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野仙踪里的王八影儿小说,绿野仙踪里的王八影儿免费阅读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0-20 17:26:18“他没说话?”
“说不了话。”大妈叹了口气,”听说他这十年,在湖里是踩着泥滩过子的,嘴里、嗓子里全是泥,早就说不出话了。姑娘,你说他图啥呢?”
图啥。
我也想知道。
一个人,被自己合伙人推下水,没死,在芦苇荡里蹲了十年,不敢上岸,不敢见人,每天晚上缩在水里,像个王八影儿。
他图啥?
我把大妈给我的金牌和我手里那块并在一起。一模一样,连豁口的位置都对得上。
两块金牌,一对。
一块,是他自己的。
另一块——是他昨天晚上,放在我门槛上的。
他把自己的东西,分了一半给我。
这是什么意思?
我站起来,看着那片无边无际的芦苇荡。太阳升得很高,水面上金光一片,本看不出昨天晚上有什么人站在那里。
我对着芦苇荡,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我知道他听得见。
“江照。”
芦苇荡纹丝不动。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听见。但我接了你的案子。你要真有冤,你就出来。你躲在水里,我帮不了你。”
风停了。
整片芦苇荡,安安静静。
我等了五分钟。
什么都没发生。
我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背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从腔里挤出来的气音。
“……账本。”
我猛地回头。
芦苇荡中间,那片最高的芦苇,正在往两边倒。
一个人,从水里慢慢站起来。
他比我想象中高,瘦得脱了形,长头发贴在脸上,身上裹着一层黑泥。他站在齐深的水里,看着我。
阳光照在他脸上。
我看清了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眼睛。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种熬了十年、终于看见一点光的、近乎虔诚的亮。
他抬起手,指了指湖中心。
“湖底。”他说,”有账。”
然后他沉下去,像他来的时候一样,一点一点,缩回水里。
水面上,只剩一圈涟漪。
我站在岸边,太阳晒得我眼睛发酸。
我掏出手机,给苏晚发了条微信。
“苏女士,这个案子,我接死了。”
“但我有一个条件。”
“我要见顾长野。”
顾长野约我在镇上唯一的茶楼见面。
茶楼叫”绿野居”,木结构,临着一条人工修的小河,河里种着睡莲,养着锦鲤。我到的时候,顾长野已经在二楼包间了。
他四十三岁,穿一件浅灰色亚麻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手腕上戴一块老欧米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种常年上位者的、温和而疏离的笑。看见我进来,他站起来,伸手。
“陆律师,久仰。”
我跟他握了一下。他的手很,很暖,指节上有薄茧。这不是一个坐办公室的老板的手——这是一个经常用力、经常握枪或者握别的什么东西的手。
“顾总。”
“坐。”他给我倒茶,”苏晚找过你了?”
我没说话,端起茶喝了一口。
他笑了。”陆律师,我敬你是个明白人。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苏晚这十年,不容易。她年轻的时候受过,孩子没保住,精神一直不太好。她有时候说些胡话,你别往心里去。”
“什么胡话?”
“她说我不是顾长野。”顾长野哈哈大笑,笑完了看着我,眼神一点点冷下来,”陆律师,你说我不是顾长野,我是谁?”
“这个问题,应该我问你。”
他靠回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楼下传来评弹的声音,咿咿呀呀的,唱的是《蝶恋花》。
“陆律师,”他说,”你开个价。”
“什么?”
“你出来单,一年挣多少?这个数,”他伸出三手指,”我给你。你从我眼前消失,别再接苏晚的电话。”
我放下茶杯。
“顾总,我这行八年,见过给我开价的人不少。有拿现金的,有拿卡的,有拿房子的。但像你这样,刚坐下三分钟就急着赶人的,你是第一个。”
“哦?”
“心虚的人,才会急着封口。”
顾长野看着我,忽然又笑了。这次的笑跟刚才不一样,是那种”你有点意思”的笑。
“陆青秧。”他念了一遍我的名字,”二十八岁,政法大学毕业,在红圈所过三年,出来单开事务所,专打离婚官司,赢率百分之百。你前老板跟我是朋友,他跟我说过你——说你这女人,不贪财,不好色,油盐不进。”
“过奖。”
“我不好色,但我惜命。”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陆律师,绿野仙踪这地方,水很深。你一个城里来的姑娘,住在江家那间破房子里,晚上睡觉不锁门,小心水鬼把你拖下去。”
我站起来。
“顾总,茶不错。下次我请。”
我走到门口,他在背后说了一句。
“陆律师,你知道江照是怎么死的吗?”
我停住。
“他不是被人推下去的。”顾长野的声音慢悠悠的,”他是自己跳下去的。因为他发现,他自己做的那个,把村里的地掏空了,老百姓要拆他的骨头。他没脸见人,自己跳的。”
“你编这种话,”我回头看他,”你自己信吗?”
“信不信不重要。”顾长野端起茶杯,吹了吹,”重要的是,警察信了,法院信了,全村人都信了。陆律师,一个死了十年的人,你翻不了案。”
我拉开门。
“顾总,你错了。”
“死人翻不了案。”
“但活人可以。”
我开车回偏房的路上,天变了。
乌云从山后面压过来,黑得像锅底。风把芦苇吹得东倒西歪,雨点说下就下,噼里啪啦砸在车顶上。我把雨刷开到最大,勉强能看见路。
车停在偏房门口,我冲下车,一路跑进屋里,浑身已经湿了一半。
我关上门,拧着头发上的水,抬头——
我愣住了。
屋里有人。
一个男人,坐在我床边。
他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身上裹着一层黑泥,正在往下滴水。他看见我进来,整个人绷起来,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野兽,眼睛死死盯着我。
我也盯着他。
我们俩对视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我反应过来。
“江照?”
他没说话。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沙哑的气音,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的目光往门口瞟了一眼,又往窗外瞟了一眼——外面大雨如注,雷声滚过。
他在躲雨。
我把门反锁,拉开窗帘一条缝往外看。雨幕里,远处有车灯在晃——是顾长野的人,在巡。
我关上台灯。
屋里一下子暗下来,只剩窗外偶尔劈过的闪电,把他的脸照得一清二楚。
我这才看清他。
他比我想象中年轻。虽然瘦得脱了形,脸上全是泥,可眉骨很高,鼻梁很直,下巴上有一道旧疤。闪电亮的时候,我看见他的眼睛——很亮,像两口井。
他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扒来的旧衬衫,已经烂得不成样子,贴在身上。我看见他左肩上,有一道很长的疤,从锁骨一直延伸到口,像是被人用刀砍过。
“你……”我嗓子有点,”你进来多久了?”
他摇了摇头。
“你不会说话?”
他又摇了摇头。然后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摇了摇。
我懂了。十年在水里,嗓子废了。
我转身去脸盆架那边,把盆里的水倒了,重新接了一壶,坐上炉子。然后我从行李箱里翻出一条毛巾,扔给他。
“擦擦。”
他接住毛巾,愣了一下。
他大概没想到我是这个反应。换了任何一个女人,深夜在自己屋里看见一个从湖里爬上来的、浑身是泥的男人,要么尖叫,要么报警。可我没有。
我这行八年,见过的坏人太多了。一个人是好是坏,不在他穿得不净,在他眼睛里有没有光。
江照眼睛里有光。
那种熬了十年、还没灭的光。
水开了。我找了个搪瓷缸,倒了半杯热水,递给他。他接过去,手指碰到我的手指——冰凉。不是冷的那种凉,是在水里泡了十年、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凉。
他捧着缸子,小口小口地喝。喝得很慢,像是怕烫,又像是很久没喝过热水。
我蹲在他对面,看他。
闪电又亮了一下。
我看见他背上。
他衬衫破了,后背大半露在外面。那上面全是疤。横的、竖的、长的、短的,像一张被猫抓过的纸。有一道最长的疤,从后颈一直延伸到腰窝,狰狞得像一条蜈蚣趴在背上。
我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
他把缸子放下,侧过身,背对着我,意思是你看。
我伸手,手指悬在那道疤上方,没敢碰。
“谁弄的?”
他回过头,看着我。他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顾。”
我懂了。顾长野。
我把手收回来。这时候我才发现,我的手心全是汗。
外面一道闪电劈下来,紧接着一声炸雷,整间屋子都晃了一下。江照整个人猛地一颤,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他下意识地往我这边靠了靠——
他的肩膀,碰到了我的肩膀。
很轻。很凉。
我没躲。
他也僵住了。我们俩就那样蹲在地上,肩膀挨着肩膀,听着外面的雷声。我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泥腥味,是一种很淡的、水草混着雨水的味道,意外地不难闻。
他的呼吸就在我耳边。
很轻。很沉。
过了大概一分钟,他反应过来,猛地往旁边缩了一下。他低下头,长长的头发垂下来,挡住了脸。
我看见他耳朵尖,红了。
一个在湖里蹲了十年的男人,被我看见了后背,碰到了肩膀,耳朵红了。
我忽然有点想笑。
“江照。”我说。
他抬头。
“你不能再住在水里了。”我说,”顾长野在找你。今天他跟我摊牌了。”
他看着我,眼神暗了一下。
“我知道你怕。”我说,”你怕上岸,怕见人,怕他再害你一次。可你想想——你要是一直躲在湖里,苏晚怎么办?你爹妈留下的这栋房子怎么办?你十年的冤屈怎么办?”
他低下头。
他的手,在地上慢慢攥紧。指节发白。
“湖底有账。”我说,”你昨天跟我说的。什么账?”
他抬起手,在地上用手指写了一个字。
泥地上,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
“账。”
“什么账?”
“……钱。”
“谁的钱?”
“……村里。”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猜到了。
十年前,绿野仙踪这一带,有一笔很大的征地补偿款。江照和顾长野的”野照地产”拿了这块地,要建豪宅区。后来江照死了,黄了,地改成了湿地公园。可那笔补偿款——村里老人跟我提过,说一直没发下来。
原来不是没发。
是被人吞了。
吞钱的人,把账藏在了湖底。
为什么藏湖底?因为江照自己也有份。他是合伙人,他知道这笔钱脏。他可能本来想揭发,结果被顾长野先下了手。他死了,账沉在湖底,顾长野把钱洗净,摇身一变成了文旅集团老板。
这一藏,就是十年。
我看着江照。
“账在湖底什么地方?”
他伸出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圈,然后指了指我床底下。
我愣住了。
“在我床底下?”
他点头。
“这房子……底下有东西?”
他又点头。
这时候,外面的雨小了。远处又传来车灯的声音——顾长野的人,还在巡。
江照一下子紧张起来。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从窗帘缝里往外看。
“我得走了。”他用气音说。
“等等。”我拉住他。
他僵住。
我的手,攥着他的手腕。他的手腕很细,骨头硌人,皮肤冰凉。
他回过头看我。
我这才发现,我们俩靠得有多近。他比我高一个头,我得仰着头才能看见他的眼睛。闪电在窗外亮起来,我看见他的睫毛很长,上面挂着水珠。
我松开手。
“这个你拿着。”我从床头柜上拿起那两块金牌,把其中一块塞回他手里,”你的东西,你自己留着。另一块我拿着。”
他攥着金牌,看着我。
“明天晚上,”我说,”月圆。你还来吗?”
他看着我,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他转身,翻窗出去。动作很轻,像一只猫。他在窗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月光从云层里漏出来,照在他脸上。
他抬起手,做了一个口型。
没有声音。
但我看懂了。
他说的是:”小心。”
然后他钻进芦苇荡,消失了。
我站在窗边,站了很久。
手心,还留着他手腕的温度。
不是凉的。
是烫的。
那天夜里,我失眠了。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我脑子里,一直在回放他耳朵尖红了的那一幕。
我这行八年,谈过两次恋爱。第一个是同行,我们俩在法庭上认识的,他替被告,我替原告,我赢了,他请我吃饭,吃了三个月,发现我们俩床上的时间不如法庭上多,分了。第二个是客户,男的,离婚案,离完婚他追我,追了半年,我发现他其实是想让我下次官司免费,我直接把他拉黑了。
我不是没谈过。
可我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一个男人,从湖里爬上来,浑身是泥,一句话说不完整,肩膀挨着我的时候,我心跳漏了半拍。
这不对。
我是律师。我是来查案的。他是我的当事人——虽然他本人都不知道自己成了我的当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