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喜迎故人那日,我在九千岁的棺中咽了气裴照夜沈清绾最新章节免费在线阅读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0-21 13:06:422
第二,萧承晏来接我回侯府。
他带来一支蝴蝶金钗,蝶翼打磨得并不平整。
“三年前答应送你的。”
出征前,我曾缠着他替我做一支发钗。
他画坏了几张图纸,才勉强做出半只蝴蝶,说等回来后再补完。
我等了大半年。
却没有等到金钗。
只等到他的太子玉佩,和一片浸透鲜血的衣甲。
我抱着那片衣甲坐到天亮,手指一遍遍抚过上面的裂口。
父亲说他坠下万丈深渊,不可能活着。
母亲说没见到尸身也好,至少我记住的还是他生前的模样。
从那以后,我只戴素钗。
如今萧承晏坐在我对面。
他清瘦了许多,眉眼间也添了久居上位者的沉冷。
那个被我烧了三年纸钱的人,到底还是做完了答应我的金钗。
“清绾。”
他唤了我一声,又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才道:
“这三年,委屈你了。”
我没有碰那只锦盒。
萧承晏看了我片刻,继续道:
“等明复位大典结束,一切都会归回正轨。”
归回正轨。
他仍是尊贵的太子。
裴照夜不再是强占太子遗孀的恶人。
沈家也能洗清纵女改节的污名。
他们都能回到三年前。
只有我,不知该回到哪里。
马车停在侯府侧门。
母亲红着眼迎出来,一把将我抱住。
“怎么瘦成这样?”
她刚要唤我的名字,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母亲连忙将我拉到屏风后,又命人合紧院门。
“先进去,别让人认出来。”
我的旧院还保持着出嫁前的模样。
窗边摆着我小时候养过鱼的青瓷缸,书架上还压着一只缺了尾巴的纸鸢。
母亲命人端来针线,拉着我坐到榻边。
“这只纸鸢还是你十二岁那年做的。”
“尾巴短了一截,怎么也飞不起来。你哭了一下午,非要娘替你补好。”
她说着,低头穿针。
针线却几次都没能穿过针眼。
我看着她发颤的手,眼眶渐渐发热。
那一瞬间,我几乎以为自己仍是那个纸鸢坏了,便能躲进母亲怀里哭一场的小姑娘。
直到管家捧着一双白色寿鞋走进来。
母亲手中的针掉在地上。
父亲跟在后面,低声道:
“明出殡仓促,先试试是否合脚。”
母亲蹲下来,亲手替我换上寿鞋。
她摸了摸鞋尖。
“似乎大了些。”
父亲道:
“塞些软布便是,抬棺时不会掉。”
我低头看着母亲。
她方才还要替我补纸鸢。
如今却半跪在我脚边,替我试一双明送我上路的鞋。
母亲起身收拾东西,无意间碰开了柜中的夹层。
几封信从里面滑落。
父亲脸色骤变,快步上前。
我却先捡起了最上面那封。
落款是萧承晏。
期就在他“身亡”后的第八。
他说已经顺利取得乱党信任,又问父亲,我是否信了他的死讯。
父亲回他:
“太子妃哀恸欲绝,未曾生疑。”
再往后的信里,他们一次次提到我。
说我在灵前昏厥。
说我被裴照夜带走后,几次寻死。
也说我近来已不再提起太子,想来这场戏很快便能取信乱党。
最下面还压着父亲亲笔所写的密疏。
“唯有太子妃失节改嫁,方可使乱党尽信东宫已亡。”
我盯着那行字,指尖一点点变凉。
“让裴照夜带走我,是父亲的主意?”
父亲嘴唇动了动。
最终,还是点了头。
“是。”
我攥紧信纸。
“那你们为何不告诉我,他还活着?”
父亲移开目光。
“事关军机。多一人知晓,便多一分风险。”
屋中忽然安静下来。
我望过父亲,望过母亲,又望向站在门边的管家。
原来所谓军机,这么多人都可以知道。
唯独不能告诉我。
因为他们需要我当真以为萧承晏死了,当真恨裴照夜毁我名节。
再在满京城的辱骂声中,一寸寸在温柔乡中沉溺,忘掉自己的“亡夫”。
萧承晏将金钗放到我面前,语气里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
“别怨岳父。”
“若非此计,乱党不会尽除,朝中也会死更多人。”
“何况裴照夜替你安排了退路。去了江南,你仍能衣食无忧。”
他说得这样冠冕堂皇。
仿佛我若仍觉委屈,便是不顾江山,不念苍生。
我低头看着那支金钗。
三年前,他让我等他回来。
我等到衣甲染血,等到东宫白幡落尽,也等到自己终于愿意嫁给另一个人。
如今他带着迟来的金钗回来了。
却不是来接我。
是来送我去死。
3
回到督主府时,我住了三年的院子已经搬空大半。
崔令仪站在床边,手中拿着一只雕花香盒。
那是我刚进府不久,裴照夜送我的。
最初那段时,我夜夜惊梦。
梦里萧承晏浑身是血,问我为何跟了旁人。
裴照夜便命人送来安神香,说闻着它,我便能睡得安稳些。
我将香盒放在枕边,一放就是三年。
下一刻,崔令仪松开手。
香盒落进炭盆。
火舌很快卷上盒角。
我下意识上前。
“拿出来。”
崔令仪侧身挡住我,笑意更深。
“沈姑娘这么舍不得?”
“可惜督主送它,并不是心疼你睡不好。”
她凑近我,声音里满是快意。
“那时府外都是乱党的眼线。你夜里总说梦话,又几次想逃。”
“督主怕你坏了计划,才让人在香中添了安神的药。”
我盯着渐渐烧黑的木盒,喉咙发紧。
“那年寒食节,他带我出城祭拜萧承晏呢?”
“自然是为了让乱党看见。”
“我从山阶上摔下来,他背我走了十几里,也是为了做戏?”
崔令仪像听见了笑话。
“姐姐以为呢?”
“山下守着乱党的探子。督主总不能让好好的太子遗孀死在他们眼前。”
“督主若把你留在那里,前面做的一切岂不是白费了?”
她抬手掩唇。
“不过背你一段山路,便能哄得你记到如今。”
裴照夜回来时,香盒已经烧得看不出原样。
我望着他。
“寒食节带我出城,是为了引乱党现身吗?”
“是。”
“背我下山,也是怕我坏了计划?”
他停顿片刻。
“当时附近不安全,我必须带你离开。”
“那盒安神香呢?”
裴照夜的下颌绷紧,目光始终没有从炭盆上移开。
“最初,是怕你说出不该说的话。”
原来崔令仪没有骗我。
我想起那条漫长的山路。
我伏在裴照夜背上,听见他的呼吸越来越沉,便问他累不累。
他只是把我往上托了托。
“困了便睡。”
“醒来我们就到家了。”
就是从那一开始,我第一次把督主府当成家。
裴照夜伸手想扶我。
我闻到他袖间熟悉的沉香,下意识抬起手。
可炭盆里的香盒忽然裂开,发出轻响。
我僵了一下,慢慢将手收回,向后退开。
他的手停在半空。
“清绾,我承认,起初所做的一切都有目的。”
“可若没有这场戏,萧承晏回不来。”
“如今你还能活着离京,余生安稳,已是我能给你的最好结果。”
崔令仪在旁提醒:
“明辰时,太子殿下由正阳门入宫。”
“她的棺木若同仪仗撞上,怕是不吉利。”
裴照夜思量片刻。
“那便提前一个时辰。”
我安静地听着。
萧承晏活着回来,是举国同庆的喜事。
而我连死,都不能挡住他的路。
回到内室后,我从书架深处取出一本旧佛经。
书页中藏着一小包毒粉。
那是我刚进府时,从药房偷来的。
当年,我想把它放进裴照夜的汤里。
后来他替我保下东宫旧人,又在我病重时守了七,这包毒药便一直没有用上。
我将药包放在掌心。
薄薄一层纸,轻得几乎没有分量。
三年前,我留下它,是想裴照夜。
三年后,我将它收入袖中。
这一次,我只想了自己。
4
天还未亮,院中便挂起了白幡。
青黛替我换上寿衣,手指抖得几次系不上衣带。
眼泪落在衣领上,她又低头擦去,像怕弄脏了我的衣裳。
“姑娘,我陪您去江南。”
管家拦在门外。
“姑娘往后要换名改姓,不能带知情的旧人。”
青黛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姑娘一到阴雨天便会闷,夜里又总是惊醒。”
“没有我,谁记得给她温药?”
我将卖身契放进她手中。
她愣了愣,随即像被烫到一般,拼命往回推。
“我不要。”
“姑娘,我不要自由。”
我按住她的手。
“以后,不必再替我守夜了。”
她哭着摇头。
我替她理好散乱的头发。
“你不是一直想去看看塞外的雪吗?”
“拿着银子,想去哪里便去哪里。”
青黛被带走时,一步三回头。
“姑娘,到了江南一定要给我写信!”
我看着院门关上,没有答应。
父母已经到了。
裴照夜也站在棺木旁,身上还穿着入宫用的绯色蟒袍。
母亲将一只香囊塞进我袖中。
“到了江南若睡不好,便放在枕边。”
她顿了顿,又低声道:
“只是往后,不能再给家里送信。”
“今以后,沈清绾便已经死了。”
我摸着香囊上的针脚。
幼时母亲说,只要她还活着,我便永远有家可回。
如今她仍记得我用惯了什么香。
却也替我备好了余生不再相见的话。
管家忽然进来催促。
“督主,宫中又来人了。”
“太子殿下的仪仗即将入城,请您立刻过去。”
裴照夜看了我一眼。
“药服下后,按原定时辰出城。”
他说完便要走。
我下意识攥住他的衣袖。
裴照夜停下来。
这是三年来,我第一次主动留他。
可父亲在一旁道:
“殿下复位是大事,不能再耽搁。”
裴照夜垂眸看着我的手。
片刻后,他轻轻将衣袖抽了出去。
“我会派人在城外等你。”
他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管家将闭息丹化进药中。
我借着宽袖遮掩,把毒粉一并倒了进去。
药汁轻轻晃了晃,很快恢复平静。
母亲端来一碟蜜渍青梅。
“你从小怕苦。”
“喝完药含一颗,便不难受了。”
我望着她,忽然想起出嫁那。
她抱着我哭,说侯府永远是我的退路。
若萧承晏待我不好,我随时都能回来。
我信了许多年。
可昨我回来时,她替我准备了纸人,也亲口告诉我,往后不能再与家中往来。
她什么都记得。
只是没有问我,愿不愿意走。
父亲将药递到我面前。
“只是睡三个时辰。”
“清绾,你从小最懂事,再替沈家撑这一次。”
我接过药,一口饮尽。
母亲连忙将青梅递来。
我摇了摇头。
假的死才需要一点甜味哄着。
真的死,不必了。
管家扶我躺进棺中。
父亲叮嘱:
“出了城再开棺,中途不得停留。”
母亲握着我的手,眼泪落在我指间。
“去了江南,好好活着。”
“清绾,不要怨娘。”
毒性渐渐发作。
口像被巨石压住,耳边的声音也越来越远。
三年前,萧承晏让我等他回来。
两年前,裴照夜从梁上解下白绫,说不会再让我为一个死人折磨自己。
如今,我等的人活着回来了。
说不会丢下我的人,也已经进宫,去迎他的太子。
一个重回东宫。
一个洗清恶名。
父亲也将凭献策之功满门荣宠。
他们都有了新的开始。
而他们留给我的,是一个陌生的名字,一座江南的宅院,和一生不能回京的安稳。
远处响起复位大典的钟声。
父亲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母亲仍握着我的手,一遍遍哄我:
“只是睡一觉。”
“清绾,醒来便好了。”
我缓缓闭上眼。
最后一声钟响落下时,我的心口也彻底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