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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版《五十六岁的蜜恋女子》在线章节阅读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0-24 09:01:05    

第三天,他们进入了昆仑山深处。

姜迪说他知道一条土路,能开到雪山脚下。越野车离开国道,拐上一条坑坑洼洼的碎石路,车身剧烈地颠簸,萧亚娇的头撞了好几次车顶。

“这条路能走吗?”她抓着扶手问。

“能走。就是有点危险。”姜迪握紧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前面要过一条河,看水位。”

那条河比想象中宽。浑浊的雪水从山上冲下来,在河床里翻涌着白色的浪花。姜迪下车看了看水情,回来时脸色不太好。

“水有点深,但应该能过。”他说,“萧姐,你怕水吗?”

“不怕。”

“那坐稳了。”

越野车缓缓驶入河中,水很快就漫过了轮胎,到车门下沿。萧亚娇能感觉到水流在冲击车身,车子在左右摇晃。姜迪把油门踩到底,引擎发出沉闷的轰鸣。

走到河中央时,车身猛地一沉,右前轮陷进了一个坑。水从车门缝隙里涌进来,冰冷刺骨。萧亚娇的脚一下子就湿透了。

“。”姜迪骂了一声,猛打方向盘。车轮在河底空转,溅起大片水花。车子不但没有前进,反而开始往下陷。

“下车。”姜迪的声音很冷静,“从我这边的门出去,踩着踏板,往车尾走。”

萧亚娇推开车门,一股急流差点把她冲倒。姜迪从驾驶座翻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抓住我,别松手。”

两个人扶着车身,艰难地移动到车尾。水已经到了大腿,冷得萧亚娇牙齿打颤。姜迪从后备箱里拽出拖车绳和工兵铲,把绳子系在车尾的拖车钩上,另一端绑在旁边一块巨大的岩石上。

“你站在这里别动,”他对萧亚娇说,“我去前面推。”

萧亚娇看着他在齐腰深的河水里摸索着走到车头,弯下腰去挖轮子下面的石头。水流很急,他好几次差点被冲倒,又稳住了。高原的阳光打在他背上,河水反射着光,刺得人眼睛疼。

半个小时后,车子终于从坑里出来了。姜迪浑身湿透,嘴唇发紫,手被石头划了好几道口子。他爬回驾驶座,把暖风开到最大。

“把湿衣服脱了。”他说,从后备箱拽出一条毯子递给她。

萧亚娇犹豫了一下。车里空间很小,两个人又都浑身湿透。她背过身去,把湿衬衫和长裤脱掉,裹上毯子。回头看时,姜迪也把湿衣服脱了,只穿着一条短裤,把抓绒衣和冲锋衣往身上套。

他瘦了很多,肋骨分明,口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腹部。

“那是什么?”萧亚娇问。

“去年做的手术。”姜迪把衣服穿好,声音淡淡的,“抑郁症导致的心律失常,心脏停跳了三分钟。医生把我抢救回来,我醒过来第一句话是‘为什么救我’。”

萧亚娇心里一紧。

“现在想想,”姜迪发动车,暖风呼呼地吹着,“幸好没死。死了就没人给你推车了。”

萧亚娇裹着毯子,看着他被风吹得裂的嘴唇,和手上那些新鲜的血口子。她从自己的旅行袋里翻出一包纸巾,又翻出一瓶矿泉水,递过去:“先把手洗一下。”

姜迪低头洗了手,萧亚娇看见他手心里也有一道口子,很深,还在渗血。她翻了半天,从袋子底部翻出一张创可贴,已经皱巴巴的了。

“只有这个了。”她说。

姜迪伸出手,让她贴上去。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掌心,两个人都顿了一下。然后萧亚娇把创可贴贴好,收回手。

“谢谢萧姐。”姜迪说。

他们继续往山里开。路越来越窄,海拔越来越高,空气越来越稀薄。萧亚娇的头又开始疼了,太阳一跳一跳地胀。姜迪从手套箱里翻出一盒红景天口服液递给她。

“喝了会好一点。”

“你哪来的?”

“在格尔木买的。”他说,“本来打算自己用,现在看你更需要。”

黄昏时,他们开到了一片开阔的河谷。四周是连绵的雪山,雪水汇成一条小河,在谷底蜿蜒流淌。姜迪把车停在河边,开始搭帐篷。

“今晚住这里。”他说,“再往前路太险了,晚上不能开。”

萧亚娇下车帮忙。帐篷很小,是单人帐,只能勉强挤两个人。姜迪把睡袋铺在里面,又在外面生了一堆火。

“你睡帐篷,我在外面。”他说。

萧亚娇摇头:“外面太冷了,你受不了。”

“那一起。”姜迪看着她,“萧姐,你信我吗?”

萧亚娇想了想,说:“信。”

夜里,气温降到了零下。帐篷的拉链关不严,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像无数细针扎在皮肤上。萧亚娇裹着睡袋,还是冷得缩成一团。姜迪躺在睡袋外面,只盖着一条毯子。

“姜迪,”她轻声说,“你冷吗?”

“……还行。”

萧亚娇听见他的声音在发抖。她侧过身,在黑暗中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肩膀。他的肩膀很凉,像一块被雪水浸透的石头。

“过来。”她说。

姜迪没有动。

“我说过来。”萧亚娇的声音带着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坚定,“你会冻出病的。”

姜迪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挪过来。睡袋只有那么大,两个人挤在一起,身体紧紧贴着。萧亚娇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快而有力,透过薄薄的抓绒衣传过来。

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环住她的肩膀。

萧亚娇的身体僵了一瞬。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被男人这样抱过了。葛秋生抱她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种急于求成的压迫感,而姜迪的手臂很轻,像在护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萧姐,”他的声音就在她耳边,呼吸温热地拂过她的鬓角,“这样好点吗?”

萧亚娇没有回答。她只是闭上眼睛,感觉着身后的温度一点一点暖起来。他的口贴着她的后背,他的呼吸拂过她的后颈,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她的心跳渐渐慢下来,和身后那个心跳渐渐同步。

“姜迪,”她轻声说,“你什么时候开始不怕我的?”

“什么时候开始不怕你?”姜迪想了想,“大概是你从车上摔下来,我抓住你手腕的时候。你手心全是汗,我就想,这个人跟我一样害怕。”

萧亚娇没有说话。

“萧姐,”姜迪的声音闷闷的,“你怕什么?”

“怕再被骗一次。”她说。

姜迪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手臂收紧了一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萧姐,我没钱骗你。我连自己都养不活。我现在就这一辆车,一个相机,一身的病。骗你什么?”

萧亚娇的嘴角弯了一下:“骗我感情呢?”

姜迪也笑了。他的笑从腔里传出来,震着她的后背:“那倒是真有可能。”

两个人都笑了,笑声在帐篷里回荡,很小声,像分享一个只有他们知道的秘密。萧亚娇感觉到他的手轻轻抚过她的手臂,隔着睡袋,很轻很轻。

“萧姐,”他说,“明天如果翻过那座山,就是可可西里了。你怕不怕?”

“不怕。”

“为什么?”

萧亚娇转过身,在黑暗中面对着他。帐篷里一片漆黑,她看不见他的脸,只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近在咫尺,温热的,带着一点烟草和风沙的气息。

“因为你在。”她说。

姜迪愣住了。然后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着,碰了碰她的脸。他的手指很粗糙,指腹上有薄茧,划过她的脸颊时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温度。

“萧姐,”他的声音有些哑,“你让我……”

他没有说完。他把额头轻轻抵在她的额头上,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一起。呼吸交织着,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小片白雾。

“你让我想活下去。”他说。

萧亚娇闭上眼睛。她感觉到他的睫毛扫过她的睫毛,他的呼吸灌进她的呼吸。他们没有接吻,只是这样额头抵着额头,像两只在风雪中互相依偎的动物。

风在帐篷外呼啸,雪粒打在帐篷布上沙沙作响。但帐篷里,两个人的身体紧紧贴着,温度一点一点升上来。萧亚娇觉得自己像一块被冻了很久的土地,终于等到了春天。

她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可可西里的风会不会更冷,不知道前方的路还有多险。但此刻,在这个海拔四千八百米的帐篷里,一个五十六岁的女人和一个三十九岁的男人,在黑暗中找到了彼此。

她睡着了。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帐篷布照进来,橘红色的,暖洋洋的。她发现自己枕在姜迪的胳膊上,他的另一只手还环着她的腰。他还在睡,呼吸平稳,嘴唇微微抿着,像一个疲惫的孩子。

萧亚娇没有动。她看着他的脸,看他眼角的细纹,看他在睡梦中微微皱起的眉头。然后她轻轻伸出手,碰了碰他的眉间。

姜迪醒了。他睁开眼睛,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萧姐,”他的声音沙哑,“早上好。”

“早上好。”她说。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帐篷里暖了起来。外面的风停了,远处有鸟叫,清脆而辽远。姜迪没有松开手,萧亚娇也没有动。

“今天去哪?”她问。

姜迪想了想,说:“改天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到了你就知道。”

他松开手,坐起来,开始收拾睡袋。萧亚娇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口那道长长的疤痕,在晨光中泛着淡粉色的光。

她忽然觉得,她不怕了。

~~~~~

帐篷外,阳光把河谷照得通亮。

萧亚娇钻出帐篷,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冷冽,稀薄,带着雪水和泥土的腥气。远处的雪山在晨光中泛着金红色的光,像一排沉默的巨人。

姜迪蹲在河边,正在用水壶灌水。他的动作很利落,水壶灌满后,他从背包侧兜里掏出一小片白色药片扔进去,晃了晃。

“这是什么?”萧亚娇走过去。

“净水片。”姜迪把水壶递给她,“这里的雪水看着清,其实有寄生虫。上次有个驴友喝了生水,拉肚子拉到脱水,差点没命。”

萧亚娇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水带着一股淡淡的氯味,但至少是安全的。她喝了几大口,胃里终于不像昨晚那样空得发慌了。

“饿了。”她说。

姜迪站起来,四下看了看。河谷里乱石嶙峋,河岸两边长着稀稀拉拉的草甸,有些地方还残着积雪。他从车里翻出一个小锅,又拽出一把折叠工兵铲。

“找吃的。”他说,“我去河边看看有没有鱼,你在这附近转转,找找有没有能吃的野菜。记住——叶子有白浆的不要,开黄花的不要,有怪味的不要。拿不准的就别碰。”

萧亚娇点头。她年轻时在乡下待过几年,队时跟老乡学过认野菜。她沿着河岸慢慢走,弯腰仔细看着地面。高原上的植物矮小,贴着地皮生长,叶片肥厚,蒙着一层灰白色的绒毛。她认得其中一种,叶片椭圆,边缘有锯齿,嚼起来微苦,回甘——苦菜。

她蹲下来,用手掐了一大把。手指被冻得发僵,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

又往前走了一段,她在两块大石头的缝隙里发现了一丛灰灰菜,叶片背面有一层灰白色的粉,嫩生生的。她惊喜地蹲下去摘,摘到一半时,手忽然停住了。

那丛灰灰菜旁边,有什么东西。

一坨黑色的、粗大的粪便,还带着湿气。萧亚娇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她在乡下待过,认得这个——野猪粪。而且是很新鲜的。

她慢慢站起来,四下张望。河谷里静得只有风声和水声,但她总觉得,不远处的灌木丛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姜迪。”她喊了一声,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

姜迪从河边抬起头,手里还攥着那简易的钓鱼线。他看见萧亚娇的表情,立刻放下了手里的东西,快步走过来。

“怎么了?”

萧亚娇指了指地上那坨粪便。

姜迪蹲下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他站起来,目光扫过四周的灌木丛和乱石堆,压低声音说:“往回走。别跑。慢慢走。”

两个人一步一步地往后退,脚步很轻,尽量不发出声音。退了大概二十步,灌木丛里传出一声低沉的、喉音很重的喷气声。

萧亚娇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一头棕黑色的野猪从灌木丛里钻出来,体型比她想象的还要大——肩高快到她腰部,獠牙从嘴角翻出来,黄白色的,像两把短弯刀。它低着头,鼻息喷着白雾,前蹄一下一下地刨着地。

“别动。”姜迪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极轻极稳,“别转身,别跑。慢慢往我这边退。”

萧亚娇的腿在抖。她这辈子没见过野猪,只在电视上看过。那头畜生盯着她,小眼睛里闪着黑色的光,鼻孔一张一翕。她退一步,它就往前一步。

退到第七步的时候,她的脚后跟绊上了一块石头,整个人往后一仰——

姜迪从后面一把接住了她。他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扬起来,把一直攥在手里的那钓鱼竿猛地朝野猪的方向甩过去。鱼线带着锡坠子划出一道弧线,打在野猪旁边的石头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野猪被那声响惊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跑!”姜迪拽着萧亚娇就往车那边冲。

两个人拼了命地跑。海拔四千多米,跑一步喘三口,心脏在腔里擂鼓一样地砸。萧亚娇觉得自己肺要炸了,腿像踩在棉花上,可她不敢停。

身后传来蹄子刨地的声音,野猪追上来了。

姜迪一把拉开副驾驶的门,把萧亚娇推进去,自己从车头绕到驾驶座。他的手抖得钥匙捅了三次才捅进锁孔,引擎轰的一声响起来,他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子猛地往前冲。

野猪追了几十米,被车尾卷起的尘土呛得停下来,在原地暴躁地打了个转,慢慢退回了灌木丛。

车里,两个人喘得像风箱。萧亚娇瘫在座椅上,双手攥着安全带,指关节发白。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耳朵里全是自己血液奔涌的声音。

过了很久,姜迪才开口。他的声音涩,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萧姐,你没事吧?”

萧亚娇转过头看他。他的额头上全是汗,脸色苍白,嘴唇上还沾着刚才在河边沾的泥。他握着方向盘的手还在微微颤抖,但他在笑。

“你笑什么?”萧亚娇问。

“我笑——”姜迪吸了口气,“刚才那野猪要是再追两步,我就准备把车扔了拉你跑。幸好它没追。”

萧亚娇看着他,忽然也笑了。先是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出了声。两个人坐在车里,在海拔四千七百米的昆仑山深处,笑得停不下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笑到最后,萧亚娇靠在椅背上,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她分不清那是笑出来的还是别的什么。姜迪伸出手,用袖子帮她擦了一下脸。他的动作很自然,擦完才反应过来,手停在半空中。

萧亚娇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脸上。他的掌心粗糙,温热,带着一股泥土和铁锈的气息。她闭上眼睛,让眼泪渗进他的指纹里。

“姜迪,”她轻声说,“刚才你挡在我前面的时候,我想起一件事。”

“什么?”

“我前夫走的那年,敬平才十二岁。有天晚上他发高烧,外面下暴雨,我背着他在路上拦车。没有一辆车停下来。我就背着他一直走,走了四公里走到医院。”她睁开眼,看着姜迪,“从那以后,我就知道,没有人会挡在我前面。我得自己挡。”

姜迪没有说话。他把另一只手也覆上来,两只手捧着她的脸。他的手掌很大,把她的脸颊和耳朵都包住了。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颧骨,那里有细密的皱纹,被风吹得发红。

“萧姐,”他说,“以后我挡。”

萧亚娇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她的倒影,一个小小的、头发花白的女人,被一个三十九岁的男人捧在手心里。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把他的手拿下来,握在手里。

他们的手都很凉,但握在一起,就慢慢暖了。

那天中午,他们没敢再走远,就在车旁边生了一堆火。萧亚娇把早上摘的苦菜和灰灰菜洗净,姜迪用锅烧了水,把野菜扔进去煮。他又从背包最底层翻出半包挂面,掰了一半扔进锅里。

“你还有这个?”萧亚娇惊讶地问。

“压箱底的。”姜迪用勺子搅着锅,“本来打算在山上吃最后一顿。现在觉得,还是活着吃比较好。”

面煮好了,两个人分着吃。没有盐,没有油,只有野菜的微苦和面条的寡淡。但萧亚娇觉得,这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香的一顿饭。

她端着锅喝汤的时候,看见姜迪正看着她。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温柔,有心疼,还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

“看什么?”她问。

“看你。”姜迪说,“萧姐,你吃东西的样子很认真。”

“饿了当然认真。”

“不是。”姜迪摇摇头,“你做什么都很认真。被骗也是,生气也是,现在吃一碗没盐的面也是。你整个人就是很认真的活着。”

萧亚娇放下锅,看着他。

“我前妻不一样,”姜迪继续说,“她做什么都心不在焉。吃饭看手机,说话走神,跟我在一起的时候,眼睛永远看着别处。后来我才知道,她看的是别人。”

他低下头,用树枝拨了拨火堆。

“萧姐,你让我觉得,活着这件事是值得认真对待的。”

萧亚娇的鼻子一酸。她伸手拿过他的碗,把自己碗里剩下的半碗面倒进去:“多吃点。认真活着的人,得吃饱。”

姜迪接过碗,低头吃面。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萧亚娇看着他,觉得口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稳稳地生长。

下午,他们决定换一个营地。这里离野猪出没的地方太近,不安全。姜迪把车往河谷上游开了一段,找了一处开阔地,三面环石,视野很好,能看到四面八方的动静。

帐篷重新搭好,姜迪又在周围撒了一圈防兽粉——用硫磺和草木灰混在一起,气味刺鼻,能驱赶野生动物。

“你怎么什么都会?”萧亚娇问。

“离了婚之后,我有半年时间什么都没,就在网上看野外生存视频。”姜迪拍了拍手上的灰,“那时候觉得活着没意思,但又不想死在家里。就想着,哪天把自己扔到野外,能活就活,不能活就拉倒。”

他顿了顿,看着萧亚娇:“现在觉得,幸好学了这些。”

傍晚,天边烧起了晚霞,金红色的光把雪山染得像着了火。两个人坐在帐篷外面的石头上,一人裹着一条毯子,看着天色慢慢暗下来。

“姜迪,”萧亚娇忽然说,“你今天挡在我前面的时候,不怕吗?”

“怕。”姜迪说,“怕得要死。那头野猪要是真冲过来,我估计跑不过它。”

“那你还挡在我前面?”

姜迪沉默了一会儿,说:“萧姐,你有没有那种感觉——就是,你知道自己可能跑不掉,但你身边有个人,你就想让她先跑。”

萧亚娇看着他。晚霞的最后一缕光映在他脸上,把那些细纹和疲惫都照得柔和了。

“有过。”她说,“敬平小时候。每次遇到危险,我都想让他先跑。”

姜迪转过头看她,笑了一下:“那不一样。那是你儿子。”

“有什么不一样?”

姜迪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把小拇指轻轻勾住了她的。他的动作很轻,像在试探什么。萧亚娇低头看着那勾住她的小拇指,心里忽然涌上一阵酸楚——他们已经过了可以光明正大牵手的年纪了。五十六岁的女人和三十九岁的男人,在这荒无人烟的昆仑山里,勾一勾手指,都像是在偷什么不该偷的东西。

“姜迪,”她说,“你在深圳有没有女朋友?”

“没有。”

“那离了婚之后,有没有……”

“没有。”姜迪打断她,“萧姐,我离婚之后,连话都不想跟人说。你是第一个。”

萧亚娇低下头,看着两个人勾在一起的手指。她的手指粗糙,关节变形,是做了半辈子家务的手。他的手修长,指节分明,是敲了半辈子键盘的手。

“我有个儿子,”她说,“还有个孙子。我五十六了,有高血压,膝盖也不好。我没什么钱,以后也不会有多少钱。”

“我知道。”

“你才三十九。你可以找更年轻的。”

姜迪把她的手整个握住了。他的手掌包住她冰凉的指尖,慢慢收紧。

“萧姐,”他说,“年轻的女人我见多了。她们要的东西我给不了。你不一样。”

“我什么都不要。”萧亚娇说。

“我知道。”姜迪看着她,“所以我才要给你。”

风从雪山那边吹过来,冷得刺骨。但萧亚娇觉得,从指尖到心口,有一条细细的暖流,正在慢慢淌过去。

那天夜里,他们没有背对背。

帐篷里,睡袋摊开着,两个人面对面侧躺着。空间太小,他们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姜迪把手伸过来,轻轻放在她腰上。他的手掌温热,隔着薄薄的抓绒衣,暖着她后腰那一小块皮肤。

萧亚娇没有躲。她伸出手,学着他的样子,把掌心贴在他口。那道长长的疤痕在她掌下微微凸起,像一条沉默的河流。她的手指沿着那道疤痕缓缓滑过,从锁骨到腹部。

“疼吗?”她问。

“早就不疼了。”姜迪的声音在黑暗中很轻,“萧姐,你膝盖怎么样?”

“老毛病了,下雨天会疼。”

“明天给你找棍子,下山的时候撑着。”

萧亚娇没有接话。她的手还放在他口,感觉到他的心跳在她掌心里一下一下地跳,沉稳而有力。她想起很多年前,前夫还在的时候,她也这样把手放在他口。那时候她以为,这就是一辈子。

后来前夫走了,她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再后来葛秋生来了,她以为那双手可以牵着她走完剩下的路。结果什么都没剩下。

现在,在这海拔四千八百米的昆仑山里,一个认识不到五天的男人,把她的手按在他口,让她听他的心跳。

“姜迪,”她轻声说,“我好像……”

她没有说完。姜迪也没有问。他只是把她的头轻轻按在自己口,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萧姐,”他说,“别想那么多。睡吧。我守着你。”

萧亚娇闭上眼睛。他的心跳在耳边,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安心的节奏。帐篷外面有风声,有雪粒打在布上的沙沙声,有远处冰川融化的滴答声。但她只听得见他的心跳。

她睡着了。

半夜她醒了一次。姜迪还醒着,一只手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哄一个孩子。她迷迷糊糊地抬头看他,月光透过帐篷的缝隙照进来,他的眼睛亮亮的,正看着她。

“怎么不睡?”她问。

“睡了。”他说,“刚醒。”

“骗人。”

姜迪笑了一下,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他的嘴唇碰了碰她的额头,很轻,像一片雪花落下来。

“萧姐,”他轻声说,“明天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又是什么地方?”

“一个有温泉的地方。我查过地图,翻过前面那座山,有一个野温泉。没人。水是热的,从地下冒出来。”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你可以好好泡一泡。膝盖会舒服。”

萧亚娇没有睁眼。她往他怀里缩了缩,感觉他的体温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

“好。”她说。

然后她又睡着了。

这一夜,帐篷外面温度降到了零下十几度。但帐篷里面,两个人的身体紧紧贴着,没有一丝缝隙。萧亚娇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穿着一条红裙子,站在一片野茉莉花丛里。远处有一个人朝她走来,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她的心跳得很快。

那个人越走越近,最后在她面前站定。他伸出手,手心朝上。

她把手放进去。

手是热的。

后半夜,萧亚娇是被冻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帐篷里一片漆黑,寒气像无数细针从睡袋的缝隙里扎进来。她动了一下,发现姜迪不在身边。睡袋另一半空着,摸上去冰冷,他已经离开很久了。

“姜迪?”她喊了一声,嗓子得发疼。

帐篷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拉链被拉开,姜迪钻进来,带着一身寒气。他的眉毛上结着白霜,嘴唇冻得发紫,手里抱着几块石头。

“你去哪了?”萧亚娇撑起身子。

“河那边。”姜迪把石头放在帐篷角落里,用毯子裹住,“烧了点石头,能暖一会儿。你继续睡。”

萧亚娇看着他把那些滚烫的石头一块一块地码在睡袋周围,像筑一道小小的堤坝。他的手指冻得僵硬,动作却极轻,生怕吵到她。石头散发的热气慢慢弥漫开来,帐篷里终于有了一点暖意。

“你疯了,”萧亚娇说,“半夜三更跑去河里烧石头?”

“你不是膝盖疼吗?”姜迪把最后一块石头放好,钻进睡袋,身体还在发抖,“热石头敷一敷会好点。”

萧亚娇没有说话。她把他的手拉过来,果然,指尖上全是细小的烫伤,红通通的一片。她低头,把他的手捂在自己掌心里。

“姜迪,你不用这样。”

“我想这样。”他的声音闷在睡袋里。

萧亚娇握着那双烫伤的手,忽然想起一个词——飞蛾扑火。这个男人自己都活得像一快烧尽的蜡烛,却还要把最后一点热给她。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把他的手贴在自己口,让心跳透过皮肤传过去。

凌晨四点,萧亚娇被一个梦惊醒。

梦里她又回到了珠江市的那个家,阳台上那盆茉莉全枯了,叶子一片一片地掉。葛秋生站在门口,穿着那件她给他买的灰色夹克,笑着说:“亚娇,我走了。”她追出去,楼梯一层一层地往下走,怎么也走不到头。然后她醒了,心跳得厉害,出了一身冷汗。

姜迪也醒了。他看见她睁着眼睛喘气,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做噩梦了?”

“嗯。”

“什么梦?”

萧亚娇沉默了一会儿,说:“记不清了。”她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烟草和风沙的气息。那种气味让她安心,像某种锚点,把她从那个不断下坠的梦里拉回来。

姜迪没有再问。他只是把下巴抵在她头顶,手掌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帐篷外面风声很大,雪粒打得帐篷布啪啪响。萧亚娇能感觉到他的手心很烫,烫得不正常。

“姜迪,”她伸手摸他的额头,“你发烧了。”

“没事。”他的声音有点哑,“睡一觉就好。”

萧亚娇坐起来,从旅行袋里翻出那瓶降压药,又翻出一板感冒药——她走的时候随手塞进去的。她让姜迪吃了药,又用矿泉水瓶灌了热水,裹在毛巾里给他敷额头。

“萧姐,”姜迪烧得迷迷糊糊的,握着她的手不放,“你别走。”

“不走。”

“我前妻……”他的声音含糊不清,“我发烧的时候,她从来不管我。她说我一个,感个冒有什么好矫情的。”

萧亚娇听着,鼻子发酸。她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那一夜,她没有再睡。她坐在帐篷里,守着发烧的姜迪,每隔一会儿就换一次额头上的热毛巾。外面的风刮了一整夜,帐篷里暖气有限,但姜迪的体温渐渐降了下去。天亮的时候,他睁开眼睛,看见萧亚娇靠在帐篷壁上,半睡半醒,手里还攥着那条毛巾。

“萧姐,”他的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你一晚上没睡?”

萧亚娇睁开眼,看见他清醒了,松了一口气:“你退烧了。”

姜迪看着她眼下的青黑和裂的嘴唇,忽然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他的力气很大,把她整个人箍得紧紧的。

“萧姐,”他的声音闷在她肩窝里,“以后我们不要这样了。”

“不要哪样?”

“不要生病。”他说,“谁都不许再生病。”

萧亚娇笑了一下,拍拍他的后背:“说什么傻话。”

那天上午,姜迪坚持要开车下山。他的烧虽然退了,但身体还很虚,脸白得像纸。萧亚娇不让他开,他就靠在副驾驶座上,给她指路。

“前面左转,有一条省道,往北走大概一百公里有个县城。”他说,“车子快没油了,得加油。而且——”他看了看萧亚娇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棉麻衬衫,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蹭满泥巴的抓绒衣,“我们得买点衣服。你这样下去会冻出病。”

萧亚娇没有拒绝。她确实冷怕了。在昆仑山里待了四天,她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净的,头发打结成一团,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她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有这么脏过。

越野车在省道上开了两个多小时,终于看见了一个县城的轮廓。不大,就几条街,但路边有加油站,有超市,有一家挂着“宾馆”牌子的小楼。

姜迪先去了加油站。油箱加满,又买了一个备用油桶。然后他把车开到超市门口,让萧亚娇在车里等着,自己进去采购。二十分钟后他出来,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两件厚羽绒服,两套保暖内衣,两双棉袜,两条毛巾,还有一袋面包、几火腿肠和两瓶热牛。

“先吃点东西。”他把牛和面包递给她。

萧亚娇接过牛,温热的,捂在手心里。她喝了一口,胃里暖起来。姜迪坐在驾驶座上,也喝了一口牛,然后看着她。

“萧姐,”他说,“我们找个地方洗个澡吧。”

萧亚娇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他。两个人都是一身泥一身汗,头发油腻腻地贴在头皮上。她点点头。

宾馆不大,前台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正磕着瓜子看电视剧。看见两个人进来,一男一女,女的头发花白,男的胡子拉碴,身上都脏兮兮的,女人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狐疑。

“开两间房。”姜迪说。

前台女人看了看萧亚娇,又看了看他:“两间?你们不是一起的?”

“一起的。”姜迪说,“但开两间。”

萧亚娇在旁边,脸微微发烫。她忽然意识到,在外人眼里,他们是什么关系。一个五十六岁的女人,一个三十九岁的男人,从一辆脏兮兮的越野车上下来,要开两间房。

房间在三楼,两个挨着。萧亚娇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站在镜子前面。

镜子里的女人让她吓了一跳。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被风吹得又红又糙,嘴唇裂起皮,眼窝深陷。那件棉麻衬衫上全是灰,领口一圈汗渍。她看起来像老了十岁。

萧亚娇打开水龙头,热水哗地流出来。她站在花洒下面,让滚烫的水从头冲到脚。泥水顺着身体往下淌,在白色的瓷砖上汇成一条浑浊的小溪。她洗了很久,把头发洗了三遍,直到手指泡得发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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