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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我妈的葬礼上,司仪念了我的名字》在线章节阅读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0-20 18:22:48    

陈桂英,回家了。

念完这一声,院子里那棵橘子树,一树的叶子哗啦一声全落了。

雨还在下。没有风。

第三声。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滚了一下。

他念的是:

林晚,回家了。

我在堂屋里跪着,浑身凉透。

我妈身上那件寿衣鼓起来了。就在口,从里面往上顶,顶起一个拳头大的弧度。它撑了两三秒,慢慢塌下去,平了。

香灰从供桌上簌簌地落。

我爬起来冲出院门。

我说,二爷,你叫谁。

他看我一眼,眼睛混浊。他说,纸钱了,字糊了,念错了。

我说,纸钱上写我名字了。

他不说话,从我身边走过去,把那叠红纸塞进火盆。火窜起来。我伸手去捞,手背烫出三个泡。

那一叠烧得很快。我只抢下一个角。

那角红纸捏在手里,是湿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像刚写完。

上面有个字。是个”晚”字。左边的,右边的免,最后一撇收得很紧,收到最后往上挑了一下。

那个字,是我写的。

我拿笔二十八年,我认得我自己的字。

可我这辈子,没写过一张红纸。

第二章 只进不出

那天夜里,有人敲我的窗。

三下,停。三下,停。三下。

我住东厢,窗对着院子。我掀开帘子,外面是雨,是黑。

我把窗推开。窗台上有一层水。不是雨打上去的那种,是一摊一摊的,像有东西趴在那儿很久。

我关窗,吹灯,躺下。

过了一会儿,那声音又来。三下,停。三下,停。

我躺着没动,一直到天亮。

天一亮我开门。院门口的灶灰上,有一串脚印。

从院门进来,走到堂屋门口,停住。

没有出去的脚印。

我蹲下去看。脚印是我自己的鞋底纹。三十八码。

那天早上,村里人开始躲我。我提水桶去井边,井边两个媳妇看见我,桶一撂,转身就走。我走在村道上,家家户户门关着。窗子后面,有人掀开一条缝看我。

快到晌午,周婶从巷子里追出来,把我拽进她家柴房。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塞给我。红布包着。

我说,什么。

她说,别问。你妈留的。

我打开红布。里面是一小把米,一枚铜钱,一红绳。

我说,什么用的。

她眼睛看着地上,说,睡觉放枕头底下。半夜有人叫你,别应。

我说,谁叫我。

她说,你别问。

她顿了顿,说,你妈这二十年,一直放枕头底下。

我说,婶,那第三副碗筷是谁的。

她的脸白了一下。她说,我不知道。

走到门口,她背对着我说了一句。

她说,你妈说,那副碗筷摆了二十年,今年冬天该收了。

中午,堂哥林强来了。带了他媳妇,带了一份合同。

他进门看一圈,看见我,笑了一下。他说,晚晚回来了。叔母这房子,你一个姑娘家在外面也管不了。村里马上修路,这块地要征。

他把合同放在我妈遗像前面。他说,签个字,给你三万。

我说,我妈还没下葬。

他说,签了字,下葬的钱我出。

我说,那你先告诉我,为什么你后颈上有印子。

他愣了一下,抬手摸脖子。

我说,我昨天看见了。红的,像被人拿手勒过。

他脸一下变了。他把合同收起来,转身就走。走到院里,他媳妇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不是看活人的。

第三章 湿墨

我起身走到堂屋东边的柜子,拉开最底下一格。

我妈把她的东西全塞在那儿。旧衣服,塑料袋,一小罐硬币,一个铁盒。

我把铁盒端出来。里面一本记账本,硬纸板封皮,边角磨破了,用橡皮筋捆着。

我解开橡皮筋。翻开第一页,指尖沾上了墨。

最后一页的墨是湿的。

我妈死了三十多个小时。那页纸是的,墨是新鲜的。

我把本子举到光底下。

我妈不识字。可这本子上写满了字。

我认了很久。那是我的字。十一岁的我,十二岁的我,十三岁的我。是我趴在油灯底下,她念一句、我写一句的那种字。

第一页,九八年正月初三,姜家,一百二。

第二页,九八年三月初九,周家,八十。

第三页,九九年正月十九,姜家,一百四。

一页一页往后。三十几户,二十年,年年有。

我小时候以为那是我妈收的菜钱。她让我记,我就记。写完她拿过去,用手抹平,塞进铁盒,锁上。

最后一页上三笔。

十月十二,姜家,四百。

十月十四,周家,二百。

十月十六,县医院,药,二百七十八。

十月十六那笔后面,画了一个勾。

那个勾上按着一个红指印。

朱砂的。

我把本子举起来,翻到第一页,对着院子里站着的人念。

我念一户,就有一个人低下头。

念到第三户,身后”哐当”一声,有人把门关上了。

念到第七户,全村没有一个人站在院子里了。

我把本子合上。我想,她这二十年是在还债。

我错了。

那本子上记的不是钱。

第四章 借来的名字

下午,二爷来了。带了个老太太,姓孙,七十多,眼睛不好。

二爷进门就坐。他说,晚晚,你妈这场事的引魂词是我写的。这话我认。

我说,你写的是我的名字。

他说,不是我写的。是你妈写的。

他掏出一张纸,新的,折成四折,展开递给我。

那上面的字是我妈的。

一笔一划,很慢,很用力,像小孩学写字。有的笔画出了头,有的墨团在一块儿。她写了三十遍,只有最后一行是稳的。

上面写着:

林晚,十月十八,卯时,叫魂三声。写完把纸烧了,别让人看见。

我脑子响了一声。

我说,卯时是今天早上。

他说,是。

我说,她让我自己的葬礼第二天早上,把我的名字叫走。

他没答。

我把纸翻过来。背面右下角按着一个很小的红指印。

又是朱砂。

孙阿婆开口了。她眼睛看着地面。她说,晚晚,你七岁那年发烧,记得不。

我说,记得。三天三夜,烧到抽过去。我妈抱着我在祠堂跪了一夜。第二天我就退烧了。

她说,第二天,村东头姜家的孩子死了。

我说,姜砚。

她抬起头。

我说,河边那个,六岁,没下过床。我查过。

她说,你怎么查的。

我说,我们这行,管的就是死人。我调过镇上的老档案。九五年到九九年,全村六岁以下夭折的孩子,一共七个。

我说,七个里头,有六个都进了祖坟,补了名。只有一个没有。

我说,姜砚。

孙阿婆不说话了。

我说,我一开始以为,是他借了我的名字,我替他活。

二爷说,是这么回事。

我说,那他为什么还在这儿。

二爷不说话了。

我说,二爷,一个死了二十年的人,为什么还在我家吃饭。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去了姜家老屋。

老屋在村东头。门锁着。

锁上绕着一圈红绳。绳结打得很讲究。我一眼认出来,那是丧事上用的结,叫回头结。这个结只有一个用处:把走的人,拦在门外。

窗台上有一只碗,碗里盛着水。

雨下了两天两夜。

那碗水,一滴都没多。

碗底压着一张黄纸,纸角露在外面,泡软了。我把纸抽出来。

上面一行字,写得歪,笔画是对的。

“九月十九,去县医院,买药。”

我认出来了。

那是我的字。

我捏着那张纸站在门口。雨落在身上。

门后面,有东西轻轻响了一下。像有人把身子往前挪了半步。

我后退。

然后我听见屋里,有个很轻的声音在喉咙里磨。

它试了两次。第三次,它出来了。

它叫的是:

晚晚。

第五章 纸钱店

第二天,我去了镇东头。

那家纸钱店我买了八年。每月月初一来,买两沓纸钱,一摞黄表。

店还开着。卷闸门只拉了一半。里头暗,架子上堆着一摞摞黄表纸,堆到天花板。

老板是个瘦削的男人,七十来岁,不说话,只用手指比划。我付钱,他多塞我两沓。

我进门的时候,他坐在柜台后面写字。听见脚步声,他把纸翻了过去。

我说,买两沓纸钱。

他站起来去取。我看见他的背有点驼。脖子侧面有一道旧疤。

他把纸钱推到我面前,又多塞了两沓。

我说,今天不要多的。

他摇头,用手比划。比划的意思我懂,是”老规矩”。

我付了钱,没有走。

我说,你这后屋,能看看吗。

他愣住了。

我说,我一个月给你两百块。

他没动。过了很久,他往旁边让了半步。

后屋不大。四壁堆着纸钱,从地上堆到房梁,一捆一捆。屋里没有窗,光从门里进来,照在最外面那几捆上。

里面全是灰。

我蹲下去看。最里面那一堆是烧过的。纸灰白的,中间还留着火没烧透的边。

我伸手摸了一下。

灰是温的。

那些纸钱,昨天夜里烧的。

我站起来。我看见墙角有一张矮桌。桌上铺着一张纸,纸上写满了字。

全是”晚”字。

一张纸,横排竖排,几十个”晚”字,一遍一遍。写到最后一行,最后一个字,笔画稳了。

最后一撇,往上挑。

我师父教我写字的时候说过,一个”晚”字,写到最后那一撇要往上挑。

我转过身。他站在门口,看着我。

我说,这是谁写的。

他不说话。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摊在桌上。是我妈的讣告,我自己写的。我指着落款的”林晚”两个字。

我说,你见过这个字吗。

他看了很久。

他点了一下头。

我说,你教我妈妈写的。

他又点了一下头。

我从店里出来。外面太阳很大。我站在台阶上,手一直在抖。

我妈一个月来一次。买纸钱,多拿两沓,从来不烧。

她学了二十年。

只学会两个字。

第六章 踹了一脚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去了村后头那条河。

水退了,河底都是石头。我站在那儿,看着对岸。

水洼里有一团黑东西,浮在一丛水草中间,一起一伏。

我蹲下去看。

是头发。黑头发,很长,散在水里,一丛一丛地飘。

我伸手捞了一把。头发绕在手指上,滑,凉。捞起来,底下什么也没有。

那是一撮头发,在水里漂着。

二十年前就该没了的东西。

我甩开手,往后退。

回去的时候,二爷在路口等我。他手里端着一碗水,看见我,把碗放在石头上。

我说,二爷。

他说,嗯。

我说,那天她先够到的是谁。

他看着河面。

他说,是你。

我说,姜砚呢。

他说,姜砚抓着裤脚。

他说,你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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