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表行主角江山岚风小说完结版章节在线阅读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0-26 18:25:42他端起缸子抿口水,茶叶末在嘴里面打个转,又吐回缸里。
“表跑得快,洗洗油泥就……”,话到一半,突然间卡住了。
我晓得他瞅见啥了。
老钟虽说修不了表,可是他也同样是个更加夫,了大半辈子,他瞅得见那只钟。
那钟在他眼前又晃了一下,齿印又添了一道。
老钟放下搪瓷缸子,动作挺慢,“人在哪儿,”。
“市一院,老年科,三楼,”
“林更。”老钟压着嗓门,“你帮个忙,先把表给我稳住。我去趟后堂。”
我并没有追问,“稳住”是啥意思,我明白。
那块表搁在柜台正之中,我拉过椅子坐下,两只手摊在台面两边。
眯了眯眼,再睁开,那只挂着的钟,明明白白到了眼前。
手探出去,并且并没有碰表,碰的是那只钟。
指头搭上摆锤的工夫,手腕子上的汗毛立了一下,后脖颈子也跟着一凉。
那摆锤力气大得邪性。
带着一股又凉又黏的劲儿,就像是把手伸进了冰窟窿一样。底下还有东西,在拽。
我捏住,一丁点往回带,把那股狂转的势头一寸一寸往回摁。
摆锤缓下来了,表的长针也缓下来,从疯转变成正常地走,滴答,滴答。
脑门冒了一层汗,另一只手抵着台面,那只手的手背,就像是叫人抽走了一层水一样。
而且我并没有看自个儿的手,我从来不看。
妇人兜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她怔了一下,慌里慌张接起来,是医院打来的,“喂”了一声,听了两句,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停了?”她哭着道,“不恶化了?医生你说真的?……他认出我了。他刚才叫我妈了,他叫我妈了!”。
她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可是那哭声里,头一遭带上喜气。
我往后仰了仰,憋了半天的那口气,总算松了半截。
“表先别带上。”我把表往她面前推了推,“人稳住了,只是稳住,没好透,你回去告诉大夫,转院的事缓一缓。今晚上别让他出病房,谁来领都别走,”。
“哎,哎。”妇人擦着眼泪,把表往包里揣,“几个钱,师傅。”
“修表二十。”
她掏出一张红票子,说别再找了,转身要走。
我把她喊住,打柜台铁盒里点出八十,点了两遍。
有一遍还数岔了,重来,把零钱递回她手里头。
“是多少就是多少。”我道,“你留着给人买点补的。”
妇人谢了又谢地走了,门铃又响了一声。
店里头清静下来。
我这才扭过身。
老钟打后堂出来,手里头攥着块旧绒布,绒布上放着表的后盖。
他趁我稳表的工夫,把后盖抠开了。
“师父,咋了?”,老钟并且并没有吱声,把后盖翻了个面,就着灯。
后盖里头,錾着个很小的符号,不一板一眼地瞧本就看不见。
一弯月牙儿,旁边是一把镰,刀口朝里,勾住月牙儿的尖。
那符号,他瞅了好大半天,端搪瓷缸子的手,挂在半空,半晌并且并没有动。
“师父?”
“三十年前。”老钟开口,喉咙稍稍有点,“我跟你念叨过没有,鼓楼底下,封过一个东西。”
夹着镊子的手,我在柜台上顿了一下。
三十年前的事,老钟不大提,我只晓得他年轻时在守夜的那边过,出过岔子,退了下来,收养了我,开了这家表行。
具体啥事,问也不答。
“封的啥?”。
老钟把后盖合好,搁在柜台上,轻响一声。
“一个收寿数的。”他道,“都以为它死绝了。”
他仰起头,瞧着窗外。
窗外是鼓楼街,街尽头那座老鼓楼灰苍苍地戳着。
几十年不打鼓了,圈了一圈铁皮,说是危楼,等拆。
“它没死。”老钟道,“在鼓楼底下,啃了三十年,又饿醒了。”
(2)
特殊部门办事处在江城的点,设在派出所隔壁。
门口挂的牌子写着“夜间巡防指挥部”,路过的人全都当它是联防队。
我下午四点早先,赵小满正趴在桌上嗑瓜子,一瞅见我,瓜子皮都没有来得以及吐。
“五更哥!”他腾地蹦起来,“你咋来了,你那个点不是不归这片管吗?”
赵小满是个新兵,去年才入的册,分到这片。
归老钟带着,人是个好人,就是胆子比瓜子仁还小。
头一回出夜务,瞧见一上吊的旧吊绳。
吓得抱着我胳膊不撒手,回去连着做了三天噩梦。
“鼓楼街的事。”我把手机里的照片递早先,“最近三个月,这片的死亡记录,你给我调一下,”
“死亡记录?”赵小满挠头,“那得去殡仪馆和卫生院对,这边只记超凡的。”
“你去对。”我道,“重点瞅自然死亡的,老死的,病死的,走得特别安详的那种。”。
赵小满胆子是小,活却不磨蹭,两个电话一打,又跑去隔壁卫生院。
回来时手里头多了一沓打印纸,脸色不太好看。
“五更哥,不对劲,”纸摊在桌上,“鼓楼街这片,三个月,自然死亡十一个。去年同期,才三个。”
“年龄呢?”
“全是七老八十的,走得也算正常,”他翻着纸,“可有个事,护工讲,这些老人走之前都没什么病,头天还好好的,第二天早上就没气了,脸上还带着笑。”
“带着笑?”
“嗯,说走得特别安详,跟睡着了似的。”赵小满咽了口唾沫,“还有,他们全都上过一个班。”
“啥班?”
“长寿班。”他道,“就在街尾那个养老院,红夕阳,每周三下午开课。来一个彭大师,讲养生,卖符水,免费领鸡蛋,你猜咋着,那十一个老人,全去过。”
那沓纸,我捞起来,一页一页翻,翻得挺慢,我眼珠子瞅的,说实话是别的东西。
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有一只全都停了的钟。
这些钟是死物,早不响了起来,可是停摆的姿势一模一样,钟摆歪在一边,钟面上一圈一圈的牙印,跟陈默那块表上的,完完全相同。
走得安详,脸上带笑,后脖颈子稍稍有点发凉。
邪性得挺,我寻思着,这事儿并且并不能再拖了。
“走,上养老院瞧瞧,”
“这会儿?”赵小满瞄了眼窗外,“大白天就去,”
“它天黑才出来收寿数,白天应该歇着,”我道,“赶白天去,正好瞅瞅它歇着的窝。”
养老院是栋三层的老楼,门牌写着鼓楼街西头三十八号。
院里几棵歪脖子树,耷拉着脑袋,跟并且并没有睡醒似的,树底下坐一排老人,晒暖。
进门头一眼,我并且并没有看人,看的是钟。
墙上挂一只,前台放一只,过道里还摆一只。
墙上那只,长针跑得比平常快那么一丁点,不仔细看压儿察觉不出。
我瞅了两眼,心里头就有数了。
钟并没有毛病,这院里的“时间”,整个叫人拨快要了。
再瞅那些晒太阳的老人。
一个个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影子落在地上,叫太阳拽得老长。
我眯起眼,那些影子,比人薄。
凡人的影子是实的,连着人的时,这院里老人的影子,淡得就像是像一层纸一样,风一吹就能够透过去。
我搭在膝盖上的手,不知不觉中攥成了拳头。
“五更哥。”赵小满凑过来,嗓门压得挺低,“我咋觉得这么冷。”
“九月的太阳,你冷啥?”
“我也不知道。”他搓着胳膊,“这地方跟开了空调似的,凉气从脚底板往上冒。”。
前台的护工主任迎出来,四十多岁,笑得一脸热情。
我说咱们是社区的,来调查老年养身子活儿。
她脸上的笑更加灿烂了,把咱们往里让,嘴里头彭大师长彭大师短,“彭大师今天在吗?”
“在的在的,今天周三,大师来讲课,”她道,“大师可灵了,院里老人喝了符水,一个个精神头好得很。”
往活动室走,路过走廊,一个老太太坐在轮椅上,冲我笑,笑得挺慈祥,嘴里头并且并没有牙,招手让我过去。
“小伙子,”老太太道,“你也来领鸡蛋?”
“,我不领鸡蛋,”我蹲下来,“问您个事,您喝了大师的符水,觉得好吗?”。
“好。”老太太道,“睡得可香了,一觉睡到大天亮,好久没睡这么香过。”
她顿了顿,又道:“就是睡醒了觉得累,好像一夜没歇着,了一宿活似的。”
睡得越是香,被啃得越是狠。
我张了张嘴,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活动室里坐满了老人。
前头站着个中年汉子,穿一身唐装,红光满面,他手里头举着个玻璃瓶,瓶里盛着淡黄色的水。
“各位叔叔婶婶。”汉子嗓门洪亮,“我这水,叫彭祖还阳汤,喝了百病不生,延年益寿,今儿个白送,一人一杯,喝完想请回家的,八百八一瓶,我给各位积功德。”
这就是彭大师。
我立在门口瞅了一会儿。
并且并没有瞅那水,瞅的是他自己的手。
他递水的时候,手指头在老人手腕子上搭一下。
就那么一下,就像是在搀人一样。
可是就那一下,我瞧见了。
一道细得差不多瞅不见的丝,从老人手腕子上抽出来。
顺着他自己的指头,钻进袖口,并且并没有影了。
那是一小偷寿数的刺。
好家伙,我盯着那只袖口,牙咬得腮帮子发酸。
我寻思着,这哪是养身子,这是拿刀子割肉,还让人家笑着把脖子先伸出来。
一群活了一辈子的老人。
省吃俭用,临了叫人这么一点一点地把命抽走。
还当是撞上了活,这号买卖,脏透了!
赵小满也瞧见了,一气堵在嗓子眼里面,我一把摁住他。
“别吭声。”我压低嗓子,“他不是正主。”
“啊?”
“他一个凡人,抽了寿数自己也使不了。”我盯着彭大师的袖口,“就是个跑腿的,收了东西,得往上端,跟紧他,瞅他端给谁,”
我们并没有惊动他,退到院子外头,在街对面杂货铺门口守着,从头到尾守到天擦黑。
我蹲在台阶上,腿蹲得发麻。
也不敢动,赵小满在旁边小声嘀咕,问我守到啥时候,我让他闭嘴。
傍晚六点,彭大师从养老院出来。
他没有回家,拎着个布包往街尾走。
街尾是鼓楼,铁皮圈着,挂着“危房勿近”的牌子。
他左右瞄了瞄,掀起铁皮一角,侧着身子钻进去。
我和赵小满跟了上去。
鼓楼里头黑,年久失修,地板踩上去咯吱响。
彭大师没有在一楼停,熟门熟路,走到一面墙跟前。
墙上有个往下的台阶,原先封死的,砖叫人拆了。
一道黑口子,露出来。
那股子凉气,就是从这口子里往外冒的,我站在几步外,寒毛一立着。
他在口子前跪下,布包打开。
布包里是十几个小玻璃瓶,每一个瓶里全都装着一点点发着微光的玩意儿。
“上仙。”彭大师对着口子磕了个头。
声音打颤,“弟子这个月的供奉,全在这儿了。”
口子底下,静悄悄的。
静了短短几秒钟,黑里头传来一声响,滴答,滴答,就像是有啥庞然大物一样,在底下,走了一格。
那声音不响,可是我听得真切,这一刻,满城里头的钟,齐齐停了一拍。
鼓楼的,养老院的,巡防点的,还有表行里那座众生钟,全部停了下来。
我暗道一声,要坏事。
赵小满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黑口子底下,有啥东西,慢慢地睁开了眼。
我把赵小满往后一拽,自个儿挡在前头,嗓子眼发紧。
那底下躺着的,是一张嘴,三十年前那张并且并没有吃饱的嘴。
叫人喂了三十年,喂到今儿,全都快把封印从里头啃穿了。
(3)
那玩意儿眼还没有睁开利索。
我没敢等,只能抄起赵小满,就连拖带拽往后退。
赵小满腿还软着,叫我拖着跑,“五更哥,我现在就上报,让队里派……”
“来不及。”我道,“它今天收了供奉,今晚就要破封,等队里的人赶到,鼓楼街早没了。”
这话不是吓唬人。
那道口子里的东西,我感觉得到,时辰快要到了,就差末了一口。
彭大师这一个月的供奉递下去,正好帮它把末了一点点封印啃穿。
咱们刚刚跑出鼓楼,街面上,一条人影慢悠悠地晃过来。
是老钟。
谁也不知道他啥时候来的,还是那身旧褂子。
手里头端着搪瓷缸,走得不快,就像是吃完饭遛弯一样。
可是他那张脸,我一瞅就晓得不对,比大白天,老了十岁。
“师父。”我站住,“你咋来了?”
“我不来,谁来,”。
老钟走到铁皮跟前,先停下来,瞅了一眼那一个黑黢黢的口子,又瞅了瞅我。
“小满,你过来,”赵小满赶紧凑过来。
“听着。”老钟把搪瓷缸递给他,“拿着,去街那头,把养老院的人全都喊起来。今晚一个都不许睡,睡到大半夜的,全部给我叫醒,你再给队里打个电话,就说鼓楼的封印开了,让他们那些人天亮早些时候别让人进这条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