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完结小说《叶声依旧》最新章节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0-18 16:49:47周屿没说话了。他走了两步,忽然说:“那我帮你考。你教我的,我全考上,你就等于考上了。”
叶声愣了一下,笑了:“傻话。”
“不傻!”周屿梗着脖子,“你等着!”
回县城的班车上,叶声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连片的稻田,稻子快熟了,金黄一片。他看着窗外,忽然想起母亲的话——“妈就你一个崽,妈就盼着你好好儿的”。
他摸了摸口袋,掏出一张照片。照片是毕业那年拍的,他穿着学士服,站在校门口,笑得傻气。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是他自己写的:“叶声,你要争气。”
他看了一会儿,把照片放回口袋。
他想:争气,什么叫争气呢?考上编,吃公家饭,让妈在村里抬起头,就算争气了吧。他从来不觉得自己聪明,也不觉得自己运气好,他只有一条笨办法——熬。别人做一套题,他做三套;别人十二点睡,他一点睡。他考了五年,一年比一年分数高,可就是差那么一点。
“差一点。”他轻声说,“就差一点。”
那天晚上,叶声回到出租屋。手机响了一声,他拿起来一看,是一条短信,来自考编报名系统:
“叶声同志:您已通过2026年公开招聘资格审核,请于11月2上午8:30,携带身份证原件至县人社局一楼考场参加笔试。祝考试顺利。”
叶声看着这条短信,笑了。他把手机揣进兜里,又拿出来,看了一遍,又笑了。他走到书桌前,摊开真题,又做了一套卷子,做到很晚。
他不知道的是——他,叶声,三年前的秋天,就已经死了。
而他更不知道的是,这条短信能发到他手机上,是因为他的档案,至今还在县一中的系统里挂着,状态写着:在职,病休。
十一月,叶声回村——不是过年,是他妈打电话说,家里宰了猪,让他回去吃猪菜。
叶声回去了。村口的老槐树底下,晒太阳的老人们看见他,问:“叶声回来啦?今年考上了没有?”
“快了,叔。”
“好好考。你妈天天念叨你,逢人就说你教的那个班,全县第一。”
叶声笑了笑,进了院。母亲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看见他,眼睛弯起来:“回来了?洗手,饭马上好。今天炖排骨,你最爱吃的。”
“妈,猪菜哪有排骨。”
“有!”母亲说,“猪是咱自己养的,排骨多着呢,管够。”
饭摆了满满一桌。母亲把碗筷摆好,摆到第三个位置的时候,顿了一下,又多拿了一副碗筷,摆在自己右手边。
叶声问:“妈,给谁摆的?”
母亲低头摆碗:“给你爸。”
“爸不是去广东打工了?”
“嗯,打工呢,今年又不回来。”母亲把碗筷摆正,“他回不来,咱给他留着,他能看见。”
叶声没多想。他坐下来,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嚼了嚼——没有味道。他还是咽下去了,说:“妈,肉真香。”
“香就多吃。”母亲给他夹菜,夹了满满一碗,“崽,你瘦了。脸都白了。”
“没瘦,还胖了呢。”
母亲看着他,看了很久。叶声被她看得不自在:“妈?”
“崽,”母亲忽然说,“你今年要是考上了,妈就在村口放炮仗,放一挂大的。”
“行。”
“考不上也没事,”母亲又说,声音轻了一些,“妈不是非得让你考上。妈是想让你,别把自己得太紧。你爸不在家,妈就你一个崽,妈就盼着你……好好儿的。”
叶声鼻子一酸,低头扒饭:“嗯。”
那天夜里,叶声睡在西屋。西屋的炕烧得热,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他听见堂屋有动静,窸窸窣窣的。他侧耳听了听,是母亲在翻东西,翻了好一会儿,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叹气。
他闭上眼睛,假装没听见。
堂屋里,叶母蹲在老柜子前,手里捏着一张纸。纸是很多年前寄来的,边角都磨毛了,上面印着几行字。她其实不认字,但她认得上面那个名字,认得那个红章。
她把纸叠好,压进柜子最底层,又摸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东西——三张一模一样的纸,每年的秋天寄来一张,她每年都收着,每年都装作没收到。
她数了数。一张,两张,三张。
“崽啊,”她对着窗外的月亮,声音很轻,“妈知道。妈什么都知道。妈不戳破,是怕戳破了,你就真走了。”
月亮照着院子。院子里晾着一件深蓝色的衣服,洗得净净,挂在那儿,风一吹,轻轻地晃。
那是三年前,她托村里的裁缝做的。裁缝问她:“做这么厚的,是给谁穿的?”她说:“给我崽。”裁缝说:“这料子,不是寻常穿的。”她说:“我知道。我崽怕冷,做厚点,好。”
她没说出口的是,那件衣服,是她照着老规矩做的——深蓝,盘扣,厚棉布,是村里老人走了以后穿的那一种。
三年前,有人从县城打电话来,说叶声没了。她接的电话,听完,没有哭。她只是问:“他走的时候,疼不疼?”
那人说:“不疼,睡过去的。”
她说:“那就好。”
挂了电话,她坐在院子里,坐了一夜。第二天,她照常下地活,照常腌咸菜,照常给叶声寄东西。村里人问她:“叶声咋样了?”她说:“好着呢,教的那个班,全县第一。”
她开始每个月去一趟县城。她站在学校门口,等叶声出来,把咸菜塞给他,说几句话。她从不提那通电话。她只当,那通电话,是一场梦。
她数着子,数到叶声该考编了。她在心里说:崽,你考吧。妈陪着你考。你考多少年,妈陪你多少年。
月亮照在院子里的深蓝衣服上。叶声在院子里,帮母亲劈柴。他抡起斧头,一下,一下,劈得歪歪扭扭。母亲站在门口,看着,说:崽,你劈柴的姿势不对,斧头要斜着落。他调整了一下,还是劈歪了。母亲笑了:你呀,教课行,劈柴不行。叶声也笑:那妈您教我。母亲接过斧头,给他示范了一下,斧头落下去,木头应声裂开。叶声在旁边看着,忽然说:妈,您力气还挺大。母亲说:种地的,没力气咋行。她劈了几,把斧头递给他,说:你自己试试。叶声接过来,学着母亲的样子,劈了一,劈开了。母亲在旁边笑:行,学会了。他蹲下来,把劈好的柴抱到墙,码好。他忽然想:要是他考不上编,留在村里,帮妈种地,妈会不会也挺高兴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母亲看着他把柴码好,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件衣服,风一吹,轻轻地晃,像在答应她什么。
卷二 裂缝
第七章
补课到深夜是常态。
那天晚上十一点,周屿做完最后一套卷子,站起来伸懒腰,说:“叶老师,我走了啊。”
“嗯,路上慢点。”
周屿背着书包往门口走,路过叶声书桌的时候,无意间扫了一眼——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叶声坐在光里,正在给下一套卷子批注。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很轻。
可他的影子,淡了一半。
不是灯的问题。他身后那面墙上,原本该有一道完整的影子,现在只剩下半截——从脚到头,到腰那里,忽然就没了,像一张被撕掉一半的纸。
周屿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停了两秒。灯管在他头顶嗡嗡响。
然后他继续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说:“叶老师,你早点睡。”
“嗯。”
“别熬太狠。”周屿的声音闷闷的,“熬夜……对身体不好。”
门关上。周屿站在楼道里,背靠着墙,膛起伏了好几下。他掏出手机,手指有点抖,翻出一个页面——是一篇旧新闻,标题写着:
《县一中代课教师叶声病故,生前所带班级学生自发悼念》。
发布期,三年前的秋天。
周屿盯着那行标题,看了很久。他又把手机锁屏,塞回兜里。他告诉自己:重名。县城这么大,重名的人多了。叶老师明明天天在,天天在改卷子,天天在讲题,怎么可能……
他走出校门。夜风一吹,他打了个寒战。
他也闹不明白发抖。
第二天,他照常来补课。他坐在叶声对面,刷题,刷到一半,抬头看了叶声一眼。叶声正低着头批改他的卷子,红笔在纸上划了一道,又一道,笔尖很稳。
“叶老师。”
“嗯?”
“你以前……”周屿斟酌着,说,“你以前那个班,怎么样了?”
叶声的笔顿了一下:“哪个班?”
“就是,你最早带的那个班。三年前的。”
叶声抬起头,想了想,笑了:“那个班啊,挺好的。有个学生,现在在上海读大学呢。”
“哦。”周屿低下头,继续刷题。他没敢问:那个班的学生,当年是怎么送走你的?
晚上,他回到家,周伯年正在客厅里喝茶。看见他,问:“补得怎么样?”
“挺好的。”周屿放下书包,忽然说,“爸,叶老师……到底是什么人?”
周伯年手里的茶杯,顿住了。
“我问你,爸。”周屿站在客厅里,声音有点哑,“叶老师,是不是……不是活人?”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茶杯里的水汽,慢慢地,散了。
周伯年放下茶杯,说:“睡吧。有些事,你不该知道,也别问。”
“爸——”
“我说了,睡吧。”周伯年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只管好好学。你学好了,就是他的命。”
周屿站在客厅里,看着父亲走进卧室,门关上。他站在那里,很久,才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叶声的影子,淡了一半。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月光下看了看,自己的影子,好好的,完整地贴在墙上。
“叶老师,”他对着黑暗,轻声说,“你到底……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
他翻了个身,又想:管他是什么呢。他教我数学,他记得我卡在第三步,他说我脑子够用就是急。他是活人也好,不是活人也罢——他是我老师。
第二天补课,周屿比平时早到了二十分钟。他坐在出租屋门口的石阶上,等叶声开门。叶声看见他,愣了一下:“这么早?”
“睡不着。”周屿站起来,把书包递过去,“叶老师,今天讲导数吧。”
“行。”
周屿跟在叶声身后上楼,看着他掏出钥匙,拧开门。叶声的背影瘦瘦的,白衬衫洗得发白,袖口卷了两折。周屿忽然想:这个人,明明天天在,怎么就会是个死人呢?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坐进屋里,翻开课本。他决定什么都不想。
他只想把叶老师教的东西,全部学会。
那段时间,周屿的数学成绩涨得飞快。从及格线爬到一百一,又爬到一百二。他自己都不敢信,把卷子拿回家,他爸看了半天,说:这是你考的?周屿说:叶老师教的。他爸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要好好学。周屿点头。他其实想说:爸,我怀疑叶老师不是活人。可他说不出口。他怕说出来,叶老师就真的没了。他只能拼命做题。他想,只要他还在学,叶老师就得天天来给他补课。只要叶老师天天来,他就还在。他把这个念头藏在心里,谁也没说。他每天第一个到出租屋,最后一个走。走的时候,他总会在门口停一下,回头看看屋里那盏灯。灯亮着,他就安心。
第八章
笔试前一周,叶声去县教育局领准考证。
窗口的女工作人员敲了几下键盘,忽然停住,抬起头,看着他,表情有点奇怪:“叶声?”
“对。”
“你……”她低头看了看屏幕,又抬头看他,眼神在他脸上和屏幕之间来回,“你这个……”
“我这个怎么了?”叶声问。
“没事。”工作人员笑了笑,低头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您稍等,我给您打印。”
她打印着,叶声站在窗口前。他忽然看见,屏幕的边角,闪过一个红色的提示框,一闪就没了。他没看清,只看见几个字:“……异常……”
就在这时,身后有人喊:“叶声!”
是周伯年。他大步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茶,笑呵呵的:“叶老师,你来领准考证啊?正好,教育局陈主任找我,走,跟我一块儿上去。”
叶声回头看了看窗口:“我证还没领呢。”
“明天我让周屿捎给你。”周伯年拉着他的胳膊就往外走,“走走走,陈主任等急了。”
叶声被他拉出了大厅。身后的窗口里,女工作人员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愣住了——那行字写着:“该人员状态异常,请联系人事科核实。”
她抬头看门外,叶声已经被周伯年拉上了楼。她想了想,还是给人事科拨了个电话。
“喂,陈主任?刚才有个叫叶声的来领准考证,系统里……显示状态异常?”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一个很稳的声音:“知道了。他档案在我这儿,你别管了。”
“可是——”
“别管了。”那个声音又说了一遍,“就当他正常。”
那天晚上,周伯年把准考证送到叶声的出租屋。叶声正在改卷,看见他,怔了一下:“周老师,您怎么亲自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