猛地起身,垂手应道。
“是。”
她心里又敬又畏。
姑娘太敏锐了。
她自己那点藏在心底,连自己都不敢深想的心思,被对方一见面就看了个透。
她自然不敢生二心。
她们这些人,哪个身上不是背着一摊血泪,最要紧的是她们都记着,是兰香阁帮她们改了命,让她们如今子有着落,活着有指望。
到了她这个年纪,最盼的就是个安稳,再不想折腾,也不想变了眼下,这来之不易的光景。
王兰香示意她坐下。
“我在问你一桩最要紧的。”
她压低了声音,“郑国公当年,跟二皇子合谋的事,你查得怎么样了?”
“可有消息?”
婉晴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敛了。
这正是她最怕被问起的。
郑国公如今在朝中,势力如中天,姑娘要查这桩事真比登天还难。
“不过姑娘,”她斟酌着,“皇天不负苦心人,这两年我们确实查到了一些证据。”
“可那背后主使,到底是不是二皇子还真的查不到了。”
她摇了摇头,“像是有人,刻意把所有痕迹都抹了,至今我们一无所获。”
王兰香看着她摇头,倒没觉得失望。
几年都没查到,只能说明做这桩事的人,能量不小,手也够长。
可这也从侧面说明,郑国公心里有鬼。
他要坦坦荡荡,何至于把痕迹,抹得这么净。
这对她来说,倒是个好消息。
“嗯。”她点头,“我知道了,你接着查不必急。”
她又喝了口茶,状似随意地问。
“太子最近,有什么消息?”
婉晴想了想。
“太子还是老样子,表现得无所事事,整不是听曲就是斗鸡、斗蛐蛐。”
“如今军中的要事,朝中的大事,几乎都是二皇子在协理,皇上好像对太子,越来越不满了。”
她叹了口气,“太子虽然是太子,可看着能力实在平平。”
王兰香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
“能力平平?”
她心里却另有想法。
“这京城,多少六品官,本事不比二品差,可二品终究比六品大,位置高低,跟本事未必相。”
她眸光微动,“再说,太子那副无能的样子,未必不是装的。”
“他要不装成这副模样,只怕早就被二皇子容不下了。”
“有时候,装无能,也是一种保命的法子。”
婉晴怔了怔,若有所思。
“姑娘说的是。”
王兰香放下茶盏,起身。
“行了,该说的我都说了。”
“秦氏那桩事,你从旁帮衬,三后我要在富贵赌坊,见个分晓。”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
“对了,你铺里手眼多,替我留意,城西富贵赌坊,最近有什么动静。”
“是。”
王兰香带着青禾,出了宝鑫斋,天色已经擦黑。
她没瞧见,街角暗处,一个身影,将她出入宝鑫斋的情形,看了个清清楚楚,转身悄无声息,没入夜色。
那道身影,一路回了锦衣卫,北镇抚司。
韩铮把今夜盯到的情形,一五一十禀报。
“大人,王姑娘今夜,先去了城南周成家,又在城东宝鑫斋,待了一个多时辰。”
“咱们的人还瞧见,她在查城西富贵赌坊。”
裴砚舟正站在案前,看一卷旧档,闻言动作微顿。
“富贵赌坊?”
他眸色微微一沉。
“是。”韩铮,“她好像,接了一桩跟赌坊有关的官司。”
裴砚舟放下卷宗,转过身。
他自然知道,这富贵赌坊是什么来路。
“那赌坊,”他缓缓道,“明面上是个寻常赌坊,暗地里是郑国公府手下,一处洗钱、敛财的窝子。”
“二皇子这些年,豢养死士,结交朝臣,银子从哪儿来,有一部分就出在这赌坊。”
韩铮恍然,“难怪它这些年,死过人也没人敢管。”
他又递上一张单子。
“大人,这是咱们这两年,暗中记下的。”
“富贵赌坊,明面上一个月流水,也就几千两,可暗地里它替郑国公府,过手的钱数额大得吓人。”
“江南过来的盐利,海贸的银子,有不少先进了这赌坊,洗过一圈再转出去。”
裴砚舟接过,扫了一眼眸色又沉了沉。
裴砚舟站在灯下,没说话。
他本可以不管。
兰香阁查赌坊是她的事,查得动、查不动,跟他没什么相,他自己那一摊旧案,已经够他焦头烂额。
更何况,他如今暗里跟郑国公是死敌,他一手万一露了行迹,反倒坏了大局。
可他闭上眼,就想起沈佳兰,当年那只递药的手,和那句“活下去,天无绝人路”。
他能活下来,能有今,这条命是沈佳兰给的。
他欠她一条命。
如今,她的女儿要碰郑国公府的产业,要啃这块硬骨头,他做不到袖手旁观。
他还记得,自己那时才四岁,满门抄斩,他被忠仆抱着逃出,一路追,身中一箭,发着高热蜷在城外乱葬岗一处破庙里奄奄一息。
是沈佳兰,随靖安侯赴任,路过那庙听见动静,不顾身边人劝阻,执意进来看。
她那时,也不过是个刚嫁人的少夫人,却蹲下身,把他从死人堆里抱了起来,给他喂水敷药。
“这么小的孩子,”她红着眼,“怎么能见死不救。”
她把他,托付给城外一户可靠的人家,留下银子和药,走时一步三回头的看他。
裴砚舟睁开眼,眸色已定。
“韩铮。”
“属下在。”
“你今夜,把富贵赌坊的底细,理一份出来。”
他缓缓吩咐,“它背后是郑国公府哪一房在管,平里什么时辰人最少,看守最松懈。”
“还有,它那些放债的账,死人的凭据,都藏在哪儿一一查明。”
韩铮应了,“是。可大人,咱们怎么给她?”
“匿名。”
裴砚舟道,“别让她知道,是我。”
“找个妥当的法子,把消息递到兰香阁,就说是一个不相的人,看不惯赌坊行径给的。”
韩铮迟疑了一下。
“大人,属下多句嘴。”
“郑国公府这赌坊看护极严,咱们的人要摸到换班的时辰、账房的位置,得冒不小的险。”
“万一被对方察觉,顺藤摸瓜,查到咱们头上……”
裴砚舟淡淡道,“我知道。”
“所以,让去的人只在外围看,别深入,如果摸不到重要的物证,就把已知的给她,不必勉强。”
“是。”
第二天晌午,兰香阁。
春桃捧着一个没有落款的信封,快步进来,神色疑惑。
“姑娘,刚有人趁铺子里人多,把这个塞到门口就走了。”
“上头写着,兰香阁管事亲启。”
王兰香接过拆开,抽出里头一张纸。
她低头看了几行,眸光微微一动。
那纸上,写得清清楚楚。
富贵赌坊背后,是郑国公府哪一房,每寅时到卯时换班,人最少,看守最空。
还有,赌坊后院账房,第三块地砖底下,藏着暗账,放债、命的凭据都在里头。
一笔一画,分毫不差,正是她眼下,最缺的东西。
她又把那张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一片空白,没有任何印记。
纸,是最寻常的竹纸,墨,也是普通的墨,瞧不出来历。
可那字,写得极好,笔锋内敛,收放有度,是常年握笔、又刻意藏了锋芒的人,才写得出来。
一个寻常的、看不惯赌坊的百姓,是写不出这样的字来的。
王兰香捏着那张纸,没有立刻说话。
她在心里飞快地转。
这消息太准了,也太及时了。
她刚要动手查赌坊,就有人把她最想知道的东西白白送上门,连个名字都不肯留。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
是什么人在帮她,又为什么不肯露面。
“姑娘?”春桃小声问,“这信……”
“收好。”
王兰香把纸折好,眸光幽深,“消息是真的,咱们照单收下。”
“青禾。”
她转头,“你带两个机灵的,从昨起就给我盯仔细了,看是谁在暗中帮咱们。”
“我倒要知道,这位不露名的贵人到底是谁。”
“还有,”王兰香又叮嘱,“这几,铺里进进出出的生面孔,都记一下。”
“对方既要递消息,就一定在附近踩过点,他还会再来看,咱们收没收、动不动。”
“我要是猜得不错,这两,他的人就在咱们兰香阁周围。”
青禾领命去了。
“是。”
与此同时,北镇抚司暗处。
韩铮低声回报,“大人,消息已经递到兰香阁,她收下了。”
裴砚舟“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案上,那卷旧档和他从靖安侯府取回的旧信、盐引。
“她收了就好。”
他没再多问,仿佛方才那桩冒险递消息的事,不过是举手之劳。
他心思,已经重新落回自己,那桩压了二十年的旧案上。
郑国公,二皇子,裴家满门的血仇。
他得一步一步,把他们都送下去。
他从匣中,取出父亲那封亲笔信,就着灯火,又看了一遍。
信上,父亲言辞恳切,向先帝揭发郑国公,私吞盐引、盗卖军资,字字泣血。
可这封信,没能到皇帝手里。
他父亲,反倒被反咬一口,扣上谋逆的罪名,满门蒙冤。
裴砚舟把信小心收回,眼底是深不见底的恨。
这一,京城表面风平浪静。
朱雀大街,兰香阁,一个要替弱女子讨还公道的姑娘,手里多了一份匿名的暗助。
北镇抚司,一个一心为满门雪冤的男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为她,铺了一段路。
两个人,谁也没见着谁。
可那一张薄薄的纸,却像一看不见的线,把两条原本各走各的路,第一次,悄悄拴在了一处。
他递的,是消息,还是一份藏了二十年、没处偿还的恩情。
她收的,是线索,还是一份莫名让她心安的暗助。
这盘京城的棋局,从这一刻起,又多了两个彼此不知、却已悄然呼应的棋子。
王兰香站在兰香阁窗边,看着外头熙攘的街,忽然又想起,那寿宴,廊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她心里,莫名动了一下。
“会是你吗?”
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春桃在一旁,低着头整理香料,没听见姑娘这句没头没脑的话。
她把那张纸就着灯看了,看到最后一行,指尖猛地一紧。
那上面写的,不是旁的,正是她母亲死前,最后请的那位大夫的名字。
“原来你也在查这个。”
她吹灭了灯,窗外那盏灯笼被风卷起,光影明灭,像有人在暗处,替她点了一盏路。
“那我们就看看,谁先找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