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结版《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中介而已》在线章节阅读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0-19 17:41:46四、不得乘电梯。
五、听见有人叫你的名字,不要回头。
六、本班次结束后,须在签到表上注明离岗时间。
未注明者,视为仍在岗。
我看完,笑不出来,这不是扫楼道的规矩,这是给死人的。
我中介七年,看过几千份须知,这种写法,一眼认得。
甲方在往外推责任。
“这是给你的。”
“我照着做,就能办成?”
“不能,我不是在岗人员。我是外包,十三楼的保洁是物业包的,物业跟一个中介签。”
那张纸的背面还有条例。
附:外包人员到岗前,须由介绍人签字背书。
未背书者,视为未到岗。
“介绍人以前是谁,现在呢?”
“以前是你爸,现在空着。”
我把那张纸放回桌上。
“我签了字,你就算到岗,我就得管你,管到你记档。”
“你记了档,我呢,结一单,得什么?”
“你爸的规矩我不懂,我懂的是,签了字的人,跑不掉。”
我掏出手机,翻通讯录,翻了半天,找到一个名字。
老郑。
早年跟我一个公司,管外包。
我拨过去,响了两声挂了,又拨,这回通了,那头有翻身的声音,床响了一下。
“谁啊,这么晚?”
“我,周济,问你个事,外包的活,介绍人背书那一条,是哪儿的规矩。”
电话里静了一会儿。
“你问这个什么?”
“接了个活,你别问,就问一句,能不能代签,签了算谁的。”
“不能代签,签了就是你的责任,到账结清。”
“结不清呢?”
“结不清,就一直挂在你名下。”
我心里凉了一下。
我在公司七年,最怕听的就是这一句,结不清。
“谢了。”
“周济,你爸的事我听说了,节哀。”
我没说话就挂了。
窗外的天泛白,巷子里有辆三轮车过去,车链子响。
我把《上岗须知》摊在柜台上,从头到尾又看一遍。
这一手我熟,早些年有个厂子,把临时工的工伤责任写进外包合同。
我去谈的时候,只抓一句,那合同上写的是“外包人员”。
我说,我们不是外包人员,是派遣工,派遣工的保险,按派遣走,这是死规矩。
厂里没话讲。
那年我二十五,谈完出来,在马路边抽了半包烟。
“你听着。”
“第一条管的是进入十三楼的人员,剩下的管签到在岗人员,附则背书管外包人员。”
我把三条抄在纸上,一条一行,抄好的按在柜台上。
“那你是什么?”
“我是介绍人,这个身份上去怎么办事,那份须知上可没写。”
“没写,就管不着我。”
我把纸推到陈守业面前。
“明天我上去。”
陈守业看着我,没动。
“你不怕吗,上面的人不喜欢不守规矩的。”
“怕什么,上面的人是谁?”
“你明天见着他,别问他叫什么。”
外面那辆车又回来了,这一回,车灯停在门口。
排气管还在响,一声一声的。
没走。
5
我把门拉开一半,出去看。
那辆车停在巷口,没开灯,我走过去。
车里没人,引擎还是热的,我伸手摸车头,烫手。
我绕着车走了一圈,外地牌照。
外地牌照,这条街上,跑不出这种牌照。
后座放着一个纸箱,箱上印着字,隔着玻璃看不清。
我拉车门,锁着,车窗上结着一层水汽,擦不掉,只好回来,把门拉下。
陈守业还坐在那儿。
“车是空的。”
“那车你认得?”
“我只知道有人不想你上去,上去你就知道了。”
我在柜台后面坐了一会儿,把账翻了一遍,翻到陈守业那页。
划痕还在,我看了很久。
天快亮,我朝里屋那扇门看了一眼,门开着一条缝。
我没进去。
我在柜台底下找了三样东西,我爸的老花镜、一副蓝布护袖、一支手电。
老花镜的腿有点松,我顺手掰了掰。
手电还有电,天亮了,我先去了趟公司找赵经理。
“这个月的工资。”
赵经理把一个信封推过来,又说,我家里的事,他听说了。
信封是薄的,我没数,也没问。
我接了信封,没接这话,出了公司门,往东走。
金鼎大厦在老城东边,玻璃幕墙,二十几层。
楼底下有个大堂,前台坐着一个姑娘,在刷手机。
我走近。
“找谁?”
“找十三楼的。”
“十三楼不租,电梯到十二楼,楼梯在消防门后面,你自己看着办。”
我往消防门走,门是铁的,推开有一声闷响。
楼梯间没灯,我打开手电,一层一层往上爬,扶手是铁的,漆掉光了,摸上去一手锈。
爬到十楼,我开始数级数,一层九级。
爬到十二楼,腿酸了,我立住,听了听。
楼上有声音,是扫地声,一下,一下,跟铺子里那种声音一样。
十二楼的楼梯口有一道防火门,门上贴着一张纸。
十三楼,非在岗人员禁止入内。
我笑了一下,介绍人不是在岗人员。
我把门推开。
十三楼的走廊很长,灯管隔一亮一。
十八,亮着九。
有几间门开着,里面是货架,纸箱堆到顶。
沿走廊一间一间看门牌。
1 号,2 号,3 号,再往里,门牌就没了,钉子的印还留在墙上。
地上有脚印,是湿的,从楼梯口一路往里。
脚底下是水泥,走一步,鞋底粘一下。
我跟着脚印走。
走廊左边一间屋子,门开着,里面有个人,背对着门在扫地,穿一件蓝布工作服。
我站在门口,那人没回头,我朝里问了一声。
“师傅。”
那人不应,扫帚一下一下,我往里走了半步。
那人用扫帚在灰上划了两下。
我低头看,灰上一道杠,那人又划了两下,是个字。
走。
我站住。
那人又划了一下。
上。
我看不懂。
那人又划,这回是个数字。
十三。
那人把灰扫平,继续扫地。
我退开,往前走。
身后的灯管暗了一,我回头,那间屋子的门,关上了。
我继续往前走,走廊右边还有一间屋子,门也开着。
门里一张床,一张桌子,床头一只搪瓷缸,缸底一层茶锈。
我伸手摸了下那缸,是热的,我没进去,往前走。
有人在后面叫我的名字。
“周济。”
我脚下一顿,差一点回头。
想起那份《上岗须知》,第五条,听见有人叫你的名字,不要回头。
我没回头。
“周济。”
又叫了一声。
这回我听清了,那声音不是从后面来的,是从我自己的耳朵里出来的。
我站着不动,数了十下,声音没了。
须知第五条我记着,真回头了会怎么样,上头没写,没写的,我不敢试。
我往前走。
走廊尽头,靠墙摆着一双鞋。
黑布鞋。
鞋尖朝着走廊里头。
我走过去,一双,摆得整整齐齐,跟柜台上那支笔一样。
蹲下去,把一只翻过来,鞋底净得过分,这层楼一层灰,它一点没沾。
我站起来。
走廊那头有一扇门,门上挂着一块牌子。
牌子上刻着字。
本层由周记介绍所承接。
底下落着期。
我掏出手机想拍,屏幕闪了一下,黑了。
我按了两下,没亮,揣起手机,往回走。
走到楼梯口,我回头看了一眼,走廊里空着,灯管全灭了。
我下楼,一层一层数,数到一楼。
天光从消防门底下透进来。
我推开门。
前台那个姑娘还在刷手机,她抬头。
“这么快,十三楼没人,你明天还来吗?”
“来。”
她笑了一下,叫我记得带钥匙。
“什么钥匙?”
“十三楼的,不是消防门那道。”
6
第二趟上去,我把账本装进帆布袋,带在身上。
前台的姑娘还是那个。
“又来了。”
“上去找人。”
“那层空着。”
“我知道。”
她看了我一眼,低下头,说随你。
“十三楼什么时候不租的,你来多久了?”
“一直不租,上面的东西我来的时候就在,我才来三个月,之前前台没人。”
走楼梯上十三楼,防火门上那张纸,不见了。
推门进去,走廊的灯全亮着。
我数了数,十八,全亮,地上没有脚印。
昨晚开着的几间屋子,门都关着。
我一间一间推,都锁着。
走廊里有一股味道,是消毒水的味道,跟医院走廊一个味。
我敲了敲那间没挂牌的门,里面没声,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又敲,里面有扫帚拖地的声音,一下,一下。
我走开,走廊尽头那扇门,开着。
门里是一间办公室,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桌上有一层薄灰,只有翻册子那一片是净的,边上留着半个指印。
桌上放着一本册子,牛皮纸封面,上面三个字。
签到表。
册子的纸发脆,翻的时候有响声,边上卷了。
我翻开,第一页是第一年的,一列一列。
名字,期,到岗,离岗,有的离岗栏空着。
我一页一页翻,翻到第三年,看见一个名字。
陈守业。
到岗栏写着期,离岗栏空着。
再往下翻,每一页都有几个空白。
有几页名字后面画着圈,圈起来的,是还没走的。
最后三页是空白表,只有格子,没有名字。
我准备合上。
册子最后夹着一张纸,抽出来一看,打印的。
十三楼在岗人员候选名单。
底下一列名字,十几个。
我一行一行往下看,倒数第二行是陈守业。
最后一行。
周济。
字是我爸写的,一笔一画,比我签自己的名字还端正。
我盯着那两个字。
七年,三千份合同,我的名字出现在合同上,从前都是我自己写的。
这一回不是。
后面的到岗栏空着,离岗栏也空着,我没来签过。
我又往上看。
陈守业上面那一行,名字被人涂了,涂得纸都起了毛,涂得很重。
我把纸举到窗边,对着光。
窗玻璃是脏的,外面看不清,勉强看出一点轮廓。
有一个字像个“钱”。
我把纸放回桌上,用手机拍。
这一回,屏幕没黑。
我又看了一眼那行被涂掉的字,名字能涂掉,纸面上那道压痕还在。
我又翻了翻那张桌子,抽屉没锁,一拉就开,轨道有点涩。
里面一沓空白签到表、一支笔、一枚章,还有一个牛皮纸文件夹。
我把文件夹拿出来,封面上写着三个字。
已结案。
我翻开,里面是一份一份的纸,每一份都有一张表。
名字,事由,结案期。
翻过去,中间那一份,有个名字。
还是陈守业。
表上写着,事由,工伤未认定。
结案期,空着。
经办人那一栏,写着三个字。
周建国。
我把这一页拍了照,往后翻,相册里已经存了一摞。
最后一页是一张复印的纸,上面是手写的,我爸的字,只有一行。
第七类,非死不可替,替则反噬。
我盯着这行字,反噬两个字,写得比别的重。
纸夹回文件夹,文件夹放回抽屉,我出去。
下楼,回铺子,陈守业还坐在柜台后面。
我把手机递过去,屏幕还亮着,电量剩下百分之十。
“这份名单,你看过,上面有我的名字。”
“看过,是你爸写的,出事以后。”
我指了指屏幕上那行字。
“被涂掉的那个字,是什么字?”
“钱。”
“钱什么?”
“钱有德。”
这个名字,我记在了纸上。
“他是谁。”
“跟你爸一样的,中介。”
我这行七年,没听过这个名字。
“他去哪儿?。”
“没走,还在这条街上。”
陈守业把手放在膝盖上。
“他来过一次,你爸出事那天晚上,站在门口,没进来,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你为什么早不说?”
“我以为你爸会回来。”
手机收进兜里。
“名单上还有谁?”
“你不认识的。”
陈守业说完,朝门口扬了下下巴。
“再问一件,《上岗须知》上写的不得与人交谈,是谁定的。”
“上头,让十三楼立着的那一个,他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怎么记账?”
“他不记账,你爸记。”
“我爸现在不在了,谁记?”
“你。”
我把这句话记下了。
门口有人敲门,敲得不重。
敲了三下。
7
我起身,把卷帘门往上推了半截。
铁皮卷上去,卡了两次才到位。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四十来岁,穿一件灰外套,袖口磨得发白,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里是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