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开局雷劈死刑犯:仙门杀神方鼎笔趣阁无弹窗链接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0-19 08:13:07方鼎睡到了正午才醒。
阳光已经照在拔步床前的踏板上。方鼎坐起身子,活动了一下肩膀,前几天落崖留下的酸胀感已经彻底消退。他坐在床沿上,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这双手没有前世握惯了枪械留下的坚硬枪茧,皮肤细嫩,指节修长。
方鼎走到铜镜前打量。镜面有些发黄,映出了一张轮廓周正但略带稚气的脸庞。这具皮囊今年才十七岁,比他前世二十八岁的糙汉模样年轻了整整十一岁。方鼎觉得年轻是件好事,但现在的体格太弱,必须尽快想办法打熬筋骨。
门外的游廊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平阳城的官差在北郊的乱石滩里发现了一具尸体。仵作验过尸首,死者脑袋被钝器砸得稀烂,身上的银钱和金戒指全都不翼而飞。官府派人核验,确认死者正是方府二房的方鹏。官府下了定论,方鹏是夜里出城私会赌友,在荒道上遭遇了西山黑风寨的流寇,被劫财害命。
方远山派管事去官衙认领了尸首。
二房的院落里哭声震天。方二爷砸碎了屋里所有的瓷器,二婶哭得几次晕厥过去。方远山带着大批家丁在二房门前主持大局,命人从城中最好的寿材铺拉来了上等棺木,又请了白云观的二十位道士进府念经超度。
方鼎换了一身素白的长衫,跟着方远山在灵堂前站了两个时辰。
方鼎披麻戴孝,神态肃穆,规矩挑不出半点错处。方远山跪在一旁给祖宗牌位上香,也是满脸悲戚。父子两人站在灵堂里,谁也没有多说半句废话。方鼎心里清楚,方远山的手段比他预想的还要老辣。从抛尸北郊伪造现场,再到让官府迅速结案,方远山只用了一个晚上就抹平了全部痕迹。
丧事办了整整三天。
出殡之后,府里的白幡撤下,前院渐渐恢复了以往的清净。
第四天清晨,二房搬去了城外的别院休养。方鼎刚吃过早饭,母亲卢氏身边的贴身老嬷嬷便跨进院子,请方鼎去正房偏厅说话。
方鼎走过抄手游廊,迈进偏厅的门槛。
屋里点着檀香。卢氏坐在紫檀木软榻上,手里攥着一块绣帕,眼圈微微发红。方鹏虽然是二房的儿子,但毕竟是同宗血脉,这几天的丧事让卢氏的心情十分低落。
“儿啊,坐到娘身边来。”卢氏招了招手。
方鼎顺从地走到软榻边坐下。卢氏伸手摸了摸方鼎的额头,确认他没有发热,这才松开手掌。
“娘,您叫儿子过来,可是有事交代?”方鼎问道。
卢氏从衣袖深处摸出了一个沉甸甸的锦囊。她解开系带,从里面倒出一块晶莹剔透的青色玉佩。
那块玉佩只有半个手掌大小,通体温润,表面雕刻着云海盘龙的纹路。在屋内的光照射下,玉佩内部隐隐有一道微弱的荧光在流转。
方鼎看着那枚玉佩,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在前世,方鼎接触过无数顶级的翡翠和古玉,但他从未见过这种内部自带光泽流动的材质。那不是凡俗商贾能拥有的物件。
“儿啊,你可知咱们方家为何能在这平阳城里立足百年?”卢氏捧着玉佩,低声开口。
方鼎摇了摇头。
卢氏缓缓道出了这枚玉佩的来历。
七十年前,方鼎的曾祖父在平阳城外经营小粮摊。有一年寒冬大雪封山,曾祖父在官道旁的雪堆里救下了一位身负重伤的道人。曾祖父将道人背回家中,用仅有的半袋小米和草药细心照料了半个月,道人这才保住性命。
那位道人并不是凡俗中人,而是一位拥有飞天神通的修仙仙长。
仙长为了报答救命之恩,在城东指点了一处风水宝地,方家在此建仓收粮,短短十年便暴富成为巨商。临行之前,仙长留下了这枚青龙玉佩,并立下重誓:只要方家后人摔碎此玉,仙长便会感应而至,满足方家一个心愿,无论是求取长生大道,还是消灭灭门仇敌,仙长都会亲自出手解决。
“当年仙长离开时,曾祖父已经成家立业,方家产业蒸蒸上,曾祖父知足常乐,从未想过动用这枚仙家信物,只是将它当成了传家宝一代代往下传。”卢氏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到了你祖父那一代,祖父见你二叔心术不正、贪图享乐,便不敢把玉佩传给二房。临终前,祖父把玉佩交到了我的手中,交代我好生保管。如果方家后代中有品行端正、大器早成之人,方可将玉佩相赠。若是后辈全是顽劣之徒,宁可让玉佩埋进棺木,也决不能拿去烦扰仙长。”
方鼎安静地听着,心脏剧烈跳动了几下。
修仙仙长。
摔碎玉佩便能召来仙人。
方鼎一直苦于没有踏入修仙大门的门路。他原以为自己要在这座平阳城里虚耗岁月,没想到这扇通天大门的关键钥匙,一直就在卢氏的手里。
“如今方鹏死了,二房绝了后嗣。”卢氏抬手抹去眼角的湿意,看着方鼎,“方家未来的全部指望,全都在你一个人身上。娘今把这枚玉佩拿出来,是想跟你做个商量。”
“娘您尽管说。”方鼎说道。
“方家不能断了香火。”卢氏握住方鼎的右手,“二房如今没了儿子,你二婶整以泪洗面。娘希望你早成家,往后若是生了三四个男丁,过继一个给二房延续宗祠。只要你肯点头答应,这块能引来仙人的宝玉,娘现在就交给你。”
方鼎盯着软榻上的青色玉佩,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
过继儿子这种繁文缛节,对前世的悍匪方鼎来说本不值一提。别说过继一个,就算过继两个他也毫不在意。但方鼎深知这具身体的父亲方远山是个看重门第传承的老顽固。
“娘,这件事情,您可曾同爹商量过?”方鼎试探着问道。
卢氏听到这话,神色顿时有些气恼。
“怎么没商量!前天夜里我就跟你爹提过。那个死脑筋的老东西,当场就拍了桌子,说什么大房的骨血绝不能改二房,甚至还骂我不懂规矩。我若是能说得动他,何必私下里找你?你平里深得你爹宠爱,只要你肯去求他,他定会松口。”
方鼎暗自苦笑。
方远山是典型的宗族掌舵人,大房三代单传,把血脉看得比天还大,绝不会轻易答应分出骨血。
“娘,爹若是铁了心不同意,儿子怕是也难办。”方鼎说道。
卢氏眼眶一热,泪水再次滑落下来,语气变得哀怨:“我做这一切全是为了方家和睦。你若是也不帮娘,这玉佩我索性带进棺材里去,谁也别想得到。”
见到卢氏落泪,方鼎感到一阵头疼。他最不擅长应付长辈的哭闹。
“娘,您先别哭,儿子答应您,今天就去前院找爹好好商量。”方鼎连忙表态。
卢氏这才收住眼泪,擦面颊,将青龙玉佩小心翼翼地收回了锦囊深处。
……
午后,前院书房。
方远山坐在厚重的黄花梨木大案后方,手里翻阅着各处粮庄送来的账本。案头点着沉香,屋里十分安静。
方鼎推门走了进去,顺手合上了两扇房门。
“爹。”方鼎走到大案前方站定。
方远山放下手里的毛笔,抬头看着独生子:“你娘找你说过继的事了?”
方远山果然早就心知肚明。
“说了。”方鼎直接在对面的大椅上坐下,“娘手里有一块曾祖父传下来的青龙玉佩,能召来修仙仙人。娘说只要答应过继一个男丁给二房,就把玉佩交给我。”
“混账话!”方远山脸色一沉,将手里的账本拍在桌案上,“大房三代单传,好不容易有了你这一独苗。你以后的儿子就是大房的正统继承人,岂能送给二房去当儿子?传出去,全平阳城的商户都会笑话我方远山没骨气!”
方鼎没有退缩,看着方远山的眼睛:“爹,那枚玉佩能换来仙缘。那是。”
方远山冷哼了一声,眼神锐利地盯着方鼎:“愚蠢!你以为你不答应,那玉佩就会飞走吗?你娘就你这么一个亲生骨肉,百年之后,这方府的所有库房、地契,还有那块破玉佩,哪一样不是留给你的?用得着拿自己的骨血去换?老老实实给我待在府里,明年开春给你定一门大户人家的亲事,多生几个胖小子才是正道。”
老家伙算盘打得极精。他既不想把孙子分给二房,还打算把玉佩白白熬到手里。
方鼎站起身来,收起了以往的散漫姿态。
“爹,我不想在平阳城做一辈子粮商。”方鼎的声音很低,但字字清晰。
方远山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想去修仙。”方鼎看着方远山,“平阳城的粮商再大,无非是多赚几万两银子,多买几百亩良田。遇上朝廷抄家,或者遇上山匪屠城,几十年的家业一天就会化为飞灰。唯有成为修仙者,掌握通天彻地的法力,方家才能在这世道上真正立于不败之地。”
方远山皱起眉头,神色复杂。
“修仙?平阳城里谁不知道修仙者清心寡欲,断绝尘缘。你若是去修仙,方家的香火谁来继承?我死了谁来摔盆送终?”方远山冷声反驳。
方鼎笑了笑。他早就料到了方远山的顾虑。
“爹,您那是凡俗之人的偏见。”方鼎开始信口开河,“前几我在城西茶馆,亲眼见过两位来自仙宗的修士。那两位仙长腰佩法宝,身边还带着妻儿与仆从。我上前奉茶请教,仙长告诉我,天地间的大宗门多的是修仙家族。修仙者不仅可以娶妻纳妾,还能凭借灵丹妙药延寿数百年,造就传承千年的豪门世家。”
方远山的手指在大案上敲击了几下,神情明显有了动容。
千年修仙家族。这个词语对于一个精明的商贾来说,拥有着无法抵挡的诱惑力。
“你说的可是真话?仙人真能娶妻生子?”方远山沉声追问。
“千真万确。”方鼎顺水推舟,加重了语气,“儿子若是成了修士,用灵丹给爹娘调理脏腑,二老至少能添寿五十年。等儿子在宗门站稳脚跟,方家就不是平阳城的粮商,而是大乾王朝顶尖的修仙大族。爹,您难道不想做修仙老祖?”
方远山在大案后方站了起来。他来回踱了几步,原本紧绷的嘴角慢慢松开。
修仙老祖。这四个字彻底击中了方远山的软肋。
“走,去你娘的院子。”方远山一挥袍袖,大步向外走去。
……
正房偏厅内。
方远山和方鼎一唱一和。方远山先是板着脸训斥了卢氏目光短浅,随后方鼎在一旁帮腔,拍着脯保证修仙之后定会早成家开枝散叶。
卢氏原本被方鹏的死弄得心力交瘁,如今面对态度坚决的丈夫和志向高远的儿子,本招架不住。
小半个时辰后,卢氏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终于从软榻暗格里取出了那个锦囊。
锦囊交到了方鼎的手里。
方鼎拉开抽绳,将那枚青龙玉佩倒在掌心之中。
玉质入手温凉,隐隐有一股微弱的灵气顺着掌心纹路钻入皮肉,让方鼎的精神为之一振。在前世,哪怕是握着价值上亿的瑞士不记名债券,方鼎也从未像此刻这般亢奋。
这是打开仙途大门的钥匙。金银财宝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文不值。
方鼎当场就想握紧拳头将玉佩捏碎。
“等等!”方远山急忙伸手按住了方鼎的手腕,“仙人降临乃是天大的事,岂能如此鲁莽!去准备香案,沐浴更衣,以示诚敬!”
方鼎强压下心头的冲动,点头称是。
半个时辰之后。
后花园的空地上摆下了一张红漆香案。香炉里着三炷粗大的檀香,青烟袅袅升起。
方鼎洗过热水澡,换上一身崭新的玄色道袍,站在香案前方。方远山和卢氏并肩站在五步开外的石阶上,神情紧张地看着空地中央。
方鼎从怀里摸出青龙玉佩。
到了关键时刻,方鼎心里也掠过一丝微弱的犹疑。七十年过去了,那位仙长是否还活在人世?这块玉佩究竟能不能把人召来?
方鼎深吸了一口带着檀香味的空气,排除了杂念。他是刀口舔血活下来的人,从不瞻前顾后。
方鼎举起右手,将青龙玉佩重重砸在香案下方的青石板上。
玉石撞击在坚硬的石块上,应声裂成了七八块碎片。
后花园里骤然陷入了死寂。
没有雷鸣,没有狂风,碎裂的玉片静静躺在石缝里,内部流转的荧光瞬间熄灭。
方远山走上前半步,伸长脖子望向天空。卢氏也捏紧了手里的丝帕。
香案上的檀香继续燃烧,几只麻雀在院墙的青瓦上跳动。
整整过去了半刻钟,四周毫无动静。
方鼎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地上的玉石碎片,眉头慢慢拧在了一起。
碎裂的玉石在青石板上散落成几块。
光照在后花园的花架上。香案上的三炷粗香烧去了一半,灰白色的香灰落在铜炉边缘。方鼎站在空地中央,一直注视着地上的碎石。方远山站在石阶下方,双手背在身后。卢氏握着手帕,来回走了几趟。
一刻钟过去,四周没有产生任何变化。
卢氏停在香案旁边,看着地上的碎玉。
“当年曾祖父确实是这样交代的,说只要摔碎玉佩,仙长就会赶来。”卢氏对身旁的方远山说道。
方远山没有回答。方鼎也没有催促。他在前世做过许多精细的爆破任务,深知等待是常有的事。如果那个留下信物的修士早就死在深山里,这块玉佩自然不会有任何回应。如果玉佩只是凡间的普通饰物,那么去求仙的打算就只能暂且搁置。
就在这个时候,石阶后方出现了一个人影。
没有任何脚步踩在泥土上的动静。一个身穿白底长袍的老者站在假山旁边。老者手里拿着一柄白柄拂尘,须发全白,道袍的下摆垂在石板上方半寸的位置,没有沾染泥水。
老者看着地上的玉石碎片,开口问道:“你们当中,谁是方正的后人?”
方正正是方鼎的曾祖父。
方远山和卢氏转过身,看到了站在假山下的白袍道人。方远山当即双膝跪地,卢氏也跟着跪在石阶上。
方鼎的反应比他们更快。在前世,方鼎见过各种持有重武器的狠角色,但眼前这个凭空出现的人显然超出了凡俗人类的范畴。方鼎双膝着地,跪在香案正面,把头贴在石板上。
“回禀仙长,方正是家父的祖父。方家如今由小人当家。”方远山在地上叩头说道。
白袍老者从假山旁走上前,停在香案前方。老者挥动拂尘,石板上的几枚碎玉飞了起来,落入他的长袖之中。
“昔年方正老哥曾有一饭之恩,替老夫遮掩过三个月的伤势。老夫当年留下信物,许下一个承诺。既然你们今唤老夫前来,便是有事相求。你们想要什么?无论是让方家世代富贵,还是谋求朝廷的高官厚禄,老夫今都可以替你们办妥。”老者站在原地陈述。
方远山抬起头,想要开口求取平阳城内外的三处官营盐引。商贾之家最看重的便是这类能够垄断利税的皇商资格。
方鼎没有给方远山开口的机会。
方鼎在石板上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方家子孙方鼎,求仙长收我为徒,带我入山修行求长生。”方鼎大声说道。
方远山跪在旁边,没有阻拦儿子。卢氏按着口,看着方鼎的后背。
老者低头看着方鼎。老者伸出一手指,隔空点在方鼎的天灵盖上方。
方鼎感到有一股冰凉的气流从头顶灌入,顺着自己的颈椎一路冲进四肢百骸。那股凉气在他体内的经脉里冲撞了几个来回,最后消散在丹田深处。
老者收回手指,摇了摇头。
“你起来吧。”老者说道。
方鼎跪在地上,身体没有挪动。
在前世的道上,要想拜进真正的龙头门下,必须拿出不怕死的狠劲。如果对方叫你起来你就老实站起来,那就彻底失去了争取的机会。方鼎继续把额头压在坚硬的石板上,摆出绝不起身的架势。
老者看着方鼎,直接说出了结果。
“你的经脉瘪堵塞,骨节坚硬如顽铁,丹田内部没有半点灵气盘踞的基。在凡俗之中,你或许能凭着蛮力打熬筋骨做个武夫。但在修行界里,你属于最下等的资质。即便带你回山,你苦修五十年也无法跨过引气入体的门槛,终生只能在炼气一层打转。”
老者顿了顿,继续说道:“修真之路漫长残酷,没有资质的人强行入山,下场比凡俗农夫还要凄惨。听老夫一句劝,换一个请求。老夫可以给你父母三颗延寿丹,保他们无病无灾活到百岁,再赐你黄金万两,让你方家成为平阳首富。这对你们凡人而言是最好的结局。”
方远山听到了延寿丹和黄金万两,身子动了一下,显然已经动心。
方鼎依然跪在冰冷的地面上。
方鼎心里觉得十分可笑。在前世,他手里握过三千多万现金,吃过最好的酒席,睡过最贵的套房,但最后依然被十几名特警死在深山的小溪旁。金银财宝在暴力的碾压下毫无用处。凡人活到一百岁,终究也是一具枯骨。唯有修真者掌控的超自然力量,才是能够跨越生死的东西。
“求仙长收我入山。除了修行,方鼎别无所求。”方鼎对着地面说道。
老者站在香案前面,没有立刻回应。
后花园里一时间没有人说话。风吹动着花架上的枯叶。
过了许久,老者开口道:“方正当年救我性命,我曾立下心誓,不可违背诺言。你既然执意要求仙,老夫便带你回山。但老夫身为一宗之主,门规森严,不能收你这种资质的人作为亲传弟子。老夫只能带你上山,在门内替你另择一位传功师傅,至于你能否学到东西,全看你自己的造化。你可答应?”
方鼎当即再次叩头。
“弟子答应!”方鼎回答。
方鼎心里清楚,只要能进入修真宗门,就等于迈出了第一步。只要人先进了门,以后的事情可以慢慢筹划。
老者不再多言,宽大的白袍长袖向前一抖。
一股狂暴的气流瞬间包裹了方鼎的整个身躯。方鼎发现自己的四肢瞬间失去了控制,整个人被凭空提了起来。四周的光线骤然变黑,强烈的窒息感压迫着膛,耳边全是呼啸的破空风声。
方鼎在前世跳过伞,他知道这种失重感代表着自己正在以极高的速度在空中移动。方鼎强忍着体内的眩晕,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任何惊叫。
这种悬空的状态持续了约莫两刻钟。
脚下忽然传来了踏在实地上的硬质触感。周围包裹着的气流彻底消散。
方鼎双腿一软,勉强扶住了旁边的一块巨石,这才没有摔倒。
光重新落入眼帘。
方鼎站直身体,打量着四周的环境。
这里是一座极为险峻的高山之巅。山顶周围被厚厚的云海包围,山风凛冽,吹在脸上如同刀割。在正前方的空地上,矗立着一座高达数十丈的白石山门,门楼上方刻着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清风宗。
山门两侧站着两名身穿灰色短袍的年轻道童,手里握着三尺长剑。
白袍老者从方鼎身边迈步走过。
两名道童见到老者,立刻躬身行大礼,口中称呼道:“参见掌门!”
老者微微颔首,迈步穿过山门。
方鼎跟在老者身后半步的距离。方鼎暗自思索,原来这个白袍老头是这个宗门的掌门人。难怪刚才敢开口承诺世代富贵和延寿丹药。跟在这样的大人物身后,哪怕只是做个打杂的,也比在凡间当个粮商强得多。
穿过白石山门,是一条用整块青玉石板铺成的大道。大道两侧建有许多飞檐斗拱的偏殿。清风宗内部的建筑极为宏伟,屋顶全部覆着青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青蒙蒙的光华。
沿途遇到的身穿各色道袍的修士,见到白袍老者,全都停下脚步躬身行礼。
老者一路没有停留,带着方鼎走进了宗门最高大的一座正殿。
大殿内部极为宽广,数十红木巨柱支撑着殿顶。大殿正前方的台阶上方摆放着一张紫玉大椅,下方的地面上则整齐排列着两排蒲团。
此时的大殿里坐着七八个老者。这些人有的身穿黑袍,有的身穿青袍,都在闭目调息。
见到白袍老者走进来,蒲团上的几名长老全都睁开眼睛站起身,拱手行礼:“参见掌门师兄。”
老者径直走上石阶,在紫玉大椅上坐了下来。
方鼎老老实实站在石阶下方靠左的位置,双手垂在两腿外侧。
老者挥动拂尘,指了指下方的方鼎,对着殿内的几名长老说道:“诸位师弟,老夫今去了一趟山下。七十年前老夫在凡间避难,欠了平阳城方家一份恩情。今方家的后人摔碎了信物,执意要入我清风宗修行。老夫守诺,将此子带回了山上。”
大殿内的几位长老转过头,开始审视站立的方鼎。
方鼎站在原地,任由这些人打量。
老者继续说道:“老夫方才已经替他探查过基。此子骨奇差,经脉闭塞,可以说是毫无修行资质。老夫受门规所限,不可收他为徒。但昔承诺必须兑现,今哪位师弟愿意行个方便,将他收入门下?哪怕是放在后院打杂挑水,也算是了结了这份因果。”
老者的话说完后,大殿里陷入了漫长的没有声响的状态。
一位身穿锦缎黑袍的长须长老走上前一步,看了看方鼎的手腕,随即退了回去。
“掌门师兄,我门下的弟子如今已经满员,丹房里实在腾不出多余的位置来安排杂役。”黑袍长老说道。
旁边一位手持铁如意的青袍道人也开了口:“掌门师兄,我戒律堂平里掌管宗规刑名,收下的弟子皆须身家清白且资质上乘。若是收下一个毫无资质的凡人,只怕会让底下的外门弟子心中不服,坏了门规。”
其余的几位长老也各自转过头去,没有一个人愿意上前接下这个包袱。
大家心里都很清楚,收下一个毫无前途的废物徒弟,不仅浪费宗门下发的灵米和丹药配额,后在宗门大比或者同门聚会中,还会平白丢了自己的脸面。
方鼎站在大殿中央,把每一个开口推脱的长老的面孔都记在心里。
在前世的亡命生涯里,方鼎早就习惯了这种被人轻视和挑拣的处境。在实力不如人的时候,受冷落是必然的。方鼎没有任何羞恼的感觉,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大殿前方的紫玉大椅。
掌门坐在大椅上,双手按着扶手,神情明显沉了下去。
作为一宗之主,当着一个凡人弟子的面,向底下的师弟们发话,却没有人愿意给他这个面子,这让他感到威严扫地。
大殿里维持着尴尬的停顿。
就在这个时候,坐在大殿最后方阴暗角落里的一个老头站了起来。
那老头身上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灰色布袍,袍角处破了两个洞,腰间随便系着一草绳,上面挂着一个满是划痕的黄皮酒葫芦。老头的头发乱糟糟地盘在头顶,用一削尖的枯树枝固定着。
老头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从角落里走到了大殿中央。
“掌门师兄既然开口了,何必让师兄难堪。”老头抠了抠自己的脖子,指了指方鼎,“反正我那个破院子里平里就我一个人,缺个打扫落叶和挑水烧火的杂工。既然各位师兄师弟都嫌弃他,那就归我吧。”
掌门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下来。
掌门从紫玉大椅上站起身,看着灰袍老头说道:“庞师弟有心了。既然如此,方鼎后便归在你的门下。”
掌门低下头,看着方鼎:“还不快过去拜见你师傅。”
方鼎没有任何迟疑。
他几步走到了灰袍老头的面前,屈膝跪倒在青石砖上,脆利落地磕了三个响头。
“弟子方鼎,拜见师傅!”方鼎朗声说道。
灰袍老头低头看了看跪在脚下的方鼎,解下腰间的酒葫芦喝了一口黄酒。
“行了,头磕完了就站起来。”老头擦了擦嘴角的酒渍,转头对着石阶上的掌门拱了拱手,“掌门师兄,人我领走了。”
掌门点了点头,挥了挥手示意他们离去。
殿内的其他长老纷纷转过身,向灰袍老头说了一些恭贺收徒的客套言语。
灰袍老头理都没理那些客套话,转过身,迈着散漫的步子朝着大殿侧门走去。
方鼎从地上站起身,没有看殿内的任何人,快步跟在了灰袍老头的身后,走出了宏伟的正殿。
庞九提着酒葫芦走在前面。方鼎跟在后方三步的位置。
庞九没有回头。
“方鼎。”庞九开口。
“弟子在。”方鼎回答。
“你的筋骨差到极点,在清风宗历代入门弟子里也是罕见的劣等货色。”庞九喝了一口浊酒,继续向前迈步,“你为何一定要上山修道。”
方鼎在前世习惯了直接了当的处事方式。他没有讲那些匡扶正义的大话。
“弟子想活得久,也想掌握力量。凡人如草芥,修士掌生死。弟子想掌生死。”方鼎陈述事实。
庞九停住脚步,转过身打量方鼎。庞九觉得这个弟子的回答比那些满嘴仁义道德的家伙顺眼。
“有些实话虽然难听,但总好过满嘴放屁。”庞九转过身继续前行,“跟紧了。”
山道盘旋向上。在赶路的过程里,庞九随口提起了清风宗的大致格局。庞九自身是宗门第八代弟子,与执掌宗门的刘长清同辈。至于那些辈分更高的太上长老,早已不过问俗世争端,常年在后山闭关潜修。
清风宗辈分最低的是第十一代弟子。方鼎拜入庞九门下,按宗门谱系算作第九代。宗门里许多苦修数十年的年轻弟子,论辈分还要叫方鼎一声师叔祖。
穿过两道石筑院墙,前方出现了一大片依山而建的建筑群。整座后山沿着山脊修筑了上千栋院落,飞檐连绵,用料考究。方鼎在前世见识过不少奢华庄园,清风宗展现出的财力和物力远超凡俗世家。
庞九领着方鼎走上一条青石铺成的小径,在一栋坐落在偏僻林木间的宽阔院落前停步。
“这是老夫的居所,平只有老夫一人。屋子多的是,你自去挑一间住下。”庞九推开木门。
院门刚推开半扇,一股混合着陈年馊饭、酒糟腐败与排泄物的气味扑面而来。方鼎在前世进过下水道排雷,也进过停尸房,但眼前的院落依然超出了他的预料。
院落内杂乱堆积着黑色的杂物堆,高处快要齐平院墙。废弃的酒坛、发霉的兽骨以及辨认不清的布条随处扔弃。庭院里见不到半活着的青草,地面铺着一层黏稠的黑泥。
庞九晃了晃酒葫芦,迈步跨过地上的杂物。
“这地方有一百多年没扫过了。你爱住哪间就住哪间。”庞九跨进正屋。
方鼎退到院门外面,呕了一次。
方鼎没有放弃。他在前世当过五年工兵,在泥水和战壕里摸爬滚打是家常便饭。如果连一处脏乱的院子都无法忍受,修行更是无从谈起。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方鼎彻底展现了工兵的清理能力。他寻来粗麻布包住口鼻,用推车和麻袋将院落里的腐朽垃圾一车车推到后山悬崖边倾倒。白天挑水冲刷石板路,夜里直接在院外的树林里铺草席过夜。
一个月之后,整个院落彻底改变了模样。
所有的黑泥和腐物被清理净。方鼎引来后山的甘洌泉水,将石板和厢房墙壁冲洗了数十次。他在院角移栽了几株野花,选了一间靠东的净屋子作为卧房。
方鼎也弄明白了为何庞九居所周围百丈之内没有任何同门居住。同门皆因庞九的脏乱避而远之。
……
黄昏。落的余晖洒在青石庭院里。
方鼎在院落中央架起了一座简易的炭火烤炉。他用铁条穿好白里在山林打来的野兔和山鸡,架在炭火上方慢慢转动。方鼎用毛笔蘸上用茱萸、野葱和粗盐调配好的酱料,均匀涂抹在肉块表面。油脂滴落在木炭上,白烟升腾,肉香迅速在院落里飘散。
庞九端着酒坛,坐在旁边的竹躺椅上。
“你这凡间杂役的手艺倒是学得全乎。”庞九撕下一只烤好的野兔腿塞进嘴里大嚼。
方鼎也拿下一块烤山鸡,坐在另一张竹椅上吃肉。
这是他拉拢这个名义上师傅的手段。庞九嗜酒如命,对口腹之欲极重。方鼎每天变换花样制作各种烤肉和吃食,庞九对此极为受用。
月亮升到半空。
两人中间的炭火渐渐微弱。方鼎喝了一口劣质水酒,放下瓷碗。
“师傅,弟子上山已经三月有余。不知师傅何时开始传授弟子修行之法。”方鼎直接开口询问。
庞九靠在竹椅上,打了一个饱嗝。
“老夫早就同你说过。你的骨毫无灵性,经脉细窄如发丝,本聚不住气。教你引气修炼完全是白费功夫,何苦自讨苦吃。”庞九回应。
方鼎放下手里的肉骨头。
“弟子不甘心。弟子千里迢迢摔碎祖传信物上山,不是为了来后山当一辈子火夫。白里去后山挑水,那些十一代的徒孙见了我,明里暗里都在讥讽。弟子既然入了山门,无论行与不行,师傅总要给弟子一次尝试的机会。”方鼎陈述心意。
方鼎在前世是个亡命徒。凡是他认准的目标,只要还有一口气,他就绝不松手。
庞九闭着眼皮,没有再反驳,任由酒劲上涌睡了过去。
第二天清晨。朝阳的光洒在院子里。
方鼎躺在竹椅上醒来。一样硬物砸中了他的膛。
方鼎伸手接住。那是一本深蓝色封皮的书册。封面上写着《初元经》三个黑字,下方角落注着“引气篇”三个小字。
庞九站在正房台阶上方,腰间依旧系着破草绳。
“这是本门最粗浅的引气法门。老夫见你这几月识字读书有些底子,这书你自己去看。照着上面的图谱去感受天地之气。能引气入体便算你造化,不能也别来烦老夫。”庞九说完话,转身回屋。
方鼎握着书册,站起身对着正房躬身行礼。
……
方鼎回到了自己的东厢房。
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方鼎没有踏出院落半步。除了一三餐制作吃食,其余时间方鼎全部盘坐在木床上研读经卷。
《初元经》引气篇总共只有两千余字和九幅行气图。方鼎在前世背诵过复杂的爆破数据,只花了两天就将整篇功法倒背如流。
功法要求修士放空杂念,静坐冥想,去感应天地间游离的灵气粒子,再以意念引导灵气穿过百会,顺着经脉流入丹田气海。
然而一个月过去,方鼎的体内毫无感应。
他的身体如同顽石。任由他如何打坐冥想,四周除了风吹和草动,没有任何所谓的灵气粒子进入他的感知。经脉深处一片燥冰冷,丹田更是一片虚无。
方鼎感到浮躁。
两个月后,依然没有半点起色。
方鼎停止了打坐。他清楚在极端烦躁的状态下强行用功没有任何意义。在前世执行潜伏任务时,若是心绪大乱,最正确的做法是立刻离开隐蔽点换换环境。
方鼎推开厢房木门,走出了居所。
庞九正坐在院门旁边啃一块冷粮。庞九看着方鼎走出去,没有出言阻拦。
走出后山小径,方鼎来到了清风宗弟子经常往来的演武平原。
道路两侧有不少年轻弟子聚在一起交谈或是练剑。方鼎在宗门里闭关三月,但“掌门带回来的凡骨废物”这一名头早已传遍各处。
两名身穿灰色道袍的青年弟子迎面走来。两人背负青钢长剑,腰间挂着内门腰牌,属于第十一代弟子。
一人停下脚步,对着方鼎拱手行礼:“师叔祖今好兴致,不在偏院伺候庞师叔祖,竟有闲心下山散步。”
另一人接过话头:“师叔祖入道三月,不知如今到了炼气几层。可需要徒孙指点两招基础吐纳。”
两人说完,站在道旁相视大笑。
方鼎停住脚步,看着这两个青年。
在前世的道上,敢这样对他说话的人,第二天就会被装进水泥桶沉入江底。但在这里,两名青年身上的青铜法剑泛着微光,体内隐隐有真气流动,实力远超凡间武夫。
方鼎没有任何言语交锋。弱肉强食是底层社会的铁律。在自身力量不足以碾压对手之前,任何口舌争辩都是自取其辱。
方鼎移开目光,迈步从两人身旁走过,径直朝着后山更深处行去。
穿过演武平原,山势愈发险峻。
沿途的青石大路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崎岖的土径。四周的林木变得极为粗壮,遮挡住了大半光。
前方出现了几十栋造型古朴的青石殿宇,隐没在密林深处。方鼎停下脚步。他听庞九提过,这里是宗门退隐长老清修的地界,寻常门人严禁靠近。
方鼎准备转身返回。
在转身的瞬间,方鼎注意到右侧的灌木丛深处有一处泥土塌陷的痕迹。拨开荆棘,后面隐藏着一条铺着破损青石板的小径。石板缝隙里长满了黑色的苔藓,显然已经废弃了许多年头。
方鼎产生了探查的念头。他不想这么早回到那个毫无生气的院子去打坐。
方鼎踩着枯枝和石块,顺着废弃小径一路向下走。
山势一路向下延伸。地势变得湿,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汽。约莫走了半个时辰,脚下的碎石坡陡然变平。
水流冲刷岩石的轰鸣灌入双耳。
方鼎穿出最后一层密林,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处处于两座峭壁夹缝中的深谷。一道数十丈宽的巨大瀑布从千丈悬崖上方垂落下来,砸在下方一座方圆百丈的深绿色水潭之中。激荡起的水雾弥漫了整片谷底,让四周的岩壁长满了厚厚的青苔。
水潭旁边是一片人工开凿出来的平整石台。
在石台正前方,立着一块高达两丈的巨大血红色石碑。石碑上方刻着两个巨大的古朴大字:禁地。
字迹用红色颜料填充,带着一股冷硬的肃意味。
方鼎走到石碑边缘。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弥漫的水雾,投向瀑布后方。
在飞流直下的水幕后方,赫然隐蔽着一个黑漆漆的巨大天然洞窟。水流无法完全遮掩洞口,洞窟深处似乎有微弱的气流向外涌动。
血红色的石碑立在深潭边缘。
方鼎抹掉溅在额头上的水珠。瀑布撞击深潭的轰鸣刺耳,震得脚下的岩石微微晃动。
方鼎在前世做过野外爆破勘探,他了解这类喀斯特溶洞的地形结构。瀑布遮掩的天然洞内部极易积聚瘴气,也极易成为猛兽的巢。寻常人见到禁地石碑往往会退缩。方鼎在刑场上死过一次,世俗的规矩对他没有任何约束力。
方鼎绕开湿滑的青苔,手脚并用攀上潭边的乱石堆。
水幕带着强烈的冲击力砸在他的肩膀上。方鼎压低身体重心,猫腰穿过瀑布下方的水帘,一步跨进了洞窟内部。
洞口十分狭窄。四周的光线骤然变暗。
方鼎身上的粗布道袍彻底湿透。洞内没有外界瀑布的巨响,地势一路向下倾斜。两侧的岩壁凹凸不平,摸上去满是黏腻的石钟。
方鼎扶着岩壁慢慢向深处推进。
拐过两道陡峭的弯道之后,脚下的石板路变得平整起来。洞窟深处传来了一阵断断续续的琴音。那不是流水击打空的声响,而是有人在拨动紧绷的丝弦。
方鼎停住脚步,侧耳细听。
在清风宗这种戒备森严的修真山门内部,被列为禁地的石洞深处居然有人在弹琴。方鼎心里升起防备。他从腰间摸出一截路上捡来的坚硬石锥,握在右手掌心里,加快了前进的步伐。
前方的通道尽头出现了一团淡蓝色的光亮。
方鼎穿出狭长的甬道,眼前的视野瞬间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宽广的地下溶洞。溶洞穹顶高达几十丈,四壁上嵌满了拳头大小的发光矿石,散发出幽蓝色的冷光。溶洞中央是一汪深不见底的静水寒潭,水面平整如镜,没有一丝涟漪。
水潭中心立着一座孤零零的青石凉亭。一条宽约三尺的白石桥梁从方鼎脚下延伸出去,笔直连向湖心的凉亭。
琴音正是从凉亭内部传出来的。
方鼎收起石锥,沿着白石桥面大步向前走。
石桥跨度约有三十丈。走到桥头,方鼎看清了凉亭内的景象。
凉亭中央摆着一张石案。石案后方坐着一个身穿纯白色罗裙的女子。女子的长发用一麻绳随意束在脑后,石案上放着一张黑漆古琴。她的十指按在琴弦上,动作机械地挑拨着琴弦。
方鼎在前世见过不少顶级名流和风尘女子,但眼前这名女子的相貌极具冲击力。女子没有施加任何凡俗脂粉,五官比例完美得不像活人,眉宇间带着一股化不开的浓烈哀怨。
方鼎走到凉亭石阶前方三步的位置。
女子本没有抬头看他,只是低着头拨动琴弦。
方鼎决定弄清对方的底细。在这个全是妖怪的世道里,多掌握一些隐秘往往能保住性命。
“姑娘。”方鼎开口唤了一声。
女子没有任何回应。琴音依旧在石窟内回荡。
方鼎觉得对方或许是耳聋。他迈开右腿,准备直接跨上凉亭的青石台阶。
脚掌刚触碰到凉亭外缘的空气,虚空中猛然亮起一道紫色的光障。
一股强横的反震力瞬间撞击在方鼎的口上。
方鼎整个人被凌空掀翻,倒飞出两丈开外,重重砸在白石桥面上。脊背撞在坚硬的石板上,剧烈的胀痛感让他喉头一甜。
凉亭四周的四石柱上浮现出繁复的金色符文。符文闪烁了数下,随后隐没在石柱深处,紫色的光障也跟着消失不见。
方鼎从地上爬了起来,拍打掉身上的尘土。
在前世,这种高压电网般的防御措施他见识过许多次。这道无形的气墙显然是修真者布置的禁制法阵。凉亭里的女人不是在清修,而是被宗门囚禁在此地的重刑犯。
女子依旧低头抚琴,连眼皮都没有抬起一下。
方鼎退后了两步,站在安全距离之外。
“你是被清风宗关在这里的?”方鼎大声发问。
凉亭内只有单调的琴声回荡。
方鼎又换了几个试探的问题,女子始终视若无睹。方鼎觉得自讨没趣,他转身走上白石桥,快步顺着来时的甬道退出了禁地洞窟。
……
黄昏时分,方鼎回到了偏僻的小院。
庞九靠在竹躺椅上,正仰头往嘴里灌烈酒。院子里的石桌上放着半只中午吃剩下的烤野兔。
方鼎走到石桌旁坐下,抓起水壶喝了一大口凉水。
“师傅,后山瀑布后头那处刻着禁地石碑的溶洞,是什么地方。”方鼎直接开口问道。
庞九喝酒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放平酒葫芦,转过头打量方鼎。
“你跑去寒潭溶洞了?”庞九问道。
“去了。”方鼎坦白承认。
庞九从躺椅上坐直身子。
“那是上一代掌门关押重犯的地牢。以前有四个内门长老轮流把守,如今修真界安稳了百余年,守卫才撤了回去。你能在那里活着走出来,算你命大。”
“洞里只关着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方鼎说道,“那女人是什么来路。”
庞九扯下兔腿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吐出骨头。
“那是头活了一千两百年的雪狐妖。”庞九陈述道。
方鼎心里跳了一下。在凡间的话本里,狐狸精多是魅惑书生的精怪。但他亲眼见过那座紫色禁制,能被修真大宗门动用阵法关押两百年的妖怪,法力绝非等闲。
“妖怪为何会关在宗门腹地。”方鼎追问。
庞九抹了抹嘴角的油渍,长长叹了一口气。
“人妖殊途,偏偏要去招惹红尘情债。”庞九灌了一口酒,将那桩两百年前的往事道了出来。
那只雪狐未化形时曾被凡人猎户捕伤,获一赶考书生搭救。千年之后雪狐修成元婴人形,入世寻到书生的转世之身报恩结为夫妻。书生十年苦读高中头名状元,被当朝宰相看中强行招婿。书生贪恋权贵,以雪狐多年未能生育为由写下休书。宰相独女过门不久染疾暴毙,宰相迁怒状元将其秘密处斩。雪狐外出采药归来,发现夫君已身首异处,暴怒之下夜闯相府,将全府三百余口尽数斩。
此事惊动朝野。上一任清风宗掌门亲自出手将雪狐镇压,囚禁在后山寒潭,罚她在此思过百年。
“百年刑期早在一百年前就满了。”庞九说道,“禁制其实早就破损,是那妖孽自己心死如灰,不愿踏出凉亭半步。你离她远些,大妖发起狂来,吹口气就能把你碾成肉泥。”
方鼎默默听完。
在前世的道上,这种因为利益翻脸背叛的破事屡见不鲜。书生贪恋权势,相府仗势欺人,狐妖血腥复仇。整件事情里没有谁是对的,也没有谁是错的,纯粹是弱肉强食与因果纠缠。
但方鼎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那只狐妖拥有极高的修为,而且被困在心魔之中两百年。对于一个困守死地、万念俱灰的囚徒而言,最容易攻破的从来不是身体,而是心防。
方鼎觉得自己必须再去一次。如果能从这头元婴大妖手里挖出一点修行的好处,绝对比在院子里死啃《初元经》强上一万倍。
……
夜色深沉。
方鼎怀揣着两块从石壁上撬下来的荧光矿石,再次穿过瀑布,踏入了地下溶洞。
白石桥尽头,凉亭内的琴音依旧凄苦单调。
方鼎走到石阶前站定。紫色的禁制符文在空气中隐隐浮现。
方鼎在前世听过不少老歌。在工兵连队的营房里,在边境潜伏的漫长黑夜里,收音机是他唯一的慰藉。方鼎不懂高雅的古琴曲调,但他懂得绝望之人的心理状态。
琴声转入低沉的节点。
方鼎靠在桥头的石栏杆上,扯开嗓子,用粗粝低沉的嗓音哼唱起来:
“寒窗十年苦熬,贫女相守荒郊。一朝身披锦袍,旧盟尽付云涛。红尘万丈如牢,痴心付与荒草。千年修行谁怜,白骨孤坟萧萧。”
方鼎没有学过声乐,歌声涩直白,但在空旷的溶洞内激起重重回音。
凉亭内的琴声猛然顿住。
整座地下溶洞彻底陷入了没有声音的停顿。
方鼎闭上嘴巴,静静地看着凉亭。
一直低着头的白衣女子慢慢抬起了头颅。她的眼眶通红,两道晶莹的泪水顺着面颊滑落下来,重重砸在身前的黑漆琴弦上。
女子看着站在凉亭外面的方鼎。
两百年来,宗门修士视她为嗜的妖魔,凡俗之人视她为夺命的精怪。从来没有人用这般粗浅却直击痛处的词句,道破她心底最深处的悔恨与凄凉。
方鼎转身,迈步向白石桥外走去。
在前世的谈判桌上,抛出底牌之后绝不能主动纠缠,必须给对手留下追赶的空间。
一步,两步,三步。
“公子请留步。”
一道沙哑的声音从凉亭内部传了出来。
方鼎停住脚步,缓缓转过身来。
女子已经从琴案后方站了起来。她的身形略显虚幻,长袖垂在腰侧,隔着紫色的禁制光幕向方鼎躬身行了一礼。
“敢问公子,适才所唱的曲调,是从何处听来的。”女子开口发问。
方鼎站直身体,双手负在身后。
“在下是清风宗的记名弟子方鼎。今听闻了姑娘当年的遭遇,心中感慨人世炎凉,随口编纂了几句粗词,让姑娘见笑了。”方鼎平铺直叙地回答。
女子摇了摇头,眼中的悲痛难以掩饰。
“公子句句诛心,字字切中妾身之痛。妾身在此独坐两百年,从未遇过懂此中悲苦之人。妾身有个不情之请,公子可否将这支曲子完整唱与妾身听。”
方鼎没有拿捏作态。他走回凉亭石阶前,将整首凄凉的小调从头到尾唱了一遍。
唱罢之后,女子坐在石案前,按动琴弦跟着附和。仅仅听了一遍,她便能用瑶琴将曲调完美弹奏出来,幽怨的歌声与琴声在溶洞内久久回荡。
一曲终了,女子起身再次向方鼎行大礼。
“能得此曲相伴,妾身这余生残年也不算空耗。妾身观公子气息滞涩,筋骨闭塞,似乎并未踏入修行门径?”女子问道。
方鼎自嘲地笑了一声。
“在下天生顽石之体,毫无灵资质。入宗三月,连半点灵气都无法感应,在宗门里不过是个挑水烧火的笑柄。”
女子看着方鼎,神情凝重起来。
“知音难寻。公子赠我绝唱解我心结,妾身无以为报,便送公子一场逆天机缘。”
女子抬起右手,一掌拍在自己的心口位置。
她张开嘴唇,一颗拳头大小、通体燃烧着淡金色光焰的珠子从她口中吐了出来,悬浮在半空之中。
金珠周围环绕着狂暴的灵气波动。女子双指点出,打出一道青色法诀。金珠狠狠撞击在紫色的禁制光幕上。光幕剧烈震荡,金珠硬生生从光幕微弱的缝隙中挤了出来,径直飞到了方鼎的面前。
方鼎伸手一把抓住了悬浮的金珠。
入手滚烫。那不是凡间的宝玉,整颗珠子内部像是有液态的金浆在流动。
“这是何物。”方鼎问道。
“此乃妾身当年在一处上古仙府所得的混元金珠。”女子解释道,“当年我正是为了夺取此宝,才耽搁了回京救我夫君的时辰,酿成大祸。妾身当年被囚时不过是元婴后期,这两百年不曾吐纳修行,全凭此珠自动运转,肉身竟然自行跨越到了化神后期。此物内部蕴含夺天地造化的先天灵力,足以强行洗刷凡人骨,重塑周天经脉。”
方鼎握着金珠,手臂微微发颤。
不需修行就能让元婴跨越到化神后期的无上异宝。这种东西如果落在外界,足以引发整个人间修真界的灭门大战。
“如何使用。”方鼎脆地问道。
“直接吞服入腹,以肉身本源炼化。”女子说道。
方鼎没有任何犹豫。在前世,无论是试药还是吞服违禁品,他从来不怕冒险。想要跳出泥潭成为人上人,就必须拿命去搏。
方鼎仰起头,张开大嘴,直接将拳头大小的金珠塞进了嘴里。
金珠入口即化,化作一道滚烫至极的金色流光,顺着咽喉强行灌入了腹腔深处。
轰。
方鼎感到体内像是有一枚烈性炸弹被引爆。狂暴的热浪在胃部炸裂开来,瞬间撕裂了他体内的全部经脉。剧烈的痛楚让方鼎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白石桥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