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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0-24 14:13:02“什么?”
“十一月的系统初始化记录,我没删。”他说,“裴总让我把测试环境的志清理掉。我清了主库,备库没清。备库在嘉兴机房。”
“能调出来吗?”
“能。”他说,“但要有授权。”
“谁有授权?”
“财务总监,审计,和……”他抬起脸,“外审。”
“外审什么时候进场?”
“三月。”
我把手指从方向盘上松开。
三月。还有一个月。
“知远。”
“嗯。”
“你今天没跟我说过话。”
“没有。”
“我也没在停车场等过你。”
“对。”
他开了车门,拿上盒饭。
走出去三步,他停下来。
“姐。”
“嗯。”
“老陈的钱,你能帮他拿回来吗?”
“我在想办法。”
他点了点头,走了。
走出十几步,他又回头,说了一句:
“姐,三月之前,别让他们找到理由开你。”
车门关上。
我在车里坐了很长时间。
然后我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写下一行字:
“备库,嘉兴机房,十一月初始化志。”
写完,我又加了一行:
“许知远,没删。”
(本章完)
第7章 仓库
二月三号,调岗通知下来了。
不是开除,是“岗位调整”。
从华东大区总监,调整为“供应链协同专员”,办公地点在城东中心仓二楼,隔出来的一个隔间。
工资不变。
这句话很关键:工资不变。
因为工资不变,就不算变更劳动合同,不算退。
但你去不去?
不去,就是旷工。旷工三天,合法开除,一分钱不给。
去,就是每天坐在仓库二楼,看着货车进出,什么也做不了。
周一早上八点半,我到了中心仓。
隔间大概六平米。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没有网的电脑。墙上贴着一张发货流程,边缘已经卷了。
窗户外面是装卸区。叉车一天响到晚,柴油味从窗缝里钻进来。
我把包放下,把桌椅擦了一遍。
然后把手机架在杯子上,开始写东西。
九点四十,门响了。
是个小男孩,看着二十二三,抱着一个文件夹。
“林……林总。”
“叫我林昭就行。”
“我是新来的,叫陆航。”他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沈总让我转给您。”
我打开。
《岗位职责说明书》。
三条。
一、每核对发货单与出库单一致性。
二、每周提交仓库周转分析报告。
三、完成上级交办的其他工作。
第三条我看了两遍。
“其他工作”四个字,写得很敞。
“陆航。”
“哎。”
“你在哪个部门?”
“供应链。”
“谁带你?”
“还没定。”他挠了挠头,“我今天第一天。”
我看了他一眼。
“你知不知道,这个岗位以前没人?”
“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这个岗位是为我一个人设的?”
他脸红了。
“林总,我就是……”
“我没怪你。”我把文件合上,“你第一天上班,我教你一句。”
“您说。”
“以后所有交给你的活,先问一句:这是谁的活。”
他愣愣地看着我。
“为什么要问?”
“因为有人会把自己的活,变成别人的锅。”
他走了以后,我把职责书拍了照。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这份职责书,和总监岗位的职责书,并在一起打印出来。
总监岗位,十七条职责。带团队,做预算,定价格,开发客户,分管回款。
协同专员,三条。
我把它贴在隔间的墙上。
有人进来就能看见。
中午吃饭,仓库的人叫我去食堂。一个大铁盘,两萦一素,七块钱。
仓管老高五十多,端个盘子坐我对面。
“你就是那个从上面下来的?”
“嗯。”
“犯事了?”
“没犯。”
“那怎么下来了?”
“因为我不肯签字。”
老高笑了笑,往嘴里扒了两口饭。
“我们这儿不签字。”他说,“我们只点数。多少箱进,多少箱出,对得上就行。”
“那你们比上面净。”
“净什么。”他把筷子放下,“我跟你说个事。你要是有心,晚上别走太早。”
“怎么了?”
“每周二、周四,晚上十点以后,有两三辆车来装货。”他说,“单上是白天开好的,提货车却是外地牌照,司机不进办公室,直接到三号门。”
“三号门不是卸货区吗?”
“对。”老高说,“所以不用过磅。”
我把筷子停在半空。
“不过磅,就没有出库重量。”
“对。”老高看着盘子,“我提过一次,被上面骂了,说这是集团调拨,不要管。”
“什么时候开始的?”
“去年四月。”他说,“我记得清,因为我孙子四月出生的。”
那天晚上九点半,我没走。
我坐在隔间里,把灯关了。
窗外装卸区有一盏碘钨灯,白得刺眼。十点十二分,第一辆车进来。
厢式货车,苏F 牌,车身上没有任何字样。
司机下车,没进办公室,直接靠在车门上抽烟。叉车开始往上装。
我拿出手机,对着窗缝拍。
拍到第四张的时候,一只手把门推开了。
保卫科的人,两个,一个拿着手电。
“林总,这么晚还不走?”
“我在加班。”
“加班不能拍照。”
“谁说的?”
“沈总说的。”他把手伸出来,“手机给我。”
“你凭什么收我手机?”
“公司规定,厂区禁止拍照。”
我看着他。
五十多岁,穿着深蓝制服,扇子骨瘦得把袖子挑起来了。
“师傅。”我说,“我没拍货,我拍的是我自己发的朋友圈。”
“我不管你拍什么。”
“那你先给我开一张暂扣单。”我把手机揣回口袋,“盖保卫科的章,写清楚什么时候扣、什么时候还。开了单我就交。”
他愣住了。
“开单子要科长签。”
“那你叫科长来。”
他看了另一个一眼。两个人站着,手电筒的光在墙上扫来扫去。
“林总,你别为难我们。”
“我没为难你。”我说,“我每天八点半到,五点走,今天加班,我什么都没。你要是觉得我违规,走流程。”
“行。”他把手电关了,“我回去汇报。”
他们走了。
我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手心全是汗。
照片在。
我把四张发到自己邮箱,标题写的是“仓库夜间值班情况汇报”。
后来我明白了,他们让我坐这里,不是为了让我活。
是为了让我“无产出”。
绩效改进流程里写着,三个月后要评估。评估表上有一项:岗位贡献度。
坐在仓库里对单据,贡献度能有多高?
他们要的是一个数字。一个能写在纸上的、合法的、无法反驳的数字。
第一周我什么都没做,只是熟悉流程。
第二周开始,我每天多一件事。
我把近三年的出库单全部调出来,一单对一单。
仓库的系统权限是公开的。这个岗便宜就便宜在这儿,谁都能登。
二月十号,我发现第一处不对。
一月份有一批货,出库单上写的客户是“集团直销部”,货却从我们仓发出去。
我当时没在意。直销部做分销,很正常。
但第二天,我又看到一张。
二月,同样的客户。
三月,四百八十箱。
四月,六百箱。
五月,三百一十箱。
我注意到一个东西:发货单的收货单位那一栏,有时候写“集团直销部”,有时候写“江州瑞恒贸易有限公司”。
同一个地址。
我做了一张表。
二五年全年,走“集团直销部”名义从华东仓发出的货,一共十四批,总金额三千二百万。
这个数字让我坐直了。
三千二百万,占华东区全年发货额的百分之二十六。
而这十四批货,业绩一分钱不算我的。
因为客户归属在“集团直销部”,在销售系统里,这叫调拨。
货从我这儿出,钱从我这儿扣,业绩不算我的。
我翻出价格表。
同样的产品,卖终端客户,单价一千八百七。
卖给江州瑞恒,一千三百二。
一箱差五百五十五。
两万四千二百箱。
差一千三百四十万。
我坐在仓库二楼的隔间里,看着窗外,一台叉车正在往车上装货。
司机在抽烟,烟头一明一灭。
我把电脑合上,用手按着。
江州瑞恒。
我在脑子里翻这三个字。
没印象。九年,我没见过这家客户。
我拿出手机,在企查工具里搜了一下。
注册资本三百万。成立期二○二三年八月。
法定代表人:裴敬川。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裴敬川。
裴敬之。
只差一个字。
我又搜了一下“裴敬川 恒晟”。
第一条是一家商会活动的报道,二○二五年六月,配图是合影。
我把图放大。
第三排右边第二个,站着一个男人。四十出头,同款的白衬衫。
他旁边站着的人,是裴敬之。
我又把那张图放大,看背后的横幅。
“恒晟工业并购签约仪式”。
(本章完)
第8章 散伙饭
二月二十七号,晚上七点。
原来华东区的销售团队,二十三个人,那天到了十七个。
地点在城东一家小酒馆,二楼包间,四张桌拼在一起。
不是我组的局。
是周海组的,他在群里发了一句“给林总践行”,没一个人回“收到”,但人都来了。
我一进门,屋里就静了。
“坐坐坐。”周海把椅子拉开,“今天不聊公司。”
不聊公司。
可坐下来十分钟,所有人聊的还是公司。
“苏州那边新来的总监,昨天来我们区视察,带了个助理。”邵敏剥着花生,“问我第一句话是,你们这个客户一年能做多少。”
“你怎么说?”
“我说不知道,我签完自愿离职了。”
桌上有人笑了,笑得很。
钱峰把酒倒了三杯,推到我面前。
“林姐,我先敬你。”
“你少倒点。”
“我了三年,你带过我两年。”他说,“二四年我那个单子要黄,你陪我跑了六趟靖江,最后一车货是我跟你一起装的。”
“那车货是晚上九点装的,你手上划的口子到现在还有。”
他抬起手看。
“还有。”他说,“这么小一块。”
“你当时不吭声。”
他把酒喝了。
吴建平坐在最里头,一直在算一张纸。
“吴哥,算什么?”
“算房贷。”他抬头,“还剩七年。一个月一万二。”
“年终奖到了吗?”
“到了。”他说,“两万四。”
“去年多少?”
“二十六万。”
一桌子人都不说话了。
孙鸿把烟盒放在桌上,敲了敲。
“林昭,你们说个实在话。”
“你说。”
“这钱,还能不能要回来?”
我把酒杯放下。
“能。”
“几成?”
“现在去要,一成。再等两个月,六成。有人跟我们站在一起,八成。”
“那八成什么时候?”
“五月。”
孙鸿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是五月?”
“我不知道。”我说,“我猜的。但我猜的东西,今年一直没猜错。”
邵敏在剥第四颗花生。剥到一半,她把花生放下了。
“林姐。”
“嗯。”
“我不想了。”
“不销售了?”
“不了。”她说,“我三十六了,我妈瘫在床上三年,我女儿上小学一年级,我老公去年失业到现在。我每天六点半起床,十点回家,一年出差一百四十天。”
她把手指一一掰开。
“我这么,是因为我以为得多就有多的钱。”
“你得不少。”
“我得不少。”她重复了一遍,然后突然把脸埋进手里,“林姐,我今年一分钱没拿到,还倒欠公司。”
桌上没人接话。
周海去把空调调低了一格。
我把椅子往她那边挪了一下。
“邵敏。”
“嗯。”
“三月中我约你。”
她抬起头,眼睛红着。
“约我什么?”
“坐一张桌子,六个人,把账算清楚。”我说,“签不签你自己定。但是你先听我把账算完,再决定要不要告诉自己,你白了。”
她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点了一下头。
散场的时候,外面在下雨。
门口积水,大家挤在檐下抽烟。
“林姐。”钱峰靠过来,“我送你。”
“不用。”
“我有个事问你。”他压低声音,“许经理是不是……你们那边的人?”
“不是。”
“那他为什么还被留着?”
“因为他签的字能当证据用。”我说。
钱峰沉了一会儿。
“那他惨了。”
“不一定。”
“怎么会不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