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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0-21 08:52:02昴花了近半个小时,把计划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从翻修破旧房屋,到清理垃圾废墟;从开辟可种庄稼的空地,到规划排水系统;从让居民住上结实的屋子,到帮他们寻到谋生的门路,他讲得很细,有些地方甚至取出了这些天画的草图。
罗姆爷越听越惊讶。
他原以为这个异国少年只是菲鲁特身边一个无足轻重的跟班,如今看来,显然是低估了对方。这份计划的周密程度远超预料,并非空泛的“做好事”,而是有步骤、有优先级、有长远打算的完整方案。
更难得的是,计划里处处透着对贫民窟的了解,显然昴在背后做了大量功课,菲鲁特也必定参与其中。
“计划是好计划。”但罗姆爷随即又皱起眉,“可材料呢?翻修这么多屋子,需要的木材石料可不是小数。贫民窟的人自己都吃不饱,不可能掏钱买材料。”
“这正是我接下来要说的。”昴笑了笑,转头看向一直安静坐在旁边的莱茵哈鲁特。
“莱茵哈鲁特。”
“嗯?”
“王都外的平原上,是不是有一棵叫弗琉盖尔大树的参天巨木?”
莱茵哈鲁特微微一愣,随即点头:“是的。那是种树人弗琉盖尔四百年前亲手栽下的大树,露格尼卡的名胜之一,长在利法乌斯大道旁的平原上,离王都不算太远。”
“好。”昴打了个响指,“我要你把它砍了。”
房间里瞬间安静。
菲鲁特虽事先听昴提过这个念头,可真听他说出口,还是忍不住嘴角一抽。罗姆爷则瞪大眼睛,一脸“你小子疯了吧”。
莱茵哈鲁特的反应最直接。
他沉默三秒,随即十分认真地摇头。
“不行。”
“为什么?”昴问。
“弗琉盖尔大树是露格尼卡的名胜,有重要的历史与象征意义,砍伐这样的树,须经贤人会批准,不能擅自做主。”莱茵哈鲁特的语气一丝不苟,“况且那是种树人弗琉盖尔留下的遗迹,在国民心中地位特殊。未经许可便将其伐倒,恐会引发舆论争议,甚至连累菲鲁特大人的声誉。”
他一口气说了一大篇,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每一条都有理有据。
昴和菲鲁特对视一眼。
菲鲁特深吸一口气,决定亲自上阵。她起身走到莱茵哈鲁特面前,仰着头直视他的眼睛。
“莱茵哈鲁特。”
“在。”
“我问你一句话。”菲鲁特声音不大,每个字却咬得清清楚楚,“你是我的骑士,还是贤人会的骑士?”
这个问题很尖锐。
按常理,目前莱茵哈鲁特是王国近卫骑士,效忠的对象是露格尼卡王国,而非某一位候选人。他之所以担任菲鲁特的护卫,是出于贤人会的安排与骑士的职责,并非私人效忠,虽然他有打算成为菲鲁特的骑士,但最起码目前不是。
所以,这个问题的“正确答案”应当是,他是王国的骑士。
莱茵哈鲁特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他微微挺直脊背,蓝色的眸子里没有丝毫动摇,用一种理所当然、无比真诚的语气答道:
“我是王国的剑圣。”
“……”
昴和菲鲁特同时被气笑了。
“不是,你这人怎么这样啊!”菲鲁特差点跳起来,“我都把话问成这样了,你就不能顺着我讲一句吗?!”
“事实如此。”莱茵哈鲁特一脸认真,“我不能因个人私情而违背骑士的职责。”
“那你的职责,就是眼睁睁看着贫民窟的人住破屋?”昴在一旁话。
“这是两回事——”
“怎么就是两回事?”昴站起身,“那棵树长在平原上四百年,除了当路标,还有什么实际用处?它能让人吃饱饭吗?能让人住上不漏雨的屋子吗?可一旦砍了它,木材足够翻修大半个贫民窟!一棵摆着看的树,和几百条活生生的人命,哪个更要紧?”
莱茵哈鲁特张了张嘴,昴却没给他机会。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程序、规定、贤人会的批准。好,那我问你,等贤人会开完会、讨论完、投完票、批准下来,要多久?一个月?三个月?半年?这半年里,贫民窟的人就继续住在随时会塌的破屋里?继续在雨天挨淋、挨冻?”
昴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重。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是剑圣,你有能力改变这些,为什么不做?就因为哪本骑士守则里没写‘可以帮人砍树盖房’吗?”
莱茵哈鲁特沉默了。
他看着昴,蓝色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明显的动摇。
菲鲁特见状,决定再添一把火。她上前双手拉住莱茵哈鲁特的袖子轻轻晃,红色的眼睛里写满恳求。
“莱茵哈鲁特,算我求你了,行不行?”她声音软下来,“那树砍了又不会怎样,它只不过是一棵树。可那些屋子修好了,是真能救命的。贤人会若要怪罪,我来担着,我是王选候选人,他们总不能为了一棵树把我如何。”
“再说——”她补一句,“等贫民窟改造好了,这也是你的功绩啊。剑圣大人亲手为贫民盖屋,传出去也是一段佳话,对不对?”
一哭二闹三上吊,虽没真哭也没真上吊,可软磨硬泡、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昴和菲鲁特轮番上阵,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配合得天衣无缝。
莱茵哈鲁特被围在中间,听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沉默了很久很久。
最终,他长长地、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里有无奈,有妥协,也有一丝连被说动了的动摇。
“……我明白了。”
他闭上眼揉了揉眉心,再睁开时,蓝色的眸子里恢复了平静,只是那份平静里,多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弗琉盖尔大树的事,我来处理。贤人会那边,我事后会提交说明,责任由我承担。”
“太好了!”昴和菲鲁特同时击掌。
“不过——”莱茵哈鲁特竖起一手指,“我有两个条件。”
“你说。”
“第一,砍伐时不得伤及无辜,不得妨碍利法乌斯大道的通行。第二……”他看了两人一眼,“事后的改造必须有完整规划,不可盲目动工。”
“没问题!”昴一口应下,“规划我都备好了,就等你这个最强劳动力了!”
莱茵哈鲁特看着他信心十足的模样,嘴角微微一动,最终只无奈地摇头。
“那么事不宜迟,这就出发吧。”
弗琉盖尔大树,比昴想象中还要巨大。
当四人乘龙车来到王都外的平原上时,昴终于懂了什么叫“参天大树”。
那棵树矗立在平原中央,利法乌斯大道从它旁边蜿蜒而过。粗壮的树如同一巨大的圆柱直云霄,需几十个人手拉手才能合抱。茂密的树冠在半空铺展开来,像一片绿色的云层,遮住大片阳光。站在树下仰望,树冠仿佛与天空融为一体,给人一种近乎窒息的压迫感。
“我的天……”昴张大嘴,“这玩意儿真是人种的?四百年就能长这么大?”
“这棵大树是种树人弗琉盖尔在这世上留下的唯一痕迹,他本人不是我等能揣测的存在。”莱茵哈鲁特说着,从龙车上取下一把剑。
那不是龙剑。
龙剑雷德静静躺在他腰间的剑鞘里,纹丝不动,它只在遇到值得出鞘的对手时才有反应,砍树这种事,它显然不屑回应。
莱茵哈鲁特手里拿的,是一把普通的精钢长剑,任何武器店都买得到的那种,品质尚可,但与传说中的龙剑完全不在一个层级。
“诸位退后一些。”
莱茵哈鲁特走到大树前,说道。
昴、菲鲁特和罗姆爷退到几十米外。罗姆爷抱着双臂,眯眼打量莱茵哈鲁特的动作。身为昔亚人战争的大参谋,他了解前代剑圣的本事,也对这位当代剑圣的实力早有耳闻,却从未亲眼见过。
莱茵哈鲁特站在巨树前,缓缓闭上眼。
他深吸一口气——
睁眼。
下一瞬,剑光乍起。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出剑的。昴只觉眼前一花,仿佛一道银色闪电在树上划过,快得连残影都捕捉不到。紧接着,是一连串密集而清脆的斩击声,“唰唰唰唰”响成一片,如暴雨敲打金属。
整个过程持续了十几秒。
然后,那把剑整个剑身都因为莱茵哈鲁特的使用而崩坏了。
他转身,面不改色,连呼吸都没有乱。
“好了。”
昴:“……啊?”
他茫然转头,看向那棵巨树——
然后,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那棵需几十人合抱、高达数百英尺的参天巨树,此刻已被整整齐齐分解成无数段标准木材。树被切成大小均匀的方木与木板,每一块尺寸分毫不差,切面光滑平整得像用尺子量过。粗壮的枝丫也被分门别类归置好,粗的做房梁,细的做椽子,连树皮都被完整剥下,齐齐码成一堆。
“……”昴沉默好一会儿,转头看菲鲁特,“我这会儿总算明白什么叫‘最强’了。”
“嗯。”菲鲁特也咽了口唾沫,“他要是去当木匠,全王国的木匠都得失业。”
罗姆爷没有说话,抱着双臂的手却微微收紧,眼神里多了一分凝重。
他当年在亚人战争中见过无数强者,可像莱茵哈鲁特这样举重若轻、把“强大”演绎到这般地步的,还是头一遭,莱茵哈鲁特绝对比那位扭转战局的前任剑圣还要强。十几秒分解一棵几百英尺高的巨树,切出的木材比专业工匠加工的还要规整,这已不是“厉害”二字能形容的了。
这是怪物。
“接下来是运输。”莱茵哈鲁特显然早已习惯旁人这种震惊的目光,淡定地拍去手上的木屑,“这么多木材,需要不少龙车。”
“这个我来安排。”罗姆爷开口。他在贫民窟经营几十年,人脉还在,王都里龙车行的老板多少要给他几分薄面,“我去租,压到最便宜的价。”
“钱由我来出。”莱茵哈鲁特说,“算我个人的资助。”
昴看了他一眼,笑了。
这个口是心非的家伙,嘴上一口一个上报、批准,真动起手来比谁都积极。
接下来的事便顺理成章。罗姆爷去找相熟的龙车行,租来十几辆龙车。于是,十几辆龙车排成长队,满载木材,浩浩荡荡朝贫民窟进发。
(“作者有话说”里有观影小剧场~)
木材运到贫民窟,引起了不小的动。
附近的居民纷纷探出头,好奇地打量这一列龙车队,以及那个站在木材堆旁、红发的男人。交头接耳的声音此起彼伏,没人知道这些人要做什么。
莱茵哈鲁特没理会那些目光。
他站在木材前,再次闭上眼。
昴知道,他正在做那件事——向“世界”请求加护。
加护,是这世界赋予个人的特殊天赋。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只拥有一种,甚至一种都没有;少数天赋异禀者或有两三种。而莱茵哈鲁特·范·阿斯特雷亚,是这世上唯一一个能后天主动获得加护的人,只要他需要,便可向世界“请求”,而世界几乎从不拒绝。
几秒后,莱茵哈鲁特睁开眼。
“获得了【巧工的加护】。”他平静地说,“对精密加工与手工建造一类的活计,有极高的适应性。”
昴:“……”
他已经不想吐槽。别人求一种加护求一辈子都求不来,这家伙想要什么便来什么,活脱脱是世界的亲儿子。
“那么,开始吧。”
莱茵哈鲁特挽起袖子,拿起工具。
接下来发生的事,成了贫民窟居民此生难忘的画面。
他们亲眼看着王国最强的剑圣,那个传说中一剑斩魔兽、一人可抵一支军队的男人,蹲在他们破旧的屋前,拿起锤子和锯子,开始修房子。
第一间,是巷口瞎眼婆婆的屋子。
那屋顶塌了一半,墙壁布满裂缝,风一吹便吱呀作响,看着随时都会散架。莱茵哈鲁特先查看结构,随即行云流水般动工:用新木材换下腐朽的房梁,用锯子裁出大小合宜的木板钉上屋顶,再以泥巴混着稻草填补墙缝。
他动作快得惊人,每一下却都精准到极致。锤子落处分毫不差,锯过的线条笔直如尺,拼接的地方严丝合缝,连一张纸都不进去。【巧工的加护】让他仿佛做了一辈子木匠,每一处细节都无可挑剔。
不到半个钟头,原本摇摇欲坠的破屋,便成了一间结实、齐整、遮风挡雨的新居。
瞎眼婆婆看不见,却能用手摸。当她颤抖着抚过崭新平整的墙壁、摸到结实而不再漏风的窗框时,布满皱纹的脸上老泪纵横,嘴里不停念叨,跪地便要朝莱茵哈鲁特磕头,被他连忙扶住。
第二间,是孤儿托恩栖身的破棚。
那用几块破木板勉强搭起的“屋子”,与其说是间房,不如说是个稍大些的箱子。莱茵哈鲁特索性将它拆掉,原地重建了一间小巧结实的木屋,有门有窗,地面还铺了平整的石板,再不会一到雨天就满地泥泞。
托恩站在新屋前,呆呆看了半晌,“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第三间,第四间,第五间……
莱茵哈鲁特像一台不知疲倦的精密机器,在贫民窟的巷弄间穿梭。他一人同时担起木匠、泥瓦匠、石匠的全部活计,效率高得令人咋舌。旁人一个工程队十天半月才能完的活,他半天便能拿下,质量还远胜工程队。
昴也没闲着。
他拿着地图与草图在贫民窟来回奔走,负责规划与指挥,哪间屋先修,哪堵墙要加固,哪里的排水沟得重挖,哪里的垃圾堆要清理。他虽不了体力活,脑子却是最大的武器。在他的统筹下,改造有条不紊地推进,没浪费一块木材,也没漏掉一户急需帮衬的人家。
菲鲁特则负责与居民沟通。
她在这儿长大,人人都认得她。起初大家还有些拘谨,不敢相信这一切分文不取,等菲鲁特拍着脯保证“一个子儿都不要,你们安心住下”,那些悬着的心才放下来。越来越多人主动搭手,年轻的帮着搬木材,女人们帮着和泥、递工具,孩子们跑来跑去送水。
原本死气沉沉的贫民窟,竟前所未有地热闹起来。
罗姆爷站在赃物库门口,看着这一切,沉默良久。
他看见那些曾经麻木、绝望、自认被整个世界抛下的脸上,重新有了笑。他看见孩子们在修好的屋前追逐,老人们坐在崭新的门槛上晒太阳,男人们商量着往后怎么把子过好,女人们眼里重新燃起了光。
他又看了看那个正在屋顶钉木板的红色身影,以及下面指手画脚、满头大汗却笑得一脸灿烂的黑发少年。
“……也许,真的不一样了。”老人低声自语。
改造整整持续了三天。
这三天,莱茵哈鲁特天不亮就来,天黑透了才走,中间几乎不歇。昴和菲鲁特也全程泡在贫民窟,跟着起早贪黑。到第三天傍晚,整片贫民窟已焕然一新,虽谈不上多漂亮,但至少每一间屋都结实可靠,每一条巷都净整洁,堵塞的排水沟疏通了,堆积如山的垃圾清走了,连空气里那股挥之不去的异味都淡了几分。
最后一间屋修缮完毕时,贫民窟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菲鲁特万岁!!”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随即所有人都跟着喊起来。
“菲鲁特万岁!菲鲁特大人万岁!!”
那些衣衫褴褛的人,那些曾觉得自己连蝼蚁都不如的人,此刻簇拥在菲鲁特周围,眼里含着泪,脸上却是最灿烂的笑。他们不懂什么王选,不懂什么政治,他们只知道这个从他们中间走出去的女孩没有忘记他们,她回来救他们了。
菲鲁特被围在中央,有些手足无措。
她从未被这么多人围着道谢,也从未见过这么多人因她而露出这般神情。她涨红了脸,想说话又不知说什么,只能笨拙地挥手,嘴里反复念叨着“不用谢”“应该的”“往后好好过子就行”。
昴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一幕,悄悄地笑了。
第一步,成了。
当天晚上,昴和菲鲁特没有立刻回宅邸,而是坐在赃物库后头的一片空地上歇息。
罗姆爷给他们煮了热腾腾的汤,两人累了一天,饿得够呛,捧着碗大口喝着。夕阳余晖洒在贫民窟的屋顶上,给那些崭新的木板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喝着喝着,菲鲁特忽然放下碗,偏过头压低声音。
“喂,昴。”
“嗯?”
“我问你个事。”她语气里带着真切的疑惑,“莱茵哈鲁特那么强,人也不坏——这几天我都看在眼里,他活比谁都认真,对老人小孩也温和。可是……”
她皱起眉。
“他以前怎么不这些事?他是剑圣,地位那么高,想做这些不是轻而易举吗?为什么非得等我们今天着,他才肯做?”
昴捧着碗,沉默片刻。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说出来,你或许会觉得匪夷所思。”他轻声说。
“什么?”
“因为——”昴顿了顿,“骑士守则里,没写可以帮人盖房子。”
菲鲁特愣住了。
“啥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昴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汤,“莱茵哈鲁特这人,你也讲过,他像规则的化身。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得在‘规则’里找得到依据。保护王选候选人,因为那是骑士的职责;巡逻王城,因为那是近卫骑士的任务;上阵敌,因为那是剑圣的使命。”
他抬头,望向远处那个正帮罗姆爷收拾工具的红色身影。
“可‘帮贫民窟的人修房子’这件事,不在任何一本守则、任何一条命令、任何一项职责里。所以即便他有这个能力,即便他看见了那些人的苦,也不会主动去做,不是因为他冷漠,而是他脑子里压没有‘还能这样做’这个选项。”
菲鲁特怔怔听着,红色的眼睛里慢慢浮起一丝了然。
她想起这些天的种种。
想起莱茵哈鲁特面对黑暗料理时的僵硬,想起他对女装昴行吻手礼时的错愕,想起他对于砍伐弗琉盖尔大树时一条条讲道理的模样,也想起他最终妥协时那声无奈的叹息。
这个人不是没有感情。
他只是被自己身上的“完美”与“规则”困住了。他像一台被写入固定程序的精密机器,严格照着指令运行,从不越雷池一步。不是不想,而是不知道,不知道除了指令,自己还能做什么。
菲鲁特慢慢开口,“所以我们做的这些,不只是在帮贫民窟的人?”
“也是在帮他。”昴笑了笑,“我们在告诉他,规则之外还有别的活法。守则里没写的事,不代表就不能做。”
菲鲁特沉默良久。
然后轻轻“嗯”了一声,重新端起碗,把剩下的汤一口喝光。
“那以后,”她抹抹嘴,语气里带着一丝狡黠,“咱们得多教教他。”
“那当然啦。”
两人相视一笑。
改造进入第二阶段。
光修好屋子还不够,这一点昴从一开始就想得很明白。屋子能遮风挡雨,却不能当饭吃。贫民窟的本症状是贫穷,是这些人没有稳定的谋生门路。若不能让他们自力更生,再好的屋子也只是治标不治本。
于是,昴又掏出那张地图,拉着菲鲁特在贫民窟里转悠,一边实地探查,一边在图上写写画画。
“你看这儿。”
昴站在一片废墟前,指着脚下的空地。这里原本是几间塌掉的旧屋,一直无人清理,积月累便成了堆满瓦砾与垃圾的废墟,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这地方本就是一堆废墟,也没人打理,如今清净,就是一大片能用的空地。”他蹲下身,用手指在泥土上比划,“我估摸着面积不小,可以试着种点庄稼,挑那种长得快、不挑土的,具体种什么,我得问问懂行的人。但不管能不能卖钱,起码有庄稼就有口粮,贫民窟的人就不用天天饿肚子。”
“对对对!”菲鲁特在旁边一个劲儿点头,“没毛病,就该这么!我记得贫民窟后头还有片更大的空地,从前是个什么作坊,后来倒了,一直荒着,也能开出来!”
“走,瞧瞧去。”
两人又来到那片空地。果然比刚才那片还大,只是地面坑坑洼洼,到处是土坑、碎石,还有积着污水的洼地。
“这片坑洼填平了也能用。”昴一边在图上标注一边说,“填平后盖几间公共作坊,木工坊、纺织坊之类的。让有手艺的人有地方活,没手艺的年轻人也能学一门,往后靠自己的双手吃饭,不必再去偷去抢。”
“有道理!”菲鲁特眼睛发亮,“我知道个老铁匠,手艺可好了,就是没地方生炉子,到时让他来!”
“还有这儿。”昴的手指移到图上另一处,“排水沟得重挖一条主渠,把污水引到城外。眼下的沟都是各家各户自己挖的,乱七八糟,虽然现在没啥问题,但听说一到雨天就会倒灌。我画个规划,统一修一条,往后就不积水了。”
“嗯嗯!”
“还有这儿,我打算打一口公共水井。如今贫民窟就一口井,水还不净,住得远的人家打水要走半天。再多打两口,位置我都选好了,尽量让每一户走不远就能取到净水。”
“对对对,没毛病!”
菲鲁特跟在昴身后,看着他对着地图指指点点、滔滔不绝地规划贫民窟的未来。那些“功能分区”“排水系统”“公共设施”之类的词,她其实听不太懂,却看得明白——昴画在图上的每一笔,都是在让这个地方变得更好,让这里的人活得更有尊严。
她忽然觉得,这人真的很厉害。
他不是这世界的人,跟贫民窟非亲非故,这里的人是死是活本与他毫不相。可他还是认认真真做了这么细的规划,顶着太阳跑了一整天,满头大汗也没一句怨言。
“喂,昴。”菲鲁特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昴标注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见菲鲁特别着脸,耳尖泛红,显然是费了好大劲才挤出这三个字。
昴笑了。
“谢什么,”他收起地图,拍了拍她的脑袋,“你是我的……嗯,难友嘛,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谁跟你难友。”菲鲁特拍开他的手,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
就在这时,巷子那头传来脚步声。
两人同时抬头,看见莱茵哈鲁特走来。他应是刚忙完另一头的修缮,身上沾着木屑尘土,红发也有些凌乱,不像平那样一丝不苟。
可真正让昴和菲鲁特愣住的,是他的头发。
在他那头火红如焰的头发上——
别着一朵小花。
那是一朵不知名的淡紫色野花,花瓣细小,颜色也不鲜艳,就是路边随处可见、最寻常不过的那种。它被小心翼翼别在莱茵哈鲁特的鬓角,在一片火红的映衬下格外醒目,甚至有几分……滑稽。
堂堂剑圣,露格尼卡王国最强的骑士,鬓边竟别着一朵小野花。
这画面冲击太强,昴和菲鲁特同时愣住,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莱茵哈鲁特察觉到两人的目光,停下脚步,有些疑惑地摸了摸脸。
“怎么了?我脸上沾了东西吗?”
“不是脸……”菲鲁特指了指他的头发,憋笑憋得辛苦,“你头上……有朵花。”
莱茵哈鲁特“啊”了一声,伸手摸到那朵小花。
他没有取下它,只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蓝色的眸子里浮起一丝极柔和的光。
“这个啊,”他说,“是贫民窟一个孩子送的。”
“孩子?”
“嗯。”莱茵哈鲁特点头,语气平淡,昴却敏锐地听出那平淡底下藏着的一丝极淡的温度,“住在东边巷子里的一个小女孩,约莫四五岁。我补修好她家屋子时,她跑过来把这花进我头发里,说‘谢谢大哥哥,这个送你,很好看’。”
他顿了顿,指尖仍停在花瓣上。
“她说好看,我便留着了。”
昴和菲鲁特对视一眼。
然后,两人都笑了。
不是恶作剧得逞的坏笑,也不是看见滑稽场面的嘲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带着几分欣慰与感动的笑。
因为他们都明白——
若是从前的莱茵哈鲁特,那个被规则与完美层层包裹的剑圣,绝不容许自己外表上出现这样的“瑕疵”。他会一丝不苟地保持整洁、得体、无懈可击,制服不生一道褶皱,头发不乱一分,全身上下如同他的骑士道一般一尘不染。
可现在,他鬓边别着一朵孩子送的、普普通通的小野花。
而且,没有摘下来。
他说“她说好看,我便留着了”。
这句话里没有规则,没有守则,没有职责,没有任何“应该”或“不应该”,只有一个孩子纯粹的善意,和一个男人笨拙而温柔的回应。
“挺好看的。”菲鲁特说,这一回她没有笑,是真心实意。
“是啊。”昴也点头,嘴角上扬,“很衬你。”
莱茵哈鲁特看着两人的笑,微微一愣。
然后,他也笑了。
不是那种标准的、完美的骑士式微笑,而是一种略带窘迫、不好意思,却无比真实的笑。夕阳落在他的红发上,落在那朵淡紫的小花上,也落进他蓝色的眼睛里,折射出温暖的光。
那一刻,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剑圣,不再是规则的化身,不再是完美无瑕的偶像。
他只是一个被孩子送了花、便开心了一整天的,普通年轻人。
“走吧。”昴收好地图,转身朝前走去,“明天还有的忙。”
“嗯。”菲鲁特跟了上去。
莱茵哈鲁特站在原地,看看两人的背影,缓缓的迈步跟上。
三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投在焕然一新的贫民窟土地上。
风拂过,带来泥土与新木的气息,还有远处孩子们的笑声。
那朵淡紫色的小花,在剑圣的红发间,轻轻摇曳。
有些画面,看过一次,便再也忘不掉。
对昴而言,莱茵哈鲁特斩断弗琉盖尔大树的那一幕,就是这样的画面。
这些天,每当他闲下来闭上眼,那道银色剑光便会在脑海里重新亮起。快到极致,也准到极致,十几秒之间,一棵需数十人合抱的参天巨木化作齐齐整整的木材,而挥剑之人,连呼吸都没有乱。
那就是强者。
真正意义上、毫无争议的强者。
昴承认,自己被那一幕深深震撼了。说不羡慕,是假的,哪个男孩小时候没幻想过成为顶天立地的强者?没幻想过一剑在手、万夫莫开?何况他是真真切切穿越到了异世界,在他看过的那些故事里,穿越者哪个不是天赋异禀、奇遇连连,挥手便是毁天灭地的魔法?
可现实是,他穿来这么久,别说毁天灭地,连一个像样的魔法都放不出来。
赃物库那一回,他甚至连自己都护不住,只能拿身体去挡那一刀,然后像个破布娃娃般倒下。若不是莱茵哈鲁特,他恐怕就又死了。
这个念头像一刺,扎在昴心里,这些天越扎越深。
贫民窟改造时,他看着莱茵哈鲁特一人一个工程队的活,看着他单手扛起需两人合抬的房梁,看着他立在屋顶,夕阳在身后铺开,红发如火焰般燃烧——那刺,便又隐隐作痛。
昴不是嫉妒。
他只是……也想成为那样的人。
想成为能站在前面、护住别人的人,而不是永远躲在他人身后,被保护、被安排、被一句“为了你的安全”带走的那个人。
这天傍晚,机会来了。
贫民窟改造暂时告一段落,菲鲁特被罗姆爷留下吃晚饭,宅邸里难得清静。昴在庭院里转了两圈,终于在宅邸后方的练习场找到了莱茵哈鲁特。
那是一片铺着平整石板的开阔地,边上立着武器架和几个练剑用的稻草人。莱茵哈鲁特刚结束常锻炼,正拿着一块布,仔细擦拭一把训练木剑。
“莱茵哈鲁特。”
昴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嗯?”莱茵哈鲁特抬头,露出温和的笑,“昴大人,有事吗?菲鲁特大人没和您一道?”
“她在罗姆爷那儿蹭饭呢。”昴在他旁边的石阶坐下,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盯着地面的石板缝看了好一会儿。
莱茵哈鲁特没有催促,只安静等着。
沉默约莫半分钟,昴才重新抬头。他眼神里有一种莱茵哈鲁特很少在他身上见到的认真的,一种近乎忐忑的郑重。
“我问你个事,你得跟我讲实话,别安慰我。”
“您说。”
“你说——我能不能,像你一样厉害?”
问完,他自己先不好意思地挠头笑了笑,想让这问题显得轻松些。
“有没有可能?哪怕一丁点儿可能也行。”
莱茵哈鲁特擦拭木剑的手停了。
他看着昴。这个黑发异国少年坐在石阶上,夕阳照着侧脸,神情在笑,眼里却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小心翼翼、害怕被否定、又无比渴望答案的期待。
莱茵哈鲁特认识昴的时间不长,却自认已相当了解这个人。
他知道这人看着吊儿郎当,脑子里却装着无数奇思妙想;知道他嘴上没个正形,却会为一群素不相识的贫民窟居民熬上几个通宵做规划;知道他总冲在最前头打嘴炮,可真遇事时,也是那个会毫不犹豫用身体替人挡刀的人。
赃物库那一夜,莱茵哈鲁特看到的正是这少年扑在爱蜜莉雅身前、腹部被利刃划开的画面。
那不是一个懦弱之人会做的事。
但勇气与强大,从来不是一回事。
莱茵哈鲁特沉默几秒,认真思索片刻,做出了决定。
“请把手给我。”
他起身走到昴面前,主动伸出右手。
“我拥有【鉴才的加护】——确切说,我可以向世界请求获得它。它能探测一个人的体质、魔力适性与潜在资质,虽做不到十成十精准,但好歹能看出一二。与其凭空猜测,不如用事实回答您。”
昴的眼睛“唰”地亮了。
“还有这种好东西?!”他“腾”地起身,激动地握住那只手,“来来来,快给我瞧瞧!我是不是那种万中无一的魔法天才?是不是体内沉睡着什么龙血?你轻点啊,我紧张……”
他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微微出汗的手心却暴露了真实心情。
莱茵哈鲁特没有说话。
他闭上了眼。
一股极温和的力量,从交握的掌心淌进昴的身体。
那感觉很奇妙,不像是被窥探,倒像泡在温度刚好的温水里,有什么东西正从内到外、一层一层审视着他。昴能感到那力量顺着手臂上行,流过肩,流过,最后在他身体深处停下。
然后,莱茵哈鲁特的眉头皱了起来。
起初只是极轻一蹙,随即越来越深。他闭着的眼在眼皮底下微微转动,握着昴的手也不自觉收紧一分。
昴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怎么了?”他声音有些发,“你这表情别吓我,是好是坏你倒是讲——”
“请稍等。”
莱茵哈鲁特声音很轻。又过几秒,他才缓缓睁眼,松开手。
他看着昴,蓝色眸子里情绪复杂,有斟酌,有惋惜,还有一丝不忍。最终,那份不忍被一种近乎固执的诚实取代。
他答应过昴,要讲实话。
真相才是快刀。谎言的糖衣或能甜一时,可剖开现实的痛,才是一个人真正站起来的起点。这是莱茵哈鲁特的处世之道,哪怕此刻他并不喜欢这个答案。
“我先说魔力。”莱茵哈鲁特斟酌措辞,尽量让话听着不那么残忍,“每个人体内都有‘门’——那是连接身体内外、吸收与释放玛娜的器官,相当于魔法使的基。您的门……”
他停了一下。
“破损严重。”
昴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我探测到您的门有相当严重的损伤,像一件布满裂纹的陶器。”莱茵哈鲁特声音平静,字字却清晰,“以它眼下的状态,强行借门汲取或释放玛娜极为危险,轻则魔力紊乱、身体受损,重则门会彻底崩毁。我的建议是——您最好不要使用魔法。”
“……”
昴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不要使用魔法。
在这个剑与魔法的异世界,一个穿越者,被宣判了“不能使用魔法”。
他还想挣扎一下。
“那、那剑呢?”昴连忙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魔法不行,我练剑总可以吧?我体能还行!以前在家常锻炼,肌肉是有的!你看。”
他攥拳弯起胳膊,展示自己并不多结实的肱二头肌。
莱茵哈鲁特看着他努力逞强的模样,心里轻轻一叹。
但他还是讲了实话。
“我也探测了您的骨骼、肌肉、反应与身体协调性。”莱茵哈鲁特尽量让语气温和,“您的体能在普通人里算不错,坚持锻炼,会比一般人强健。可剑术天赋,很大程度取决于动态视力、空间感知、神经反射这些先天素质,而这些方面,您只是普通人的水准。”
他看着昴的眼睛,一字一句:
“若您从此刻起刻苦练剑,坚持十年、二十年,可以成为一名合格、可靠的战士。但是——”
那个“但是”,像一柄锤子砸在昴心上。
“就算练上一辈子,您至多也只能到二流。这已是最乐观的估计。一流剑士所需的天赋,以及剑圣那种领域所需的东西,很遗憾,您并不具备。”
练习场安静下来。
风穿过场地,吹得武器架上的木剑轻轻相碰,发出“嗒、嗒”的轻响。
昴维持着弯胳膊的姿势僵在原地。他神情很怪,像想笑,又笑不出来,嘴角抽了几下,那姿势终究垮下来,胳膊无力地垂回身侧。
“这样啊。”
他听见自己说。
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
“魔法不能用,剑术练一辈子也就二流……哈哈,还真是,残酷啊。”
他低下头,踢了踢脚边一颗小石子。石子滚出几步,停在石板缝里。
“昴大人——”莱茵哈鲁特想说什么。
“没事,我没事。”昴抬头冲他摆手,笑重新挂回脸上,那笑却怎么看怎么勉强,“你答应过说实话的,做得对。总比我傻乎乎苦练十年、最后发现自己是个废物强,对吧?真相才是快刀,长痛不如短痛,我懂。”
他嘴上说着“我懂”,身体却诚实地退了一步,转过身。
“那个,我自己待一会儿,你别跟来。”
说罢,不等莱茵哈鲁特回答,便朝庭院走去。脚步不快,背影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索。
莱茵哈鲁特站在原地,望着那背影,最终没有追。
有些坎,只能自己跨。
(“作者有话说”里有观影小剧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