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同作者鲁怀谨林照秋后续更新免费在线等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0-20 13:11:38晚上他来了家里,把论文放在桌上,说有个参数单位还是不对。
“已经通过了。”我说。
“通过了也不能是这个单位。”
照秋把女儿抱进卧室。我压低声音,问父亲是不是非要今天说。
他盯着我,脸上的那点喜气一点点退下去。过了很久,他说你小时候拆收音机,烧坏过一个电阻,硬说是它自己坏的,我当时没骂你。
“您现在想骂就骂。”
父亲站起来,把论文带走了。母亲后来告诉我,他把那处错误的正确写法夹在书里,没有给任何人看。
留校的过程比拿学位更曲折。学院确实需要一个能联系企业的年轻人,也确实有比我更能做研究的候选人。有人提议公开比较代表作,林维正说新平台不能只看文章;有人问教学试讲的得分,彭说周叙白已经承担了大量团队事务。
我在走廊里等,照秋给我发消息,问要不要接女儿。我回了一个不用,就反复刷邮件。
那年有个人给我母亲写过信,质疑招聘过程。母亲气得两天睡不着,说为什么看不得别人家孩子好。她没有问信上列的事情是否属实。
正式通知到手,我先给彭打电话,再给岳父,最后给父亲。父亲只说知道了,别耽误上课。
我第一次上讲台,讲到一半发现下面有人睡觉,心里很不舒服。下课前,我提醒他们平时表现影响成绩。那个男生立刻坐直。
学生陆续喊着周老师往外走,我站在空教室里,舍不得关灯。那时我已经明白,学位带来的不只是工资。以后我说一句话,有人就得重新考虑自己能不能顺利离开这所学校。
第六章 她的学号
是我先提让照秋回学校的。
她工作的第五年,公司换了负责人。一个比她晚来两年的男人升了职,让她继续做底稿。她没哭,晚饭时把工资单摊开,指出自己替公司带来的合同额。我一边听,一边看手机,最后说,何必替别人做嫁衣,回学校读个博。
她问:“谁给我带孩子?谁还贷款?”
“我现在也拿工资了。”
她看着我,笑得有点累:“你的工资够你那些饭吗?”
那时候我刚升副教授,靠的是平台急需和几项集中的成果。升得快,我嘴上谦虚,实际已习惯别人给我让路。我把博士说得很轻松,像一份需要补齐的手续。她起初没答应,后来工作上又被抢了一次功劳,才把报名表放到我面前。
“我有条件。”她说。
第一,不再像我读博那样什么都要向父母借。第二,毕业以后必须有稳定职位。第三,她不愿意成为被我在组会上点名训斥的人。
我答应得很快。
按当时我的资格,不能独立带博士。我没有真的在招生系统里把妻子收成自己的博士生。她正式挂在彭闻山名下,档案里师生关系清楚得很。后来新闻说我“招妻读博”,有人拿这一点替我喊冤,说我本没有这个资格。
可名额是我去要的,课题是我安排的,做实验的人听我的,论文署名也是我定的。系统里一个导师栏,遮不住这些事。
彭起初不肯。他那个年度只剩一个名额,已经跟另一个候选人谈到很深。对方叫丁浩,做过两年工程,复试表现比照秋好。
我说照秋能把原公司的带过来。彭听完,问有多少。
我报了一个还没有签成的数。照秋后来问我怎么敢这么答应,我说先把位置定下来再想办法。她坐在餐桌旁,用指甲刮报名表上多出来的一点胶,没再反对。
我去见过丁浩。借口介绍,实际想知道他有没有别的去处。他说已经辞职,女朋友也在这个城市,最怕临时换学校。我认真替他分析跨单位培养的好处,甚至说过“年轻人不要把路走窄”。
他后来发过一封很长的邮件,问考核中为什么突然提高资源的权重。答复来自办公室,措辞很规范,没有提我的名字。
录取通知书到家那天,照秋拆开,只看了一眼就放下。她说丁浩给她发消息了。
“他怎么有你联系方式?”我问。
“考试认识的。”
“别回。”
她反问:“回什么?”
那张通知书在桌上放到深夜。我想给她拍一张照片,她用手挡住,说以后再拍。第二天她仍然去报到了,领了一张比女儿幼儿园接送卡还薄的学生证。
开学不久,彭安排了一个饭局,邵仲衡坐主位,何曼也来了。她和邵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寒暄,只问他胃还疼不疼。林维正到得晚,进门看见座位,停了一下,坐到我旁边。
席间邵说照秋有工作经验,做事稳,要给她找一条适合的路。有人开玩笑,说周老师回家也能指导学生了。大家都笑,林维正没笑,把汤碗挪远了一点。
我喝得很热,觉得所有人都在支持我们。我没有注意照秋几乎没碰酒。散席以后,何曼把她叫到另一辆车边,说有件旧事要告诉她。
她回家时已经凌晨。我躺在床上问母亲跟她说什么,她回答,家里的事。
“咱们家什么事?”
“睡吧。”
她进浴室洗脸,水声开了很久。第二天,我醒来时她已经坐在电脑前,把原来拟好的研究计划全删了。新文件只有一个标题,挂在邵仲衡正在推动的联合平台下面。
我说这方向更容易拿,她嗯了一声。
那时我以为她终于完全听懂了我的打算。实际上,从那个晚上开始,有些事情她比我知道得更早,也比我更清楚,谁的话能够算数。
第七章 三年
照秋读了三年博士,比那一届大多数人少一到三年。
我们学校当时允许极少数符合条件的人在三年申请毕业,所以单看时间,抓不到我们的错。错在那些用来证明她符合条件的东西。
她上过课,做过开题,也真的写过程序。第一年冬天,我回家看见她趴在桌上睡着,屏幕上是一封退稿信。她曾经想自己做成一篇。我把外套给她披上,第二天却告诉她没必要在这种小问题上耗半年。
“你当年不就是这么耗过来的?”她问。
“所以我知道不值得。”
我们后来都把这段对话当成彼此堕落的起点,争来争去,其实谁也没停手。
唐锐在她第二年进到联合课题里。他的计算结果被拿去支撑照秋的论文,署名由我安排:照秋第一,唐锐第二,彭和我放在后面。唐锐问能不能有一篇轮到他,我说整个要先形成代表作,不要盯着眼前。
他说自己明年也要毕业。
我说:“你跟林老师的情况不一样。”
讲完我才意识到,我已经不叫她林同学了。
照秋原公司有一些测试记录。合法使用需要获得授权,说明数据产生的时间和参与者,不能把以前的商业测试当成读博期间独立完成的实验。我们拿到了部分许可,却没有如实写清贡献。论文里那些连续的月份,有些她还坐在公司的工位上,有些设备当年本没进南沅的实验室。
我父亲见过那份设备清单。他说其中一个型号是后来才有的,问是不是写错。我回答是同系列换代,懒得细分。
他在电话那头叹了一口气。这口气我当时很烦,像他总要在新家具下面找出旧灰。
送审前,彭让我请一位老教授先看。老教授看得很慢,拿铅笔在边上做记号,最后说,工作量不少,可独立贡献不清,建议再做一年。
照秋坐在他办公室里,问具体要补什么。他翻到三个地方,解释得很耐心。回去的路上,她一句话没说。我以为她恼,替她骂那个老头不通情理。
她忽然说:“人家讲得对。”
我噎住了,半天才说,那你要不要再读一年。
车停在红灯前。她看着街上接孩子的人,说:“不要。”
那次预审意见没有被原样进入最后的材料。我们作了局部修改,换了更有利的表述,找另一次论证替代。彭签字,我送件,何曼催流程。邵没有在任何学位文件上签名,他只在一次谈话中提过,平台引进急需人才,要避免程序拖住工作。
听的人都知道照秋是哪一个。
答辩当天,她穿深灰色套裙,比我当年镇定。有人问到一段算法,她回答错了,唐锐坐在后面,几乎要张嘴。彭咳嗽了一声,把问题重新说了一遍。她沿着重新铺好的台阶下来,最后还补充了一个并非她亲手验证的结论。
宣布通过,唐锐第一个鼓掌。他拍得很慢,脸上没有表情。
中午我们去吃饭,何曼接了一个电话,走到窗边。回来以后,她把手机递给照秋,说你说两句。
照秋听了一会儿,回答:“嗯,拿到了。”
她说话的语气像个考完试的孩子。我想拿过手机道谢,她偏了一下肩,没有让我接。
当晚,女儿给我们看幼儿园带回来的画。她画了三个人,都戴着尖帽子,旁边一个小人,头顶没有帽子。我问这是谁,她说是帮妈妈拿书的叔叔。
画的是唐锐。他替照秋搬过材料,也替我们接过孩子。
我说画得真好,把纸放在冰箱上。过了一个星期,那里贴上了照秋毕业的合影,那张画不知被收到了哪里。
唐锐后来延毕了。他缺一篇能支撑自己申请的论文,组里最完整的结果已经用在照秋身上。我跟他说好饭不怕晚,还送了他一张购物卡。
他没收。
我因此觉得他这个人,始终少一点格局。
第八章 课题组
我成为硕士生导师以后,给组里定过一张作息表。周六上午开会,节假轮值,出门超过半天要报备。有人说研究需要弹性,我也同意,所以晚上的工作不计时。
学生管我叫老板,我第一次听见,装作不喜欢。第二次就习惯了。
我们组有一张长桌,桌面不够,学生自己买了三块板子接在后面。我办公室的沙发换过两次,实验室漏水的窗户拖了两年。报修的时候我嫌他们不会沟通,让他们多找后勤。后来有个学生用装仪器的泡沫堵住缝,照片发在群里,我回了一个大拇指。
我真心觉得自己鼓励了他。
助研费到账不准,活却不能停。做纵向的学生还得替企业做合同任务,署名没有,额外报酬也说不清。名单上有钱的时候,我们让他们签字;实际少发的部分,被我解释成组里统一开支。有个学生小声问过,这钱不是已经写着个人补助了吗。我让他去查查别人组怎么做,别只会算小账。
我最讨厌学生比较。比较别人组的休息时间,比较论文署名,比较毕业年限。可每次需要他们加班,我又特别愿意举别人组的例子。
罗成进组时二十三岁,本科毕业后在厂里待过一年。他听我介绍条件,问能不能继续做现场测试,不想整天待在电脑前。我很高兴,这样的人既能做事,又不容易为一篇论文跟我吵。
他的父亲来过学校,提着一袋很小的橘子。见到我,先道歉,说孩子没什么见识,请老师严一点。我把橘子分给大家,告诉罗成,你父亲把你交到我手上了,我得负责。
以后我要他去不愿去的地方,总把这句话拿出来。
罗成硕士毕业后继续读博。那时候我已经是教授,招生资格、数量、头衔,终于在纸上合拢。招生宣传里写师生关系融洽,照片是春天拍的,学生在草地上围成半圈,我坐中间。
拍照之前,一个学生想请假去参加姐姐婚礼,被我驳回了。我记得理由是节点紧。她哭过,来拍照时眼睛肿着。宣传老师夸她笑得自然,我看见照片,也觉得不错。
学生会偷偷议论我,有人把我走进实验室的脚步录下来,发到小群里提醒。我知道以后,叫来所有人,谈了两个小时信任。我问谁录的,没有人认。最后我停了全组下个月的聚餐,觉得自己已经十分克制。
照秋比我懂得怎么叫人继续活。她给学生记生,谁家里有病人,她会问是哪家医院;哪个男生失恋,她能聊几句,让他第二天精神好一些。学生最初喜欢她,喊师母。
她毕业入职以后,师母这个称呼就得改。她没有在会上说,只是别人叫错,她会停半拍才回答。几次以后,大家都叫林老师。
有一次我赶着用一份图,照秋说沈栀在做。我说那就让她今晚交。照秋看着我,说她已经连着熬了两夜。
“赶完这个就休息。”
照秋仍然没动。
我不耐烦地说,你别总当好人,组里这些钱还不是得有人去争。
她把手机放下,说:“你要她三天后接着,就让她今晚睡。”
这句话比我的命令更有效。我点了头,第二天收到沈栀的感谢。她说林老师告诉她,周老师特意让休息。
我回:“身体要紧。”
我给学生借过钱,替人改过简历,也在深夜送过一个发烧的男生去医院。那些事在我第一次辩解时占了很长篇幅。律师听完问,能不能据此推翻其他事实。我说不能,但他们总该知道我不只有坏的一面。
后来我读到罗成的证言。他提过橘子,提过我送学生去医院,也提过那张作息表。他没有抹掉对我有利的部分。
我倒希望他抹掉。那样,我就可以说这个学生忘恩负义,不必再看他写在后面的事。
第九章 程雁
程雁转到我手下时二十五岁。原来的导师离职,她的实验做到一半,没有人肯继续接。她来找我,带着一摞整理得很细的记录,问我能不能让她把题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