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完结小说《1960重生之香江望气士别信命》最新章节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0-27 10:43:31三天后,早上。我穿了一件净蓝布衫,洗净,浆过。
罗盘没带,锁在柜台抽屉。
“做风水,不带盘?”阿强问。
“那间屋,供着盘。”我把钥匙收进袖袋,“我带盘进去,跟它打招呼?”
阿强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停了。
中环,缆车站。山顶缆车一路斜上去,唐楼在脚下矮下去。下车走一阵,蒋府的铁闸到了。
铁闸,矮墙,门房里坐着看更。他打量我两眼:“找谁?”
“福寿庄。收了帖。”
看更入内通报。我站在门外等。气从门缝底下透出来,凉,滞,静。这种气我认得。前世我死那天,那间屋静得像座墓。
铁闸开了。花园打理得齐,没声。工人引我过回廊,转两个弯,下两级石阶,进花厅。
花厅里已经坐了个人。
五十来岁,面圆,手白净,穿灰布褂,手里拎着把茶壶,自己斟茶。七姨太生基那天,陪去起基的二房管家。阿昌在码头听回来的那个老人。和胜护送上山那个。
我的手在衣袖里收拢了些。脸上没变。
“黄师傅。”管家斟好茶,推过来,“请。蒋府的茶,不是人人喝得的。”
“管家客气。”我坐下,“蒋府的帖,我前才收到。一辈子没喝过这么高级的茶。”
“高不高,看人。”管家笑眯眯,“七姨太那单,黄师傅手尾净。石起了,字见了,事摆平了。这座城好多双眼睛都看着。”
“就位做事,收钱办事。”我拈起杯,不喝,“管家今天请我,不会只为这杯茶。”
“爽快。”管家拍了下手,“蒋老爷说,庙街有位会望气的妹仔,一年由摆摊做到有铺头。这座城年轻的师傅,没第二个。”
“蒋老爷说得太过了。”
“蒋老爷那边,最近有件事。”管家斟满我的杯,“山顶,法事。蒋家先祖百岁冥寿。要个看课的师傅。庙街那位钟师傅,蒋府用了十几年——”
他停了停,望着我:“现在,蒋府想多请一个。”
花厅静了一阵。
我心里一盘数飞过:法事,山顶,先祖,钟师傅。我想起抽屉底那张红布招。
“蒋府的工钱,庙街传,很高。”我说,“福寿庄小本经营。管家,我怕做不惯。”
“黄师傅不用急着应。”管家笑,“喝茶。茶凉了,先喝。”
由花厅出来,管家亲自送我,顺路走正堂。
蒋府的正厅,大,深,光从高窗落下来,静得人不想大声说话。
正堂正中供着一张台。香炉,果盘,长明灯。
台后,一只罗盘。
铁壳。旧制式。盘身朝上,供着。
我站定了。
这种摆法我认得。前世我躺在山道上,仰面望见的那只,就是这样——铁壳,旧制式,供着。
做局的那只手,隔了一世,还在。
供台上,盘在正中。盘侧有个黑黢黢的框。我上回没看清。
“蒋老爷当它是镇宅的东西。”管家在旁边,声音细细,“供了几十年。黄师傅,识货?”
“识。”我的声音出来,平平直直,一个字没颤。
“是就好。”管家笑眯眯,“蒋府供的东西,都是好东西。看得,摸不得。”
我走前两步,站定在供台前。
气由脚底升上来。蒋府的气又凉又滞,静。走到供台这边,滞的气不往上升,反而转,往盘底收。
逆的。
我的呼吸敛住,望着盘面。
针动了。
然后一格一格,往逆时针退。
同海边那夜一样。前世临终,我望着半山那只针,也是这样退。
针反,则气逆。气逆,则——
“看出什么?”管家在旁边斟茶,目光落在我脸上。
“旧制式,铁壳,盘身完好。”我说,“蒋府供了几十年,香火足,气旺。”
“旺不旺,看人。”管家笑眯眯,“黄师傅的眼,尖。”
我没再答。我转身,目光落到盘侧。
黑黢黢一个框。这次我看清了。
一幅遗像。相中那个男人,五十来岁,穿件长衫。面相端正,目光望着正前方。相框下缘镶着一块描金小牌,写着两个字。
先祖。
我望着那两个字,站定了。
管家走近些,声音细得像耳语:“蒋家先祖。黄师傅,法事那天,你要上炷香。”
我的心跳一下一下撞着口。脸上没变。
我走近,看清那块描金小牌。
先祖蒋公。牌下一行小字:生于同治二年,殁于民国三十一年。
我的心默默一算。
民国三十一年,一九四二年。到今年,二十一年。
管家口中“百岁冥寿”。这个男人,死了二十一年。
“蒋家先祖,过世二十一年了。”管家在旁边,声音细细,“今年是他的百岁冥寿。蒋老爷说,要办得体体面面。”
我的眉心动了动,快得看不见。
我想起聋婆写下的那几行字。二十年。新界。鲤鱼坑。动坟那晚。棺入了土,但不是先祖。棺旁那只盘,盘底朝天,沈字。
相中那个男人,五十来岁。民国三十一年过世,正是这个年纪。
一个殁于二十一年前、被蒋府叫做“先祖”的男人。一个二十一年前入了土、聋婆说“不是先祖”的人。
对得上。
“先祖”这个名字,在蒋府是一块盖子。现在,盖着这场法事。盖子底下摆了什么,未见光。
而正堂供的那只盘,盘底看不到。聋婆见过,沈字。同我那只一样。
“黄师傅?”管家声细,“先祖的相,有什么看头?”
“看蒋家的香火。”我说,“相摆得正,香供得足,是后人孝心足。”
“孝心二字,蒋府最重。”管家笑眯眯,“黄师傅这么会说话,蒋老爷听闻,一定喜欢。”
我挂起一点笑,不浓也不淡。心沉到底。
正堂的供台,盘,遗像。前世我死那天,半山那座宅子,一样的摆法。做局的那只手,摆个阵眼在府里,等法事那天,再走一次。
“管家,”我收起笑,“厕所在哪?”
管家抬手,指着回廊那边:“往左转。我叫人带黄师傅去。”
“不用麻烦。我自己找。”
我走入回廊。工人站在原地,没跟。
回廊长,木栏旧,光从高窗漏下来。我走得慢,一路记:石阶几级,转角几道,花园正对哪一边。
后山那边树又密又静,望不透。
走到回廊中段,我停了步。我知道那个方向。前世,我就是从那个方向滚落山。
“女侠。”
那道声音低,沉。我回头。
那老仆六十上下,鬓角全白,穿一件浆洗得发硬的灰褂,背挺直。
福伯。
他拎着只空茶盘,好像奉了命进来收杯。两人擦身的一刹,有样东西塞进我的手。
轻。折起。一角。
福伯没望我,走过去,声不高:“黄师傅,厕所在转左第二间。”
我攥住那张纸,望着他的背影转入回廊尽头。
手按了按衣袋。进去再看。这里处处都是眼线。
我走到厕所,推门进去,闩住。
厕所小,一扇小窗,光很少。我摊开手。
那张纸折了四折。摊开,一手字,笔画枯瘦,力透纸背。
“女侠,法事那晚,千万不要近后山。”
“后山那边,二房摆了东西,摆了一年。”
“山那边,不是法事这么简单。”
底下没名。我认得这手字。大排档尽头,两杯茶,一个躬得低低的老仆。
福伯。
我把字条看了三遍才折好,收回衣袋,一只手按住。
法事那晚,后山。
前世我死那天,也是这样一座后山。有人提前跟我说过,这一晚千万不要去。
提醒我的人,伺候了蒋府三代。他知道那边有事。他知道多少,不敢写。
我打开门,走出来。管家站在回廊那边,脸圆圆,笑眯眯。
“黄师傅。”管家声细细,“蒋老爷的意思,课单要落名。三之内,给个回音。”
“三。”
“三就三。”管家笑眯眯,“只是蒋府不收哑的答礼。三天之后没声音,就当黄师傅应承了。”
我的手在衣袖里收拢了些。脸上仍旧平平直直。
管家没送,站在原处。我没应,转身走出回廊。
转角,迎面站着个人。
长衫,灰,洗得净,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四十几,声气客气,说话比平常人慢。
“黄师傅。”
钟老爷。
我的脚步没停,也没快。我走近,颔首:“钟师傅。”
“蒋府的茶,好喝吗?”
“好茶。不是人人喝得的。”
“喝得的人,事务缠身。”钟老爷笑,“黄师傅上府两,都为正堂那只盘?”
“蒋府供的东西,借着看下,开下眼。”
“开眼好。”钟老爷目光落到我脸上,停了一阵,“旧盘旧针,都会动的。黄师傅,后山那边,法事那晚风大。年轻姑娘,身子弱,别站得太靠边。”
风大。别站得太靠边。
同衣袋里那张纸,对上了。
我抬起眼:“钟师傅担心我?”
“担心谈不上。”钟老爷拂了拂长衫,侧身让开路,“这行当,站得越高风越大。黄师傅这么年轻,站到这么高,难得。”
他让我过。我走过去,一只手在衣袖里,攥住字条。
走出几步,背后那道声音又追上来。
“黄师傅。”
我停了步,没回头。
“法事那天,”钟老爷的声音慢条斯理,“山上见。”
我没应,继续走。铁闸开了,我走出蒋府,下到半山。
缆车站,阿强站在那里,等了整整一个半钟头。
“怎么样?”阿强问。
“应承了三天后回音。”
“接?”
“未定。三天之内,要搞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我望着半山。树密,静,望不透。
“他们的先祖,”我说,“死了二十一年。”
阿强想了想:“百岁冥寿,做一个死了二十一年的人?”
“这才奇怪。”我说,“百年的盖子,盖住的,未必是百年的东西。”
阿强没再问。
缆车落回中环。风从窗缝灌进来。我坐定,一只手按住衣袋里那张字,一路没声。
麦锦成的米行新铺选了初八开张,铺位是我帮他看的。请客酒席摆在旺角一间酒家,米行各铺的掌柜和相熟行家,坐足三桌。
我坐主家那桌。阿强坐侧边,帮我看着杯筷。
开席没多久,一个穿灰马褂的男人走过来,捧着酒壶,笑着斟酒。
“这位就是黄师傅?霍某久仰。”
麦锦成打圆场:“霍师傅,做了三十年铺面。年头还说我后巷那间铺‘凶,做不住’的,就是他。”
“麦老板说笑。”霍师傅笑容不变,酒壶不停,“黄师傅一支针,救回了整间铺。这杯,霍某敬你。”
我抬手按住杯口:“多谢。我做事的时候不喝酒,心意领了。”
“咦。”霍师傅眉头一挑,“我们这行,有这么多规矩?还是说,看不起霍某?”
席面静了一静。隔桌有人望过来。
阿强已经端起杯:“他喝不得。我代。”
一口,了。
霍师傅眼一眯,又把酒壶斟上:“伙计代得一次。这杯是谢师酒。麦老板五百蚊请来的黄师傅,难道都要伙计代?”
阿强又端。
第二杯。第三杯。
我在桌底踩上他的脚面。他没动。
第四杯下肚,他的脸白了一线,笑还挂得住:“霍师傅,够数了。”
“年轻人,怕什么。”霍师傅拎壶,第五杯斟到满得溢出来,“铺头开市大吉,这杯利市酒,不喝,就是不给了麦老板面子。”
阿强举杯。
杯沿刚碰到唇边。
我捉住他的手腕,扳过来,吻了下去。
酒泼了半桌。
满桌人全静了。跟着不知是谁先拍起手,口哨、拍桌声滚成一片。霍师傅酒壶举在半空,斟也不是,收也不是。
我放开阿强,拿过那杯满得溢出来的利市酒,一口喝完。辣到眼都红了,脸没变过。
“我男人喝不得,我代。霍师傅,够不够?”
霍师傅笑两声,斟不出酒,讪讪坐回自己那桌。麦锦成扯住他袖口:“吃菜吃菜,菜要凉了。”
散席,两人沿弥敦道走回庙街。夜风凉,阿强走得慢,额角一层薄汗。
我走外边,他走里边,一路没说话。
回到铺里,我烧水。阿强坐在柜台后,一只手撑住台面,人慢慢撑不住往下倒。
我走过去,扒开他的衣领。后颈那条疤隐隐透着薄红,不像以前那种死灰,像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走。
“你什么抢着喝。”
“难道看着你被人?”阿强的声音散散的,“霍师傅那杯不是酒,是面子。你不喝,砸了麦老板的面子;你喝,明天全行都有话说,黄师傅,喝得。”
“怪不得你喝。”
“我皮糙。”
我不出声。拿姜,拍烂,放进水里。姜气辣辣地滚起来。
阿强靠在帆布床上笑:“刚才,当那么多人面亲我。”
“急出来的。”我倒姜汤进碗,“不急的话,你五杯酒下肚,后颈那条东西今晚就发作。”
“多好的人情。”阿强接过碗吹了吹,忽然说,“我。”
“嗯。”
“你何必以身相许。”
我的手停了停。
“我这条命,”阿强喝了口姜汤,慢慢说,“本来就已经是你的。”
我没答上来。姜汤气辣辣地升上来。铺外庙街,灯一盏一盏熄。
蒋府给的三天,明天就到期。
到期这天,福寿庄没开门。
我坐在案后,面前摊着管家留下那张课单。法事子定在冬至,十二月廿二。时辰、仪程、落名位都写得清清楚楚。
落名,就是应承。应承,就是法事那天,我站在蒋府后山。
福伯那张字条上写,别靠近。钟老爷说,山上见。一左一右,夹住中间那座山。
“我跟你一起去。”阿强在柜台后说。
“你留在铺里。”
“那晚你一个人站在蒋家后山,我在庙街数更?”阿强走过来,“由福寿庄开张到现在,哪一单不是两个人挨过来的?”
“这次不同。”我把课单折起,“山那边摆了东西,摆了一年。做局的那个人下了二十年棋。这种场,多一个人,就多一个被人拿来攥住的秤砣。”
“我又不是秤砣——”
“你这条命本来就是借来的。”
话出口,我自己先听到这音有多重。
铺里全静了。
阿强望着我,好一阵,笑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笑。
“原来在你眼里,我这条命,不值得有人陪。”
“我不是这个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他转身,把算盘摆回原位,一粒珠一粒珠对齐,“借来的东西,用烂了都不心疼,是不是?”
“阿强。”
他取外套,拉卷闸。闸拉到一半,我叫多一声,他停了停,没回头。
“铺你看住。”
铁闸嘭一声落了地。人已经走出街灯外面。
我坐到三更。
姜汤碗在台面。我下楼,柜台后帆布床折得整整齐齐,平时皱成一团的,今晚有角有线。出街那件外套不在。
窗缝风灌进来,柜台一支蜡烛一明一暗。
上阁楼的时候,我在梯口停了一停。往常这个时辰,楼下会有鼾声,一阵一阵的。不大,但在。
今晚没有。
我睡不着。
第二天早上,闸没开,阿昌的敲门声先到。
“娣姐!”阿昌喘着气,“码头那边报上来,说夜里强哥入了和胜社的堂口。”
我的手按在闸门上。铁锈,冰冷。
和胜社。护送那个拎藤箱“陈生”入山看的,正是和胜社。
我慢慢松开手。
“他有没有说什么?”
“没。只留下一句,铺你看住。”
我回到铺里,坐回案后,摊开课单,拿笔,在落名位签了自己名字。
黄美娣。
笔搁回砚边。我望着窗外,望了好一阵。
和胜社那边是蛇窟。阿强用自己这个身进去,帮我开路。
这笔账,我记住。
阿强没回来。
第二天,又没回来。
阿昌天天报信,说强哥在堂口入了会,帮手看货,好好儿的,连阿妈的肺病都有兄弟帮着看医生。说是入了会,不是被人困住。
我算得出,阿强不是赌气,是帮我开路。和胜社的眼线,通码头、通新界、通蒋家那座山脚。他用自己这个身钻进去,看那边风声。
我不去拉他。
但一个人坐在铺里,一整天,两只手不知摆哪里好。
第三天,我把“东主外出”的牌挂出来,搭车过海。
名义上是去买历书。蒋府那张课单签了名,法事的子要自己复核过才安心。择师的历书一年一换,德辅道中那间老书局才有得卖。
中环。历书买了两本。一本自用,一本存底。
出书局,太阳正好,我没立刻搭车。沿德辅道慢慢走,电车叮叮地从后面过,铁轨在阳光底下闪。
走过一间凉茶铺,门口坐着个卖白兰花的阿婆。竹篮里白兰花用湿布盖着,香一阵一阵。
阿婆抬头,看到我。
整个人钉在那里。
手一松,半篮白兰花全倒落在地。
“小姐。”
我停了步。
阿婆已经爬起身,三两步抢过来,一双手攥紧我的手。手粗,虎口裂着口,力气大得惊人。
“小姐……不对。”阿婆凑近,逐寸逐寸看我的脸,看眉,看眼,看耳珠,声音抖得不成声,“怪不得……你长得真像。像我家走失了的小姐。”
我想抽手。
抽到一半,停了。
“我在沈家带小姐,从小带到大。”阿婆眼泪流下来,滴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我离开沈家十四年了。老爷太太走了,大少走了,二少坐了牢。沈家现在剩我一个在外头。”
沈家。
这两个字打进来的那一刻,我后背一层一层起满鸡皮。
前世的名字,我一世没跟任何活人提过。
现在,中环骑楼底,一个卖白兰花的阿婆捉住我的手,眼眶湿了,一声一声叫我小姐。
阿婆忽地想起什么,抹一把眼,攥住我的手不肯放。
“你别走。我家里还藏着一幅小姐的画像,你看一眼就知——”
我试着抽手,阿婆的力气大得惊人,像是怕我突然消失。
“阿婆,”我轻声问,“你认错人了。”
“不会错。”阿婆凑近,鼻尖几乎碰到我的脸,眼睛里的浑浊突然变得锐利,“我带小姐十六年。我的眉梢有颗小痣,右耳垂比左耳垂大一丁点,走路的步子是先左后右。你看看,你都有。”
我下意识抬手摸右耳垂。
“而且,”阿婆的声音压低了,带着种说不出的紧张,“小姐的左手心,天生有个‘沈’字形状的胎记,浅浅的,像水洗过一样。我每次给我洗手,都能看到。”
我摊开左手心。掌纹纵横,没有胎记。
“可能……洗掉了?”我试着说。
阿婆摇头,攥得更紧:“不会。小姐的胎记是天生地养,洗不掉的。只是你……你长得太像了。连说话的语气,都像小姐小时候。”
这时,一辆黄包车从街角转过来,车夫扯着嗓子喊:“小姐,去哪儿?”
阿婆像是被惊醒,松开手,慌乱地抹了把脸。
“我家里就在德辅道后面。你跟我来,看看画像就知道了。就一眼。”
我还没来得及答应,阿婆已经抓起我往黄包车跑。
“小姐!小姐!”阿婆一边跑一边回头喊,“我等了你十四年!”
黄包车夫愣在原地,看着两个女人冲过来。
“德辅道后面,快走!”阿婆把钞票塞过去。
车夫拉起车,我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推了上去。
“去哪里?”我问。
阿婆已经跳上车,挨着我坐下:“去我家。我有话要跟你说。很重要的话。”
车动了。我看着街道在眼前后退,凉茶铺、书局、电车轨道,都模糊成一片。
我忽然想起阿强。他去了和胜社,说铺我看住。
现在,我坐着黄包车,被一个叫我“小姐”的阿婆拉着,往不知道的地方去。
“阿婆,”我轻声问,“你家在哪里?”
“就在前面。”阿婆指向前方,“到了你就知道了。”
车拐进一条小街。两边是骑楼,晒着衣服,飘着饭香。阿婆突然紧张起来,抓着我的手更紧。
“到了,就是这里。”我指着二楼一扇门,“小姐,你跟我来。”
我跟着她上楼。楼梯很窄,木梯吱呀作响。二楼是间小屋,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墙上挂着几件衣服。
阿婆急急忙忙在床底下翻找,掏出一个旧木盒子。
“在这里!”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幅卷起来的画。
我看着那幅画,心跳得厉害。
阿婆展开画,露出里面的人像。
那是一个年轻女子,穿着旗袍,站在花园里,眉眼弯弯,嘴角带笑。
我呆住了。
画上的女子,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我伸手,指尖碰到了画中人的脸。
“这是……”我喉咙发紧,“沈青鸾?”
“是小姐的全名。”阿婆点头,眼里含着泪,“沈家的大小姐。你看看,是不是像得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我看着画,又看看自己的手。没有胎记,但眉梢、耳垂、走路的样子,全对得上。
“也许……只是巧合?”我小声说,“香港这么大,长得像的人总有。”
“巧合?”阿婆苦笑,“小姐十六岁生那年拍的。拍了这张相,那年我就离开沈家了。”
我的心一跳:“你离开沈家,是哪一年?”
“民国三十八年。”阿婆说,“那年沈家已经开始散了。老爷把老宅卖了,搬到山那边的小屋。我走的时候,小姐还好好的。”
民国三十八年,一九四九年。
我在心里算了一笔。小姐十六岁,是一九四九年。到今年,一九六三年——
“小姐今年,”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该三十岁了。”
阿婆点头,眼泪又下来:“是啊。该三十岁了。我走的时候,我十六。十四年,我一眼就认出你。”
我看着画。画上的人十六岁,我现在的身子十七岁。可那张脸,是我前世的脸。
“阿婆,”我轻声问,“沈家是做什么的?”
“沈家是吃堪舆这碗饭的。”阿婆挺直腰背,“老爷一辈子给人看地,太太管着家里的账。祖上在涌尾村有山,有祠堂。到老爷这一辈,只剩一块招牌。”
堪舆。
我的手心出了一层汗。
“沈家老宅,是不是在半山?”我问。
“是。太平山那边。”阿婆说,“后来卖了。”
“蒋府呢?”我盯着我,“蒋府是不是沈家老宅?”
“不是。”阿婆摇头,“蒋府是蒋家的宅子,跟沈家不是一处。蒋家是蒋家,沈家是沈家。两家人从前有来往,后来……后来就不来往了。”
我的心一沉。
蒋府不是沈家老宅。那正堂那只盘,为什么和沈家的盘一样?
“阿婆,”我问,“沈青鸾小姐,是怎么没的?”
阿婆的脸色变了:“我不晓得。我离开那年,我还好好的。后来沈家出了事,我听人讲,小姐没了。怎么没的,没人肯讲。”
“沈家出了什么事?”
“老爷把宅子卖了,祖坟也动了。”阿婆压低声音,“那年钟师傅来过家里,做了一场法事。法事做完,沈家就一天不如一天。”
钟师傅。
我想起蒋府里那个灰布褂老人,想起回廊转角那句话:“风大,不好企太尽。”
“钟师傅,是不是钟老爷?”
“是。那时候他还年轻。”阿婆说,“沈家出事之后,他就再没来过。”
我把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沈家卖宅,动祖坟,钟师傅做法事,然后沈家散了。蒋家供着反针盘,蒋公的冥寿法事,后山摆了东西。
一条线,串起来了。
“阿婆,”我问,“沈青鸾小姐出事的时候,身上带着什么东西?”
“一块玉佩。”阿婆说,“小姐从小戴的那块龙凤玉佩,玉是老爷从南洋带回来的。我出事之后,那块玉就不见了。”
龙凤玉佩。
我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空空的。
“阿婆,沈家现在还有谁?”
“除了我,还有一个二少。”阿婆说,“在牢里。”
“沈家的祖坟,还在不在?”
“在。涌尾村。”阿婆说,“小姐的衣冠冢也在那里。家里立的,里头没有东西。”
衣冠冢。
我想起前世,我的墓碑上刻着“沈青鸾之墓”。底下没有殁年。人不回来,家里不肯写那个字。
“阿婆,”我轻声问,“你确定小姐真的没了吗?”
阿婆点头:“人从山上下去,再没上来。老爷太太寻了那么多年,连只鞋都没寻回来。”
“那……有没有可能,我其实没死,只是走了?”
阿婆摇头:“小姐是从山上摔下来的,那么高的地方,怎么会不死?”
我看着阿婆,看着她脸上的皱纹,看着她眼里的泪光。
我忽然想起前世母亲说过的话。
“阿娣,你要记住,生死有命。该来的,躲不掉。不该来的,求不来。”
现在,我站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听一个陌生的阿婆说,我是沈青鸾。
沈青鸾。
前世的名字,前世的家,前世的悲剧。
“你凭什么觉得,我是沈青鸾?”
“因为你的眼睛。”阿婆说,“小姐的眼睛,和你的一模一样。”
我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还有你的声音。”阿婆说,“小姐说话的语气,和你的一样。”
我想起了什么。
“小姐生前,喜欢唱什么歌吗?”
阿婆想了想:“小姐喜欢唱《茉莉花》。”
《茉莉花》。
我的心跳得更快了。
前世,我最喜欢唱的就是《茉莉花》。
“阿婆,”我问,“你能唱给我听听吗?”
阿婆点点头,轻轻唱起来:
“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
歌声很轻,带着点颤抖,但那调子,我太熟悉了。
前世,母亲也经常唱这首歌给我听。
我的眼泪突然涌了上来。
我看着阿婆,看着墙上那幅画,看着画上的自己。
这一次,我没有问“如果我是沈青鸾”。
我只在心里说了一句:我就是。
“阿婆,”我问,“你能帮我吗?”
阿婆点头:“我帮你。小姐,我等了你十四年。”
“钟老爷如今在哪里?”
阿婆摇头:“钟老爷的行踪我不清楚。但蒋府还在。”
蒋府。
我想起那张课单,心里发沉。
“那蒋府的后山,有什么?”
阿婆摇头:“不知道。但我知道,小姐出事的那天,钟师傅在那里做过法事。”
法事。
我想起了蒋府里那只反针盘,想起了遗像上的“先祖蒋公”。
我追问:“蒋家的法事,是为了什么?”
阿婆摇头:“缘由我说不上来。只明白一件事,那场法事做完,沈家就出事了。”
我把两件事放在一处想。
沈家和蒋家,一定有什么关系。
这层关系,多半还连着我自己。
“带我去沈家祖坟看看,行吗?”
阿婆点头:“能。就在涌尾村。”
我站起身,看着窗外的天色。
太阳快下山了。
“阿婆,”我说,“我们明天就去。”
明天,就是蒋府给的三天期限的最后一天。
我要同时查沈家的真相,也要去蒋府后山。
两件事,可能是一件事。
阿婆看着我,眼神变得坚定。
“好,小姐。”我说,“我们明天就去。”
我点点头。
我忽然想起阿强的话。
“我这条命,本来就是你的。”
现在,我明白了。
阿强的命,可能真的和我有关。
我的命,怕是也和沈家、蒋家拴在一处。
“阿婆,现在什么时辰了?”
“下午四点多了。”阿婆说,“小姐,你要回去了吗?”
我点头:“我要回去了。”
“我送你。”阿婆说。
“不用了。”我摇头,“我自己回去。”
阿婆看着我,眼神复杂。
“小姐,你要小心。”我说,“有些人,不希望你找回自己的身份。”
我点头:“我知道。”
我走出小屋,走下楼梯,走到街上。
夕阳西下,德辅道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我看着远处的维多利亚港,心里一阵阵发冷。
现在,我要找出真相。
真相背后,可能就是我的命运。
我站在街角,看着远处的山影。
太平山。
蒋府在那里。
后山在那里。
法事在那里。
真相,也在那里。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庙街走。
阿强在等我。
铺子,我要守住。
但真相,我也要找。
回到福寿庄时,天已经黑了。
铺子关着,门上挂着“东主外出”的牌子。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了门。
里面没有点灯,只有柜台后一支蜡烛在摇曳。
“阿强?”我轻声叫。
没有人应。
我摸黑走到柜台后,帆布床还在,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平时皱成一团的,今晚有角有线。
阿强不在。
我坐下来,心里一阵阵发冷。
阿婆的话,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
沈青鸾。
前世的名字。
太平山。
蒋府。
法事。
真相。
我坐在黑暗里,把阿婆的话又想了一遍。
沈青鸾。这个名字,我今夜第一次从别人嘴里听见。
听见了,反倒比没人提的时候更冷。
“娣姐?”
阿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抬头,看到阿昌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个饭盒。
“强哥还没回来?”阿昌问。
我摇头:“没有。”
“我刚才去和胜社那边看过了。”阿昌说,“强哥在堂口里,说是要‘办点事’。”
“办什么事?”
“没说。”阿昌摇头,“只捎了一句,铺你看住。”
我点点头。
“娣姐,”阿昌说,“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吃点东西?”
阿昌把饭盒打开,里面是热腾腾的饭菜。
“我买了你爱吃的烧鹅饭。”他说。
我看着饭菜,突然觉得一阵恶心。
“我不饿。”我说。
“多少吃点。”阿昌把饭盒推过来,“强哥说了,你要照顾好自己。”
我看着阿昌,心里一阵阵发酸。
阿强不在,阿昌在。
阿强去了和胜社,阿昌在这里守着铺子。
两个人,都在帮我。
“阿昌,”我问,“你知道和胜社是做什么的吗?”
阿昌点头:“知道。码头上的事,赌场,放贷,还有……还有看风水。”
“看风水?”我问。
“嗯。”阿昌点头,“听说和胜社有个‘先生’,专门给大人物看风水。”
“先生?”
“就是风水先生。”阿昌说,“听说很厉害,连蒋府的人都请他。”
蒋府。
我的心跳得很快。
“那个‘先生’,是谁?”
阿昌挠头:“没听说过名号。都说是个神秘人,没人见过真面目。”
神秘人。
我想起了蒋府里的那只反针盘,想起了遗像上的“先祖蒋公”。
我接着问:“蒋府的法事,是为了什么?”
“这个不好讲。可有一样我知道,法事那天,庙街会很热闹。”
“为什么?”
“因为蒋府要请全城的风水师。”阿昌说,“说是要‘开坛做法’。”
开坛做法。
我想起了前世,蒋府后山的那场法事。
“蒋府后山呢?”
阿昌摆手:“后山的事我不懂。只晓得那是禁地,一般人近不得。”
“为什么?”
“因为那里有蒋家的祖坟。”阿昌说,“还听说那地方邪性。”
邪门。
我想起了阿婆的话。
沈青鸾小姐出事的那天,钟师傅在那里做过法事。
“阿昌,涌尾村的沈家祖坟,你知道不?”
阿昌知道得爽快:“知道。沈家是吃风水饭的,祖坟在涌尾村的山上。”
“你去过吗?”
“没去过。”阿昌说,“沈家败落后,祖坟就没人管了。”
我盯着桌角,半晌没说话。
我要去沈家祖坟,也要去蒋府后山。
这两处,早晚要一起看。
“明天你有空吗?”
“有。”阿昌点头,“什么事?”
“你能带我去涌尾村吗?”
阿昌愣了一下:“涌尾村?去那里什么?”
“我想去看看沈家祖坟。”我说。
阿昌的表情突然变得复杂。
“娣姐,”他说,“沈家祖坟……不太吉利。”
“为什么?”
“因为沈家败得很快。”阿昌说,“还听说沈家小姐的衣冠冢很邪门。”
衣冠冢。
我想起了前世,我的墓碑上刻着“沈青鸾之墓”,底下没有殁年。
我声音低了些:“沈青鸾小姐,是怎么死的?”
阿昌摇头:“不知道。只听说我从山上摔下来了。”
从山上摔下来。
我想起了前世,从太平山那座豪宅的屋顶摔下来的感觉。
“阿昌,”我问,“你能带我去吗?”
阿昌咬了咬嘴唇,点头:“好,我带你去。”
“谢谢。”我说。
阿昌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娣姐,”他说,“你最近好像有心事。”
我摇头:“没有。”
“有。”阿昌说,“你从港岛回来,就一直不对劲。”
我沉默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阿昌,”我轻声问,“如果我是沈青鸾,你会怎么办?”
阿昌愣了一下:“沈青鸾?”
“就是沈家的小姐。”我说。
阿昌想了想:“如果你是沈青鸾,那……那你就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那你会怎么办?”
阿昌摇头:“我不知道。”
我看着阿昌。
“阿昌,现在什么时辰了?”
“快七点了。”阿昌说,“娣姐,你要回去了吗?”
我点头:“我要回去了。”
“我送你。”阿昌说。
“不用了。”我摇头,“我自己回去。”
阿昌看着我,眼神复杂。
“娣姐,你要小心。”他说,“庙街最近不太太平。”
我点头:“我知道。”
我走出铺子,走到街上。
夜风吹来,带着点凉意。
我回到阁楼,坐在案前,摊开纸笔。
我要写点什么。
写什么?
写我的身份?
写我的过去?
写我的命运?
我拿起笔,悬了半天,没落下去。
那三个字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我把笔搁了回去。
笔搁回笔架,我看着窗外的夜色。
我深吸一口气,躺下睡觉。
明天,我要去涌尾村,看沈家祖坟。
蒋府的法事在冬至。到时候,我要上那座山。坟和山,两头都是同一个影子。
夜深了。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睡不着。
我想起了阿强。
他去了和胜社,说铺你看住。
现在,我知道了,我可能是沈青鸾。
我闭上眼睛,想着明天的事。
涌尾村。
沈家祖坟。
衣冠冢。
真相。
我忽然想起了什么。
阿婆说,沈青鸾小姐的左手心,天生有个‘沈’字形状的胎记。
浅浅的,像水洗过一样。
我摊开左手心。
掌心空空的,那道浅浅的印子,一点也没有。
可能……洗掉了?
我想起前世,从太平山摔下来的时候,身上受了伤。
可能,胎记就是在那时候消失的。
我摸了摸自己的左手心。
没有胎记。
但我的眼睛,我的声音,我的步子,都和沈青鸾一样。
何况,我记得前世的一切。
那不是巧合。
我真的是沈青鸾。
或者说,我是沈青鸾的转世。
“沈青鸾。”我轻声说。
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我的心里。
阿婆还说过一样东西。
阿婆说,沈青鸾小姐出事的时候,身上带着一块龙凤玉佩。
不见了。
我抬手按了按领口。
空空的。
没有玉佩。
玉佩在哪里?
可能在蒋府。
可能在后山。
可能在法事坛上。
我要找出真相。
真相背后,可能就是我的命运。
夜更深了。
我闭上眼睛,终于睡着了。
梦里,我看到了太平山那座豪宅。
看到了后山的那场法事。
看到了钟师傅的背影。
看到了自己的坠落。
然后,我惊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要去找阿昌,去涌尾村。
冬至那,我要上那座山。这一次,去的地方,等了我这些年。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敲开了阿昌的门。
“姐,这又是去哪?”
“涌尾村。”
阿昌雇了车,两人在山路上颠了一个多时辰。沈家祖坟在半山,不好找,我走在头里,不用人带。
我好像认得路。
衣冠冢在祖坟往下一层,孤零零一座,比别的碑都小。碑上五个字,沈青鸾之墓。底下没有落款,也没有殁年。
没有落款,是因为人不回来,家里不肯写那个字。
我蹲下去,伸手摸碑。石头晒了半天头,还有点温。
碑后的土是实的,长着草。草长了一茬又一茬。
里头没有我。
我站起身,掸了掸手上的土。阿昌在几步外站着,不敢过来。
“姐,”他小声问,“这就是那位小姐的坟?”
“衣冠冢。”我说,“里头没有东西。”
“那真小姐……”
“走了。”我望着山下,“人没回来。”
下山路上我没说话,阿昌也没敢问。
回到福寿庄,头偏西。我把门板上了,坐到柜台后。
阿强还没回来。
我不急。阿昌一早去渡口打听过,强哥今在堂口回话,回的就是和胜社那桩事。
我等着就是。
天黑透了,铺门外才有脚步声。
脚步声一步重,一步轻。
我下闩开门。阿强站在门外,左脸肿着,嘴角破了皮,半边肩膀也塌着。
“回来了。”他说,跟平常收工一样。
“进来。”
我关门,上闩,点灯,拉他坐到灯下,扒开他的衣领——左边肩头一片青紫,肿得老高。
“打背是家法,打肩是私手。”我说,“谁打的?”
“黑地里,三四个人,没看清。”阿强说。
又是没看清。
我拿了跌打酒,给他揉。手上有分寸,劲道过得去,不伤骨头。阿强疼得直抽气,一声不吭。
“生意的事呢?”我问。
“回话了。”他说,“他们说,请的是黄师傅。地在新界,靠海的山上。哪座山,请教了先生才知道。”
“就这些?”
阿强顿了顿:“还有些话,他们不让说。”
我手上的动作没停。灯芯噼啪响了一声。
“阿强,”我说,“新界靠海的山。你想着哪座?”
阿强睁开眼,看着我。
“跟你想着的,是同一座。”
铺里静了。
蒋家祖坟,太平山后头。我落名接下的那场法事,就在那座山的山脚下。
和胜社的阴宅生意,指向的是同一座山。
“姐,”阿强盯着我,“这单你要是接——”
“我接。”我说,“人家把饭端到门口了,不看一眼,是我不懂事。”
“我跟你说正经的。”
“我也说正经的。”我把他的衣领理好,“你肩上的伤,是替我挡的,这笔账我认。可蒋家那座山,我等了它三年,它今天自己找上门来了。再躲,躲的就不是蒋家了。”
阿强看着我,忽然笑了,扯到嘴角的伤,嘶了一声。
“行。”他说,“你拿主意。我就问一句——几时去?”
“急什么。”我说,“人家越急,我越不急。”
这一夜,谁也没提分房两个字。帆布床挪到了阁楼梯子口,我睡里头,他睡外头,中间隔着一个装药的木箱。
半夜我醒过一回,听见阿强的呼吸,匀的。
我翻了个身,接着睡。
第二天的光从门板缝里进来,落在柜台那格抽屉的铜锁上。
我起得比阿强早。灶上坐了水,我把跌打酒、药棉、净布条在案上摆成一线,等他醒。
阿强的背,是早上换衣裳时看见的。
八道,一道压着一道,从左肩斜到右腰,皮肉翻着,有几处跟汗衫粘在了一起。我拿温毛巾一点一点捂软了再揭,揭一道,他背上的肉就绷一回。
“堂口的家法,打背不打脸,是给你留面子。”我说,“脸上那两处呢?”
“黑地里挨的拳,没看清人。”
“你撒谎都不打个草稿。”
阿强就不出声了。帆布床吱呀一声,他换个姿势,背对着我。
我把药按上去,隔着药棉,能觉出他背上那股热。
“昨夜你说,地在哪里,他们不许你说。”我收了布条的尾,打了个平结,“光不许说,不至于打八道。他们要你发过誓吧。”
阿强半天没吭声。
“要我发誓,这单事成了之前,一个字都不跟你讲。”他说,“我没发。”
“所以打了八道。”
“打了八道,我还是没发。”
我捏着布条尾,捏了一阵。
“傻。”我说。
“你说什么?”
“我说你傻。”我绕到他面前,“一句话的事,你发了我又不会死。”
“我发了,你今天就进山了。”阿强抬起眼看我,“我不发,你最多多等几天。”
门板外有人敲门,三下,停一停,又两下。
是阿昌的暗号。
我下了闩。阿昌缩着脖子进来,手里捧着个红纸包,往案上一放:“姐,和胜社托我带的,说是茶资,先表个诚意。人这两天就正式上门拜访,请黄师傅赏脸。”
“他们怎么知道你在哪?”
“我一早去码头看货,堂口的人就在渡口等我。”阿昌挠头,“姐,这帮人消息比差人还灵。”
“行了,回去吧。铺里这两天你别露面。”
阿昌应了,临走又回头看了一眼阿强背上的布条,没敢问,走了。
铺里重新静下来。红纸包搁在案上,两个人都没去看它。
“我在这等他们。”我说。
“我陪着你。”
“你陪着我,这单就成了我押着你上门。”我把茶推过去,“你昨天刚挨完家法,今天再站到他们面前,堂口的人怎么想?想你姐姐心疼你,还是想你姐姐怕了?”
“那你自己去?”阿强的声音沉下来,“上次你去蒋府,也是自己去的。一个人进去,里头什么样,我在门外站着,连个信都递不进去。”
我没接话。
我想起蒋府那天,自己从侧门进去,福伯在回廊塞字条,钟老爷在转角说风大。一整座宅子,我一个人走。门外有个阿强,隔着三重门。
那时候我觉得这样最稳。今天“押”这个字是我自己说出来的,倒过来看,站在门外的那个人,才是被押着的那个。
我走过去,捧住他的脸,吻了下去。
阿强整个人僵住了。
我吻完退开半步:“上次是堵你的嘴,来不及想。”
“这次呢?”
“这次想清楚了。”
阿强看着我,忽然咧嘴:“那以后多想清楚几次。”
“想得美。”我转身去收药棉,耳有点热,“伤还没好,少贫。”
夜里铺子上了闩,我把那个红纸包拆开。
五张一百块,码得整整齐齐。红纸一抖,有样东西滚出来,在案上转了两圈,停住。
白的,指甲盖大,圆的,润得发油。
我捻起来对着灯。珠子心里有一圈一圈的纹,像年轮。
砗磲。
当初有人拿五十蚊定头,满市问这种料。渡口那船台山货,卸下来当夜就装车走了,一件没入过市。我在庙街问了整一个月,线断得净净。
现在,这颗珠子躺在一个堂口送来的红包里。
我把珠子攥进手心。凉的,一会儿就焐热了。
钱我收下了,珠子我单独收进贴身的小袋。
这单生意还没开谈,订金先会说话。
第二天晌午,铺门刚下了一半闩,来客就到了。
矮个子,团脸,穿一件半新不旧的灰西装,进门先作了个揖。“黄师傅?敝姓宋。和胜社的兄弟口直心粗,礼数不周,我先替他们赔个不是。”
我让人倒茶。宋先生喝了一口,才把话入正题。
“东主想请黄师傅看一处处产业。新界,靠海,山里的一块地。”
“哪座山?”
“东主交代了,请先生到了地头,自然知道。”
“地契四至呢?”
“这个……也是看过才给。”宋先生笑着,从怀里摸出一个厚厚的红封,双手推过案面,“订金一千。事成之后,谢银一万。东主还说,先生几时去,几时回,来回都有人接,误不了一天的生意。”
一千蚊订金。
我经手最大的单,是米行东主五百蚊请立向,我只收了一百订金。这一开口,就是二十倍。
我没碰那个红封。
“宋先生,我铺里有规矩,先落四至,再落订。”
“四至是看过才给的呀。”宋先生的笑纹一丝没乱。
“那你回去问东主。”我把茶盏搁下,“我这排期,排到冬至了。冬至前腾不出空,就年后。”
宋先生脸上的笑没动,眼里的光动了一下。
“黄师傅,”他不紧不慢,“东主还有句话让我带给你。地看成了,先生想要什么,东主都给。包括——回内地的路。”
铺里静了半拍。
回内地的路。我是黑户,偷渡来的。这句话什么意思?我的底,人家摸得清清楚楚。
我端起自己那盏茶,吹了吹,喝了一口。
“回去的路,我不缺。”我说,“真缺的话,我排队排到冬至,早去排了。”
宋先生盯着我看了两息,笑了,起身作揖:“那我不搅先生的排期。订金放这儿,东主说了,先生几时应,它都在。”
红封留在案上,人走了。
当夜阿昌回来报信。宋先生前脚出庙街,后脚就进了庙街口那间铺,走的后门;出来时两手空空,住的旅店,就在那间铺斜对面。
第二,我亲自跑了一趟海味街。
老掌柜戴上水晶镜,捏着那颗珠子对了半天光。
“好料。”他说,“整只砗磲,才车得出这么一两颗。纹要正,心要满。小姐,这路货,我入行五十年,统共见过一船。”
“哪一船?”
“年把前,台山渡口卸的那船。当夜装车走的,一件没入过市。”老掌柜把珠子还我,压低了声音,“后来江湖上有过风声,说那船货上了山……行了,我老眼昏花,记不清喽。”
回铺,我把抽屉打开。
半幅符脚,一个“鐘”字。两道血符,庙街口中人限的“三”。一张记档纸,连我的假行程都画着问号。
如今再添一样:和胜社送上门的订金,里头滚出一颗台山渡口的珠子;递订单的宋先生,夜里进的庙街口那间铺。
当年深夜进山的那位“陈生”,走的是和胜社的渡口。如今递订单的,还是和胜社的手,落脚在钟家的铺子后头。
一只手,要同时按得住和胜社、钟家两边。庙街上上下下,数不出三个。
我心里那三个名字,排头一个的,上个月刚托人送过一坛新茶。
姓钟。
我把那一千蚊原封不动压进抽屉最底层,跟血符、符脚,还有那张地契放在一处。
“越肥的单,越不能急着吞。”我落了锁。
这一晾,就晾过了霜降。眼看要小雪,和胜社那边静得出奇。
静,比催更吓人。
小雪过后头一个晴,岑师傅上门,坐下喝完一盏茶,落下一句话。“明卯时,老地方。”
第二天没亮我就出了门。霜把地皮打白,城寨外那间石屋后头的空地上,岑师傅已经在桩上站着,跟三年前一样,像钉进地里的旧木桩。
“先站。”
我站上去。两个时辰,北风从领口灌进去,我没动。
下桩的时候,天光刚冒白。岑师傅活动着手腕。“三年前,你在我桩前站了半炷香就吐了。”
“今天呢?”
“今天我倒要看看,你这三年,除了桩,还攒下了什么。”
他起手就没让。
三十招。我接住了。前二十招我退了七步,后十招,一步没退。最后一记扫堂腿扫到跟前,我没躲,沉肩坐胯,桩扎进地里,把那一腿的劲硬生生引到了地底下去。
岑师傅收手,退开一步,看了我半晌。
“出师了。”他说。
两人在石屋檐下坐了。他从前襟里摸出一个油纸包,一层一层打开,里头是一页纸。纸黄了,边角磨毛,上头一行字被水洇过,墨开了花。
“我欠你的。”他说,“三年前你答应替我追那桩旧案,后来铺里事多,是我自己接着查的。查到了这些。”
我接过那页纸。
字是竖排的,一看就晓得是抄本。头一行写着:廿一年前,沈宅,请做法三。
做法三。请的人家,姓沈。
“沈宅出的报酬不是钱。”岑师傅说,“是什么,档上没写全。写全的那半页,我拿不着。”
“那半页在谁手里?”
“在人手里。”岑师傅看着我,“你先看完这页。”
我看下去。抄本后头记着做法人的落款。落款上盖过半方印,墨把另外一半吃死了。
露出的一半,是个“鐘”字。
我捏着纸的手是稳的。心口不稳。
给沈家做法的那个人,姓钟。
阿婆说过,小姐出事那天,家里请了钟师傅来做法事。庙街口那间铺,挂的是钟氏堪舆的招牌。蒋府正堂供着的那只反针盘,配着钟老爷。
三样东西,在我心里串到了一处。
“岑师傅,”我把纸折好,“这案子,你查了三十年。”
“查了三十年,就查出这半页。”岑师傅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霜,“我,按老规矩,出师要留一句话。”
“你说。”
“你这条道上,明面上是蒋家那座山。”他望着山下,“可你的劫,不在蒋家,在沈家。蒋家是明账,沈家是底账。明账好躲,底账躲不掉。”
我没接话。
这句话,他不知道说的是多准。我没跟他提过一个沈字,没说过盘底刻的是什么。他说的是他师门的旧案,落进我耳朵里,一个字一个字,砸的是我自己的命。
“岑师傅,”我问到这儿,把话放轻了,“当年经手这单的中间人,是什么来路?”
岑师傅在山口停了停。
“你既然问得出这一句,”他说,“往后就快不用问我了。”
下山的时候,头已经起来了。我把那页纸贴身收好,跟那颗砗磲珠放在一处。
半山腰望下去,庙街的方向起了炊烟。
离冬至,还有半个月。
契过了,铺到手。
清了三天灰,墙上刷了新浆,门楣上还留着旧招牌起下来的钉眼。阿强把帖子一张一张理好,压在案上。
“挂牌之前,要拜码头。”他说,“庙街这块地,明面上是街坊的,底下面分了几层。勇胜社、同新和,还有两个小堂口,都得递帖。茶要摆,话要讲。这个坎不过,招牌挂一天,就有人来摘一天。”
帖子递出去,第三,铺前摆开了茶。
茶档的老板把两张圆桌拼在一处,桌上铺了红纸,摆着瓜子、花生、一碟切开的咸柑橘。阿华提着一把大铜壶,从铺里到巷口,来回跑了十几趟,壶嘴拿布包着,怕烫了客。
桌椅借的隔壁茶档,从铺门一路摆到巷口。勇胜社来了两位。一位是宋先生,另有一位五十上下的精瘦老者,姓坤,庙街这一片的坐馆,人称坤叔。同新和来的是个矮胖子,进门嗓门先到。卦摊行到了几位老师傅,喃呒馆的陈师傅捧着一手提盒,说是自家蒸的糕,给新邻居添个彩头。
末了进来的那位,全场都给他让了半步。
齐师傅走路很慢,脚底像量着尺寸。他穿的长衫洗得发白,袖口却浆得挺括。进门时,他先看门楣,再看柱,最后看地,眼睛在门槛上停了一停。
茶过三巡,坤叔起身,端着盏讲了场面话:“黄师傅的名头,庙街半个冬天都听熟了。救火那件事,救人那件事,街坊有口皆碑。今这盏茶,我们勇胜社先认下。字号立起来,往后抬头不见低头见,都是自己人。”
几个堂口的人跟着应了。矮胖子嗓门最大,说了句“黄师傅罩得住”,惹起一片笑。
“罩得住?”人群里有人接了一句,“一个妹仔,罩得住庙街?我睇系床板都未瞓暖。”
笑声更大了一阵。阿华脸涨得通红,要开口,被阿强按住了肩膀。
齐师傅没笑。
他放下茶盏,盏底磕在桌上,很轻,可全场一下就静了。
“老朽今来,是给街坊捧场的。”他说,“但有句话,行里托我讲,我不讲,回去没交代。”
他转向我。
“立馆的规矩,字号要清白,师承要交代,保人一样要落实。三样缺一样,招牌挂不上去。”
“齐师傅,”坤叔开口,“今是——”
“我查过了。”齐师傅没看他,眼睛落在我身上,“黄美娣。港澳码头轮船乘客的名单上,没这个名字。入境的档上,也没这个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从袖里摸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搁在桌上。纸上是几行小楷,写着我的名字、铺号、还有“查无此人”四个字。
铺前的风都停了半拍。隔壁茶档的老板把火压小了,假装在擦桌子。街口卖鱼的老陈挑着担子过去,脚步也慢了。
“姑娘,”他缓缓地说,“你的证,是哪里办来的?”
矮胖子的笑僵在脸上。宋先生端着茶,笑纹没动,眼皮抬了一下。卦摊行的几位老师傅互相看了看,没人出声。喃呒馆的陈师傅低头拨弄手里的提盒绳子,拨了两下,又停了。
我坐在主位,手边就是茶壶。
心口沉了一下,沉到底,又稳住了。
我早就想过这一天。黑户立馆,本来就是踩着刀边走。可我没想到,掀底的人不是差佬,是行里的老前辈;不是私下递话,是当着半条街的面。
这个底,我知道早晚有人来掀。宋先生掀过一半,被我压回去了。今齐师傅当着满街坊的面掀开,就压不回去了——这不是递话递到谁耳朵里的事,这是要把我的招牌,连问。
我提壶,先给自己续了半盏,再给齐师傅续了。壶嘴离杯口半寸,茶线细得像一绳,没溅出一滴。我把壶放下,手指在壶盖上按了按。
“齐师傅问证。”我说,“证是纸。手艺不是。”
“纸能证明你是谁。”齐师傅说,“手艺不能。庙街认纸,也认人。你两样都缺。”
“老朽讲了,规矩是规矩。”
“规矩我认。”我把壶放下,“师承,岑师傅门下三年,上个月出的师。保人,”我抬眼看向坤叔,“今在座的,随便一位,都够。至于字号清白——”
我说“岑师傅”三个字的时候,人群里有人低低“哦”了一声。岑师傅在庙街教拳三十年,不收无的人。这个名字,比一张身份证重。
我站起来。
“今诸位都在。我当众断一件事,断准了,招牌挂不挂,请诸位给句话。”
满场的眼睛都落在我身上。齐师傅白眉动了动,靠回椅背:“好。老朽洗耳恭听。”
阿华站在铺门口,手里还提着那把铜壶,壶嘴一直在抖。他今天穿了件新洗的短打,领口还是歪的。阿强从人群后头挤进来,站到我侧后方半步,没说话,只伸手替他把领口理了理。阿华没敢动,把铜壶往身后藏了藏,头低下去。
齐师傅的目光在阿华身上停了一停,又移开,像是没看见这个人。坤叔把茶盏放下,身子往前倾了倾。宋先生把折扇合上,扇骨在掌心敲了一下,很轻。
街口的狗叫了一声,又停了。风从骑楼底下穿过来,把茶档那块蓝布吹得贴在竹竿上。人群后头有人低声讲:“后生女,敢当众断事。”另一个接:“断得准不准,还得看。”这话不高不低,正好落进我耳朵里。
我把壶里剩下的茶倒进齐师傅面前那只空盏,斟到七分,停手。
我没断天,也没断地。
我只断眼前。断天断地,是庙堂上的先生做的;我一个庙街新开铺的妹仔,断不起。断一梁,一张椅,一刻风,够了。
我起身,走进铺里,站到门楣底下,仰头看那横梁,看了三息,回身出来。
“劳驾。”我指着铺内靠东那张椅子——同新和的矮胖子正坐在那儿,“那位大哥,借一步,挪个座。”
矮胖子正喝着茶:“挪什么?”
“这椅子头顶,是这铺的主梁。”我说,“梁是老梁,前年台风灌过水,沤了芯,外面看不出。今早我进门,望见这条梁上的气是断的。半个时辰之内,南风穿巷,一震,梁上的灰皮要塌下来。诸位要是不信,就当我说着玩。大哥要是不挪,就坐着别动。”
矮胖子看看头顶,又看看我,嘿嘿两声,到底把茶端起来,挪到了斜对面的桌上。他挪得很不情愿,椅子在地上拖出一声长响。同新和那两个后生还在笑,笑得比刚才小了点。同新和跟着来的两个年轻人起哄:“我同新和怕个灰皮——”
没人接话。有几双眼睛,已经不动声色地往那梁上瞟。
茶重新续过一巡。头爬高,巷口的风换了向,卷着晒热的鱼腥味往铺里灌。阿华蹲在铺门槛上,拿一把破蒲扇扇炉子,眼睛一趟一趟往梁上瞟。阿强站在巷口,背对着这边,替我看着街面。
齐师傅端着盏,眼皮都没抬:“望气,望到一梁,也算本事?”
我没接。我给坤叔续茶,给宋先生续茶,手很稳。
宋先生忽然道:“黄师傅,这梁上……”
他话没说完,自己也抬头看了一眼。就这一眼,他手里的茶盏往桌上挪了半寸,离那梁远了一点。
铺里“啪”一声脆响,跟着是“簌簌”一片。众人扭头——主梁靠东那一段,灰皮整块塌下来,砸在那张空椅子上,茶碗大的碎灰滚了一地。椅面上,落了白白一层。
矮胖子“腾”地站起来,椅子带翻了都没顾上,退出去两步才站定。满街喝茶的,鸦雀无声。隔壁茶档的老板娘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的抹布滴着水,滴在鞋面上也没察觉。街口那辆人力车停了下来,车夫扭着头看。
同新和那两个后生看看灰,看看他,再看看我,把到了嘴边的哄笑咽了回去。
“未时的风,未时的灰。”我把壶搁下,“齐师傅,望到一梁,不算本事。梁上的灰落在哪一刻、落在哪张椅,才算。”
齐师傅端盏的手停在半空。他那只手,指节粗,虎口有一层老茧,是握了几十年罗盘的手。此刻那手停在半空,茶盏里的水面晃了一圈,又平了。我把茶盏往桌心推了推。
我本可以到此为止。可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垂在桌沿的那只右手——进门前拢过三次的那只。
“齐师傅,”我放缓了声,“你袖里那道符,是给孙儿求平安的吧。”
满场又是一静。
齐师傅的脸,白眉底下绷住了:“你——”
“符是好符。”我说,“开符的人,收了你多少钱?”
“……一百二。”
“值二十。”我说,“剩下那一百块,买的是你不敢拆。这道符的气是死的,里头连朱砂都是印刷的。齐师傅行了一辈子,回去把符拆开,里头的夹层看一看——是真是假,你比我懂。”
齐师傅盯着我,盯了很久。然后他当着满场的人,把袖口那张黄纸抽了出来,两只手,颤着,一层一层揭开。他抽得很慢。黄纸折成三角,边角磨得起了毛,显然贴身带了不少子。他两只手捏着纸角,一层一层揭开,揭到第三层,手指停了一下。夹层里那页朱砂纸露出来,满纸的印痕,一个手写的字都没有。
他把符纸拢在掌心,站起身,朝我长长作了一个揖。
“招牌挂吧。”坤叔跟着起身,环视一圈,“今在座的都看见了。黄师傅这个字号,立得住。”
阿华第一个笑出声,笑着笑着,眼圈红了,赶紧低头去提铜壶。阿强没笑,只把肩膀松下来,往后退了半步,重新站回人群里。
宋先生笑眯眯补了一句:“勇胜社,认。”
卦摊行几位老师傅互相看看,也点了头。矮胖子嗓门又回来了:“同新和没意见!”
齐师傅不作声。他拢着那把碎符纸,往巷口走。走到茶档边上,他停下,回过头。
“黄师傅,老朽今栽得服气。”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听得清,“只一句话,听不听由你——蒋家冬至那场法事,你最好别去。”
“为什么?”
齐师傅没回头。他把那把碎符纸拢进袖里,走得很慢,背比来时驼了一点。
坤叔低声问:“要派人跟吗?”
“不用。”我说。我看着齐师傅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心里把两句话并在一处:福伯说,别近后山;齐师傅说,别去法事。一个在府里,一个在街上,说的却是同一件事。
福伯的字条,让我法事当夜别近后山。今齐师傅,让我法事别去。一个在府里当差,一个在庙街摆了四十年摊,一明一暗,劝的是同一句。
我抬头看了看门楣。新招牌还没挂,钉眼空着。
离冬至,还有十七天。十七天,够我把这座庙街摸一遍,也够别人把我的底摸三遍。
我回身进铺,把门板一块一块上回去。阿华跟在后头,忍不住问:“师傅,齐师傅那句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有人不想我冬至上山。”我把最后一块门板卡进槽里,木楔敲了两下,“他不敢明说,只敢提一句。”
“那我们还去不去?”
我没答。招牌的事定了,铺子的事定了,剩下这一件,还没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