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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赶出家门,我靠捡漏买下全镇!周正笔趣阁大结局免费阅读大结局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0-22 09:56:07    

两瓶白酒是从镇上供销社买的,绿瓶子,牛栏山,一瓶一块二。

周正把酒搁在灶台上的时候,老赵头正蹲在炉子跟前拿火钳子捅煤球,听见玻璃瓶碰灶台的响声,扭头瞥了一眼,旱烟杆子在嘴角晃了晃。

“又乱花钱。”

“赵叔,这阵子多亏您照应,摊子上的货走得顺,手头宽裕了些,请您喝两盅。”

老赵头把火钳子往炉膛边一靠,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煤灰,拿起一只绿瓶子对着灶房顶上那盏白炽灯照了照,酒液清亮,在灯丝的昏黄光底下晃了两圈。

“牛栏山,舍得啊。”

嘴上这么说,手已经把瓶盖拧开了,搪瓷缸子也不换,倒了小半缸,仰脖灌了一口,喉结滚了一下,嘴里嘶了一声。

“行,有劲。”

周正从碗柜里翻出一只粗瓷碗,给自己倒了浅浅一层,端着碗在炉子对面的板凳上坐下来。

灶房不大,一张矮桌支在炉子和碗柜中间,桌面上摆着半碟咸菜、两个冷馒头,老赵头从窗台下面的坛子里又捞了一把花生米,湿漉漉的搁在搪瓷碟子里,拿手背蹭了蹭碟沿上的盐水。

“你小子今天买酒,不光是请我喝酒吧。”

老赵头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顿,旱烟杆子叼回嘴角,眯着眼看他。

周正端着碗没喝,拿大拇指在碗沿上抹了一圈,把挂在边上的一滴酒蹭掉了。

“赵叔,我想跟您请教点行里的规矩。”

“什么行里?”

“旧货这行。”

老赵头嗤了一声,拿花生米往嘴里扔了两颗,嚼得嘎嘣响,含含糊糊开了腔。

“我一个收破烂的,能有什么规矩教你?”

“您在废品站了二十多年,什么货经手没见过,什么人打交道没碰过。我在市场上摆了这些天,有些事看不明白,怕走弯路。”

老赵头嚼花生的动作慢了半拍,搪瓷缸子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灌了一大口酒,咂了咂嘴。

“你倒是实诚。行,问吧。”

周正把碗里那点酒抿了一口,辣味顺着舌往下走,胃里热了一团。

“市场上那些老摊主,嘴里老蹦几个词,什么掌眼、打眼、捡漏,我大概猜得出意思,但不敢确定,怕用错了让人笑话。”

老赵头把旱烟杆子从嘴角拔下来,在桌沿上磕了磕烟灰,指着周正的鼻子。

“你算问对人了。这些个词儿,我虽然不是古玩行里正经坐堂的,但二十多年废品站开下来,跟收旧货的贩子打了多少交道?他们嘴里那套行话,我听了能绕镇子三圈。”

他又灌了一口酒,搪瓷缸子搁在膝盖上,身子往炉子边靠了靠,灶房里煤球的红光映在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沟壑深了一层。

“掌眼,就是请人帮忙看货、断真假。你拿不准一样东西,找个信得过的行家看一眼,这叫掌眼。打眼,反过来,看走了眼,把假的当真的买了,把不值钱的当值钱的收了,钱花出去了才发现不对,这叫打眼。”

周正点了下头,没嘴。

“捡漏呢,就是花小钱买着了大价钱的东西,卖家不懂、看走了眼,你看准了低价拿下,这叫捡漏。反过来还有一个词叫埋地雷,有人故意把假货混在真货里头,或者把东西做旧了摆出来等人上钩,谁买了谁倒霉,这叫踩雷。”

老赵头拿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两下,手指头在桌面上点了点。

“还有几个你记住。吃药,跟打眼差不多,买了假货叫吃药。开门,一件东西一看就是真的、年头够、没问题,行家一上手就知道,这叫开门货。有些东西模棱两可,真假说不清,行里人叫看不好。看不好的东西,碰都别碰。”

周正从棉袄兜里摸出那个牛皮纸本子,铅笔头在纸页上写了几行字,字小而密。

老赵头歪头看了一眼,鼻孔里哼了一声。

“还记笔记,跟上学似的。”

“怕记混了。”

“你脑子又不笨,记什么混。”

老赵头把搪瓷缸子里的酒见了底,又往里头倒了半缸,脸上的红晕从颧骨往耳蔓开,酒劲上来了,话匣子也松了。

他把旱烟杆子往桌上一搁,两只胳膊叠在一起搁在膝盖上,身子前倾,声音忽然沉了一截。

“行话学几个词不难,难的是做人的规矩。”

周正的铅笔头在纸页上停住了。

“你这阵子在市场上出了几样好货,我虽然没去看,但铁柱嘴巴碎,该说的不该说的全往回带。粉彩盏子一百二出手,竹笔筒八十出手,你一个新人,接连几趟都没打眼,摊上的人怎么看你?”

周正没吭声。

老赵头竖起一手指头,指尖上沾着花生衣,在灶房昏黄的灯光底下颤了颤。

“枪打出头鸟。你眼力好,我知道,但这个好,不能逢人就露。今天你从人家处理堆里捡了个漏,人家嘴上不说,心里头记着呢。一回两回是运气,三回四回,人家就琢磨了——这小子是不是有门道?是不是背后有人教?是不是货源有问题?”

他拿搪瓷缸子在桌上顿了一下,酒液晃出来几滴,洇在桌面的木纹缝里。

“真东西要沉得住。你看准了是好货,别急着翻底、急着还价、急着掏钱,跟买别的东西一个样,翻几件,看几眼,问两句价,最后再回头拿。让人觉得你也是碰运气,不是有成竹。”

周正把铅笔头搁在本子上,两只手交叠着压在膝盖上,后背靠着墙,一声不吭地听。

老赵头又灌了一口酒,脸上的红晕更深了,但眼神比平时清亮。

“还有一条。假东西看破了,别说破。”

“为什么?”

“留脸。”

老赵头拿手指头在桌面上划了个圈,“旧货这行,十个摊子九个半掺了假,有的是真不知道自己卖的是假的,有的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你当面戳穿人家,人家下不来台,往后你在这条街上就多了一个记恨你的人。看破不说破,笑一笑走开,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了,这叫给人留脸,也是给自己留路。”

周正把这些话一条一条过了一遍,从兜里摸出那枚旧铜钱,在指节间翻了两圈。

老赵头看着他翻铜钱的动作,嘴角扯了一下,又往搪瓷缸子里倒酒,这回倒满了,缸沿上挂着亮晶晶的一圈。

“再教你一条认人的门道。”

周正抬起头。

“先看手,再看眼,最后才听他说啥。”

老赵头把自己那双粗糙的手掌翻过来亮了亮,掌心的茧子在灯光底下发着哑光。

“手是骗不了人的。常年摸古董的手和常年搬砖的手不一样,做旧的手和修复的手不一样,指甲缝里嵌着什么颜色的泥,指头肚子是粗是细,一搭眼就知道这人什么营生。眼睛也是,行家看货的眼神跟外行不一样,真想买的人和来探底的人也不一样。至于嘴里说的话,十句里头能信三句就不错了。”

周正把铜钱攥在掌心里,拇指在铜面上摩了一圈,那些磨损的字口硌着指腹,凉丝丝的。

“记住了。”

老赵头嗯了一声,仰脖把缸里的酒灌下去大半,缸底朝天晃了晃,酒液沿着搪瓷壁挂下来,他拿舌头舔了一圈缸沿,嘴里咂出几声响。

灶房里安静了一阵,只有炉膛里煤球嘶嘶的声音和白炽灯泡偶尔闪一下的嗡鸣。

周正把牛皮纸本子合上揣回棉袄内兜,站起来要去拿桌上的酒瓶给老赵头续上。

老赵头摆了摆手,没让他倒,自己拿起瓶子又往缸里灌了一指深的量,酒到了这个份上,他的眼皮子耷拉下来,肩膀松了,整个人缩在炉子边上,棉帽子歪到了后脑勺上,露出一圈花白的头发茬子。

灶房外头的风从铁皮顶上刮过去,呜呜响了两声,院子里废铁堆的影子在月光底下晃了一下。

老赵头把搪瓷缸子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捧着缸身,指头上的冻裂口让酒渍浸得发红,他低着头看缸里剩下的那点酒,忽然开了口,声音比刚才矮了一大截,像是从喉咙眼里头硬挤出来的。

“站里那只木箱,你要真好奇……别开。那年送箱子来的人,没熬过那年冬天。”

老赵头说完那句话,就没再开口了。

搪瓷缸子里的酒见了底,他也没再倒,把缸子往桌上一搁,拿起旱烟杆子叼在嘴角,没点火,就那么叼着,佝着背往里屋走了。

周正坐在板凳上没动,手里那枚铜钱攥在掌心里,铜面上的温度和掌纹贴在一起,分不出哪个凉哪个热。

那只木箱的事,他没再追问。

老赵头的话到了那个份上,后头的意思不用明说——箱子里的东西,不是不能开,是开了可能惹出说不清的麻烦。

灶房里的白炽灯泡又闪了一下,灯丝嗡嗡响了两声归于安静,煤球在炉膛里烧得只剩一层薄薄的红壳。

周正站起来,把桌上的酒瓶盖拧紧,剩下的半碟咸菜端到碗柜里搁好,用搪瓷盆把花生碟子扣上,免得招耗子。

炉子里添了两块煤球,火钳子靠在墙,他抹了把手,回杂物间躺下了。

被窝冰凉,他把旧军被拉到下巴底下,两只脚蹬了几下,蹬出一点热气。

脑子里转的不是木箱,是账。

这些天在旧货市场摆摊,进进出出的流水他笔笔记着。

卖碗八百,笔筒八十,粉彩盏一百二,加上零零碎碎的铜器杂件,总共进账过了一千五。

减去置办衣裳鞋子的钱、摊位费、伙食费、收货的本钱,刨净了,手头还有一千三百出头。

一千三百块。

搁在镇上,够一户人家踏踏实实过大半年。

但搁在旧货这行里,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他翻了个身,铜钱从裤兜里硌着胯骨,硬邦邦的,跟一颗不肯消停的念头似的。

第二天一早,周正照例天不亮起来劈柴挑水,把灶房里的火拢好,给老赵头和赵铁柱烧上粥,自己蹲在院子里的废铁堆旁边分拣前两天收回来的旧货。

头刚爬过废品站东头那排白杨树梢,院门外头的土路上响起了车铃声。

丁零零,丁零零,响得又脆又密,带着股显摆的劲儿。

赵铁柱正蹲在秤边上给铜管过磅,听见铃声抬起头,歪着脖子往院门口张望。

一辆崭新的二八大杠从土路那头骑过来,车架子刷着黑漆,辐条锃亮,前轮挡泥板上还绑了一截红绸子,在晨风里抖来抖去。

骑车的人穿着黑皮夹克,红毛衣领口翻在外头,头发打了摩丝,在冬天冷的空气里硬邦邦地立着,尖头皮鞋踩在脚蹬子上,裤脚管扎得紧紧的。

陈大勇。

他远远看见废品站的院门开着,车把一歪,拐上了通往院门的岔道,刹车捏得嘎吱响了一声,前轮堪堪停在院门槛外面。

一条腿撑地,另一条腿跨在车梁上,他拿手掌在车座上拍了两下,像拍自家养的牲口。

赵铁柱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铜管从手里往秤盘上一丢,哐当响了一声。

周正蹲在废铁堆旁边,手里正拿着一只旧铰链翻看,听见动静抬了一下眼皮,又低下去了。

陈大勇把车支好,从皮夹克口兜里摸出一包烟,是红塔山,抽出一叼上,打火机啪地点着,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院门口散开来,混着清早废品站里铁锈和气的味道。

他拿叼着烟的那只手朝院子里扬了扬,嗓门亮得像敲锣。

“姐夫!在呢?”

这一嗓子把灶房里的老赵头都惊动了,棉帽歪着从门框后头露了半张脸,皱着眉往院门口瞅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周正把旧铰链搁在废铁堆上,拍了拍手上的铁锈灰,站起来。

陈大勇从烟盒里又抽出一,两指头夹着,朝周正的方向递过来。

“来一?红塔山,三块五一包,录像厅那边烟酒摊送的,说是给我开业贺礼。”

周正走到院门口,接过那烟,没点,顺手夹在耳朵上。

陈大勇等着他掏火或者推回来,都没等到,愣了一拍,嘴角歪了歪,拿手指头点了点身后那辆崭新的二八大杠。

“看见没?新的,凤凰牌,一百八十块。昨天刚从县城供销社推回来的,全镇头一批到的货。”

他拍了拍车把上的镀铬,指甲盖在铬面上敲了两下,叮的一声脆响。

“姐夫,听说你在城隍庙那边摆地摊?一个月挣的够我一场电影票钱不?”

赵铁柱在院子里听见这话,手里的铜管攥得指节都鼓起来了,腿上的肌肉绷了一下,像要蹿过去。

周正头也没回,右手往身后摆了一下,那个动作不大,但赵铁柱看见了,咬着牙把脚收了回去,蹲在秤边上喘粗气。

院门口的风从土路上刮过来,把陈大勇皮夹克的下摆吹得啪啪响,红绸子在车轮挡泥板上扭成一团。

周正拿手指头把耳朵上那红塔山摸了摸,没点,嘴角平平的。

“谢了。录像厅生意好,你也省着点身子。”

陈大勇的笑僵在脸上。

他等了两秒,等着周正脸红、发怒、争辩,或者至少嘴硬两句,什么都没等到。

周正的语气跟说“今天天不错”没什么分别,平平淡淡的,连看都没多看那辆新车一眼,扭头往院子里走了,走了两步蹲回废铁堆旁边,捡起那只旧铰链接着翻看。

陈大勇站在院门口,烟夹在指间烧了半截,烟灰掉在新皮鞋面上都没察觉。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可对面那个蹲着翻废铁的背影稳得跟墙底下的石头一样,本找不到缝隙下嘴。

院子里安静得只有铁件碰铁件的叮当声和老赵头在灶房里拨炉子的闷响。

陈大勇把烟头往地上一弹,踩灭了,跨上车梁,脚蹬子蹬了两圈,车铃又丁零零响了一串,从土路上骑走了。

车轮碾过冻硬的泥辙,颠了两下,红绸子在挡泥板上抖得像面小旗。

铃声越来越远,拐过白杨树那排就听不见了。

赵铁柱从秤边上蹿过来,圆脸涨得通红,缺了半截的门牙咬着下嘴唇,嗓门压不住。

“正哥,你咋不骂他!他拿你的钱开录像厅,现在骑着新车来你跟前显摆,这不是欺负人嘛!”

周正把旧铰链丢进分好类的铁桶里,叮当一声闷响,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骂他什么?”

“他那个德行——”赵铁柱的拳头在大腿上擂了一下,“你就不窝火?”

周正拿袖口蹭了蹭手背上的铁锈印子,拍了拍赵铁柱的肩膀,手掌按了一下没松开。

“铁柱,跟疯狗对骂,赢了也沾一身腥。”

赵铁柱的嘴张着,愣了两秒。

周正的手从他肩膀上松开,往灶房走了两步,停下来,扭头看着院门口那道轮胎碾过的泥印子,声调比刚才低了半截。

“等他求上门那天,再说。”

赵铁柱站在院子里,嘴巴合上又张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末了把手里的铜管往秤盘上一丢,嘟囔了一句“正哥你是真沉得住”,蹲回去继续活。

老赵头在灶房门口露了半个身子,旱烟杆子叼在嘴角,没点火,拿眼角扫了一下院门外头空荡荡的土路,又缩回去了,嘴里嘟囔了一声。

“小兔崽子,得瑟不了几天。”

周正走进灶房,从锅里盛了碗粥,蹲在灶台边喝,粥烫嘴,他吹了吹,一口一口往下灌。

老赵头坐在炉子对面拨煤球,拨了两下,突然没头没尾地开了口。

“那车一百八十块,够他录像厅开三个月的电费。刚开业就买车,这买卖做不长。”

周正没接话,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刮净,筷子搁在碗沿上。

下午的时候,他没去市场,窝在杂物间里盘账。

牛皮纸本子摊在板床上,铅笔头在纸页上一行行划过去,每一笔进出都过了一遍。

铜钱在左手指节间翻着,右手的铅笔头在空白页上列数字。

破碗八百。

笔筒八十。

粉彩盏一百二十。

零碎杂件这些天进进出出,减去收货本钱、摊位费、伙食费、置装费,刨得净净之后,笔头在纸页底部划了一道横线,写下一个数。

一千三百零六块四毛。

他把铅笔头搁下来,铜钱攥在掌心,后背靠着墙,盯着纸上那个数字看了半天。

一千三百块。

搁旧货市场的地摊上,够他撑半年的本钱。

但地摊终归是地摊。

他在县城那条街上蹲了这些天,行情摸透了,路也认熟了,可墙底下三尺宽的旧报纸撑不起真正的买卖。

那些蹲在塑料布前面翻碗底的散客,买的是三块五块的小玩意儿,真正值钱的东西,他们不敢在地摊上出手,也没人敢在地摊上收。

想做大,得有个正经的铺子。

想进正经的圈子,得有行里人认。

他在这条街上卖了这些天的货,铜器、瓷器、杂项,件件走得净,从没打过一回眼。

但在旧货行里,一个摆地摊的新人,再怎么出货利索,在老行家眼里也就是个运气好的半吊子。

要让行里人认,得有一个跳板。

他拿起铅笔头,在牛皮纸本子的空白页上,一笔一画写下三个字。

聚雅斋。

聚雅斋在县城老街靠西头,夹在一家裁缝铺和一家粮油店中间,门脸不大,两扇木门漆成暗红色,漆面起了皮,露出底下的木纹。

门楣上挂着块匾,黑底金字,“聚雅斋”三个字写得规矩,落款小得看不清,匾角磕掉了一块,拿腻子补过,颜色深浅不一。

周正在门口站了几秒。

他今天没去市场摆摊,一早从废品站出发,先绕到镇南边杨柳沟那个方向,从一个姓孙的老农手里收了三样旧物,花了不到十块钱。

其中一只青花瓷盘让他在土路上多站了好一阵。

盘子巴掌大,盘心画着缠枝莲,笔触细密,底部落着“大明宣德年制”六字楷书款,字口填了青料,规规矩矩。

他接过盘子的时候,蓝色光幕弹开,信息清楚得很。

清仿。

仿得用心,年份也到了,但不是宣德本朝的东西。

光幕上给的估值范围不算低,三十到五十之间,搁地摊上出手不亏。

可他拿不准的不是价钱,是这盘子的仿工到底属于哪一路、值不值得留着当货底。

系统能告诉他真假和大致年代,告诉不了他行里人怎么看这种东西、怎么给它定位。

这种事,得问懂的人。

老赵头前两天喝酒的时候提过一嘴,说县城旧货行里真正坐得住的铺子不多,聚雅斋算一个,老板姓李,做了几十年,眼力硬,规矩也硬,轻易不跟生人打交道。

“你要是想往正经路子走,早晚得跟这种人搭上话。”

老赵头当时嘴里嚼着花生米,含含糊糊补了一句,“但人家认不认你,那是另一回事。”

周正推开聚雅斋的门,门轴吱嘎响了一声,一股陈年木头和樟脑丸混在一起的气味涌出来。

铺子里头比外面暗,光线从两扇侧窗透进来,照在靠墙的博古架上,架子上摆着十来件瓷器和铜器,件件带座,码得疏朗。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

五十多岁,瘦,两鬓灰白,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后头的眼睛不大,眼皮耷拉着,乍一看像打瞌睡,细看才发现眼珠子一直在动。

他手里正拿着一只粉彩小杯,用一块绒布托着,对着窗口的光慢慢转,转一圈看一圈,嘴唇微微抿着,像在跟杯子说悄悄话。

柜台上搁着一把紫砂壶,壶嘴冒着细细的白气,茶香很淡,被樟脑味盖了大半。

周正走到柜台前面站定,没急着开口,等人家把手里的杯子放下。

李文山又转了半圈,把粉彩杯搁在绒布上,摘下老花镜拿衣角擦了擦,重新架上,这才抬眼看门口站着的人。

目光从周正的藏蓝棉袄扫到袖口卷起的那一截,又扫到他脚上那双新棉鞋,鞋面上沾着杨柳沟方向特有的黄泥点子。

“买东西还是卖东西?”

“请教。”

李文山的眉毛动了一下,没说请进也没说请走,拿起紫砂壶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汤颜色浅,不像老赵头那种酱油色的浓茶。

周正从棉袄内兜里掏出那只用旧布裹着的瓷盘,一层层解开,搁在柜台边沿上,盘心朝上。

李文山的目光落在盘子上,没伸手,先看了三秒,看盘心的缠枝莲纹路,看盘沿的弧度,看釉面在侧窗光线底下的反光。

然后他才伸手,两手指搭在盘沿上,轻轻转了个方向,让底款对着自己。

“大明宣德年制”六个字端端正正地躺在盘底的青白釉面上。

李文山没急着翻底细看,倒是抬起头,镜片后头的眼睛盯着周正,嘴角不笑不恼,问了句不着边际的话。

“小兄弟,你看这盘子,老在哪儿?”

周正的手在兜里攥了一下铜钱,松开。

这一问不是闲聊,是考校。

旧货行里的人开口试探,从来不直接问“真的假的”,而是绕一个弯子,看你答的角度和深浅,就知道你是门外汉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款是老的款,釉是新釉。”

周正的声调跟平时在摊上跟人聊天差不多,不紧不慢,“仿得用心,青料沉着,字口不飘,当个标本挺好。”

李文山端茶杯的手顿了一拍。

他把茶杯搁下来,重新拿起盘子,这回翻了底,大拇指在圈足内沿搓了一圈,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搁下盘子,他没评价周正刚才那番话对不对,而是又抛了一个问题。

“你说釉是新釉,新在哪儿?”

“光。”

周正伸手指了指盘沿靠近口沿的一圈釉面,“宣德本朝的橘皮纹应该是釉层自然收缩留下的,坑洼不规则,深浅不一。这只盘子的釉面太匀净了,光打上去反得平,没有老东西那种一深一浅的散光。”

李文山的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没接话,拿起柜台下面一只放大镜,对着盘沿照了几秒,又放下。

“第二个问题。底款六个字,你觉得哪个字写得最好?”

周正低头看了一眼盘底,食指在“德”字上方虚点了一下。

“德字。心上少一横,这是宣德款的老写法,仿的人做了功课。但‘制’字的最后一笔收锋太利索了,真正宣德年间的官窑款,收笔带顿,不会这么脆。民窑仿款学了七八分,最后一笔露了底。”

铺子里安静了几秒。

博古架上一只铜香炉底下垫的绒布角被穿堂风掀了一下,又落回去。

李文山把放大镜搁回柜台底下的抽屉里,两只手交叠着搁在盘子旁边,手指头不长,指甲修得齐,指腹上有常年摩挲瓷面留下的薄茧。

“第三个问题。这盘子是清仿,你看是哪朝仿的?”

周正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

他低头又看了一遍盘底和圈足,手指在盘沿上摩了半圈,指腹感受着釉面的细微起伏。

系统给的信息是“清仿”,没有细分到具体哪一朝。

他自己这些天在废品堆里翻来翻去,摸过的清代瓷器不算少,但要把康雍乾三朝的仿宣德路子说出个一二三来,底气确实不够。

铜钱在兜里被他攥了一下,指节硌着铜面上那些磨损的字口。

“这个……我拿不太准。”

他抬起头看着李文山,语气没虚也没硬,“圈足的修削方式我见得少,不敢瞎说,怕露怯。”

李文山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铺子里只有紫砂壶嘴上那缕白气还在往上飘,细得快看不见了,被侧窗透进来的光一照,弯弯曲曲地散开。

李文山把老花镜从鼻梁上摘下来,镜腿搁在柜台上,两只手交叉着撑在台面上,上半身微微前倾,目光从周正脸上扫到他那件袖口卷着的藏蓝棉袄,又回到脸上。

那种目光不像打量货物,更像在掂一块还没上手的玉——不急着翻底看款,先看这块料子的质地够不够沉。

周正站在柜台前头,两只手垂在身侧,没动,也没多说。

铺子外头粮油店的大秤砣碰了一下铁盘,当的一声闷响隔着墙传进来。

李文山把老花镜重新拿起来,没戴回去,镜腿在手指间转了半圈,嘴角的线条松了松,眉心那道纹也浅了一分。

“小伙子,你这句‘怕露怯’,比会说一百句还金贵。”

他把老花镜往柜台上一搁,伸手拎起紫砂壶,壶嘴对着旁边一只净的粗瓷杯倒了半杯茶,茶汤清亮,冒着细密的热气。

粗瓷杯推到了柜台靠周正那一边。

“喝茶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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