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是从坟场爬上来的澄子数月亮小说大结局免费试读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0-20 10:59:501
我总觉得我娘怪怪的。
她和村里其他人的娘不一样,她从不我活,从不让我受委屈。
她对我好到,大家都说,如果我娘是他们娘就好了。
可是他们不知道,我娘喜寒畏热,不老不病,身上还总有一股棺材里的味道。
最可怕的是,她每月十五半夜总会离家,回来后身上的棺材味更浓了。
我总安慰自己,不管怎么样,她对我好就行了。
直到十六岁那年七月十五我跟着她到后山坟场。
发现她在拜一座没有名字的坟。
月光下她的眼睛一片白,没有瞳孔。
我娘居然不是人。
那我又是什么?
……
从我记事起,就觉得,我娘可能不是人。
翠丫的娘,天不亮起身,烧火、煮粥、喂猪、下地,翠丫刚懂事就被着上山捡菌、割猪草,稍有偷懒懈怠,她会拿着竹枝子打。
村口二蛋的娘,手上常年带着泥土和草叶的糙痕,二蛋调皮捣蛋、上房揭瓦,她总会提着擀面杖,扯着嗓子追他满村跑,骂声洪亮,底气十足。
但我娘不一样。
她从不我早起农活,天光大亮我还在赖床,她总是替我掖好被角,说「多睡会儿,不急」。
家里的粗活累活她全包了,洗衣劈柴种地,从不让我沾手。
我和村里孩子打架受了委屈,哪怕只是蹭破一点皮,她也会第一时间牵着我的手,上门替我讨回公道,半分委屈都不肯让我受。
好多时候翠丫都一脸羡慕地跟我说,阿禾,你娘要是我娘就好了。
我那会儿小,就觉得我比其他人都要命好,可渐渐地,我就发现不对了。
我娘怪,太怪了,尤其是她的习惯,一个比一个古怪。
她怕光。正午头最毒的时候绝不出门,连窗户都要拿旧布帘子挡一半,自己坐在里屋最阴凉的角落。
她的手脚一年四季都是凉的。三伏天我热得恨不得扒层皮,她身上那股冷气能让我当场打哆嗦。
她从来不生病。我活了十六年,没见过她咳嗽一声、头疼一回。
有一年村里闹时疫,家家户户都倒了,我娘跟没事人一样,面不改色,连个喷嚏都没打。
最怪的是她不老,我今年十六了。
翠丫的娘头发都白了一半,二蛋的娘眼角眉梢的皱纹能夹死苍蝇。
但我娘,柳叶眉、杏核眼,肤色白得跟新磨的豆腐似的。
头发连白头发都没生出来,乌黑油亮的,比抹了头油还要光溜。
有一回刘婶拉着我娘唠家常,唠着唠着突然盯住她的脸,凑近了看,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嘴里道:
「真是怪事,咱们一天天老,偏偏妹子你,愣是不见老。」
我娘只是笑了笑:「许是天生底子好。」
刘婶半信半疑地走了,走几步还回头看了两眼。
我在旁边听着,心咚咚直跳,我知道,那不是底子好不好的事儿。
2
还让人觉得奇怪的,是她身上的味道。
翠丫娘身上是常年劳作的草木与皂角香,二蛋娘身上是烟火缭绕的油烟味,村长家崔二娘身上有好闻的脂粉香,刘婶身上总有一股汗味。
村里所有人身上,都是人间烟火的味道。
唯独我娘,身上永远萦绕着一股土腥味,混着后山苔藓和腐叶的凉意,跟下过雨的深山老林似的。
小时候我觉得那味儿好闻,趴在她怀里闻着就能睡着,雷都打不醒。
后来长大了,某天雨后我从后山那条路回家,走到乱葬岗边上,风一吹翻上来一股子土腥味,我猛地站住了——
那不就是我娘身上那股味道吗?
我当时腿就软了,扶着路边一棵老槐树站了半天,脑子里嗡嗡的。
最奇怪的是每个月十五的夜晚。
月亮一圆,她必定半夜出门,天不亮的时候才回来,回来鞋底总沾着后山的湿泥,身上的土腥味更重。
我问她去哪了,她只淡淡说:「去后山走走。」
后山是什么地方?是村里的乱葬岗,埋着几代无主的孤魂,荒草比人还高,白天都没人敢去,更别说大半夜了。
有一回我壮着胆子问:「娘,后山那地方……你不怕啊?」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最后摸了摸我的头:「怕什么,那地方清净。」
清净。
她说乱葬岗清净。
我那会儿小,心里藏着疑惑也不敢多问,就自己琢磨,琢磨来琢磨去,越想越害怕,可害怕也白搭。
她给我做饭洗衣,给我梳头扎辫子。
我生病了她整宿不睡守着我,我被人欺负了她牵着我的手去给我撑腰,对我好得不像话。
我反复告诉自己,别瞎想,她就是你娘,亲的。
可十六岁这年的七月十五,我终于没法再骗自己了。
3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无端发慌,眼皮跳个不停。
半夜听见隔壁房门「吱呀」一声响,然后是极轻的脚步声穿过院子,门闩落回的「咔嗒」声在夜里格外清晰。
我翻身坐起来,披上外衣紧跟着出了门。
后山的路我白天都不敢一个人走,那天晚上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远远跟着那个背影,深一脚浅一脚踩在草丛里。
不记得走了多久,她终于停在了一座坟前。
那坟特别不起眼,坟头长满了厚厚一层青苔,底下连块碑都没有,只有一个烂得差不多的石座。
上面刻的字早被风雨磨平了,什么都认不出来。
娘蹲在坟前嘴里喃喃地说些什么,隔得太远了,我听不清,下意识往前挪了几步。
脚踩上了一枯枝,「咔嚓」一声巨响,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她看了过来。
风突然停了。
四周的虫鸣也一下子没了。
我浑身的血在这一刻彻底冻住了——
她的眼睛里,没有瞳仁,只有一片空茫茫的、死气沉沉的白,像两颗被磨砂过的死鱼眼珠。
只一瞬间,那双白惨惨的眼珠就恢复成了我熟悉的模样——黑亮的、温柔的、带着笑意的杏核眼。
她快步走过来扶我,浓烈的土腥味扑面而来。
「阿禾,怎么跑这来了?」她的声音还是往常的温柔。
我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看着她的脸,只觉得心口发紧,后背全是冷汗。
过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娘,你到底是什么?」
她沉默了,垂着眼看我,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你长大了,也是时候知道了。」
她站起来,走到那座荒坟前。
「这里面埋的,」她轻声说,声音里有一种我从没听过的、沉沉的悲凉,「是你亲娘。」
我跟被人抡了一棒子似的傻在原地。
我喊了十六年的娘,告诉我我亲娘埋在这座荒坟里?
那她是谁?
她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目光落在那座坟头上,眼神温柔又悲伤。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像在想从哪里说起。
最后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坟头的青苔,声音轻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我没有名字。或者说,我早就忘了自己叫什么。」
4
我娘说,她是前朝被冤死的官家小姐。
家里书香门第,死的那年她才十六,被庶母诬陷与人私通——
那位庶母本是父亲纳的小妾,母亲死后一直觊觎主母之位,趁乱攀咬她,说她秽乱门庭。
她抵死不从,父亲和族人怕污了名声,连夜将她装进猪笼沉了塘,草草埋在后山。
庶母还怕她怨气重化成厉鬼,特意请了道士在坟场四周设下封印,让她魂困原地,生生世世不得离开不得转世。
她在这不见天的坟场里飘了好多年,不见活人不见天,满心都是恨。
就那么浑浑噩噩地熬着,直到五岁的顾袅闯了进来。
顾袅那时还不叫顾袅,她叫月娘,是被扔在村口的弃婴,裹在一件棉袄里。
棉袄里塞了一锭银子和一张写了生辰八字的红纸。
村里一个老寡妇把她捡了回去,给她取名月娘。
那老寡妇脾气暴躁,一辈子没嫁人,捡了她也不是为了疼她,是想着养大了能给自己养老送终。
老寡妇不顺心了就打,拧耳朵、抽手心、拿扫帚疙瘩砸她后背,打得月娘浑身青一块紫一块。
月娘怕得厉害,就往后山跑,村里别的孩子都怕的乱葬岗,成了她唯一能藏身的地方。
第一次见面,月娘就看见了她。
那时候她正在坟包后面,一个小丫头跌跌撞撞跑进来,脸上挂着泪,头发乱蓬蓬的,身上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旧褂子。
别的孩子要是看见她的样子早吓哭了,月娘没哭。
她睁着一双圆溜溜的、还挂着泪花的眼睛,歪着脑袋看了她半天,然后小心翼翼地问:
「姐姐,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吗?」
她很惊讶:「你看得见我?」
月娘点点头,把怀里藏着的半块巴巴的红薯小心翼翼地递过来——那红薯还带着孩子的体温。
「姐姐,给你吃,甜的。」月娘吸了吸鼻子,眼睛红红的,可嘴角努力往上翘着,在笑。
她本不想理会,一个孤魂,一个弃儿,有什么好说的。
可月娘天天来,给她带野果子,有时候是一把酸枣,有时候是几颗野李子,也有时候是半块玉米饼子。
月娘坐在坟头上跟她讲村里的趣事,学狗剩她娘骂他的样子,叉着腰粗声粗气:
「你个懒死鬼!头晒腚了还不起!」,学完了自己咯咯笑。
受了委屈就蹲在坟边哭,哭完了又抹着眼泪笑着跟她说话。
有一回月娘被老寡妇打狠了,后背的伤渗了血,她自己不知道,还笑嘻嘻地给她看采来的野花。
她看着那孩子的背影,单薄得像张纸,血把后背的旧褂子洇出一小片暗红。
可那孩子还在笑,她却头一次觉得心口发紧。
百年孤寂里,月娘像是这漫长黑夜里的一点亮光,带着一点人间的暖意,像颗种子,在她冰冷的魂体里发了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