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年:分家后,我靠寻宝罗盘发家致富小说,荒年:分家后,我靠寻宝罗盘发家致富免费阅读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0-25 08:13:04王向东走进青石沟时,天已经大亮。
没有直接去生产队,而是先拐进了赵铁柱家的院子。
“队长,在家吗?”
赵铁柱正蹲在屋檐下修铁锹,抬头看见王向东,目光立刻落在他手里的布包上。
“你小子伤还没好,咋不在家歇着?”
“几道皮外伤,不碍事。”
王向东走到近前,将布包递了过去。
“昨天打的狼,肉已经收拾净了。给你留了两斤,拿回去炖着吃。”
赵铁柱一听,立刻把手往身后缩。
“赶紧拿回去!”
“你们一家才分出去,住的还是荒坡破屋。好不容易弄到点肉,不留着给柳月和小满补身子,往我家拿什么?”
“家里还有。”
“有也不行。”
赵铁柱板起脸。
“向东,我帮你处理王家的事,是因为他们做得太难看。工分、口粮本来就是你们该得的,我不过说了句公道话。你要是因为这个给我送东西,叫别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王向东知道他误会了,赶紧解释。
“队长,我不是拿肉换人情。”
“这几天要不是你主持公道,我们一家连九十斤口粮都拿不回来。昨天王家上门砸门,也是你带民兵赶到,才没让事情继续闹下去。”
“你说是职责,我却不能当成理所应当。”
说着,他又把布包往赵铁柱面前递了递。
“再说狼肉放不住。我们家三口人,一顿也吃不了多少,留久了只会坏掉。好东西糟蹋了才可惜。”
赵铁柱盯着他看了片刻。
王向东的神色坦荡,没有半点偷偷送礼、托他徇私的意思。
他这才接过布包,嘴里却还念叨着:“下不为例。你们子还没过稳,以后有东西先顾着妻女,别总往外送。”
“听队长的。”
王向东笑着应下。
赵铁柱朝屋里喊道:“黄梅,给向东倒碗热水!”
一个围着旧蓝布围裙的中年妇女从屋里出来。
她就是赵铁柱的媳妇黄梅。
“东子来了?赶紧进屋坐,外面风大。”
黄梅接过狼肉,闻到布包里的肉味,脸上多了几分笑意。
“这么多肉,拿回去给孩子吃多好。”
“家里还有,嫂子放心吃。”
王向东跟着赵铁柱进了堂屋。
黄梅很快端来一碗热水,还往里面撒了一小撮红糖。
“喝点热的暖暖身子。”
王向东赶紧说道:“嫂子,白水就成,红糖留给孩子。”
“都冲好了,还能再捞出来不成?”
黄梅把碗塞进他手里,转身出了屋。
热水下肚,寒气顿时散了不少。
赵铁柱在对面坐下。
“说吧,今天找我不光是为了送肉吧?”
“确实有件事想请队里帮忙。”
王向东没有绕弯子。
“荒坡那间屋塌了半边,窗框和几房梁也朽得厉害。现在用茅草堵着还勉强能住,真要再下一场大雪,怕是撑不住。”
“我想问问,队里有没有废旧木料,或者山里倒下的枯木,能不能批一些给我修屋。”
赵铁柱还以为他要借粮或者提前结算工分。
听完来意,他顿时摆了摆手。
“我还当什么大事,就这点事?”
“队里旧仓库拆下来一批木料,有几房梁还能用。原本打算留着修牲口棚,后来一直没动。”
“你拿两粗的,再挑些木板和木条。成材林不能碰,其他的够你修间屋了。”
王向东眼睛一亮。
“队长,那些木料怎么折算?”
“旧料折算什么?”
赵铁柱说道:“荒坡那间屋本来就是生产队的旧看山房。既然分给你们住,队里出些材料修补也说得过去。”
“不过话说在前头,材料能给,人工你自己想办法。”
“这就够了。”
王向东脸上露出喜色。
赵铁柱当即找来纸笔,开了一张领料条,又盖上生产队的章。
临出门时,王向东看见院墙边停着一辆独轮车。
“队长,这车今天用不用?”
“不用,你推走吧,天黑前送回来就成。”
有了独轮车,运木料省事不少。
王向东拿着条子去了生产队旧仓库。保管员核对过印章,打开门让他自己挑选。
仓库里的木料大多已经放了几年,有些被虫蛀空,有些则从中间裂开。
王向东挑了两还算结实的旧房梁,又找出十几块木板、几窗框料和半卷油毡。
东西装满独轮车,堆得比人还高。
他用麻绳捆紧,推着往荒坡走。
刚走到村口,李南便从后面追了上来。
“东哥,你这是准备把破屋翻新?”
“再不修,下场大雪就得睡雪窝。”
王向东擦了一把额头的汗。
李南二话不说,伸手接过车把。
“我跟你一起去。”
“你不上工?”
“今天治保小组安排王家那四个去清牲口棚,原本轮到我的活让他们顶了。”
李南笑得幸灾乐祸。
“这么好的空闲,不帮你修屋,难道回家躺着?”
两个人换着推车,中午前便把木料运上了荒坡。
柳月已经在屋外搭起简易灶台。
锅里热着苞米碴子粥,旁边还放着几张杂粮饼。
“先吃饭,吃完再。”
三人匆匆填饱肚子,立刻忙活起来。
破屋最麻烦的是屋顶。
王向东和李南先拆掉腐朽的椽子,换上从仓库领来的木料。屋顶塌掉的部分重新铺上木板,又盖了一层油毡,最后用茅草和泥压严。
柳月在下面和泥递东西。
小满也没闲着,迈着小短腿来回跑,专门捡掉在地上的木钉和绳头。
“爹,这个还能用。”
她每找到一枚钉子,便像捡到了宝贝一样送过来。
王向东接过木钉,笑着夸道:“小满真能,顶得上半个大人了。”
小满顿时更有劲了。
修好屋顶,两人又补起墙缝。
窗户不能再用木板完全堵死,否则屋里白天也黑得看不清东西。王向东重新做了窗框,钉上两层旧塑料布,既能透光,也能挡风。
最后便是那扇破门。
王家四人昨天下午果然没有过来。
王向东也没打算再等。
他用厚木板重新加固门面,门框内侧添了两道横木,又削出一手臂粗的顶门杠。
李南试着从外面撞了两下,木门纹丝不动。
“这回别说王霸,就是王大山父子一起上,也别想轻易撞开。”
王向东拍掉手上的木屑。
“门结实,月儿和小满在家才能安心。”
从午后一直忙到天色擦黑,两个人几乎没停过手。
等最后一处墙缝抹好,原本四处漏风的破屋总算有了个家的样子。
屋顶不再露天,窗户透进微弱的光,木门关上以后,屋里的火气也不会转眼便被寒风吹散。
王向东站在院中,看着眼前的屋子,长长吐出一口气。
眼下只能修成这样。
再想添砖换瓦,打家具、盘新炕,就得有钱,也得有合适的门路。
如今许多事都不能明着做。
空有前世几十年的见识,也得守着时代的规矩,一步步往前走。
王向东心中暗暗念叨。
改革开放怎么还不快点来?
真等到能放开手脚做买卖的那一天,他有信心让妻女过上谁都羡慕的好子。
不过在那之前,他得先把眼前这个小家守好。
“向东,进来看看。”
屋里传来柳月的声音。
王向东推门进去。
灶膛中的火烧得通红,热气没有再从门窗缝里散出去。小满脱掉棉鞋,正趴在暖和的炕上滚来滚去。
她张开两只小胳膊,兴奋地喊道:“爹,咱们家不漏风啦!”
“是啊,不漏风了。”
王向东看着妻女被火光映红的脸,浑身的疲惫都淡了下去。
破是破了些。
可从今天起,这里不再是一间等死的荒屋。
这是他们一家三口,真正的家。
忙完时,天已经黑透。
柳月煮了一锅苞米碴子粥,又把剩下的狼肉热上。李南忙活整整一天,王向东自然不能让他饿着肚子回去。
几个人围着灶台吃饭。
修过的屋顶不再往下掉土,窗缝和墙洞也堵严了。灶火一烧,热气总算能留在屋里。
小满喝完粥,又吃了两块狼肉,撑得肚皮圆鼓鼓的。
直接爬到炕上滚了两圈。
“爹,被窝也是热的!”
王向东将她抱起来,拍掉衣裳上的炕灰。
“以后天天让你睡热炕。”
吃过饭,李南起身告辞。
王向东把赵铁柱家的独轮车推出院子。
“你回去顺路送到队长家,省得我再跑一趟。”
“交给我。”
李南接住车把,又回头看了眼修好的屋顶。
“明早起来再摸摸墙。哪里还漏风,叫我来补。”
“赶紧回去陪媳妇。”
王向东笑骂一句,目送李南推车下了荒坡。
夜深以后,小满很快睡熟。
她白天跟着捡木钉、递绳头,累得脑袋刚沾枕头便闭了眼。修好的木门挡住北风,小脸让热炕烘得红扑扑的。
柳月也睡下了。
子时梆子响起,王向东睁开眼。
他轻轻抽出被小满抓住的衣袖,披上棉袄来到屋外。
黄铜罗盘从怀里取出。
针尖刺破手指,一滴血落进盘面中央。
嗡!
暗红纹路亮起,指针飞快转动。
一圈又一圈。
王向东站在风里等了片刻,眉头皱起。
前几次使用罗盘,先后找到了粮坛、老狼和,指针都停得很快。今晚却转个没完,始终找不到固定方向。
他拿着罗盘下了荒坡。
指针左右摇晃,偶尔停一下,很快又偏向另一边。
王向东走出半里,盘面才发出一声轻响。
针尖偏向路边的一丛枯草。
他扒开积雪和烂叶,从冻泥里捏出一角湿纸。
是一张一元纸币。
纸币沾着泥,边角被雪水泡湿,好在没有撕破。拿回去洗掉泥,压平晾,照样能花。
王向东看着手里这张钱,沉默了几息。
罗盘转了半天,找到的只有一块钱。
可这一块钱来得正合用。
墙下还埋着十八枚银元,可银元不能轻易拿出去。供销社不收,贸然找人兑换,还会被追问来路。
他现在缺的是能直接花的现钱。
狼皮还要买明矾处理,家里也缺针线、火柴和煤油。一块钱买不了什么大件,换这些零碎却够用。
王向东将纸币夹进衣兜,转身回家。
他把钱摊平,压在灶台边的木板下面,这才重新躺回炕上。
小满闭着眼往他身边拱了拱,伸手抓住他的袖口。
王向东替她盖严被角。
小丫头闻到父亲身上的气息,皱着的眉头松开,很快睡沉了。
第二天一早,王向东刚拔下顶门杠,院外便站着一个人。
张翠芬。
她手里提着只空篮子,脸上堆着笑,跟前两天那个扯坏柳月衣服、动手的泼妇判若两人。
“大侄子,起来了?”
王向东堵在门口,没让她进院。
“有事?”
“瞧你这话说的,都是一家人,我还不能来看看?”
张翠芬探着脑袋往屋里瞧。
看见新补的屋顶、透光的窗户和厚木门,她眼里闪过一丝嫉妒。
柳月听见动静,从灶边走了过来。
张翠芬看见她,笑得更热络。
“弟妹也在啊,正好,我今天就是来找你的。”
柳月没有靠近。
“找我什么?”
“有桩好事。”
张翠芬压低声音,往院里迈了一步。
“村外来了两个招工的,说外地有厂子缺女工。包吃包住,一个月能挣十几块钱。”
“半年回来,手里少说能攒几十块。”
柳月眉头皱了起来。
“哪个厂?”
“那我哪知道,反正不近。”
“有介绍信吗?”
“出去挣钱怎么还要介绍信?”
张翠芬摆了摆手。
“人家说了,跟着走就行,到了地方自然有人安排。你年轻,手脚又快,去了肯定比别人挣得多。”
王向东盯着她。
“这么好的活,你怎么不去?”
张翠芬笑容一僵。
“我都多大岁数了?人家要年轻女工。”
“你自己不去,张嘴就让柳月跟几个来路不明的人走?”
“什么叫来路不明?”
张翠芬抬高声音。
“人家住在附近,跑不了。再说,我也是看你们刚分家,手里没钱,才想着拉你们一把。”
她绕过王向东,又朝柳月招手。
“弟妹,你天天窝在荒坡上能挣几个工分?”
“去外头半年,吃住都不用自己掏。小满留给向东照看,你也不用心。”
“过两天我带你去见见人。先听听他们怎么说,去不去由你。”
柳月抓紧衣角,没有接话。
一个月十几块钱,对刚分家的农户来说确实不少。
可对方连厂子叫什么、在哪儿都不肯说,也不经过生产队,只催人偷偷跟着走。
她看向王向东。
王向东往前一步,将她挡在身后。
“柳月不去。”
张翠芬脸上的笑淡了。
“我问的是她。”
“她还没开口,你替她做什么主?”
柳月从王向东身后走出来。
“我也不去。”
“我在生产队能挣工分,家里还有孩子。那几个人连去处都不敢说,我凭什么跟他们走?”
张翠芬脸皮抽动两下。
“你们就是穷命!”
“外面有钱都不知道挣。难道守着这间破屋,一辈子吃苞米糊糊?”
她嘴上骂着,眼睛却仍在打量柳月。
“向东白天去上工,你总不能一直待在屋里吧?”
“平时什么时候下山?”
“挑水还是捡柴?”
王向东的脸沉了下来。
“你打听这个什么?”
张翠芬目光一闪。
“我还能什么?找她去见招工的人,总得知道她什么时候有空。”
“她没空。”
王向东伸手指向坡下。
“现在走。”
“大侄子,我好心给你媳妇找活,你别不识抬举!”
“外地的厂子叫什么?”
王向东盯住她。
“哪个公社开的证明?谁负责接人?工钱在哪里结?”
张翠芬张了张嘴,一句也答不上来。
“问你话呢。”
“厂子叫什么?”
“我……我又没去过,怎么知道!”
“连地方都不知道,就敢让柳月跟人走。”
王向东从门后拿起顶门杠。
“自己滚,还是我送你下坡?”
张翠芬看到他手中的木杠,立刻退了两步。
“行!”
“你们有能耐,活该一辈子受穷!”
她提着空篮子转身下山,走出一段才敢回头骂。
“柳月,我给你找活是瞧得起你!”
“等哪天饿得揭不开锅,别来求我!”
王向东站在门口,一直看着她走远。
张翠芬刚才问的几句话,在他脑中重新过了一遍。
什么时候下山。
平时去哪里挑水、捡柴。
哪里是来劝人找活,分明在摸柳月独自出门的时辰。
“月儿。”
王向东转过身。
“最近别一个人下山。”
“挑水等我回来,柴也够烧几天。真缺了就去找邱慧,让她陪你。”
柳月也听出了不对。
“你怀疑那些招工的人有问题?”
“正经招工要经过生产队和公社,至少得说清楚地方。”
王向东压低声音。
“什么都不讲,只让年轻女人跟着走,去了还能不能回来,谁也说不准。”
柳月脸色发白,点了点头。
“我不见他们,也不会跟张翠芬下山。”
小满站在灶边,听得半懂不懂。
她跑过来抱住母亲的腿。
“娘不走。”
柳月弯腰抱起她。
“娘哪儿也不去。”
王向东关上木门,重新好门杠。
吃过早饭,他带着工具去生产队上工。
今年收成差,到了十二月也没人能闲着。
冻土硬得挖不动,赵铁柱将青壮分成几组。一组铡草、清牲口棚,一组翻晒库存粮,剩下的人积土沤粪,等天暖后送进地里。
王向东被分去翻粮。
仓库里的粮袋要逐个检查。哪袋返,哪袋被老鼠咬过,都得当场挑出来。
王大山、王大河、王浩和王霸仍在治保小组看管下清理牲口棚、推粪车。
王霸推着一车粪从仓门外经过,恶狠狠瞪了王向东一眼。
王向东低头翻粮,没理他。
木耙拨开苞米,最底下露出几粒发软的粮粒。
他伸手捏了一颗,指腹立刻沾上气。
王向东抬头看向东仓墙。
张翠芬早晨那张笑脸,还压在他心里。
王向东收回落在王霸身上的目光,继续翻动面前的苞米。
张翠芬一早跑去荒坡,满嘴高工钱、包吃住,却连厂子叫什么、建在哪里都说不出来。
临走前,她还追问柳月什么时候下山,平去哪里挑水、捡柴。
这哪像介绍工作。
她是在摸柳月独自出门的时辰。
可手里没有证据,现在找上王家,对方只要咬死是亲戚间帮忙,谁也拿他们没办法。
“向东,搭把手!”
粮仓里传来李南的喊声。
王向东放下木耙,进去抱住麻袋另一头。
青石沟共有三间粮仓。
土墙厚,窗户又窄又高,外面的阳光只能照进半截。粮袋一层层码在垫板上,仓里满是苞米、高粱和尘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今天翻晒东仓。
李南抱紧麻袋,脚下站稳。
“起!”
两人才将粮袋抬起来,王向东便停住了。
靠着东墙的这排粮垛,撞开了他前世的一段记忆。
也是这个冬天。
临近过年,东仓查出大批霉粮。几百斤苞米和高粱结块发黑,麻袋还被老鼠咬穿了好几只。
那年本就欠收。
粮食坏掉以后,来年口粮减了,春播种子也差点没凑齐。
所有人都以为保管员周长顺偷懒,没有按时翻粮。周长顺被撤了职,还扣了工分。
直到开春修东墙,众人才找到原因。
仓房外面地势高,积雪一化,水全往墙淌。墙下还藏着一条鼠道,直通粮垛底下。
发现得太晚,那些粮已经没救了。
“东哥,咋了?”
李南还抱着麻袋,憋得脖子发红。
“先放下。”
两人将粮袋重新落回垫板。
王向东蹲到东墙边,把手伸进垫板和土墙之间。
湿冷的泥贴上指尖。
他抽回手,指腹已经沾上一层深褐色水泥。
墙开始返了。
王向东扒开垫板旁的草。
几粒苞米被啃得只剩半边,旁边散着十几颗黑色鼠粪。
“底下有鼠洞。”
李南脸色立刻变了。
粮仓进水还能晒,进了老鼠,粮袋和种粮都保不住。
“你去叫队长。”
王向东指向东墙这一排粮袋。
“再多叫几个人。靠墙的粮全得搬出去,一袋也不能留。”
李南扔下手套便往外跑。
王向东解开最靠墙的麻袋,将手进苞米里。
上面一层还燥。
手越往下,粮粒越湿冷。
他从袋底抓出一把苞米。几颗已经发白变软,指甲掐下去,外皮直接陷了。
鼻子凑近,还能闻到一股酸霉味。
周长顺第一个赶进来。
看到王向东掌心那把粮,他的脸当场白了。
“咋会成这样?”
“前几天我才摸过,上头都是的!”
“水从墙往上返,摸袋口看不出来。”
王向东将那几颗发白的苞米递给他。
“东墙这十几袋全要拆开。再捂几天,霉味一串,旁边的粮也得坏。”
周长顺额头冒出一层汗。
今年地里收成差,仓里的每一斤粮都有去处。
真烂掉几百斤,他赔不起,也担不起。
赵铁柱很快带着七八名社员赶来。
刚进东仓,他便闻见了那股酸味。
“先搬!”
“东墙这一排全抬出去!”
十几袋粮陆续搬上晒谷场。
袋口逐个解开,底下的情况比周长顺想得还重。
外侧几袋只是底部发。
贴近墙角的三袋已经结出硬块。最里面那只麻袋还被老鼠咬了个洞,抬动时苞米哗哗往外漏。
赵铁柱蹲下抓起一把粮,脸皮直抽。
“还能救多少?”
王向东捏开几颗粮粒。
“没变色、没出酸味的还能晒。”
“全摊薄,多翻几遍。发白、发黑的挑出去,不能再混回好粮。”
“这几只湿麻袋也别用了,粮晒以后换袋装。”
赵铁柱立即转身喊人。
“搬苇席!”
“男人、抬粮,手快的过来挑霉粒!”
晒谷场剩下的苇席全铺开了。
粮食一层层倒上去,木耙翻动时扬起大片灰尘。几个妇女坐在席边,埋头将变色粮粒和鼠屎挑出去。
王向东带着李南撬开墙边垫板。
下面果真藏着一条鼠道。
洞口顺着墙钻进粮垛底下,里面堆着老鼠拖走的苞米。
一只灰老鼠突然蹿出来。
李南举起铁锹,照着地面便拍。
啪!
老鼠连滚两圈,没了动静。
“娘的,比人还会挑地方。”
李南用铁锹挑开洞口。
“这里有吃有喝,外头再冷也冻不着它们。”
“光堵仓里没用。”
王向东叫上赵铁柱,绕到东墙外。
墙堆着厚雪,下面已经冻出一层硬冰。白天气温一高,雪水便沿着地势往土墙下渗。
墙面靠近地皮的位置,还裂着两条细缝。
王向东拿起铁锹,在雪地上划出一条斜线。
“先把墙的雪铲开。”
“从这里挖条沟,把化开的水往低处引。”
他又指向鼠洞出口。
“里面和外面一块堵。土里掺碎石和草木灰,塞进去以后夯实。老鼠想再打通,也得费些工夫。”
赵铁柱蹲下看了看地势。
“就这么办。”
“再去找两把铁锹,把排水沟挖出来!”
一群人忙到下午,才将东墙的粮全部清完。
真正霉坏的有五十多斤。
刚刚受、还能抢救的足有六百多斤,里面还混着一部分开春要下地的种粮。
赵铁柱站在晒谷场边,看着铺开的苞米和高粱,棉袄后背都让冷汗浸湿了。
再晚十天半个月,这六百多斤粮全得烂在仓里。
社员少口粮还是轻的。
春播缺了种子,青石沟来年还得继续挨饿。
周长顺低着头,脸色灰败。
“队长,是我没看住粮仓。”
“先救粮。”
赵铁柱没有当众骂他。
“晒过的粮全部换进袋,先搬到西仓。东墙没透以前,一袋也不准往回放。”
忙完这些,他才走到王向东面前。
“粮袋码得好好的,你咋发现下面了?”
王向东早已想好说法。
“抬粮时闻见一股霉味。”
“我又看见垫板旁有鼠粪,就伸手摸了摸墙。”
赵铁柱看向那堆挑出来的霉粮,又重重拍了拍王向东肩膀。
“今天要没你,这些粮就完了。”
“从明天起,粮仓防、翻晒和灭鼠都交给你盯。周长顺配合。”
“工分按壮劳力最高档记。”
周围几名社员都看了过来。
粮仓的活不用顶着寒风挖冻土,也不用扛着粪筐走远路,记的工分却一点不少。
能让赵铁柱把种粮交到手里,更说明生产队信得过王向东。
王向东没有推辞。
“我每天早晚查一遍。”
“墙、垫板和粮袋底下都摸到,不让今天的事再出第二回。”
粮仓外,王霸正推着一车牛粪经过。
听见赵铁柱的话,他朝雪地里啐了一口。
“呸!”
“就会在队长面前显能耐。”
中午歇工时,他将这事告诉王大山和王大河。
王大山挥着铁锹清牛栏,听完脸色越来越黑。
“他以前连粮袋都没摸过几回,什么时候懂防了?”
王大河将冻硬的牛粪铲进筐里,酸溜溜地开口:
“谁知道。”
“说不定早发现了,硬等人都在场,才拿出来露脸。”
王霸咬着牙。
“赵铁柱还把粮仓交给他,按最高档记工分。”
“咱们天天在这儿挑粪,他倒躲进仓里享福。”
王大山一铁锹扎进粪堆,冻硬的粪块崩得到处都是。
从前,王向东只配给王家最累的活。
如今分出去没几天,敢动手了,也让赵铁柱看重了。
照这样下去,村里人提起王家,只会笑他们一家连个晚辈都压不住。
王大山越想越窝火,一脚踢开粪筐。
“得意什么?”
“早晚有他求回王家的时候。”
同一时刻,李梅提着竹篮走到王家院门口。
她借口家里缺柴,想趁众人上工去荒坡一趟。
张翠芬早晨跑去打听柳月什么时候下山,回来后又和王老太关着门说了半天。
李梅听得清楚。
那几个所谓招女工的人来路不明,连厂子在哪里都不肯讲。王家明知有问题,还想拿介绍费,将柳月骗去见他们。
这事拖不得。
柳月若独自下山,被人堵住哄骗,谁也不知道会被带去哪里。
李梅刚跨出院门,身后便传来王老太的声音。
“你上哪儿去?”
李梅脚步僵住。
“家里柴不多了,我去捡点树枝。”
王老太朝张翠芬使了个眼色。
张翠芬快步上前,夺过竹篮,将里面的东西全倒在地上。
一截麻绳,两块破布。
再无其他东西。
“捡柴往荒坡方向走?”
张翠芬盯着她,扯着嘴角冷笑。
“你想去给谁报信?”
李梅脸色发白。
“我没有。”
“没有最好。”
王老太拄着烟袋杆走到院门前。
“从今天起,不许她一个人出门。”
“打水、捡柴都得有人跟着。”
她用烟袋锅指向李梅,声音压得又冷又狠。
“你敢去荒坡多说一个字,我就让大河打断你的腿。”
李梅低下头,冻红的手指慢慢攥紧。
柳月还带着小满住在荒坡。
王向东白天要去生产队上工,家中只有她们母女。
那些人专挑年轻女人下手,王家还在背后帮着摸行踪。
她不能装作没听见。
无论如何,她都得找到机会,把消息送出去。
王向东负责粮仓以后,家里安稳了几天。
东仓外的排水沟已经挖好,返的墙掺上碎石和草木灰,重新夯了一遍。
鼠洞内外一块堵死,仓房四角放上捕鼠夹。王向东每天早晚各查一次,墙、垫板和粮袋底部都要用手摸过。
活不算重,工分按壮劳力最高一档记。
赵铁柱见他做事仔细,渐渐把翻晒种粮、检查仓房这些活都交给了他。
这几天,青石沟附近多了两个生面孔。
一个四十来岁,左脸长着颗黑痣,挑着针头线脑的货担。另一个年轻些,裹着旧军大衣,推着辆破板车,沿村收鸡毛、牙膏皮和废铜烂铁。
两个人嘴甜得很。
见了上年纪的喊大娘,碰见年轻媳妇就喊大嫂。有时卖出几针,还肯白送一截红头绳。
看着是走村串乡做小买卖,问的话却有些怪。
“家里有几个壮劳力?”
“你男人在哪儿上工?”
“平时谁下山挑水、捡柴?”
“想不想去外地活?包吃包住,一个月能挣十几块呢。”
有些人听见十几块钱,当场便来了精神。
青石沟一个壮劳力忙上一年,扣掉分粮和各种支出,年底也未必能见到多少现钱。
可问起厂子叫什么、在哪个公社,两人便打起哈哈,只说离这里远,去了自然有人安排。
王向东听说后,留了心。
更让他警惕的,是王家这几天的态度。
张翠芬先跑到荒坡,拿高工钱试探柳月,还追问她什么时候下山。
第二天,王老太又让王浩送来两捆柴,说荒坡风大,怕柳月和小满冻着。
王向东没收。
又隔了一天,王大山拖着受伤的胳膊上门,张口便说一家人没有隔夜仇,还要帮忙修院墙。
王家继续撒泼,他反倒不奇怪。
突然换上笑脸,才叫人不踏实。
这天吃过早饭,王向东照常去粮仓。
临走前,他又叮嘱柳月。
“那两个外乡人还没走。”
“今天别单独下山。有人跟你说外头工钱高,你也别跟着去见。”
柳月替他理平衣领。
“我连他们说的地方都不知道,哪会跟他们走?”
“王家再来送东西,一样别收。”
“记住了。”
王向东又蹲到小满面前。
“小满今天在家陪娘,别自己往坡下跑。”
小满掰着手指回答。
“不吃别人给的东西,不跟生人走,也不一个人出村。”
“真乖。”
王向东揉了揉她的脑袋,拿起工具下了荒坡。
远处那棵老槐树后,王浩正缩着脖子盯着他。
直到王向东进村,身影彻底被房屋挡住,王浩才从树后出来,猫着腰退进荒坡下的枯草。
太阳升起来后,院里的风小了些。
柳月搬了张矮凳坐到屋门口,低头缝补王向东被狼爪撕坏的棉袄。
小满坐在灶边,抱着玉米秆小人玩。
坡下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柳月,在家不?”
来人是王老四的媳妇张桂兰。
王老四和王家沾着堂亲,两家来往不多,见面却也能论上一声兄弟妯娌。
张桂兰胳膊上挎着竹篮,走到院门前,先盯着修好的屋顶看了一圈。
“哟,这屋让你们收拾得挺像样。”
“前几天我从坡下过,还瞧见房顶破着大洞呢。”
柳月放下针线,给她让了个背风的位置。
“队里批了些旧料,向东和李南忙了一天。”
张桂兰往矮凳上一坐,伸手烤了烤灶边的火。
“还是你男人有能耐。”
“敢跟王家分出来,转头又打了狼。如今连队长都高看他一眼,让他守粮仓。”
“我家老四要有这本事,我做梦都得笑醒。”
柳月低头缝棉袄。
“守粮仓也累,天天得闻着霉味翻袋子。”
“累怕什么?工分高呀。”
张桂兰拍了拍大腿。
“村里都传开了,说向东如今按壮劳力最高档记工。”
“你往后就在家烧饭、带孩子,等着享福吧。”
柳月笑了一下。
“家里三张嘴,哪有光靠一个人挣工分的道理。”
“等小满头上的伤好全了,我也得找队长安排活。”
张桂兰听得直摇头。
“你还真是个闲不住的。”
“要换成我,男人能挣最高档,我早往炕上一躺了。”
她嘴上说着羡慕,话锋很快又转了。
“说起挣钱,村外那两个做买卖的,你见过没有?”
柳月手里的针停了一下。
“听说过。”
“他们还问我想不想去外头当女工。”
张桂兰来了兴致。
“一个月十几块,包吃包住!十几块呀,咱们在地里累死累活多久才能见着?”
“我还问了,介绍一个人过去,介绍人也有钱拿。”
柳月看着她。
“厂子叫什么?”
“这……”
张桂兰卡了一下。
“我没问那么细。”
“在哪儿?”
“听说挺远。”
“要不要生产队开证明?”
张桂兰被问得有些烦。
“出门活,问那么多什么?”
“有钱挣不就成了?”
柳月把针扎回线团。
“连地方都不敢说,我不去。”
张桂兰撇了撇嘴。
“你就是胆小。”
“我倒想去,可人家嫌我岁数大,说想找年轻、手脚麻利的。”
“你这样的正合适。”
柳月摇头。
“向东也说了,正经招工得经过生产队和公社。”
“我有家,有孩子,哪儿也不去。”
张桂兰见她态度坚决,也没继续劝。
她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屋檐下晾着的狼皮上,忍不住又夸了几句。
“这么大一张皮,真做成坎肩,得多暖和?”
小满听见是在说自己的衣裳,抱着玉米秆小人跑到母亲身边。
“爹说给我做。”
张桂兰伸手摸摸她的脑袋。
“小满有福气,摊上个能打狼的爹。”
小满往柳月身边缩了一下,没让陌生的手多碰。
张桂兰也没在意,继续和柳月闲聊。
一会儿说谁家年底没分着多少粮,一会儿又说谁家婆媳为半瓢苞米吵了一夜。
说到兴头上,她拍着腿吹嘘起来。
“前天我在西坡捡了半篮松塔。”
“那片地没人去,树底下全是好东西。我还刨着几块野山药,回去煮了一锅,香得很。”
柳月看了眼她空着的竹篮。
“今天还去?”
“正准备去。”
张桂兰指了指荒坡后面的矮林。
“从那边绕过去近。你要没事,跟我一块捡些柴。你家天天烧炕,光靠院里这点枯枝能撑几天?”
柳月下意识看向小满。
王向东临走前说过,今天不要单独下山。
“我不去了。”
她重新拿起棉袄。
“家里的柴还能烧,向东晚上也会带些回来。”
张桂兰笑她太听男人的话,又坐着扯了几句闲篇,这才挎起竹篮下坡。
柳月目送她走远,转头便看见小满正学着自己的样子,拿一细草往棉袄破口里穿。
“娘,我也会缝。”
草梗软,怎么也穿不过布。
小满急得鼻尖冒汗。
柳月被她逗笑,将孩子抱到腿上。
“等你再大一点,娘教你。”
院墙外的枯草轻轻动了一下。
王浩趴在那里,将刚才的话听了大半。
柳月不肯相信外乡人的高工钱,也不愿独自下山。
可他同样听清了一件事。
王向东白天守粮仓。
柳月准备等孩子伤好后,找赵铁柱安排上工。
只要她离开荒坡,便总有落单的时候。
王浩冻得手脚发僵,眼底却多了几分急切。
王老太原先只让他盯住柳月平去哪里、什么时候身边没人,再将消息告诉贺天兄弟。
可那两个人已经催过两次。
他们不愿一直留在青石沟附近。
王浩等张桂兰走远,又在草里趴了片刻,才弓着腰退向杂树林。
脚下枯枝发出一声脆响。
咔嚓!
院里的柳月猛地抬头。
“谁?”
枯草后没有回应。
小满抓住母亲的衣角,也朝院墙外看去。
柳月放下棉袄,拎起灶边的烧火棍,将孩子护在身后。
“出来!”
风吹过荒草。
一道身影贴着树林边缘一闪,转眼没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