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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女为棋苏衡大结局全文阅读求分享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0-19 09:07:12    

大渊朝,永昌十二年,冬。

掖庭的破旧偏院里,苏蘅蜷缩在缺了腿的硬板床上,指尖冻得发紫。同屋的宫女们各自忙碌,无人理会这个新来的罪臣之女。

她闭着眼,脑子里却一刻没停。

神武门换防,半个时辰一次,间隙约两分钟。御花园东侧小径偏僻湿,若有人“不慎”滑倒,卧床十天半月也不会有人起疑。掖庭管事嬷嬷姓周,贪财好酒,每月初五会去西华门外的酒肆私会相好——这些,都是她在囚车里、在踏入宫门的那几步路上,用眼睛一寸一寸记下来的。

“喂。”

一个粗粝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苏蘅睁开眼,面前站着一个面色蜡黄的宫女,约莫二十出头,眼角已有细纹,手里端着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

“嬷嬷说了,今儿起你负责清扫东偏殿后的茅房。”那宫女把碗往她面前一递,语气冷淡,“吃完就去,别磨蹭。”

苏蘅接过碗,手指碰到碗沿时微微发抖。她抬起头,眼尾泛红,声音怯弱:“姐姐……我、我身子实在撑不住,能不能……”

“撑不住?”那宫女冷笑一声,“进了掖庭的,哪个撑得住?撑不住的就死,死了拖出去喂狗,连席子都不给你卷。”

苏蘅缩了缩脖子,不再说话,低头一口一口地把那碗稀粥咽下去。粥是凉的,带着一股馊味,她面不改色地喝完了。

那宫女看她这副窝囊样子,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苏蘅把空碗放在床边,抬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方才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瞬间褪去,眼底只剩一片冷意。她站起身,裹紧那件单薄的麻衣,推开门走了出去。

风雪扑面而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深吸了一口气,沿着偏院的小路往东偏殿的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

东偏殿后确实有一排茅房,但更重要的是,这里紧挨着内廷库房的侧门。库房侧门只有一名老太监看守,每申时换班,换班时老太监习惯去墙角解手,大约有一刻钟的空档。

而库房里,存放着各宫主子们换季的衣物、被褥,以及炭火。

苏蘅垂下眼帘,握紧了袖中藏着的一细长铜簪。那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也是她此刻唯一的工具。

翌清晨,天光未亮,掖庭的铜锣便敲得震耳欲聋。

苏蘅是被冻醒的。昨夜她刻意没盖那床薄棉絮,此刻指尖僵硬,呼吸都带着白雾,但脑子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起来!罪臣之女也配睡懒觉?”

王婆子一脚踹开门,提着一桶冷水泼在她脚边。泥水溅上麻衣下摆,苏蘅缓缓坐起身,动作迟缓得像垂死之人。她抬起头,脸上挂着怯懦与惊恐,声音细若蚊蝇:“嬷嬷……奴婢这就起。”

王婆子扔下一块木牌:“浣衣局领活儿。今雪大,御花园新换下来的百件绫罗都在那儿堆着。洗不完,别想吃饭。”

苏蘅接过木牌。御花园,皇帝每必经之地。

浣衣局院里积雪深厚,堆积如山的衣物浸在冰水池中。苏蘅挽起袖口,将手伸入水中。刺骨的寒流扎入毛孔,她剧烈咳嗽起来,双颊浮起一抹妖异的绯红。

“装什么病?给我洗!”旁边的粗使宫女推了她一把。

苏蘅顺势跌坐在雪地里,膝盖磕在冰块上。她颤抖着伸手去抓脏水,衣袖滑落,露出一截冻得发紫的小臂。

她自幼体弱,长期服用家族秘药,经脉脆弱,对寒气极度敏感。在冰水中浸泡半个时辰,便能诱发旧疾。

时间久了。苏蘅动作越来越慢,嘴唇变成青紫色,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停。周围的宫女慢慢停止嘲讽,眼底浮出一丝恐惧,她们见过太多人在严寒中悄无声息地死去。

突然,苏蘅身子一晃,栽进雪堆里。

“死了?”有人惊呼。

苏蘅趴在雪地里,意识模糊,喉咙涌上一股腥甜。不能真死在这里,她要活着,要病着,要让高处的人注意到这只“残烛”。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嘈杂脚步声传来。

“哎哟,快叫太医!”一个尖细声音响起。

苏蘅艰难睁眼,视线模糊中看到几个身影围上来。她没有求救,只是静静躺着,任由雪花落在睫毛上,融化成水珠,混着嘴角溢出的一丝血迹。

太医很快赶到,诊脉后摇头:“脉象沉细无力,寒气入骨,有损寿数。”

消息传遍掖庭。

这时,翠儿端着一碗馊粥进来,重重搁在床头,溅出的汤汁弄脏了苏蘅的衣襟。

“嬷嬷说了,罪臣之女不配吃热饭。爱喝不喝。”

苏蘅虚弱地抬手去接,指尖颤抖。翠儿嗤笑一声,推了她肩膀一把。苏蘅顺势歪倒,右手“本能”地抓住翠儿手腕。

【听妄之脉】发动。

贪婪、恶意、还有一丝恐惧。恐惧的来源藏在翠儿指尖划过碗沿的动作里——巴豆粉,下在粥里,剂量足以让一个高热病人脱水而死。

苏蘅松开手,跌回床上。她端起粥,在入口前手腕一抖,整碗泼进木盆。手肘“不小心”撞翻小几,剩下半碗也洒在地上。

“你个废物!”翠儿扬手要打。

苏蘅剧烈咳嗽起来,一口血喷在枕巾上。翠儿愣住,骂骂咧咧摔门走了。

屋内安静下来。苏蘅擦去嘴角血迹,太阳突突直跳,视野边缘发黑。一次触碰就险些昏厥,代价不小。不过,翠儿背后有人指使。

她靠在墙上,闭上眼。明,该想想办法。

“必须见到皇帝。”

苏蘅垂眸,心里盘算着。

萧珏并非什么仁慈之主,他冷酷、多疑,视人命如草芥。想要接近这样的帝王,唯一的办法,得引起他的“兴趣”。

据她在掖庭偷听到的闲言碎语,每逢初一十五,皇帝萧珏都会去慈宁宫向太后请安,必经御花园。算了一下,明正好是她唯一的机会。

苏蘅从床板下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母亲留下的最后几块碎银,原本用来买药续命。她攥着银子走到门口,叫住正在扫雪的粗使太监王德。

“公公。”她声音沙哑,身子微微发抖,“奴婢有一事相求。”

王德斜眼打量她。面色惨白,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那双浅色眸子湿漉漉地望着他。他喉结动了一下:“罪臣之女,能有什么好事?”

苏蘅将碎银塞进他掌心,指尖触碰他掌纹的瞬间,【听妄之脉】微微跳动。心跳加速,贪婪得到满足的愉悦,还有一丝猎奇,他在想这张脸哭起来是什么样子。

“奴婢只想在御花园梅树下替公公分担些扫雪的活计。”她低下头,睫毛轻颤,“身子弱,受不得冷,若能离暖阁近些,或许还能多活几。”

王德掂了掂银子,又看她那副摇摇欲坠的模样,嗤笑:“算你识趣。被人发现,我不认账。”

“多谢公公。”苏蘅行了个礼,动作间带起一阵剧烈咳嗽,咳得弯下腰去,整个人脆弱得像随时会散架。

次,御花园。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积雪,打在脸上生疼。苏蘅换上了一身素白的单衣,那是她从库房偷偷找出的最破旧的衣物,特意剪破了袖口和下摆,露出里面枯瘦的手腕和脚踝。

她站在红梅树下的阴影里,手里握着一把缺了口的扫帚,象征性地清扫着落雪。她并没有真的用力,而是刻意让自己的身体处于一种极致的寒冷之中。

寒气透过单薄的衣衫侵入骨髓,她的脸色愈发透明,几乎能看到皮下青紫色的血管。嘴唇冻得发紫,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迅速消散。每走一步,她的腿都在发抖,心脏在剧烈跳动,眼前一阵阵眩晕。还要一边分散精力观察四周。

过了好久。远处传来了銮驾经过的声响,马蹄声沉稳有力,伴随着太监尖细的通传声。

苏蘅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肺叶,引发了一阵剧烈的痉挛。她抬起头,看向那条蜿蜒而来的龙道。

金色的仪仗队浩浩荡荡,中间那顶明黄色的轿辇格外刺眼。苏蘅知道,萧珏就在里面。

她没有立刻倒下,而是等待着最佳的时机。当轿辇行至梅花林附近时,一阵狂风骤起,吹落了枝头的积雪,也吹乱了苏蘅散落的长发。

她顺势向前踉跄了一步,手中的扫帚脱手而出,整个人软绵绵地跌倒在雪地里。

膝盖磕在坚硬的冰面上,剧痛传来,却正好得她双颊泛起一抹妖异的绯红。她没有哭喊。只是静静躺着,口微弱起伏,嘴角缓缓溢出一丝血迹,在雪地上洇开一点殷红。

风更大了,吹得她发丝凌乱,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她感到意识开始模糊,耳边似乎传来了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苏蘅在心中默念:来了。

銮驾停了。

轿帘被一只修长的手掀开,露出一张冷峻至极的面容。萧珏的目光落在雪地里那抹素白身影上,停了三息。

“抬过来。”

两个太监快步上前,将苏蘅从雪中扶起。她浑身软得像没有骨头,被架到轿辇前时,膝盖一软又跪了下去,额头抵在冰冷的轿辕上。她没抬头,只露出纤长脆弱的脖颈,上面冻得青紫的血管清晰可见。

“奴婢……冲撞圣驾,罪该万死。”声音细弱,断断续续,每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

萧珏居高临下看着她。雪落在她发间,化作水珠顺着脸颊滑落,混着嘴角的血迹,分不清是泪是雪。

“掖庭的?”他开口,嗓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苏蘅没有回答,只是身子一颤,又咳出一口血来,身子一软彻底昏了过去。倒下时,她的手无意搭在了萧珏的靴面上,指尖冰凉,触感像一片将碎的雪花。

萧珏没有动。

片刻,他收回视线:“带回长秋殿。”

太监们面面相觑,长秋殿,那是离皇帝寝宫最近的偏殿。

苏蘅被抬走时,眼皮微微动了一下。她闭着眼,指尖蜷缩,掌心还残留着方才触碰到萧珏靴面时,【听妄之脉】传来的那一丝冰冷至极的心绪。

像猎人看到猎物主动撞上来时,那种饶有兴味的审视。

她赌对了。

萧珏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目光始终未曾离开苏蘅的脸。

想起他在她眼中看到了一丝除恐惧之外的某种让他感到陌生的东西。

“醒了?”萧珏忽然出声。

苏蘅睫毛轻颤,缓缓睁开双眼。眸子里还残留着迷茫与水雾,像是刚从噩梦中挣脱出来的孩子。她看到眼前陌生的环境,以及坐在高位上审视她的年轻帝王,瞳孔骤然收缩,随即涌上了一层惊恐的水光。

她试图起身行礼,却因为浑身无力,跌回了榻上,发出一声痛苦的轻吟。

“别动。”萧珏的声音依旧冷淡,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你身子虚,受不得折腾。”

苏蘅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害怕,又像是在掩饰什么。她的手紧紧攥着床单,指节泛白。

“奴婢……谢陛下恩典。”声音细若蚊蝇。

萧珏看着她这副唯唯诺诺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着几分危险的意味。他没有多留,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好好养病。”

说完,他转身离去,玄色大氅在烛光下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殿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苏蘅依旧保持着低头跪拜的姿势,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才缓缓抬起头。那双原本充满惊恐与无辜的眸子里,此刻已是一片冰冷的幽暗。

萧珏回到宣室殿,堆积的奏折已经等了两个时辰。西北边患、江南水患、朝中派系倾轧,每一桩都比一个掖庭罪奴重要得多。他翻开第一本,提笔批红,很快便将长秋殿里那个病恹恹的身影抛在了脑后。

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烛火亮起。

内侍总管赵德海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躬身道:“陛下,长秋殿那位……太医看过,说是寒气入肺,旧疾复发,需得静养。陛下看,是送回掖庭,还是……”

萧珏批奏折的笔顿了一顿。他抬起头,似乎才想起来有这么个人。

“送回掖庭?”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朕带回来的人,送去掖庭,让那些奴才糟践?”

赵德海立刻跪下:“奴才失言。”

萧珏搁下笔,靠在椅背上,指节轻轻叩着扶手。

那个在雪地里吐血的身影忽然又浮现在眼前。她倒下时的角度,咳血的时机,以及那双眼睛里转瞬即逝的、与病弱外表完全不符的冷静。

他在这皇位上坐了十二年,见过太多人,也过太多人,一双眼睛早就被磨得毒辣。

“有意思。”他低低说了一声,站起身来,“去长秋殿。”

长秋殿里只点了一盏小灯,光线昏暗。苏蘅蜷缩在榻上,面色依旧惨白,但比方才多了几分活人的气息。听到殿门被推开的声音,她身子一僵,却没有立刻回头,而是等脚步声靠近了才缓缓转过头。

看清来人,她瞳孔猛地一缩,挣扎着要下榻。

“躺着。”萧珏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离她不过三步远。他打量着她,目光从她苍白的面颊移到攥着被角的指尖,再到颈侧隐隐透出的青色血管。“太医说你寒气入肺,旧疾复发。你这身子,在掖庭活不过这个冬天。”

苏蘅垂下眼帘,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奴婢命贱……”

“命贱?”萧珏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命贱的人不会在腊月十五特意等在御花园。更不会恰好倒在朕的銮驾前。”

苏蘅的手指骤然收紧,被角被她攥得变了形。她没有抬头,但呼吸明显乱了一拍。

萧珏看着她绷紧的肩颈线条,忽然伸出手,指尖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对视。她的脸被冻得冰凉,触感像一块冷玉。

“朕问你,”他盯着她浅色的眸子,那里面的惊慌与无助太过真实,真实到几乎天衣无缝,“你叫什么名字?”

“苏……苏蘅。”声音在发颤。

“苏正清的女儿。”萧珏的语气陡然冷了几分,指间的力道也加重了一分,“科场案,通敌卖国,满门抄斩。不过你们家倒是侥幸,还有人活下来,你恨朕?”

苏蘅的眼泪在这一刻夺眶而出,顺着面颊滑落,滴在他的指上。她没有摇头,也没有辩解,只是睁着那双泪眼望着他,嘴唇颤抖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奴婢……不敢恨。奴婢只想活着。”

“只想活着。”萧珏重复着她的话,手指慢慢松开她的下巴,却没有收回,而是顺势抚过她颈侧的血管,感受着那里急促的搏动。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审视猎物的漫不经心,“你弟弟在西北,苦寒之地,流放犯人活不过三年。你想救他。”

苏蘅猛地抬眼,那一眼里所有的伪装都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近乎狰狞的迫切。但只一瞬,她就重新低下了头,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萧珏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她眼泪的湿意。他看着她头顶的发旋,忽然笑了一声,很轻,很短。

“你比朕想的要聪明。”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蜷缩的身影,“也比你父亲胆子大。苏正清一辈子谨小慎微,怎么养出你这样的女儿。”

他转身走向殿门,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丢下一句:“赵德海,长秋殿添两个炭盆,拨个太医每来看。别让她死了。”

赵德海在门外响亮地应了一声。

殿门重新合上,脚步声远去。苏蘅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很久很久,直到确定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才慢慢直起身来。

她抬手抹掉脸上的泪痕,垂眼看着方才萧珏触碰过的手腕,指尖轻轻按了按那里的皮肤。

方才他碰她时,她没有用【听妄之脉】。太近了,近距离触碰帝王,对方心绪的洪流会冲垮她的神智,她不敢冒险。

但有些东西不需要用能力也能看清。

萧珏在试探她。

约莫一炷香后,殿门被轻轻叩响。

“苏姑娘,药熬好了。”一个圆脸小宫女端着托盘走进来,脚步谨慎,眼睛却忍不住往榻上瞟。托盘上放着一碗黑褐色的药汁,热气袅袅,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苦味。

苏蘅没有立刻接。她撑着身子坐起来,靠在软枕上,端药时手指故意一抖,药碗歪了歪,几滴药汁溅在托碟里。小宫女连忙扶住碗沿:“姑娘当心。”

就在两人指尖交错的瞬间,苏蘅的指腹轻轻擦过小宫女的手背。

【听妄之脉】——极轻的一触,只维持了一瞬便收回。

她听到了小宫女急促的心跳底下压着的紧张与兴奋,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怜悯。这药里头加了一味“料”——微量的安神散,不至于伤身,但会让服用者嗜睡、反应迟钝。

苏蘅垂着眼,将药碗送到唇边。苦味冲入喉头,她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小宫女松了口气,端起空碗要走,苏蘅却忽然开口,声音虚弱而温顺:“姐姐留步。”

小宫女回头。

苏蘅从枕下摸出一样东西——是方才从发间悄悄取下的一颗珍珠耳坠,母亲遗物中仅剩的一颗。她递过去,指尖还在微微发颤:“姐姐辛苦。这珠子不值什么,拿去换些点心吃。往后……还要劳烦姐姐多照应。”

小宫女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接了。珍珠入手温润,成色极好,远不止一盒点心钱。她捏了捏珠子,脸上浮出一丝真心实意的笑:“姑娘客气了。奴婢叫春杏,往后姑娘的药都由我来送。姑娘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

苏蘅弯了弯唇角,目送春杏离开。等殿门合上,她才把手指探入喉间。

方才咽下去的药汁混着胃液一起呕了出来,尽数吐在床边的铜盂里。她吐了两回,直到胃里空空如也,才用帕子擦了擦嘴角,重新躺回去。

药力只吸收了极少一部分,足够让她的脉象依旧虚弱,却不足以让她昏睡。太医明再来诊脉,只会觉得药效不佳,加重剂量,而她会继续吐掉。循环往复,她的“病”会一直不好。

苏蘅闭上眼,听着窗外北风呼啸。明,该想办法从春杏嘴里掏出点有用的东西了。

春杏每辰时准来送药,苏蘅每照例吐掉。

三过去,太医诊脉时眉头越皱越紧。脉象虚浮,寒气未退,照理说药量已加到常的两倍,不该毫无起色。老太医捋着胡须在殿外站了半晌,最终只嘱咐“再加附子二钱”,便提着药箱走了。

春杏端着新熬的药进来时,脸色比前几拘谨了些。苏蘅靠在引枕上,将她欲言又止的模样看在眼里。

“姐姐今有心事?”苏蘅接过药碗,指尖照例碰了碰春杏的手背。

【听妄之脉】——心跳比往快,焦虑,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害怕。

春杏咬了咬唇,压低了声音:“姑娘,今早我去药房取药,听见赵总管手底下的小太监在嘀咕……说德妃娘娘昨儿个向陛下请安时,提了长秋殿的事。”

苏蘅面色不变,将药碗送到嘴边抿了一口,做出皱眉咽下的样子:“德妃娘娘……说了什么?”

“德妃娘娘说,掖庭罪奴按例当入浣衣局或暴室,如今养在长秋殿,于宫规不合。还说陛下理万机,不该为这等小事分心。”春杏声音越来越小,“陛下当时没说什么,但赵总管那人最会看眼色,今早药房里的人都在传,说姑娘怕是住不长了。”

苏蘅垂下眼帘,将药碗轻轻搁在几上。德妃。她脑中飞速翻检着这几从春杏嘴里听来的后宫格局——德妃李氏,育有一子,年七岁,封晋王。后位空悬,德妃主理六宫事务已近三年。萧珏对后宫之事向来不闻不问,德妃此时提她,未必是真在意什么宫规,更像是在试探萧珏对这个罪臣之女的态度。

如果萧珏顺势将她送回掖庭,说明不过是一时兴起,她死不足惜。如果萧珏留下她,那德妃就会将她视作威胁。

无论哪种结果,她都不能坐以待毙。

“春杏,”苏蘅抬起眼,浅色的眸子里水光潋滟,声音却稳得很,“你方才说,德妃娘娘是趁陛下请安时提的?”

春杏点头。

“陛下当时在做什么?”

春杏想了想:“听小太监说,陛下当时正看晋王殿下写字,德妃娘娘便说了这事。陛下只‘嗯’了一声,也没说准还是不准。”

苏蘅心中了然。当着孩子的面提,又是在写字这种温情的场合——德妃想用晋王的存在提醒萧珏,他有儿子,有后宫,有正事,不该在一个罪奴身上浪费心思。

但萧珏只“嗯”了一声。

“嗯”是什么意思?是敷衍,是不耐烦,还是压没放在心上?苏蘅拿不准。她需要更多的信息。

“春杏,”她忽然握住小宫女的手,掌心冰凉,让对方微微一惊,“你帮我去打听一件事。赵总管手底下有个叫王德的粗使太监,原在掖庭当差,这几可曾来过长秋殿附近?”

春杏愣了愣:“王德?姑娘怎么知道这个人……”

“他收过我的银子。”苏蘅直截了当,语气却温柔,“如今我在这长秋殿住着,他手里捏着我的把柄。你若能帮我找到他,问问他想要什么,我才能安心养病。”

春杏的脸色变了变,终究还是点了头:“我帮姑娘留意。”

春杏走后,苏蘅起身,走到窗边站了片刻。殿外雪已停了,几个小太监正在扫廊下的积雪,铁锹刮过青石砖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需要一场新的“病”。

太医已经起了疑心,药量再加下去,就算她吐掉大半,残留的药力也足以损伤本。她需要让萧珏看到一个比“病”更有价值的东西。

苏蘅回到榻上,从枕下摸出那细长铜簪,对着铜镜,在自己左侧锁骨下方轻轻划了一道。伤口不深,血珠缓缓渗出,沿着苍白的肌肤淌出一道细长的红线。她面无表情地看着镜中的自己,然后将铜簪在烛火上灼了灼,按在伤口边缘。

苏蘅额角沁出冷汗,却连哼都没哼一声。她重新裹好衣襟,将染血的帕子塞进炭盆里,看着它烧成灰烬。

这一午后,赵德海来长秋殿送新制的冬衣。他进殿时,苏蘅正趴在榻边,对着铜盂呕,面色惨白得几乎透明,额发被冷汗浸透,贴在颊边。

“赵总管……”她挣扎着想起身,却软软地跌回榻上,锁骨处衣襟散开,露出下面红肿溃烂的烫伤,混着咳出的血迹,触目惊心。

赵德海皱起眉头,快步走到榻前看了一眼那伤口,转身便往外走。苏蘅听到他在殿外低声吩咐小太监:“去禀陛下,说长秋殿那位病情有变,伤口溃烂,恐有恶疮之兆。”

恶疮。苏蘅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在这宫里,恶疮意味着传染,意味着隔离,意味着连太医都不愿靠近。但也意味着,萧珏若真在意她这条命,就必须亲自来看一眼。

她赌萧珏会来。

果然,不过半个时辰,殿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萧珏进来时身上还穿着朝服,显然刚从宣室殿过来。他站在榻前三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苏蘅锁骨处那一片红肿溃烂上,眉心微拧。

“怎么回事?”语气冷厉,比上次少了几分从容。

苏蘅将脸埋在枕中,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奴婢……昨夜觉得冷,炭盆烧得太旺,奴婢昏昏沉沉,不知怎么烫到了……不敢惊动太医……”

萧珏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伸手,将她从枕中捞起来。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些粗暴,苏蘅被迫仰头对上他的视线,眼尾通红,泪光盈盈。

“苏蘅,”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低,只有她能听见,“你是真烧糊涂了,还是又在演?”

苏蘅没有回答。她只是怔怔望着他,眼泪无声滑落,落在他的手背上,滚烫。

萧珏低头看了一眼那滴泪,又看了一眼她锁骨上那道刻意烫出的伤口。伤口边缘整齐,灼痕集中,分明是簪子之类的细长金属工具反复烧灼而成,哪里是炭盆能烧出来的形状?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她,转头对赵德海道:“传太医院院判来,用最好的药。另外,去查查长秋殿的炭盆是谁当值,问清楚昨夜的事。”

赵德海领命退下。萧珏重新看向苏蘅,目光幽深,像是要将她整个人剖开来看。

“朕留你在这里,是觉得你有趣。”他慢慢地说,“但有趣的人若是太不知好歹,也会变得无趣。”

苏蘅拢紧衣襟,缩回枕中,声音带着哽咽:“奴婢……真的只想活着。”

萧珏看着她蜷缩的背影,站了片刻,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丢下任何吩咐。但苏蘅知道,他查不出炭盆的破绽——当值的太监她让春杏提前打过招呼,只说“姑娘夜里怕冷,添了炭后便让奴才们退下了”。

萧珏会知道她在说谎,但他不会找到证据。而那条烫伤,会让他的疑虑和好奇同时翻倍。

一个对自己都能下如此狠手的人,才能成为最锋利的刀。

苏蘅闭上眼,锁骨处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但她心里清楚,这一步又走对了。萧珏方才没有拆穿她,说明他在默许她的表演。既然帝王默许,那她就演得再真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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