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药水涨价了沈其昌吴秀兰在线阅读免费无弹窗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0-26 15:43:03早上七点,她洗脸,毛巾用热水烫过,拧到半,敷在眼睛上。毛巾凉了再烫,敷十分钟。然后滴药:头往后仰,左手食指把下眼睑往下拉开,露出一条小口袋,右手把小支对准,手腕一挤,一滴。闭眼,眼球向左三圈,向右三圈。
这套动作她做了六年,闭着眼都不会错。
难的是下午。三点多,眼睛开始磨。不尖锐,就是磨,一睁一闭都磨,像三十年前车间里飞进眼睛的棉絮,出不来,揉不得。她就找事做,擦桌子,抹阳台,把不脏的地板拖一遍。四点多,磨变成刺。她坐下来,盯着茶几上的药盒。
冰箱里还剩七支。
她想起停药那年。前年冬天她自作主张停了三天,第一天没感觉,第二天磨,第三天夜里疼得睡不着,睁着眼到天亮,第二天一早去医院挂了急诊。从那以后她不敢停。
两滴撑四次。她把那支药从冰箱拿出来,捏在手里,等到五点,仰头,拉开,一滴。
滴完她坐在椅子上,等眼睛凉下去。
十二
女儿是星期六晚上来视频的。
周倩在杭州,嫁了个本地人,房贷每月六千八,儿子读三年级,一个奥数一个游泳,一个月两千四。这些账吴秀兰都记得,不是女儿告诉的,是她自己攒的:过年给外孙的红包多少,女儿家换车没换,电梯房物业费一块九一个平方。
“妈,你脸色不好。”
“灯光的问题。”她把台灯挪了挪。
“药呢?还在用吧?”
“还在用。”她说这话的时候,冰箱里的药还剩五支。她没说减量的事,也没说价格的事。女儿那头凑过来一张孩子的脸,喊外婆。
挂了视频,女儿又打来一个电话。
“妈,刚才孩子捣乱没说清楚。药涨价的事我在网上看到了,你们那个药是不是三千多了?”
“嗯。”
“这钱我出。一个月三千三,你安心用。”
“不用。”她说,”我有退休金。”
“三千四够什么?”
她给女儿算账:你们房贷六千八,孩子上课两千四,你上个月说单位效益一般。一年下来你们家剩不下几个钱。这个药一年四万,不是三千,是四万。我这个年纪了,眼睛的事,能省就省。
“妈——”
“就这样。药我还有。”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给女儿发了两个字:睡了。
十三
星期一上午,她打了12345。
接通排了两分钟队。接线员是个年轻姑娘,问姓名、地址、事情经过。她说得慢,说了一遍价格,一遍用途,一遍自己的病史。接线员打字的声音一直没停。
“阿姨,您反映的是药品价格问题,我给您生成工单,编号我念给您,记一下。”
她找出笔,记了十一位数字。
“这个事归哪个部门管?”
“药品价格实行市场调节价,我们会把工单转给医保部门,按规定七个工作内给您答复。”
挂了电话,她在工单编号的纸条背面写了一行:十月九,12345,已转医保局。
第二天她又打了药监的投诉热线。这回她学乖了,先念药的批号,对着药盒,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念。接线员说质量问题受理,价格问题不归他们管。
“那归谁?”
“医保局。”
“医保局还没答复我。”
那头停了停,说:”阿姨,您可以书面反映,挂号信寄市医保局价格监测科,书面材料他们必须回。”
她记下了地址,把纸条折成小方块,收进布包最里层。楼下药店的活动海报换了新的,她路过,没进去。
十四
答复电话是十月二十号来的。说话的是个男的,念了一段:经核实,该药品为独家生产品种,挂网价格由企业自主申报,符合现行药品价格政策。已将您反映的情况记录,建议您向药监部门咨询质量相关问题。
她听完,问:”那价格呢?”
“价格方面,我们会持续监测。”
电话挂了。她在纸条背面又添一行:十月二十,医保局答复,符合政策。
挂号信她是星期一就寄出去的,比这个答复还早。信是手写的,写了三个晚上:第一页自己的病史,从细棉车间写到睑板腺萎缩;第二页价格的变化,七百七十九,三千三百八十二;第三页她抄的账,三千四的退休金,三千三的药。最后一行她写:这个药我用六年了,我认识它,它不认识我。
写完她读了一遍,把最后一行划掉,想了想,又描了回来。
挂号信两块八。她在邮局填单子,收件人写:市医疗保障局价格监测科收。
邮局的人问她寄什么,她说信。
“现在还有人寄信啊。”
她说:”重要的事,得用纸。”
十五
沈其昌的报告有了第二次下落。
十月中旬,医务处把他叫去,不是批评,是”沟通”。分管医疗的副院长也在。副院长说,你反映的情况院里核实了,确实涨价了,但药品挂网价是省里平台的事,医院执行零加成,进价卖价一样,医院一分钱没多拿。
“我知道。”沈其昌说。
“报告我们转给医保局了。你诊室该嘛嘛。”
他从医务处出来,在走廊里站了半分钟。对面墙上挂着先进科室的锦旗,眼科那一面是二〇二一年评的。
回到门诊,下午第一个病人是丽目然的老病人,退休教师,七十一,问能不能一次开三个月的量,囤着。沈其昌说开不了,医保控费,一次只能开一个月。老师说那就开,三千三就三千三,眼睛要紧。
他开完这张处方,看了一眼系统。丽目然十月的处方量,到这时为止,全天六张。
他打开一个表格软件,新建了一张表。这是他后来那个”用药登记”的开始。
十六
市眼科学组十月底开季度会,在一家酒店的多功能厅,到会六十多人,大多是各医院眼科的主任和骨。
自由发言环节,沈其昌举了手。
他说了十分钟。丽目然挂网价变动,独家品种,重度眼一线用药,处方量断崖,替代药物疗效差距,还有他自己的登记数据:在册重度眼患者一百三十七人,用丽目然的一百零三人,九月起自行减量的三十九人,停药等待的十四人,中途急诊两次。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接话。一位主任说,他们医院也是,患者来吵过。另一位说,这个是不是要走学术渠道,向上反映。
主持人看了一眼手机,说,会务提醒,时间到了,这个议题可以会后专题讨论。学组是学术组织,价格问题不是学组层面能定的。
散会的时候,一个相熟的主任拍拍他的肩,低声说,老沈,这种事,你打了报告也是白打,人家企业合规的。
“合规。”沈其昌说,”合规就能把七百八抬到三千四?”
主任没接这句,说下周那个会你去不去,强脉冲光的新进展。
“去。”
十七
用药登记是他十月里坚持下来的事。
一张表,姓名、年龄、职业、病程、用药方案、减量情况、停药情况、联系方式。患者来看病,他多问两分钟,自己填。护士说他这是给自己找事,他说填吧。
表里的人他大多认识。用了多少年的,眼睛什么样,他心里有数。有人在”停药情况”那一栏,他会多写一句备注。退休教师那行他写:减量至每一次,视力波动。开吊车的师傅那行他写:停药五天,中途急诊一次。
写到吴秀兰,他停了一下。她的备注他写了三行:纺织厂挡车工三十年,睑板腺重度萎缩,减量至每两次,诉夜间眼痛。最末一句是他按她原话记的:停药第三天,夜不能寐。
那是她九月复诊时说的原话。当时他笔尖顿了顿,还是原样记了。
表格存在他自己的电脑里,没联网。他没想到这张表后来会有什么用。他就是觉得,患者说的每一句话,总得有个地方记下来。医生能做的不多,把事情记清楚,算一件。
十八
市医保局价格监测科在五楼东头,四个人。
小韩是科里最年轻的,三十一岁,进来五年,常是盯系统。药品挂网价、医疗服务价格、全市药店的监测品种,每天的数据汇到一张大表上。
丽目然那条数据,他是九月二号看到的。系统弹了变更提示,他点开,七百七十九改成三千三百八十二。他愣了一下,以为是录错了,去省平台核了一遍,没错。
他把这条加进了月度监测报告,第九页,一行小字:某独家品种挂网价格大幅上调,建议关注。
报告按流程报上去了。没人批注意见。
十月,监测到投诉工单两条,还有一封挂号信,都指向同一个药。他又写了一页,这次写细了:涨幅百分之三百三十四,品种为眼症一线用药,涉及群体为慢性病患者,建议启动价格异常波动核查程序。
这一页报上去,第三天批下来了,两个字:同意。
科长把核查的事交给他。他上午在系统里拉数据,下午给企业发问询函的初稿。
十九
小韩做月度价格监测,有自己的笨办法。
每个月一号,他把全市监测品种的挂网价拉成表,跟上年同期比,跟上月比。三年下来,这张表上动得最多的是几毛几分的零头。二〇二四年全年,四百多个监测品种,调价十七个,最大涨幅百分之十二。
科里四个人,科长五十四,快退了。小韩把这份工作看得很重,别人觉得枯燥,他觉得这是他唯一能看全全市药价的位置。系统每天弹几百条数据,多数是改个规格,改个厂家,像水面上的一点碎纹。九月二号那条不是碎纹,是石头。
丽目然那条,他来回核了三遍。七百七十九,三千三百八十二。他把备案原文调出来,两行理由:原料成本上涨,生产工艺升级。他不懂制药,但他懂数:企业说原料涨了七成,药价涨了三倍多,中间差着五倍,这笔账他自己对不上。
他把两个数并排抄在便签上,贴在显示器边框。贴了一个星期,没人问过,他自己揭下来,夹进工作笔记。
报告的格式有讲究。数据放前面,分析放中间,建议放最后,最后一条永远是:以上情况将持续监测。这一句他写了五年。九月那一遍,他写完这句,把”持续监测”删了,换成:建议关注调价合理性。核查要立项,要分管领导签字,要企业书面回复,一来一回几个月。关注只要存档。他进科里五年,写”建议核查”的报告,批下来过一次。
九月那份报上去,批下来的是沉默。
二十
记者姓陆,陆帆,二十八岁,都市报民生部,入职三年。
他看到吴秀兰的信,是十月十六号。医保局一位相熟的科员转给他的,说有个老太太寄了挂号信,字写得工整,你们报纸要不要去看看。
信的复印件三页。他读完,先记下那串工单编号,又记了几个数:三千四,三千三,六年,一天四次。
他给吴秀兰打电话。老太太接电话很客气,听说是记者,沉默了几秒,说:你要来就来吧,我把发票都留着。
星期五下午他去了。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楼道里堆着纸板箱。吴秀兰开门,屋里很净,茶几上摆了三个杯子,她说女儿在杭州,杯子是备给来串门的邻居的。
他把录音笔放在茶几上,问一句记一句。吴秀兰说话不快,不哭,也不骂,就是一样一样讲:药怎么用,价怎么涨,减量怎么减,12345怎么打,挂号信怎么寄。
讲到一半,她起身去了阳台,拎出那只塑料袋,一百多支空药支,哗啦倒在桌上。
“我攒的。”她说,”你说这药贵不贵?”
陆帆看着那堆空支,把录音笔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二十一
陆帆问她,疼起来是什么感觉。
她想了想,说,磨。像有东西在里头,揉不出来。他说,比牙疼呢。她说,牙疼知道哪儿疼,这个说不清,就是熬。
录音笔转着,红灯一直亮。他列了七八个问题,问到第五个,发现用不上。老太太自己往数上说:哪年确诊,哪年查出腺体萎缩,一天几滴,一月几盒。数字跟数字之间,不掺情绪。
他说,阿姨,网上很多人骂这个厂。
她说,我不骂。骂药什么,药是我自己要用的。我就想问一句,它凭什么说变就变。
他问,夜里疼的时候,您做什么。
她说,起来,坐一会儿,再躺下,再起来。熬到四五点,天亮了,就好一点。天一亮,人就有了盼头,疼也退一点。他说,这是不是心理作用。她说,是。疼一半是真的,退的那一半,是心理的。
他问,这几个月,最难的是哪一天。
她没马上答。起身给他续水,水壶提起来又放下,说,最难的是不敢跟女儿讲。讲了她说她出钱。她的房贷一个月六千八。
讲完她坐回去,看着桌上的空支,说:我不是跟钱过不去。我是想讨个说法,往后像我这样的人,怎么办。
陆帆把这句原样记进本子,画了个圈。他又记了一行:她管这个药叫”它”。全篇采访,只有说到药的时候,她用这个字。
那天他没有等到眼泪。临走他问,阿姨,我能拍照吗,就拍那个袋子。她说拍吧,摆正一点。她伸手把塑料袋口捋平,让空支排得整齐些,像整理一件要出门穿的衣服。
二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