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材?我只是降维打击你们箫锦云苏晴最新章节免费在线阅读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0-19 08:14:09“零灵,不得入谷。下一个!”
周执事把名册“啪”地一合,眼皮都没抬。
城主府门前的广场上摆着一张长案,案后是一座三丈高的石门,门里黑洞洞的,往外冒着白气。百十号散修排着队,都是冲着百草秘谷那一个散修名额来的。
箫锦云站在案前,没动。
十天了。测灵台上判他“零”的是这位,炊饼摊前要拿他的是这位,今天坐在这儿的,还是这位。
“周执事,手好利索了?”
周执事的手指头一哆嗦,这才抬起头,脸立刻黑了。
“又是你。”
排队的散修里,已经有人认了出来。
“箫锦云!撕族谱那个!”
“昨晚黑市烧擂台的也是他!听说在火里站了一炷香,出来就是玄武境了!”
“玄武境?他不是零灵吗?”
“所以才邪门啊!”
周执事清了清嗓子,把声音提高了些,是说给所有人听的。
“诸位,不是本执事为难他。百草秘谷是什么地方?上古药圃,灵气之浓,是外头的十倍。有灵的人进去,灵能吸能纳,身子扛得住。没灵的进去,”他竖起一指头,“灵气往身上一压,他吸不进,也泄不掉,不出一炷香,七窍流血,经脉寸断。”
“三十年前那一届,就有个不信邪的零灵,花钱买了名额混进去。进谷第二步,人就炸了。”
“这是规矩,也是救他的命。”
散修们纷纷点头。
“是这个理。秘谷的灵压,没灵确实扛不住。”
“我爷爷亲眼见过那个炸了的,抬出来的时候都没人形了。”
“周执事说的那个人,”箫锦云问,“是真事?”
“卷宗在府里存着,白纸黑字!”
“那我信。”
他居然点了头。
老祖在脑子里“咦”了一声:“你信?你信了还怎么进去?”
“他说的是真事,我为什么不信?”箫锦云在心里答,“一个零灵进了灵压十倍的地方,炸了。这事是真的。可他说的那个‘为什么’,未必是真的。”
他抬起头。
“周执事,散修名额,怎么个取法?”
周执事朝身后的石门一指,冷笑。
“试压阵。里头的灵压,是照着秘谷谷口的三倍布的。进去,站满一炷香,自己走出来,名额就是你的。往届能站满的,十个里没有一个。”
“那我试试。”
“你聋了?零灵不——”
“规矩上写的是‘零灵不得入谷’。”箫锦云说,“没写零灵不得入阵。我要是在三倍的灵压里站满一炷香,没炸,那‘零灵入谷必炸’这一条,是不是就得改一改?”
“我要是炸了,正好给后头排队的诸位提个醒,也省了周执事的口舌。”
周执事被噎得说不出话。
他盯着箫锦云看了半天,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
“好。你自己找死,本执事不拦。”他朝石门一摆手,“死在里头,与城主府无。在场的都是见证!”
“大哥!”李虎在人堆里急得直跺脚。
“箫兄,你有几成把握?”沈三两袖子里的珠子拨得飞快。
“先进去看看。”
“看看?!”沈三两的珠子声乱了,“箫兄,这不是蒸药,蒸坏了还有第二瓶!”
“所以才要先看。不看,我怎么知道它是怎么压的?”
箫锦云迈进了石门。
一步。
像是整个人被摁进了深水里。四面八方,上下左右,全是劲,往里挤。
口的伤“嗡”地疼起来。耳朵里灌满了自己的心跳声。
两步。
皮肤底下的细络,一一往里瘪。
昨夜在擂台上吃饱的那一肚子火,被他自己用掉了大半。连夜把李家搬进沈记货栈的后院,又替李虎把一身乱窜的药力梳理了一遍。此刻小腹里,只剩三成。
三步。
鼻子一热。血下来了。
“出来!”老祖厉喝,“那个执事没骗你,这东西真压得死人!”
箫锦云咬着牙往后退。一步,两步,一个跟头从石门里栽了出来,趴在地上,一口血喷在青石板上。
广场上“哗”的一声。
“三步!才走了三步!”
“鼻子耳朵都见血了,再晚一步就没命了!”
周执事笑得胡子都翘了起来:“如何?本执事可曾骗你?零灵,就是零灵!抬走!下一个!”
李虎冲上来要背他。
“等等。”
箫锦云撑着地,自己坐了起来,抹了一把鼻血,看了看手上的红。
他没恼,反而笑了。
“老祖,我知道那个人为什么炸了。”
“为什么?”
“您见过渔民往深水里沉坛子吗?”
“……没见过。”
“一只空坛子,封上口,沉到河底,会被水压碎。同一只坛子,灌满了水再封口,沉到多深都没事。”
“为什么?”
“空坛子,外头的水往里挤,里头是空的,没东西顶着,坛壁一个人扛。灌满了水的,外头挤多少,里头顶多少,坛壁夹在中间,一点劲都不用受。”
“深水里的鱼,从来不会被压扁。因为它肚子里也是水。”
老祖没说话。他在听。
“有灵的人进秘谷,灵气往身上压,他的灵同时往里吸。经脉里很快也是满的,里外一般齐,所以没事。”
“三十年前那个零灵,经脉里是空的。外头十倍的灵气压着,里头什么都没有。他就是那只空坛子。”
“我刚才进去,肚子里只有三成火。也是大半只空坛子。”
“所以不是零灵不能进。”他一字一句,“是空着不能进。”
“我吸不了外头的灵气。可我能自己把自己灌满。”
他抬起头:“沈兄。”
“在!”
“借火。越多越好。”
沈三两愣了一息,转身就跑。一盏茶的工夫,沈记货栈的伙计们抬来了十二只烧得正旺的大炭盆,在城主府门前的广场上摆了一圈。
排队的散修们全看傻了。
“他要什么?烤火?”
“大夏天的……”
箫锦云盘腿坐在十二只炭盆中间,把两只手摊开。
炭火的苗,齐刷刷地朝他歪了过去。
一盏茶。
十二盆通红的炭,暗了,黑了。
周执事的笑僵在了脸上。前排一个散修壮着胆子伸手去摸炭盆,愣住了。
“……凉的?炭盆凉了?”
箫锦云站了起来。
他身子外头一寸,那层黑金色的薄光,稳稳地浮着。
满的。
他第二次迈进了石门。
一步。
四面八方的劲又挤了过来。
可这一回,他肚子里,经脉里,皮肉底下每一条细络里,全是他自己的东西,鼓鼓的,由里往外顶着。
外头挤多少,里头顶多少。
“里外顶平……”老祖喃喃了一句,忽然说,“老夫当年闯过一处寒潭,靠的是硬扛,上来吐了三天的血。要是早知道灌满了再下去……”
“老祖,您想起来了?”
“……就这一句。别问。再问又没了。”
两步。三步。五步。十步。
他走到了阵的正中,站定。
不疼。耳朵里也清净了。除了口的旧伤还隐隐地扯着,他甚至觉得,比在外头还舒坦些。
广场上,有人把香点上了。
百十号人没有一个出声的,全盯着那扇冒白气的石门。
周执事的额头上,汗一颗一颗地冒了出来。他不住地去瞄香头,又去瞄石门,嘴里念叨着:“不可能……零灵……卷宗上写得明明白白……”
守香的小吏是个刚进府的后生。他守过三届试压阵了,见过抬出来的,见过爬出来的,见过哭着喊着被人拖出来的。
这是头一回,香烧到一半,他听见石门里头,有人打了个哈欠。
香灰落下了最后一截。
石门里,一个人背着手,溜溜达达地走了出来,连衣裳都没乱。
“周执事,一炷香。”箫锦云说,“我没炸。”
广场上炸了。
“他出来了!走出来的!”
“零灵在三倍灵压里站满了一炷香?!”
“那‘零灵入谷必炸’……”
“规矩是不是该改改了?”箫锦云看着周执事,“不是零灵不能进,是肚子里空着的人不能进。有灵的,进去之前要是把自己耗空了,一样得炸。这句话,您最好写进卷宗里,往后能少死几个人。”
周执事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了半天。
规矩是他当着百十号人的面认的:站满一炷香,自己走出来,名额就是谁的。
他抓起笔,在名册上狠狠地划了一道,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散修名额……箫锦云。”
“多谢。”
“箫兄!”沈三两挤了过来,眼睛发亮,“十二盆炭,三钱银子。这事——”
“记我账上。”
“不是,我是说,这事值!”沈三两压低嗓子,“你知不知道,方才那几句话要是传出去,往后各家送子弟进秘谷之前,都得先来问你一句‘怎么才算灌满’?这是能卖钱的!”
“白送。”
“又白送?!”
“能少死人的东西,不卖。”
沈三两张了张嘴,半天,摇着头笑了。
“大哥说得对!”李虎在旁边瓮声瓮气地接了一句。其实他一个字都没听懂。
“箫兄,还有件事。”沈三两的笑收了,“这六天,我把云天阁那位少阁主打听了一遍。他来青云城之前,去过三个城,每到一处,都是先攀上当地一户人家,定亲。”
“三户?”
“三户。三个姑娘,后来都‘病故’了。”沈三两的声音压得极低,“我的人只打听到一句话:那三位姑娘,身上都有一样旁人没有的东西。是什么,没人说得清。”
箫锦云摸了摸怀里那张撕掉了下半截的纸条,没有说话。
他想起今天一早,货栈后院,李大娘拉着他说的那几句话。
“那姑娘背我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李大娘说,“她怕。怕得厉害。可是从泥鳅巷到码头,三里地,她一下都没松手。”
“后生,大娘活了五十多年,看人不走眼。那是个好姑娘。不管她嘴上说什么,你别冤了人家。”
“我没冤她,大娘。”他当时说,“我就是还没算明白。”
“有些事,不是算的。”
他没接上话。
六天之后,月初三。
城北三十里,两座石山之间,一道被白雾封死的谷口。
五家的人早就到了。
箫家来的是个箫锦云不认得的旁支子弟,远远看见他,脸一白,躲到了人后头。赵家、柳家、陈家,各是一个二十上下的年轻人,身边围着送行的长辈,目光有意无意地往这边扫。
“那就是箫家撵出去的那个?”
“是他自己撕的族谱。离他远点,白公子盯着的人。”
“一个散修,也敢来争洗脉莲……”
苏家的人,站在最前头。
白惊羽还是一身白衣,负着手,正低头同身边的人说话。
他身边的人,没有应声。
还是那身浅粉的衣裙,腰间那柄细剑。苏晴瘦了一圈,下巴尖了,眼底有一层青。
她抬起眼,隔着三十步,看见了箫锦云。
只看了一眼。
然后她把目光挪开了,脸上什么都没有,像看见了一个不相的人。
只有按在剑柄上的拇指,指节发白。
“来了?”白惊羽也看见了他,笑着扬了扬下巴,像招呼一个老朋友,“我还当你不敢来。”
箫锦云没答话。
白惊羽也不在意,偏过头,声音很轻,很温和:“晴儿,方才交代你的事,记住了?”
苏晴垂着眼。
“记住了。”
“跟紧些。”
“……是。”
“时辰到!”城主府的执事高声唱道,“开谷!秘谷只开三,三后的此时,谷口自闭,过时不候!”
白雾裂开了一条缝。
七个人,依次走了进去。
箫锦云是最后一个。雾在他身后合拢的时候,那股熟悉的、四面八方的劲又压了上来。他肚子里是满的,没事。
他走了不到百步。
雾里,一点寒光,无声无息地抵在了他的喉咙上。
是剑尖。
握剑的手很稳。手的主人站在雾里,只看得见一截浅粉的袖子,和一双没有温度的眼睛。
“别动。”苏晴说。
“白公子有令。从现在起,你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
“你要是敢离开我十步,”
剑尖往前送了半分。一粒血珠,沿着剑刃滚了下来。
“我就了你。”
剑尖抵在喉咙上,凉的。
箫锦云没动。
他看着雾里那双眼睛,看了三息,慢慢抬起右手,用两手指,把剑尖从自己的喉咙上,往旁边拨开了一寸。
“十步,是吧。”
“……是。”
“行。那你跟紧点,我走路不等人。”
他绕过剑,往雾里走。
苏晴握剑的手僵了一下。她大概设想过他会怒,会问,会冷笑着提起退婚书。独独没想过这个。
她收了剑,跟上来。九步,不多不少。
“你不问为什么?”
“问了你会说?”
“……不会。”
“那我省点力气。”箫锦云头也不回,“你那张纸条的下半截,谁撕的?”
身后的脚步声,乱了一拍。
“我没写过什么纸条。”
“嗯。那李大娘也不是你背走的,泥鳅巷那个蒙脸的姐姐另有其人。”
没有回答。
雾里只有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脚步声。
“小子。”老祖在脑子里啧了一声,“这丫头不对劲。她方才那一剑,剑尖破了你的皮,可剑身上一丝气都没有。老夫使了一辈子剑,想人的剑,不是这么拿的。”
“我知道。”
“你知道?”
“想我的人,不会先替我把李大娘背走。”箫锦云在心里说,“可她让我‘也别信她’。那我就信一半。她要跟,我让她跟。她不说的,我不。账先挂着。”
“……你管这个也叫账。”
“什么都是账。”
雾散了。
眼前是一片他从没见过的地方。
满谷的草木,高的矮的,红的紫的,叶子上滚着的不是露水,是一粒一粒发着微光的东西。空气稠得像米汤,吸一口,肺里都是凉的。
上古药圃,荒了不知多少年。
“白惊羽说的洗脉莲,在哪儿?”
“谷心,碧瘴潭。”苏晴说。这是她头一回主动开口,声音还是平的,“三十年一开,今年正是花期。可是没人摘得到。”
“为什么?”
“你自己看。”
碧瘴潭不大,方圆也就七八丈,卧在一圈乱石中间。
潭水是绿的。不是草木的那种绿,是铜锈的绿,稠稠的,一丝波纹都没有。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发甜的雾。
潭边已经站了三个人。赵家的,柳家的,陈家的。
三个人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潭的正中,水底下三尺的地方,隐隐约约有一团白光。一朵碗口大的莲花,九片花瓣,开在水底的一块青石上。
“看得见,摸不着,有什么用!”赵家那个年轻人叫赵烈,脾气跟名字一样爆,一脚踢飞了一块石头。
石头落进潭里。
没有水花。
“嗤”的一声,冒起一股白烟。拳头大的石头沉下去一半,就化得只剩核桃大了。
箫锦云的眼皮跳了一下。
“这水……”
“蚀骨瘴水。沾上皮肉,一息见骨。”说话的是柳家的柳青衡,瘦高个,手里拿着一卷发黄的册子,苦笑,“我柳家先人的笔记上写得明白:碧瘴潭,三百年来,洗脉莲开了十回,一朵都没人摘到过。”
“拿灵力隔空去摄呢?”
“试过了。”陈家的陈魁是个矮壮的黑汉子,摊开手,手背上一片燎泡,“灵力一探进水里,就被那瘴水化了。我的护体灵光,在水面上撑不过两息。”
“拿长杆子去够?”
“什么杆子下去都得烂。铁的也烂。”
“把水舀?”
赵烈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拿什么舀?瓢下去就化了!再说这一潭水少说几千担,你舀到明年?秘谷只开三天!”
“所以是无解。”柳青衡合上册子,叹了口气,“三百年了。每一届都有人站在这儿,眼睁睁看着它开,再眼睁睁看着它谢。”
三个人都不说话了。
箫锦云没看那朵莲花。他在看潭边。
碧瘴潭卧在一圈乱石中间,地势北高南低。南边的石沿外头是一道陡坡,坡底下是一条了的深沟,比潭底还低出两三丈。
潭边的石缝里,长着一种胳膊粗的老藤,青黑色的皮,一节一节的。
他走过去,折了一截,掰开看。
空心的。
他捡了一片阔叶,小心地蘸了一点潭水,滴在藤皮上。
藤皮没事。
再滴在断口的藤芯上。
也没事。
“这藤长在潭边,喝这水长大的,”他低声说,“它不怕这水。”
“你在什么?”苏晴站在九步之外,看着他。
“找一不怕烂的管子。”
箫锦云站起来,朝那三个人走过去。
“三位,商量个事。这潭水,我能弄。”
三个人一齐扭头。
赵烈先笑了:“你?就是那个零灵?你拿什么弄?喝?”
“不用舀,不用喝,也不用灵力。”箫锦云说,“让它自己走。”
“水自己走?”陈魁瞪着眼,“水往低处流。这潭边一圈都是石沿,比水面高出半人,它往哪儿走?你让水爬坡?”
“对。让它爬过去。”
“放屁!水要是能自己爬坡,我陈字倒过来写!”
“你们三位,谁家里酿酒、卖油?”
柳青衡迟疑了一下:“我家……开过油坊。”
“油坊里从大缸往小坛子里分油,伙计是抱着缸倒,还是拿一弯管子?”
“自然是拿弯管。一头进缸里,嘴在另一头嘬一口,把油引出来,放低了,油就自己哗哗地流,不用人管,一直流到……”
柳青衡说到一半,停住了。
他猛地扭头去看那潭水,又去看南边坡底下那条深沟,嘴慢慢张大了。
“缸沿,比油面高。”箫锦云说,“油是不是爬过去了?”
“……是。”
“那管子里只要灌满了,没有气,出口又比缸里的油面低,油就会自己翻过缸沿,往低处走。停都停不下来。”
“潭是缸。石沿是缸沿。坡底下那条沟,是坛子。”
“这藤,就是管子。”
赵烈和陈魁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懂不懂。柳青衡的脸却涨红了,手里的册子都在抖。
“可、可是谁去嘬那一口?”他声音发颤,“那是蚀骨瘴水!进了嘴,人就没了!”
“不用嘴嘬。谷里有净的溪水。把藤整沉到溪里灌满,两头拿泥封住,抬过来,一头放进潭里,一头放到坡底,同时把泥捅开。”
三个人将信将疑。可眼前也没别的路,只得照做。
最长的一老藤,足有四五丈。灌满,封口,抬过石沿。
封泥捅开。
坡底那一头,“哗”地涌出一股水。清的,是先前灌进去的溪水。
紧跟着,水变绿了。
“出来了!瘴水出来了!”陈魁跳了起来。
可是只流了三五息。
水流越来越细,“咕噜”响了一声,冒出一串气泡,断了。
再也不流了。
赵烈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就这?一桶都没有!”
“我说什么来着?水还能自己爬坡?”陈魁把手一摊,“白费半天劲。”
柳青衡也泄了气,蹲在地上直叹。
“老夫看你这回还有什么招。”老祖幸灾乐祸。
箫锦云没吭声。他顺着那藤,从坡底一节一节往上摸,一直摸到石沿上翻过去的那个最高处。
那儿有一个藤节。节上,裂着一道细缝。
他把耳朵凑上去。
嘶——嘶——
“漏气了。”他说,“我只验了这藤烂不烂,没验它漏不漏。管子翻过最高的那一截,里头只要进了一点气,水就断成两截,各回各家。”
他让三个人重新砍藤。这回只挑没有裂节的,一节一节敲过去,听声。又挖了潭边的胶泥,把每一个藤节都厚厚地糊了一层。
灌水。封口。抬过去。捅开。
哗——
清水。
绿水。
三息。五息。十息。
没断。
一股胳膊粗的、铜锈色的瘴水,从藤口里稳稳地喷出来,落进坡底的深沟,嗤嗤地冒着白烟。
一盏茶。还在流。
一炷香。还在流。
没有人舀,没有人拽,没有人使一丝灵力。
那一潭三百年没人动得了的蚀骨瘴水,自己翻过了半人高的石沿,头也不回地往下走。
潭面,肉眼可见地,矮了一寸。
赵烈张着嘴,手里的刀“当啷”掉在了石头上。
陈魁“扑通”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喃喃道:“爬……爬过去了……我这陈字,真得倒过来写了……”
柳青衡跪在潭边,把他家先人那卷笔记捧在手里,手抖得翻不开页。
三百年。十回花开。他家七代人,每一代都有人站在这潭边,想过拿瓢,拿桶,拿法宝,拿命。
没有一个人想过,拿一藤。
他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哆哆嗦嗦地摸出一截炭条。
“箫……箫兄,这法子,叫什么?”
“没名字。你就写:管子灌满,出口放低,水自己会走。”
“一藤要流一天一夜。”箫锦云又说,“多砍几,并排放上十,两个时辰。”
十老藤并排翻过石沿,十股绿水齐刷刷地往沟里泻。
头偏西的时候,潭见了底。
黑色的潭泥,湿漉漉的青石。
石头上,那朵九瓣的洗脉莲头一回露在了风里,白得晃眼,香气冲得人脑门发凉。
四个人站在潭边,谁都没先动。
是赵烈先开的口。他把刀捡了起来,眼睛盯着那朵莲花,喉结滚了一下。
“箫锦云,水是你弄的,这个我认。”
“可莲花只有一朵。”
他往前踏了一步。陈魁犹豫了一下,也从地上爬起来,站到了他旁边。
“我们几家,都是受了家里的死命令进来的。你一个散修,背后没人……”
“赵兄!”柳青衡急了,“没有箫兄,咱们连——”
“你闭嘴!你柳家不要,我赵家要!”
箫锦云看着那把刀,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
他没拔铁尺。他走到石沿边上,把手搭在了其中一藤上。
“赵兄,这十管子,现在是空的。可那条沟里,有一整潭的瘴水。”
“沟比潭低,水才往沟里走。”
“可要是我把沟这头的口子堵上,再从上游那条溪里引一股水进沟,把沟灌满,灌到比潭底还高。”
他拍了拍那藤。
“管子可不认哪头是缸,哪头是坛子。哪头高,它就从哪头,往另一头流。”
“一盏茶的工夫,这一潭水,原样还给你们。你们现在站的这个地方,”他看了看两个人脚下,“是潭底。”
赵烈的脸,“刷”地白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又抬头看了看那十黑洞洞的藤口,一步一步,退回了石沿上。
陈魁退得比他还快。
“箫、箫兄说笑了……我们就是,就是问问……”
老祖在脑子里哼了一声:“你那管子里现在是空的,进了气。真要倒灌,得从头再灌一遍溪水。来得及?”
“来不及。”
“那你——”
“他们又不知道。”
“……老夫还当你从不骗人。”
“我不骗买我东西的人。拿刀指着我的,不算。”
“莲花我要。”箫锦云转向那三个人,“我这一身经脉,等着它救命。不过我不白拿。潭底石缝里那些伴生的碧髓草,少说几十株,够你们三家回去交差。那个,我一株不动。”
三个人面面相觑。
柳青衡头一个长揖到地:“箫兄高义!”
赵烈咬了咬牙,把刀回了鞘里,闷声闷气地一抱拳。
箫锦云这才下了潭,踩着湿滑的潭泥,走到那块青石跟前。
洗脉莲就在他眼前。
九片花瓣,白得透明,花心一点金黄。
他伸出手。
指尖离花瓣,还有三寸。
“别碰!”
是苏晴的声音。
她一直站在九步之外,一句话都没多说过。这一声,却尖得变了调。
箫锦云的手,停住了。
他看见了。
那块青石的背阴面,潭泥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一条。
是一片。
密密麻麻的、指头粗的、铜锈色的东西,从泥里一条一条地拱出来,昂起了头。它们在瘴水里泡了三百年。如今,水没了。
它们没有眼睛。
可是它们全都,朝着他的手。
“瘴蛭!”柳青衡在石沿上失声大叫,“先人笔记上有!潭底守莲的——箫兄快上来!!”
晚了。
最前头的那一条,弹了起来。
一道剑光,比它更快。
“我说了,”苏晴的声音就在他的耳朵后头,冷的,却在发抖,“十步之内。”
她挡在了他的前面。
而她身前,潭泥里,第二条、第三条、第三十条,同时弹了起来。
剑光一卷,三条瘴蛭断成了六截。
落在泥里的那六截,还在扭。
“往石沿上退!”苏晴头也不回。
“退不了。”箫锦云看了一眼身后,“后头也是。”
瘴蛭,潭底守莲的虫。指头粗,铜锈色,没有眼睛,在蚀骨的瘴水里泡了三百年。如今水被他抽了,它们从青石四周的黑泥里一条一条拱出来,前后左右,围成了一个圈。
圈在往里缩。
“你早知道泥里有东西?”
“不知道。”
“那你喊得比柳青衡还早。”
“我看见泥动了。”
“隔着九步,天都快黑了?”
“……我眼睛好。”苏晴的剑又卷下来一条,“你少说两句,看路。”
“看了。没路。那就开一条。”
箫锦云右手并指,朝着石沿的方向横着一划。
一线黑金色的光贴着泥面扫了出去,扫倒了一片。
倒下去的那一片,没死。
它们的身子肉眼可见地粗了一圈,铜锈色里透出一层油亮,“啪啪”地弹起来,比方才高出一尺。
“别用灵力!”石沿上,柳青衡捧着他家先人的笔记,嗓子都喊劈了,“笔记上有!瘴蛭,斩之不绝,以灵力击之,食而愈壮!”
“那拿什么打?”
“……笔记上写的是:遇之,弃莲,速走。”
“往哪儿走?”
“……没写。”
“哈!”赵烈抱着刀站在石沿上,笑得牙都露了出来,“!方才不是要放水淹老子吗?淹啊!”
陈魁扯了扯他的袖子:“赵兄,他要是死在下头,那莲花……”
“急什么?等虫子吃饱了,咱们下去捡现成的。”
箫锦云没工夫理他。
一条瘴蛭从侧面弹过来,苏晴的剑慢了半寸,没截住。
它落在了他的左手背上。
一凉。
然后整只左手就不是自己的了。不疼,是木的,像是被人拿走了。
他抡起铁尺把它抽飞。手背上留下一个铜钱大的青印,五手指头软软地垂着,握不拢了。
“蠢材!”老祖在脑子里炸了,“老夫当年——老夫当年也没见过这种东西!”
“那您骂什么?”
“骂你手欠!人家在水里待得好好的,你把水抽了!”
“这个我认。”箫锦云甩了甩那只没知觉的手,“先记账,出去再赔。”
“你拿什么赔?拿命?”
“命不赔。命是我娘给的,不在账上。”
天擦黑了。
石沿上,柳青衡看不清笔记上的字,摸出火折子,吹亮了,凑到册子跟前。
箫锦云的眼睛,忽然定住了。
靠近石沿的那一片瘴蛭,原本全都昂着头冲着他。火折子一亮,它们的头,齐刷刷地朝柳青衡那边偏了过去。
只有那一片。离得远的,还冲着他。
“柳兄。”
“啊?”
“火折子,往左挪三步。”
“箫兄,这都什么时候了……”
“挪。”
柳青衡愣愣地往左走了三步。
那一片虫头,跟着往左转。
“再走回来。”
又跟着转了回来。
“它、它们看得见火?”陈魁瞪圆了眼,“不是没长眼吗?”
“看不见。”箫锦云说,“是觉得出来。陈兄,你闭着眼进灶房,知不知道灶台在哪一边?”
“那自然知道,脸上烤得慌……”陈魁说到一半,张着嘴停住了。
箫锦云扭头去看身前的人。
从头到尾,这些东西扑的都是他。苏晴挡在前头,它们宁可绕过她的剑。
“苏晴,手伸出来。”
“……什么?”
“左手。”
她迟疑了一下,伸了出来。他拿还能动的右手背碰了一下。
冰的。
“你一直这么凉?”
“练剑的人,手都凉。”
“我不一样。”箫锦云低声说,“我进谷之前吃了十二盆炭,肚子里是满的。这谷里,眼下数我最烫。”
“小子,说人话。”老祖不耐烦。
“没长眼的东西,靠热认人。谁热,它扑谁。”箫锦云说,“我就是黑屋子里唯一点着的那盏灯。方才那一下灵力放出去,等于往灯里添了油。”
“照你这么说,老夫这样没皮没肉的,它们压认不出来?”
“您老是凉的,安全得很。”
“……这话听着不像好话。”老祖哼了一声,“认热又如何?你还能把自己这盏灯吹了?”
“能。先在别处点一盏更亮的。”
他抬头朝石沿上喊:“柳兄,陈兄!坡上那些枯藤枯草,能抱多少抱多少,扔到潭底南头去,点着!越大越好!”
柳青衡转身就跑。
陈魁没动,眼珠子转了转。
“陈兄,”箫锦云说,“我死了,谁告诉你们那几十株碧髓草怎么挖才不沾瘴泥?”
陈魁一拍大腿,也跑了。
“陈兄,搭把手!这捆太沉!”
“这藤是湿的,点不着!”
“挑的!坡顶那片茅草,连薅!”
赵烈抱着刀,一动不动,冷眼看着两个人跑上跑下。
“你们两个,替一个散修卖命?”
“赵兄,”柳青衡抱着一捆茅草,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方才那一潭水,是谁抽的?”
赵烈不吭声了。
一捆一捆的枯藤从石沿上砸下来,落在潭底南头。火折子丢上去,“轰”地蹿起一人多高的火。
围着青石的圈,外头那几层,松了。
里头那几层,没动。还是冲着他。
“不够。”苏晴的剑又卷下来两条,“你比那堆火近。”
“所以还得吹灯。”
箫锦云闭上眼。
“老祖,我能吃炭盆里的火,能不能吃我自己皮上的热?”
“你疯了?!”
“只刮皮上那一层,不动里头。”
他试了。
像是数九天里被人扒了棉袄。皮上的那层热,被小腹里那个东西一口吸了回去。手背青了,嘴唇紫了,牙关“咯咯”地响。
围着他的瘴蛭,头开始乱晃。
晃了两晃,齐刷刷地,转向了苏晴。
她的手再凉,也是活人的手。眼下,比他热。
“手给我。”
“做什么?”
“借点热。你现在比我烫。”
苏晴盯着他看了一息。
她没伸左手。左手离得远。她把握剑的右手连剑带腕,递了过来。
箫锦云攥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肩膀猛地一抖,咬住了嘴唇,没出声。
两个人像两块石头,戳在潭底的黑泥里。
“冷就说。”
“不冷。”
“你牙在响。”
“是你的牙。”
“……也对。”
“小子,”老祖忽然开口,“你攥的是人家握剑的那只手。她这会儿就算想你,剑都抬不起来。”
“我知道。她也知道。”
“那她还递?”
“所以我才说,这笔账算不明白。”
那一圈铜锈色的东西,散了。
它们贴着泥面往南边淌,淌过他们的脚边。有一条从箫锦云的靴面上爬过去,停都没停。
潭南头的火堆四周,密密麻麻地围了一圈。
石沿上,半天没有人说话。
“……邪门。”赵烈的喉结滚了一下,“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来路?”
“赵兄方才不是说,等虫子吃饱了,下去捡现成的?”陈魁小声说。
“闭嘴!”
“三百年……”陈魁喃喃,“弃莲速走……原来点堆火就行?”
柳青衡哆哆嗦嗦地摸出炭条:“箫兄,这一条怎么写?”
“写:别动灵力。远处生火,把自己弄凉。潭边有溪水,进去泡一会儿就行。”
“这也……白送?”
“白送。”
“摘。”苏晴说。声音发颤,是冻的。“趁它们没回头。”
“我摘不了。左手废了。右手一松,你回暖比我快,它们先扑你。”箫锦云朝青石抬了抬下巴,“你来。”
苏晴的左手,停在了半空。
白公子的令是看着他,不是帮他摘。
她停了一息,伸手,掐住了莲茎。
石沿北侧的石缝里,箫槐攥着短刀,手心全是汗。
他是箫家旁支送进谷的那一个。从午后趴到现在,腿都麻了。铁执事说过,谷里死了人不偿命,办成了,许他一家搬进内院。抽潭他看见了,引虫他也看见了,越看越怕。
可是眼下,那个人背对着他,脸冻得发青,一只手废了,另一只手攥着别人。
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时候了。
莲茎“啪”地断了。
苏晴抬起眼,越过箫锦云的肩膀,看见了一点扑过来的寒光。
她抽右手。
抽不动。他的手指头冻僵了,攥得死紧。
喊,来不及了。
她往前跨了一步,转身。
“噗”的一声。
箫锦云只觉得她的手腕在自己掌心里猛地一挣,一股温热溅在了后颈上。
他回头。
短刀扎在苏晴的左肩后头,没到了柄。握刀的,是一张他只在谷口见过一回的脸。
“苏、苏小姐?!”箫槐的脸比他还白,手松开了刀柄,“我扎的不是你——”
后颈上那一点温热,顺着脊梁往下淌。他冻了半天的身子,从那一点上烧了起来。
箫锦云松开了苏晴的手腕。
铁尺出袖,一点。
没有光。他把那一线力捏得极细,全送进了尺尖。
箫槐像被牛顶了一样横着飞出去,摔在泥里,捂着口蜷成了一团,半天才抽上一口气。
火堆那边,一小片瘴蛭的头,慢慢朝这边偏了过来。
“箫兄当心!”柳青衡在上头喊,“你动了灵力,虫子回头了!”
“我知道。就这一下。”
“谁让你来的?”
“铁、铁执事……说谷里死了人不偿命……许我搬进内院……”
“他原话怎么说的?”
“他说……三房那个如今不在箫家的谱上了,了,不算同族相残……”
“箫远山知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我只见过铁执事一个人!”
“嚯。”赵烈在石沿上咂了咂嘴,“箫家自己人捅自己人,稀罕。”
箫锦云没再看箫槐。
苏晴已经反手握住了肩后的刀柄。
“别拔!我来——”
“我自己来。”
她拔了。
脸一下子白得没了人色。她用牙咬住裙摆撕下一条,单手绕过肩头,勒紧,打结,从头到尾没哼一声。
血顺着她的指尖,滴进泥里。
那几条偏过头来的瘴蛭,朝着热乎乎的血游了过来。
游到离血半尺的地方,停住了。
然后,绕开了。
箫锦云看见了。他没说话,在心里又记了一笔看不懂的账。
“柳兄,身上有没有金创药?”
“有有有!”柳青衡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扔了下来。
箫锦云接住,递过去。
苏晴没接。
“放石头上。我自己来。”
“伤到骨头没有?”
“没有。”
“左手还抬得起来?”
她抬了一下。抬到一半,额头上的汗就下来了。
“抬得起来。”
“……你这个人,是不是从来不说实话?”
“对你,不说。”
“为什么?”
“你抓着我的手。”苏晴垂着眼,“我躲不开。”
“刀是冲我后心来的。你站在我前头,用不着躲,站着别动就行。”
“……”
“你没躲。你是转过来的。”
“白公子要活的。”她抬起眼,又是那种不相的眼神,“你死了,苏家没法交代。”
“这句是真的?”
“我说过。十步之内。”
“行。”箫锦云点了点头,“这句,我也记一半。”
“这丫头,”老祖幽幽地说,“嘴比老夫当年的剑还硬。”
苏晴把左手里的东西递了过来。
洗脉莲。九片花瓣,有一片上,溅着她的血。
“拿去。”
箫锦云刚接到手里,石沿上的柳青衡就变了调地喊了起来。
“箫兄!莲!古方上写的,洗脉莲离了,一炷香就谢!得立刻入丹炉,文火炼足三,成了丹才能服!”
“谷里有丹炉?”
“……没有。”
“那你家先人原本打算怎么办?”
“先人……先人没摘到过。”
啪。啪。啪。
有人在鼓掌。
潭东头的石沿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一身白衣,负着手,鞋面上一点泥都没有。
“白、白公子!”赵烈头一个抱拳,腰弯得比谁都低,“您来得正好,这小子方才——”
“赵公子。我说话的时候,不喜欢旁人嘴。”
赵烈的后半句,咽了回去。
“精彩。”白惊羽说,“抽潭,引虫,一样比一样精彩。箫公子,我没白等你。”
他的目光落在苏晴的肩上。
“晴儿。我让你看着他,可没让你替他流血。”
苏晴的拇指按在剑柄上。
“他死了,公子要看的东西,就看不成了。”
“也是。”白惊羽笑了,转回头来。
“箫公子,知道我为什么要把这朵莲告诉你?”
“一个吃不进半点灵气的零灵,手里拿着一朵非炼不可的莲,他会怎么办。我想看这个,想了整整十天。”
“测灵仪上一个‘零’字,盐仓里却当着我的面破了境。我翻遍了云天阁的藏书,没有一本讲得通。”
他屈指一弹。
一线香钉进了石缝里,香头自己亮了。
“一炷香。你吃。吃得下去,我带活的走。”
“吃不下去——”
他又看了一眼那片洇开的红。
“晴儿,到时候,你来动手。”
香灰落了第一截。
“一炷香,炼一朵洗脉莲?”赵烈在石沿上笑出了声,“白公子,您这是赏他一顿断头饭。”
“赵兄!”柳青衡急得直跺脚,“箫兄,你听我说,生吞不得!万万生吞不得!”
箫锦云托着那朵莲,站在潭底的青石旁边。最外头那片花瓣的尖上,已经卷起了一线黄。
“为什么吞不得?”
“古方上写得明白:洗脉莲性极寒,药力极烈。生吞下去,百不存一,剩下的全化成寒毒,往心口走!”柳青衡把册子翻得哗哗响,“必得入炉,文火三,炼成洗脉丹才能入口。这是丹道的铁律!”
“铁律。”白惊羽在潭东头的石沿上坐了下来,白衣的下摆铺得整整齐齐,“箫公子,我云天阁丹房里三十七位丹师,没有一位敢生吞三品以上的灵药。你敢?”
“小子,”老祖难得没有骂人,“这回他们说的是真的。老夫当年见过生吞灵药的,七窍里往外冒白霜。”
“老祖,您当年吃药,是怎么吃的?”
“炼成丹,吃。还能怎么吃?”
“可我跟你们不一样。”箫锦云在心里说,“我吃得了火,吃得了雷,连别人打在我身上的拳头都吃得了。药力,也是力。”
“……倒有几分道理。”
“那我先试一瓣。”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青石边上的人。
“你的伤?”
“死不了。”苏晴说,“香在烧。看你的莲。”
石沿上,陈魁正拿一老藤,把箫家那个捅刀子的箫槐从泥里往上拖。听见“试一瓣”三个字,他的手一松,箫槐又滑下去半截。
“别、别松手!底下有虫!”
箫锦云掐下最外头的那片花瓣,放进了嘴里。
苏晴靠在青石上,按着肩头的伤,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花瓣入口就化了。
一股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落进胃里。
然后炸开了。
像是有人把一桶带冰碴的井水,直接倒进了他的肚子。箫锦云“咚”地单膝砸在泥里,弓着背,张开了嘴。
一大团白气,从他的嘴里、鼻子里喷了出来。
带着莲花的香。
那团白气在风里打了个转,散了。
他小腹里那个东西,从头到尾,动都没动一下。
“呕——”
他吐出来一口水,水里带着冰碴。
石沿上静了一息。
“哈哈哈哈!”赵烈拍着大腿,“我当他有多大能耐!吃一瓣,吐一瓣!”
“百不存一。”白惊羽轻轻叹了一口气,像是有些失望,“原来你也一样。”
“箫兄……”柳青衡的脸垮了下来。
“晴儿,”白惊羽偏了偏头,“手已经按在剑上了?不急。香还没烧完。”
苏晴按着剑柄的拇指,僵了一下。
“……是。”
陈魁蹲在石沿上,偷偷瞄了一眼那香。
他是个实在人。他爹常说,这世上的规矩,都是死过人才立下的。丹要炼三天,那就得炼三天,少一个时辰都要出事。方才那个抽了潭的人跪在泥里吐冰碴,他心里居然松了一口气。
总算有一样,是这个人也办不到的。
箫锦云跪在泥里,没起来。
胃里像塞了一块冰,一抽一抽地疼。一开口,嗓子也冻哑了。
“还剩八瓣。”老祖说,“你还吞不吞?”
“不吞了。老祖,您看见那团白气没有?”
“看见了。糟蹋东西。”
“那就是药力。它从我嘴里进去,在胃里化开,然后原路跑了。压没走到该去的地方。”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仰起头。
“柳兄,请教一件事。你们吃下一枚洗脉丹,药力是怎么走到堵点上的?”
堵点,就是经脉里淤死的结。他这一身大大小小十几处,这些子全靠绕路。
柳青衡愣了一下:“这……先是丹师开炉,把莲炼成丹。”
“炼的时候,药力跑不跑?”
“自然跑。满炉的药香,那都是跑掉的。最好的丹师,一炉能留下四成,就算上品。”
“然后?”
“丹入腹,化开。”
“化的时候跑不跑?”
“……跑。打嗝,出汗,都带着药味。能留四成算好的。”
“再然后?”
“灵把化开的药力吸进去。”
“吸得净?”
“哪能吸净?灵品相再高,也就是个四成上下。”
“再然后?”
“从灵入正经,顺着经脉走到堵的地方。”
“路上漏不漏?”
“漏……走一路,散一路。”
“到了堵点,是全砸在那个结上,还是有一多半从旁边流过去了?”
柳青衡不说话了。
箫锦云的右手抬了起来,手指在空中一下一下地虚写。
“开炉,留四成。化开,留四成。灵吸,四成。路上,四成。落到结上真正顶用的,再四成。”
“四成的四成,是一成六。再四成,六分多。再四成,两分半。再四成——”
他的手指停住了。
“一分。”
“一百分的药力,过了五道手,到地方,剩一分。”
潭边没人出声。
“小子,”老祖听得直皱眉,“你那个‘手’,到底是个什么说法?”
“就是转一道。水从这只桶倒进那只桶,再倒进下一只桶。每倒一回,洒一地。”
“那你呢?”
“我不倒。我把嘴直接对着井。”
“四成?”赵烈回过味来,嚷道,“我赵家请的丹师,一炉能留五成!”
“行,给你算五成。”箫锦云的手指又划了几下,“五道手,道道五成。到地方,三分。还是有九十七分喂了风。”
赵烈张了张嘴,掰着指头算了半天,没算过来。
“这、这不就是百不存……”柳青衡结结巴巴,“不对,古方说的百不存一,说的是生吞……”
“都一样。”箫锦云说,“你们炼足了三天吃下去的,跟我方才吐掉的,差不了多少。只不过你们是一道一道慢慢漏的,自己没看见。”
“陈兄,你家是种地出身吧?”
陈魁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手上的老茧是握锄头磨的,不是握刀磨的。我问你,田里打一石粮,交到城里东家的手上,路上过几道卡?”
“……庄头一道,粮行一道,城门一道,账房一道。”陈魁的脸黑了,“一石粮出门,进了城,就剩一斗半。”
“吃药也是这个理。过手越多,剩的越少。”
“放屁!”赵烈梗着脖子,“祖祖辈辈都是这么吃的!”
“祖祖辈辈也是这么交租的。”陈魁闷声接了一句。接完,他自己吓了一跳,赶紧把嘴闭上了。
白惊羽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有意思。可是箫公子,账算得再明白,你也没有丹炉,没有灵。这五道手,你一道都没有。”
“对。我一道都没有。”
箫锦云低头看着掌心里的莲。
“所以我不过手。”
“不过手?”赵烈嗤了一声,“你连嘴都不过?那你拿什么吃,拿脚后跟?”
“小子,你想什么?”老祖的声音紧了。
“老祖,城主府门口那十二盆炭,我是用嘴吃的吗?”
“……你是把手摊开。火苗自己歪过来的。”
“火不用过嘴,药凭什么要过嘴?”箫锦云说,“嘴是一道手,胃又是一道手。方才是我自己给自己多设了两道卡。”
他掐下了第二片花瓣。
没往嘴里放。
他卷起左臂的袖子。左肘弯里有一个核桃大的硬结,按下去硬邦邦的。这是他穿过来第二天就想打通、最后只能绕开的那一处。
“这是胎里带来的死结!”柳青衡在上头看得分明,急了,“箫兄,古方上说,胎里的死结,须连服洗脉丹十枚以上,才有一线指望!你拿一瓣……”
箫锦云把花瓣按了上去。
“慢着!”老祖喝道,“你方才吞下去是寒毒攻胃。这回直接按在死结上,寒毒往哪儿走?”
“不走。它乱窜,是因为没处使劲。给它一个结去撞,它就顾不上冻我了。”
“你有几成把握?”
“六成。”
“才六成?!”
“方才吞的时候,我以为有十成。”
老祖被噎得没了声。
右手掌心盖住。
“吃。”
小腹里那个东西,转了。
花瓣在他的掌心底下化了。那股凉意没往别处跑,也没有地方可跑。它被直直地拽进皮肉里,拽到那个硬结上。
“咔。”
一声脆响,像腊月里河面开了冰。
左臂里,一条堵了二十二年的路,通了。
一股热流从肩头直冲到指尖。被瘴蛭咬木了的左手,五指头猛地攥成了拳头。
前后,三息。
柳青衡手里的册子,掉在了地上。
白惊羽的身子,往前倾了一倾。
“再来一瓣。我看看。”
“通……通了?就一瓣?”
“一瓣。”
“我祖父当年得过一枚洗脉丹,是拿一整朵莲炼的。”柳青衡的声音都带了哭腔,“他化的是腕子上一处练功岔气的新淤,疼了七天七夜才通。箫兄你化的是胎里的死结……一瓣……三息……”
“下一处。”
第三瓣,按在右肋。咔。
第四瓣,按在后颈。咔。
“两处!三处!”老祖在脑子里数着,“小子,慢点!边进边出,别把自己撑着!”
“我知道。用不完的,我往下一处赶。”
“他、他不疼?”陈魁看得直吸凉气,“我听我爹说,通一处淤塞,跟拿刀剔骨头似的……”
“疼。”箫锦云的额头上全是汗,“可是快。一刀剔完,比钝刀子磨七天强。”
第五瓣。第六瓣。第七瓣。
他身上像炒豆子一样,一声接着一声。黑金色的光从他的皮肤底下透出来,一寸,两寸,把潭底的黑泥照得发亮。
火堆边的瘴蛭齐刷刷地回了头,又齐刷刷地缩了回去。那光太烫,烫得它们不敢认。
“六处!”
还剩两瓣。
一瓣是净的。另一瓣上,有一点已经发暗的血。
箫锦云的手,在那一瓣上停了一停。
他把它单独掐了下来,没有用。他从怀里摸出那两半白玉佩,把花瓣夹在中间,揣了回去。
“你留它做什么?”老祖问,“那可是一处死结!”
“不知道。有一笔账我还没算明白,先留个凭据。”
苏晴一直看着他的手。
这时候,她把脸扭开了。
最后一瓣,按在心口正中。
咔——
这一声,比前头六声加起来都响。
黑金色的光猛地往外一胀,胀到三寸,稳住了。
玄武二层。
“小子,”老祖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你肚子上那道纹。”
“又裂了?”
“长了一分。”
“先记着。”
石缝里那香,刚刚烧过一半。
潭边死一样地静。
“七处。”柳青衡跪在石沿上捡起册子,炭条在纸上戳断了两回,“七处胎里的死结。按古方,一处十枚丹,七处就是七十枚……七十朵莲。箫兄用了七瓣,连一朵都不到……”
他算不下去了。
“九十瓣对一瓣。”
接话的是白惊羽。他的声音很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潭底那一团黑金色的光。
“算上丹师手里漏掉的零头,一百对一。”
“百倍。”
赵烈手里的刀“当啷”一声,又掉了。这一回,他没敢弯腰去捡。
“那、那往后……”陈魁的舌头都大了,“他要是得了十朵药,不就顶我们一千朵?”
“你小声点!”赵烈压着嗓子。
“我、我就是算算……”
没有人答他。
苏晴靠在青石上,垂着眼。只有她自己知道,掌心里全是汗。香才烧了一半。她的剑,不用拔了。
“柳兄,”箫锦云哑着嗓子说,“这一条你别往笔记上写。”
“为、为什么?”
“你们学不了。你们得过手,我也没法子。不过‘过一道手漏六成’这句,你可以写。往后请丹师,挑漏得少的请。”
柳青衡抓着炭条,重重地点了点头:“过一道手,漏六成……我记下了,我记下了。”
“还剩多少?”箫锦云在心里问。
“大的,还有十一处。”老祖说,声音有点发飘,“小子,老夫当年……老夫当年要是也有人教这么吃药……”
“您想起什么了?”
“……没有。就是觉得亏得慌。”
白惊羽站了起来。
他拍了拍白衣的下摆,把那两个字又在嘴里嚼了一遍。
“百倍。”
“我原想看一个零灵怎么吃药。没想到看见的,是这个。”
他的目光从箫锦云的脸上往下挪,停在了小腹的位置。
“方才破境的时候,你那儿亮了一下。箫公子,你肚子里,还藏着东西。”
他笑了。这一回的笑,和先前哪一回都不一样。
“晴儿,退开。”
苏晴没动。
“我说,退开。”
她的拇指按着剑柄,往旁边挪了一步。只挪了一步。
“这个人,我要活的。”白惊羽说,“一头发都不许少。”
他把背在身后的两只手拿到了身前,十指一张。
“箫公子,盐仓里你那一指,我看过了。”
“那一指,得先有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