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你守山,你带四个嫂子荒野称王全集免费在线阅读(陆长风)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0-21 09:22:25赖三这句话一出口,院子里的嗡嗡声就没停过。
“齐主任派人进山?带着枪?”
“这不是要人命吗……”
“难怪他那么痛快就把陆家人发配到雪岭去了,敢情是想让人死在山里啊!”
众人都收着嗓门,可几十号人挤在院里,议论声仍旧闷闷地往外钻。
齐有德憋红了脸,先瞪人群,再去瞪赖三,半天才骂出声。
“放屁!这个赖三就是个盲流地痞,满嘴胡说八道,你们也信?”
骂完赖三,他忙转向许听风,腰也弯了下去,两只手来回搓着,话赶得又急又乱。
“许事,您别听这人瞎编啊!我堂堂林场调度科主任,犯得着找这么个混混去山里害人?八成是他自己进山偷猎,被陆长风抓了个正着,现在攀咬我来脱罪!”
许听风没接这茬。
她蹲到爬犁旁,托起那杆老洋炮,翻过枪身检查枪托底部。
枪托上刻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字。
场库三。
林场武器库的编号。
许听风起身,将枪托转给齐有德。
“齐主任,这枪上的字,是您林场武器库的编号吧?”
齐有德舔了舔裂的嘴唇,第一遍愣是没能出声。
“这……这枪……可能是以前报废的,流出去了也说不定……”
“报废的武器流到了盲流手里,您身为调度科主任,不知道?”
许听风将枪放回爬犁,拍掉掌上的木屑,问话仍旧不急。
院里的人听明白了。
报废枪械出了武器库,还落到赖三手里。
这笔账绕不开齐有德。
齐有德后背冒了汗,棉衣贴在身上,风一钻进去,凉得他缩了缩肩。
他往台阶上退了一步,还想再辩,陆长风先开了口。
“齐主任,我替你算笔账。”
陆长风仍站在爬犁旁,两手揣在棉袄兜里,开口时连嗓门都没抬。
“赖三说他迷路。进山迷个路,还要带一杆装满好的老洋炮?是新装的,分量管够,拿去打野猪都富余。”
“再算这杆枪。武器库的家伙要报废,得有手续。入库有账,出库有人签字。齐主任,你说它早就流出去了,那张出库单是谁签的?”
齐有德咽了口唾沫,视线往办公楼里飘,仍旧找不到一句能接的话。
“还有一笔。赖三身上揣着两张大团结,另有半袋炒面。一个四处混饭吃的盲流,上趟山还备足钱粮……这路费,是谁替他出的?”
陆长风到这里便收了话。
问得够多,反倒给了齐有德胡扯的机会。
院里没人接腔,只剩雪粒敲着木栅栏,沙沙作响。
齐有德又咽了两回,转头去找许听风,等着她替自己留条退路。
许听风本没理他,只在小本子上记着刚才的口供,钢笔划过纸面,一笔接着一笔。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合上本子。
“保卫科。”
刚才还缩在墙的保卫事先应了一声,这才快步跑来。
“到!”
“这个人。”
许听风指向爬犁上的赖三。
“带到办公室,单独关押,不准任何人接触,等我的通知。”
保卫事习惯性地瞄向台阶。
齐有德没吭声。
他也没胆子当众阻拦。
保卫事解开赖三身上的麻绳,架住胳膊往办公楼里送。
赖三双腿冻得不听使唤,鞋底拖过泥雪,留下两道歪斜的印子。
许听风又指向爬犁上的老洋炮。
“这枪,连同,我一并带走封存。”
眼见人证和枪都要离手,齐有德顾不上装了,赶到台阶边。
“许事,这事儿……是不是可以再商量商量?赖三这人不靠谱,他说的话不能全信啊!”
“商量?”
许听风把钢笔别回领口。
“齐主任,公安局的调查不存在商量。该查的东西,我会一样一样查清楚。”
“至于赖三说的话信不信,不是您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物证和口供对上了,就是证据。”
齐有德再也挤不出官腔。
他退到门边,扶住门框,任凭院里的人盯着,再没敢拦。
许听风转身来到陆长风面前。
两人隔着半步站定,许听风仰头端详了陆长风一阵。
“你就是陆长风?”
“对。”
“雪岭一号守山站,就你们几个人?”
“就我们。”
“抓人的经过,回头我要做笔录,你配合一下。”
“行。”
她的视线从陆长风破损的棉袄移到狼皮上,又回到他脸上。
一个杂工带着四个女人和孩子,在雪岭活下来,还抓回了持枪的赖三。
这个人,得重新掂量。
陆长风也在掂量许听风。
零下二十度的风里,她没戴帽子,警服扣到领口,查枪、记口供、隔开人证,办事不拖泥带水。
齐有德怕她。
保卫科听她调动。
能。
许听风转身走向办公楼,走出两步,又停了脚。
“陆长风。”
“嗯?”
“你们一家人在雪岭能活下来,不容易。”
“但后面的事,比活下来更难。你想清楚再走下一步。”
她推门进了办公楼。
排队领粮的人重新挪动起来,可一个个走出几步,还要回头瞄陆家人。
进了雪岭还能拖着狼皮和人犯回来,往后谁再说陆家活不过三天,都得先摸摸自己的脸疼不疼。
韩春燕把烧火棍往地上一杵,叉着腰吐出一口长气。
“痛快!齐有德那个孙子,脸都绿了!”
“别嘚瑟。”
沈秋月拍了她一把。
“人还没倒呢,话别说满。”
赵玉盘没顾上跟她们斗嘴,算盘早拨到了下一笔账。
她盯住供销社的大门,眼珠转了两圈。
“长风,齐有德现在正心虚,咱们是不是该趁热打铁,把狼皮和物资的事办了?”
四嫂这脑子,转得比算盘珠还快。
许听风正扣着赖三查枪,齐有德最怕陆家继续闹。
他们赶在这个当口要奖励、换物资,齐有德只能咬牙批条。
“走。”
陆长风拖起爬犁,直奔供销社。
韩春燕扛着棍子跟上,赵玉盘小跑两步追到旁边,嘴里已经念叨起来。
“狼皮卖了钱,先买五十斤棒子面,再扯十尺棉布,对了,麦精要两罐,孩子得吃这个……”
沈秋月背着孩子走在后面,白素紧跟在她身旁。
路过办公楼时,二楼的窗帘动了一下,很快又落了回去。
齐有德站在窗后,盯着那一行人越走越远,手里的搪瓷杯早已凉透。
杯子送到嘴边,茶水却先泼了半袖,他忙把搪瓷杯搁回桌面,杯底磕得当当响。
齐有德坐回椅子,翻开桌上那摞账本,手指按在第一页,怎么也翻不过去。
账本最上方,有一行被红笔圈出的数字。
那是陆家父兄殉职后,应当发放的抚恤金数额。
两千四百块。
陆家一分钱也没拿到。
那笔钱经他的手转了出去,填进另一处亏空。
如今,许听风查的正是那处亏空。
窗外的雪快停了。
账本上的红勾还压着两千四百块,许听风只要顺着这一页往后查,后面的账,一本也藏不住。
从办公楼出来时,陆长风手里多了一张盖着红章的奖励条。
齐有德为了撇清赖三的事,给陆长风补了特等护林奖励,还批了物资优先供应。
红章是他亲手盖的。
想赖都赖不掉。
供销社的门由两扇厚木板拼成,漆皮脱了大半,露出灰白木茬,上头刷着四个红字。
“为人民服务”。
陆长风扛着狼皮刚到门口,柜台后便探出半个身子。
消息跑得比人快,林场大院里刚闹完,供销社这头已经听全了。
售货员姓刘,四十来岁,嘴碎归嘴碎,心不坏;哪家添了半斤油,隔天都能从她这里传遍家属院。
瞧见那张完整狼皮,刘大姐手里的鸡毛掸子都忘了放。
“我的妈呀……整张的?”
赵玉盘把布兜搁上柜台,算盘一拨,清了零。
“刘姐,你给掌掌眼,能收多少?”
刘大姐捋过狼毛,又翻开皮板检查。
毛顺,皮厚,腹部也没破口。
“搁县城皮货站,少说三十五。”
“咱这里呢?”
刘大姐往库房门口瞄了一眼。
“我做不了这个主,得找主任批价,可齐主任那边……”
“不用找他。”
陆长风将奖励条按在柜台上。
刘大姐低头念了起来。
“特等护林奖励……见义勇为表彰……物资优先供应?”
“齐有德亲手盖的章。”
刘大姐把条子翻了三遍,又用拇指蹭了蹭红戳,这才把纸放回柜台。
齐有德签的字,谁拦谁替他丢人。
这事没啥可商量的。
“成!按统购价收,二十五块,这是我能报的最高数。”
算盘珠响成一片。
赵玉盘早把价格装进了脑袋。
“棒子面先来五十斤,一毛二一斤,六块。”
“大米呢?”
“两毛一。”
“来十斤,两块一。”
她拨完一档,又盯上货架。
“盐半斤,酱油一瓶,火柴两盒,厚棉布十尺……”
白素抱着孩子站在门边。
孩子睡得不安稳,鼻子哼了两声,小手还揪着她的衣领。
赵玉盘的算盘停了。
“麦精有吗?”
刘大姐转头瞧了瞧后排货架。
“有倒是有……只剩两罐,一罐三块二,这东西紧俏,拿钱都未必赶得上。”
“两罐都要。”
算盘珠又响了几下。
赵玉盘低头验算一遍,又从头复了一遍。
“五十斤棒子面六块,大米两块一,剩下几样加起来……总共二十二块九毛九。”
她把算盘推给刘大姐。
“狼皮钱还剩两块零一分,刘姐,数清楚,省得回头对不上账。”
刘大姐愣了一下,赶忙拿算盘复核。
“对,对,是二十二块九毛九……我让你这一串数绕迷糊了。”
赵玉盘接过找回来的钱,一分一分清点,包进手绢,塞入布兜最里层。
陆长风伸手摸了摸衣兜,刚掏出两毛钱,她便拦住了。
“等等,你这钱哪来的?”
“赖三身上搜的。”
赵玉盘把那两毛收过去,和布兜里的两张大团结分开放好。
“这个不能花……回头连那二十块一起交给许事,让她登记。”
那二十块是赖三带进山的赃证,少一分都容易惹麻烦。
钱可以再挣。
把柄不能留。
刘大姐在柜台后称面装袋,秤杆抬起,秤星稳稳停住。
韩春燕负责搬货,两袋棒子面摞上爬犁,她抱起来半点不含糊。
十斤大米用牛皮纸包着,外头扎了麻绳。
厚棉布叠得方正,盐、酱油和火柴塞在边角,两罐麦精单独放在最上面,铁皮罐上的牛擦得发亮。
白素盯了半天,低头贴了贴孩子的额头。
孩子没醒,手还抓着她的领口。
沈秋月替她收紧背带。
“门口风硬,别让孩子灌了凉气。”
“嗯……”
白素应了一声,又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半天没舍得把视线从麦精上挪开。
赖三已被保卫科带走,爬犁空出的地方正好装货。
麻袋垫底,布匹放中间,麦精摆在最上头,再盖一层油布,谁也碰不着。
陆长风套上麻绳,拖着爬犁出了供销社。
韩春燕扛着烧火棍,腰杆挺得笔直。
院里还有几名职工家属没走,靠在墙瞧热闹。
“瞅见没,两罐麦精!我家过年都舍不得买一罐。”
“还有十尺棉布呢,她们进山前连换洗衣裳都凑不齐,这才几天啊……”
“人家能打狼,你家那口子能吗?”
“他进山能把自己丢了。”
韩春燕听得清楚,烧火棍往肩上一架。
“瞅啥?没见过拿狼皮换东西啊!”
几个人赶紧低头翻粮本。
赵玉盘扯了她一把。
“消停会儿,东西到手才算本事,跟她们斗嘴能多出半斤粮?”
“我就听不惯她们嚼舌头。”
韩春燕嘴上还硬,到底没再喊,只把腰挺得更直了。
一家人到了大门口,恰好赶上林场马车卸完货。
赶车的老李头认识陆长风父亲,拉住缰绳,给他们腾出半边车板。
“长风,上来吧,我往山边送柴,能捎你们一段。”
“麻烦李叔了。”
“说啥麻烦,你爹活着时没少帮我,赶紧搬,省得天黑前赶不到地方。”
粮袋、棉布和麦精搬上马车,几个人也挤着坐了进去。
老李头甩响鞭子,车轮碾过积雪,嘎吱嘎吱出了林场。
赵玉盘坐在粮袋上,一只手始终按着麦精的铁皮盖。
风从山口灌过来,掀得油布哗哗乱响,她按住一角,又把棉布往里面推了推。
陆长风坐在车尾,望着越来越远的办公楼。
二楼调度科的窗帘掀开一条缝,很快又落了回去。
齐有德没露面。
一张奖励条,只够他换半天安稳。
陆家那两千四百块抚恤金,还在账上等着他吐出来。
马车在半山腰停了,剩下的路太窄,车轮轧不过去。
陆长风把东西卸下来,重新码到爬犁上,自己拖着走完了最后一里地。
哨所的烟囱还在冒烟。
走之前炉膛里填满了明子柴,这会儿还没烧完,屋里的温度保住了。
“先把粮食搬进去,靠墙码好,别受。”
韩春燕扛起棒子面,赵玉盘抱着棉布和零碎东西,踩过门槛往屋里送。
沈秋月把大米和麦精放进炕柜最里头,用旧棉絮垫着,又在外面包了一层油纸。
“大米省着吃,平时熬棒子面糊糊就行,大米留着给孩子煮粥。”
“麦精也是,一天冲一小勺,多了也是浪费。”
白素蹲在炕柜旁,把东西一件件往里放,麦精罐碰到柜板,她赶紧托住罐底,连铁皮都舍不得磕一下。
赵玉盘搬完东西,靠在门框上喘了口气,视线绕着屋里转了一圈。
墙角堆着劈好的明子柴,够烧半个月,炕柜里塞满了口粮和布匹,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她拍掉袖口上的面粉,笑出了声。
往常算账占了便宜,她也没笑得这么舒坦。
“陆长风,你说咱们才来了几天?”
“十天。”
“十天……”
赵玉盘在麻袋上拍了拍。
“十天前,咱们差点冻死在半路上,现在屋里有粮、有柴、有棉布,还有两罐麦精。”
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她低头拆起了棉布。
沈秋月把十尺深蓝棉布铺到炕上,拿剪刀比量裁口。
“先给长风做件厚棉袄,他那件皮袄让狼抓破了,里头的棉花都露出来了,不能再穿。”
“我的不急。”
陆长风坐在门槛上,磨刀石贴着斧刃来回蹭。
“先给孩子做个棉兜肚,再给三嫂缝件厚褂子,她身子弱,不能再冻着。”
白素低着头,叠到一半的衣服留在膝头。
“我没事……不用先紧着我。”
“大嫂说了算。”
陆长风不再跟她争,继续磨斧头。
沈秋月拿剪刀在布料上来回比了两遍。
“十尺布,紧着点用,先裁孩子的棉兜肚,再裁长风的棉袄,剩下的给大家缝厚袜子和护膝。”
“我帮忙缝。”
白素挪到炕桌旁,从沈秋月手里接过针线筐。
她不爱讲话,针线活却利索,缝出来的针脚又密又齐。
韩春燕也凑过来帮忙扯线头,弄了两下便失了耐性,张嘴就咬。
“你轻点!”
赵玉盘把线轴抢了回去。
“这线多金贵,你当扯麻绳呢?”
“我这不是着急嘛!”
“着急你去外面劈柴,这细活不适合你。”
韩春燕抱着膝盖挪到炕梢,嘴里还在嘀咕。
没待多久,她又贴了回来,伸长脖子瞧沈秋月手里的棉袄。
“大嫂,这袄做得可真厚实。”
“棉花是林场发的旧棉胎里拆出来的,我洗了两遍,晒后重新弹过,没新棉花那么蓬松,挡风够用了。”
针线从布面穿过,沈秋月缝一截,便和白素合一下裁片。
到了傍晚,孩子的棉兜肚先做好了。
白素给孩子换上,孩子在被窝里蹬了两脚,不哭也不闹,抓着兜肚边角便往嘴里塞。
棉袄费功夫,天黑时还差一个袖子。
沈秋月点上油灯,伏在炕桌边继续缝。
“大嫂,明天再弄吧,熬坏眼睛可不值当。”
赵玉盘打了个哈欠。
“就差一个袖子了,缝完再睡。”
门板一开,风卷着雪沫钻进屋里。
陆长风刚在外头劈完柴,帽子和肩头全白了。
炉火烤着脸,油灯铺开昏黄的光,四个女人盘腿坐在炕上,有人缝衣,有人哄孩子,赵玉盘守着粮本算到最后一页。
棒子面糊糊的气味混着烤松子的香味,从锅台一直飘到门口。
上辈子直到一家人散尽,他也没守住这样一间热屋。
“站门口啥?赶紧进来把门关上,跑风!”
韩春燕冲他嚷了一嗓子。
陆长风关门,脱掉沾雪的靴子,上了炕。
沈秋月放下针线,把那件还差一个袖子的棉袄拎起来,搭在他肩膀上。
“长风,伸胳膊,我量量袖长够不够。”
“嗯。”
胳膊伸出去,皮尺从肩头量到手腕。
沈秋月的手凉,碰上他的小臂后,却没急着挪开。
屋里只剩针线刮过布面的窸窣声。
赵玉盘翻过一页粮本,隔了半天才发现拿倒了,又悄悄转了回来。
韩春燕啥也没留意,早已裹住被子翻了个身。
“困了,困了……你们爱缝到几点就缝到几点。”
沈秋月收好皮尺,把棉袄叠回膝头。
“够了,明早给你缝完。”
夜深以后,炉膛里的柴烧过了旺头,只余下暗红火碳,偶尔蹦出一颗火星。
五个大人睡在一条炕上。
有了新棉被,大家不用再挤成一团,各自裹住被子,中间还能空出一拳宽。
韩春燕贴墙睡在最里头,呼噜声一阵高一阵低。
白素和孩子挨着她,孩子窝在母亲怀里,小脸被炕火烘得红润。
沈秋月睡在中间,棉被从肩头掖到脚边。
赵玉盘睡在炕梢靠外的位置,陆长风则睡在炕沿边上。
风刮了一夜,窗户纸鼓起来,又被屋里的热气吸回去,反反复复,听得人难受。
赵玉盘翻了两回身,还是睡不着。
白天买回来的东西能不能吃到开春,粮本上的数字有没有算错,赖三被抓以后齐有德还会使什么坏,她翻来覆去算了好几遍,越算脑子越清醒。
熬到半夜,她实在憋不住了,撩开被子准备去外头上茅房。
炕沿不宽。
她摸黑往外挪,脚探下去找鞋,鞋没碰到,先踩上了陆长风搭在炕边的手。
她吓得差点喊出声,陆长风翻身坐起,一手捂住她的嘴,另一手撑着炕沿,没让两个人撞到一处。
“别出声,是我。”
话音贴着她耳边落下。
赵玉盘过了好一会儿才抬手拍他,拍第一下没反应,又拍了第二下。
陆长风松开手,从炕沿底下勾出她的鞋,摆在脚边。
“上茅房?”
“嗯……”
赵玉盘套上鞋,披起棉袄,弯腰溜出了门。
外头的寒风往裤脚里钻。
她回来时两只手冻得通红,进屋便掀开被子钻了进去,里面还存着少许余温。
她躺回原处,盯着头顶的木梁,口还跳得厉害。
刚才那场惊吓早过去了,那只手掌的温度却留在脸上。
燥,粗糙,掌心全是活磨出来的硬茧。
赵玉盘把脸藏进被子,闭紧眼睛,自己去算那五十斤棒子面能吃多少天。
算到第三遍,还是乱了。
第二天一早,陆长风穿上了沈秋月连夜赶出来的新棉袄。
深蓝色棉布包着旧棉花,针脚细密,肩膀和肘部还多加了一层补丁布,进山活也经得住磨。
韩春燕围着他打量一圈,啧了一声。
“嚯,穿上这个,可算有个正经人样了。”
“我以前不像正经人?”
“以前你那破皮袄,上头三个窟窿,下头两道口子,叫花子瞧见了都得让你半个窝。”
赵玉盘白了她一眼。
“你说话能不能好听点?”
“我就实话实说嘛!”
白素没掺和斗嘴。
她给孩子换上新棉兜肚,又用碎布头缝了顶帽。
帽顶的两只虎耳朵一高一低,瞧着更像两片立起来的饺子皮。
孩子戴上以后没哭,抬手便去抓帽沿的线头。
白素忙把线头藏好,抱起孩子端详半天,忍不住笑出了声。
住进雪岭十天,陆长风头一回见白素笑得这么松快。
住进哨所的第十一天,屋檐开始滴水了。
白天太阳一照,冰溜子滴答滴答往下淌水,夜里又冻回去。
这样反复了三天,最长的那终于折下来,摔在门槛前,碎渣溅进了屋。
山里的雪化得比山外慢,向阳坡却已经露出黄泥,去秋留下的枯叶湿成了一层,鞋底踩上去直打滑。
陆长风蹲在哨所后面的高坡上,顺着山脊往远处打量。
脑海里的全息地图,比前几天热闹了不少。
天气回暖,熬过冬天的活物都钻了出来。
林边游动着几个橙色小点,多半是獐子或者狍子,正在刨早春的嫩草。
更远处还压着两个粗大的橙点,十有八九是野猪。
陆长风没在这些东西上费工夫。
后山方向,地图边缘趴着三个暗红色大点。
暗红代表高危。
三个红点活动得不多,体型信号却压过了野猪。
黑熊。
它们还没完全出窝。
等肚子饿透,整片向阳坡都会成险地。
“长风哥。”
白素从坡下过来,声音轻得快被山风卷走。
她穿着新缝的厚褂子,怀里没抱孩子,孩子留在屋里,由沈秋月照看。
“你让我看看后山的草,我……我转了一圈。”
她说话还是老样子,盯着脚边,尾音越来越轻,风再大些便听不全了。
“看出啥了?”
白素蹲下,拨开雪缝,露出一丛枯黄植株。
“这个是刺五加。那边还有两棵细辛,冻烂了,不能入药。”
手往右移了半尺,她又拨开湿叶,露出底下的断茎。
“再往前,靠向阳坡那片,我找到了穿龙骨和轮叶党参的茬子。”
“这能说明啥?”
“土好。”
白素抬头和他碰了一眼,很快又去翻脚边的腐叶。
“穿龙骨和轮叶党参能长成片,底下的土就松,腐殖层厚,也存得住水。附近要是还有落叶松和椴树遮阴……”
说到这里,她用鞋尖拨开一层湿叶。
“没准能长参。”
陆长风眯起眼。
“你能确定?”
“不敢说满。”
白素把那截断茎托在掌心,认真辨了辨。
“我爹活着的时候教过我,识参先识伴生带。有刺五加、细辛、穿龙骨的地方,十处里能中六七处。”
白素的父亲曾在植物研究所活,后来全家被划了成分,人也没能熬回来。
白家没能保住的学问,到底留在了她身上。
这份本事,陆家用得着。
“走,带我去向阳坡。”
两人沿山脊往东,走了二十来分钟。
雪越走越薄,黄泥沾上鞋底,踩一步便多挂一层。
白素落后半步,沿路不住蹲身,草、枯叶、树皮都要翻上一遍。
到了向阳坡边缘,她停下,用手背擦去额头的汗。
“就是这儿。”
前面是一片缓坡,背北朝南,老椴树和落叶松混在一处,树粗得一人抱不住,坡面常年晒不到整片太阳。
白素指向坡脚。
“那边的苔藓深绿泛褐,底下的腐殖层少说有一尺。那几棵椴树边,还留着去年冬天的蛇蜕……”
“有蛇?”
“有蛇窝。”
白素点头。
“向阳坡暖和,蛇爱扎堆过冬。人不敢往里钻,参才有机会留到现在。”
谈起草木,她那点怯气便压下去了,话依旧轻,却不再躲躲闪闪。
陆长风合上眼,将地图收拢到向阳坡。
绿色资源点铺满坡面,蛇窝则聚成一团黄色标记。
往深处探,坡面中段偏上的位置,亮着一个金点。
不是普通资源的绿色,也不是中等价值的黄色。
金色。
预警盘开启至今,他头一回碰到。
陆长风用拇指顶住斧柄,木刺硌进老茧里,他没松手。
“三嫂。”
“嗯?”
“真有参,能长多少年?”
白素用手比了比附近几棵老树。
“伴生带这么全,蛇窝又是老窝……少说也有几十年。运气要是顶好,兴许能过百年。”
百年野山参。
陆长风又把地图往外扩了一圈。
金点周围,三个暗红大点仍在。
春天到了,饿了一冬的黑熊也快出洞了。
那玩意发起性子,一掌能拍断碗口粗的树。
向阳坡归它们。
空着手往里闯,参还没摸到,人先得交代在坡上。
“回去。”
白素抬起头。
“不进去看看?”
“现在不行。”
陆长风转身下坡。
“坡上有东西,比蛇难缠。”
白素跟上来,没有追问。
她在山里长大,能让陆长风掉头的东西,问出来也不会变轻。
回到哨所,陆长风把斧头靠在门后,上炕坐下。
赵玉盘正在灶台边热棒子面糊糊,回头瞅了他两眼,先去看他的鞋。
“鞋灌水没有?”
“没有。”
“那你坐这儿摆啥苦脸?”
她舀了一碗糊糊递过去。
“先喝,锅底快糊了。”
陆长风接碗灌了一口,舌头被烫得发木,还是仰头咽了。
那个金点还留在脑海里。
百年野山参。
这参挖出来,换回来的不止钱粮,还能给陆家留条退路。
县里的药铺吃不下这等货,省城药材站却会抢着收。
用好了,陆家往后遇上要命的关口,手里便多了一块能敲门的硬货。
偏偏有三头熊守着。
想拿好处,就得拿命去争。
陆长风喝净碗里的糊糊,将碗放到炕桌上。
“大嫂。”
沈秋月正拿布角给孩子擦口水,手上的动作停了。
“先别急着讲打猎。你裤脚全是泥,向阳坡那边去了?”
“去了。”
“碰见啥了?”
“明天开始,把家里的铁器都翻出来。捕兽夹、柴刀、斧头,能磨的全磨好。”
沈秋月把孩子交给白素,又将沾湿的布角叠了两遍。
“你要啥?”
“打猎。”
只有两个字。
可屋里没人把它当成打兔子、撵狍子。
韩春燕从炕里坐起来,被角从肩膀滑到了腰间。
“你要打啥?是不是后山那个……”
“回头再说。”
陆长风起身推门,迎面的风把门板撞回半尺。
他抵住木门,侧着身挤了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
赵玉盘按着算盘珠,半天没拨一下。
沈秋月拿回那块布角,叠到第三遍,才发现已经叠不动了。
白素抱着孩子坐在炕角,望向糊着旧报纸的窗户。
山脊上的残雪还在滴水。
春天已经顶开了雪壳。
陆长风要拿到那参,就得先从黑熊嘴边闯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