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夜之森红绪小说《那时候,日子过得慢》在线阅读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0-21 16:54:19浇地的时候,村里经常有人为了水吵架。
有一家先把水引进自己的地里,另一家就不乐意,觉得轮到自己了,凭什么让人先浇。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大,最后连祖宗都搬出来。
我小时候最喜欢看这种热闹。
我爹不让我去,说大人吵架没什么好看的。我嘴上答应,等他一走,还是跟着二狗跑过去。
有一回,村东头的老周和隔壁的老马为了浇地的事吵起来。老周拿着铁锹站在地头,老马蹲在水渠边抽烟,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肯让。
老马说:“昨天你家先浇的,今天怎么还轮到你?”
老周说:“我家那块地高,水进不去,得多放一会儿。”
老马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
“你家高,别人家就不种地了?”
围观的人站在旁边,有人劝,有人笑,还有人趁机说起两家过去的旧账。原本只是半个小时能说清楚的事,硬是拖到了天快黑。
最后还是村里的会计过来,把两家的地重新排了顺序。
老周走的时候还在嘟囔,老马也没好脸色。第二天,两个人又在村口碰上了,照样互相递烟,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问二狗,他们是不是又和好了。
二狗说:“他们哪有真和好,就是还得见面。”
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村里的人就是这样。低头不见抬头见,今天为了几桶水吵得脸红脖子粗,明天可能又要借人家的架子车。真要一辈子不来往,子也不好过。
我家也有借东西的时候。
谁家有架子车,谁家有大铁锅,谁家有能打麦子的机器,大家都知道。农忙的时候,东西借来借去,今天你用,明天我用。借东西时说得客气,归还的时候却未必都痛快。
我爹有一辆架子车,车斗是木头做的,两个车轮都是铁圈。车把上绑着一截麻绳,拉起来时,车轮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
村西头的老刘曾经借过我家的架子车,说拉半天柴火,下午就还。
我爹把车给了他。
到了晚上,车没回来。
第二天早上,我爹去找老刘,老刘说昨天拉完柴火,又顺路帮别人拉了两趟砖,车轮坏了一个零件,得修好才能还。
我爹站在他家院门口看了看,没吭声。
过了几天,老刘把车送回来,车轮修好了,车斗上却多了一道裂缝。
我爹问他怎么回事。
老刘说:“拉砖的时候磕了一下,没多大事。”
我爹蹲下去看了半天,拿手指敲了敲木板。
“下次借东西,先把话说清楚。”
老刘脸上有些挂不住,说自己又不是故意的,修一下要不了几个钱。
“为这点东西天天跟他吵,有啥意思。”
“那他下次还借呢?”
“下次看情况。”
他把最后一颗钉子钉进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你把那把钳子拿过来。”
我跑进屋拿钳子,回来时,他已经把架子车扶正了。
我那时不太理解,觉得吃亏就是吃亏,为什么不把东西要回来。后来自己长大了,才发现村里很多事不是一句对错就能算清楚。今天为一块木板闹翻了,明天家里有事,可能还得去敲人家的门。
不过,理解归理解,我爹也不是从来不计较。
村里有个叫赵全的人,借过我家二百块钱,说过完年就还。那时候二百块钱不是小数目,我记得我妈把钱从柜子里拿出来时,先数了一遍,又重新数了一遍,最后才递给我爹。
赵全拿了钱,过了年没还。
春天没还,夏天也没还。
我爹在村里碰见他,问过两次。赵全每次都说最近手头紧,等卖了粮食一定还。
到了秋天,赵全家买了一台二手电视机。
那天我妈去村口买盐,回来就把这事说了。她把盐袋放在厨房的桌子上,脸色不太好看。
“家里有钱买电视,没钱还账?”
我爹正在修锄头,听完以后,把锄头放到墙边。
“那钱是借给他救急的,不是借给他买电视的。”
我妈说:“你还替他说话?”
“我没替他说话。”
“那你倒是去要啊。”
我爹没再接话。
第二天,他真的去了赵全家。
两个人在院子里说了很久,后来赵全拿出五十块钱,说剩下的过些子再还。我爹把钱接过来,装进上衣口袋,没有再说别的。
回家的路上,他碰见我和二狗,问我们去哪儿。
我说去河沟。
他看了我一眼。
“别去太远的地方,天黑之前回来。”
我点头。
他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回头问我:“你妈给你饭吃了吗?”
我说吃了。
他这才继续往前走。
我那时觉得我爹挺奇怪的。明明刚跟人吵过架,回头还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问我吃没吃饭。
到了晚上,我妈把那五十块钱放进柜子里,嘴里还在说赵全不讲信用。
我爹坐在炕上脱鞋。
“人家也有难处。”
我妈说:“谁家没难处?咱家就没难处了?”
这句话说完,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坐在桌边写作业,听见我爹把鞋放到炕边,又听见我妈把柜门关上。过了一阵,她端着一盆洗脚水进屋,没再提赵全。
第二天早上,我爹照样去地里。
那笔钱后来还清了没有,我已经记不清楚。只记得我上小学五年级的时候,赵全家盖了新房,村里人去帮忙抬梁。我爹也去了,回来时裤腿上沾着泥,手上多了一道口子。
我妈看见以后问他怎么弄的。
他说抬木头时蹭了一下。
我妈拿来碘酒给他擦,他疼得缩了一下手。
“你还知道疼?”
我爹没吭声,等她擦完,把手收回去,继续吃饭。
这些事情我小时候都看在眼里,只是不明白它们为什么总是没个痛快的结果。谁占了谁的便宜,谁欠了谁的钱,谁说话不算数,似乎都没有一个人专门出来把账算清楚。
子照样过。
麦子熟了,就得收麦子;玉米长高了,就得除草;鸡不下蛋了,还得琢磨是不是换个窝;屋顶漏雨了,得趁着天晴找几块瓦补上。
大人们没有太多时间一直生气。
至少那时候,我看见的是这样。
三
收麦子的时候,学校会放几天假。
我妈说那不叫放假,叫回家帮忙。我听见这话就不乐意,因为我觉得帮忙也该有个限度。我那时候个头不高,抱不了几捆麦子,去地里主要是给大人送水,偶尔帮着捡掉在地上的麦穗。
我爹有一把镰刀,刀刃磨得很亮。他蹲在地里割麦子,动作很快,左手抓住一把麦秆,右手往部一拉,麦子就倒下来了。割够一捆,他再把麦秆拢到一起,用几麦秸捆好,放在旁边。
太阳升起来以后,地里越来越热。
麦茬扎脚,我穿着凉鞋走在地里,没一会儿脚背上就多了几道红印。我妈让我把裤腿放下来,我嫌热,等她转身又卷上去。
中午吃饭的时候,大家就在地头找一块阴凉地方坐下。
那年我们带的是馒头、炒鸡蛋和一小罐咸菜。馒头放在塑料袋里,被太阳晒得有些发硬。我妈把搪瓷缸子递给我,里面是凉白开,缸口还沾着一点水渍。
我爹吃饭时不怎么说话。
他一边吃,一边看地里的麦子。哪块地还没割,哪边的麦子倒了,下午该先从哪里下手,他心里都有数。
我吃完馒头,就拿着空塑料袋去找二狗。
二狗家那块地就在旁边,他正蹲在地头剥一黄瓜。黄瓜是他从菜园子里摘来的,表面还带着刺。他把黄瓜在裤子上蹭了蹭,掰成两截,递给我一半。
我咬了一口,黄瓜有点苦。
“你家的黄瓜怎么是苦的?”
“你才苦呢。”
他说完,把剩下的黄瓜塞进嘴里。
我们蹲在地头,看大人们活。远处有人开着手扶拖拉机过来,车斗里装着麦子,发动机突突地响。拖拉机开到路口时,一只鸡忽然从路边窜出来,司机猛地踩了一脚刹车,车上的麦捆晃了晃,差点掉下来。
有人在后面骂了一句。
我们笑得直不起腰。
下午我妈让我去地头捡麦穗,我拿着一个小筐,沿着割过的地方慢慢走。麦茬扎得脚疼,我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把鞋里的土倒出去。
捡了一会儿,我发现旁边有一条小沟,沟里长着几株野草,草丛中间有个鸟窝。里面有三四颗小鸟蛋,灰白色的,表面带着褐色的小点。
我蹲在那里看了很久。
二狗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过来,伸手就要拿。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
“你啥?”
“拿回去孵小鸟。”
“你拿回去也孵不出来。”
“那你管我。”
傍晚收工时,我爹把最后一捆麦子搬上架子车,拉着车往家走。我跟在后面,脚底下沾着碎麦秸,走一步,鞋里就扎一下。
到家以后,我妈先把麦子卸下来,摊在院子里。太阳还没落山,地面热得烫脚,麦秸铺开以后,院子里弥漫着一股燥的谷物味。
我爹拿木叉翻麦子,我妈把院门口的鸡赶到一边,怕它们钻进去啄粮食。
我也拿了一个小木叉,学着我爹的样子翻。
我翻得很慢,木叉一进去,麦秸就被我弄成了一团。我爹看见了,让我把木叉放下。
“你去把水缸盖好。”
我不愿意,觉得他嫌我活不行。
“我能翻。”
“知道你能翻,先把水缸盖好。”
我把木叉往地上一扔,跑去盖水缸。盖完以后,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他,越看越觉得不服气。
晚上吃饭时,我故意不搭理他。
我爹问我明天还去不去地里,我说不去。
他说:“不去就不去,在家把作业写了。”
我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第二天早上,我还是跟着去了。
不是因为我忽然懂事了,而是二狗说他也要去,他答应给他带一只煮鸡蛋。我要是不去,就吃不到鸡蛋了。
二狗把鸡蛋装在口袋里,走一路摸一路,生怕掉了。到了地头,他把鸡蛋拿出来,发现壳上裂了一道缝。
他急得直跺脚。
“谁给我挤的?”
没人承认。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大壮,最后把鸡蛋剥开,发现里面没坏,才松了口气。
他把鸡蛋分成两半,自己吃了一半,另一半递给我。
“你别跟我说。”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
鸡蛋还是温的,蛋黄有点,我吃完以后,把手指上的碎蛋壳拍掉,继续去地里捡麦穗。
那天我捡了满满一小筐。
我妈看见以后,把筐里的麦穗倒在院子里的竹席上,挑出里面混着的草叶和土块。
“这回还行。”
我听见她这么说,心里舒服了一点。
可等我转身去找二狗时,她又在后面补了一句:“明天接着捡,别以为一天就完了。”
我跑出院门,假装没听见。
村里收麦子的子,家家户户都忙。平时见了面还能站着说几句话,这时候路上碰见,也只是打个招呼,手里有活的人不会停下来。
谁家的麦子先收完,谁家的院子里就先铺满了粮食。到了傍晚,村里到处都是木叉翻动麦秸的声音,偶尔有孩子哭,大人喊孩子回家,狗在院门口叫几声,过一会儿又安静下来。
我记得有一年,村里的天气预报说要下雨。
那天早上,天一直阴着,云压得很低。我爹吃饭时不停地往窗外看,最后连饭都没吃完,就把碗放下了。
“今天得赶紧收。”
我妈也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我背着书包刚要去学校,我爹就喊住我,让我先把院子里的麦子往屋檐下挪一点。我说要迟到了,他让我先活,等会儿再去。
我不情愿地搬麦捆。
搬了几趟,衣服就被汗浸湿了。我看着村西头的路,心里想着二狗肯定已经到学校了,老师要是问起来,我又得挨批评。
等我把最后一捆麦子放到屋檐下,天上开始掉雨点。
起初只是几滴,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没过多久,雨就密了起来,屋檐下的水顺着瓦片往下流,院子里的麦子被我爹和我妈赶紧盖上塑料布。
我站在门口,看雨落在院墙上,土墙的颜色慢慢变深。
那天我没去成学校。
我妈让我换掉湿衣服,坐在屋里写作业。我趴在桌上,听着外面的雨声,写一会儿就往窗外看。
等雨停了,已经是下午。
我爹出去检查麦子,发现院子边上还是湿了一小片。他蹲下来,把塑料布掀开,又把麦子翻了翻,嘴里没说什么。
我妈端着一碗面条出来,让他先吃。
他接过碗,站在屋檐下吃了几口,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问我学校今天有没有留作业。
我说留了。
他说:“那就赶紧写,别等晚上又说没时间。”
我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窗外的水顺着院墙流到门口,地上有一只蚯蚓,慢慢往土里钻。我看着它钻进去,才发现自己的作业本上落了一滴水。
我伸手擦了一下,纸已经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