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零捡个人参娃,全家吃肉发大财主角糖糖苏晚娘小说完结版章节在线阅读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0-28 08:57:05“晚娘?晚娘!”
赵大娘拿胳膊肘捅了她一下。
“发啥愣呢?筐都歪了。”
苏晚娘回过神,弯腰把鞋面上那蕨菜捡起来,塞回筐里。
“没啥,寻思这菜咋晒。”
她扭头瞅了一眼糖糖。小丫头正把婆婆丁的黄花往六宝耳朵上,一朵掉一朵,掉了再捡起来。
三岁的娃,说话东一句西一句的。山上住,没准说的就是老红松那块。
苏晚娘把这念头往心底一压,拍了拍手上的土。
“走,下山。”
来的时候是空筐,回去全是满的。大宝二宝一人背一个,三宝四宝抬一个,五宝六宝合抱着赵大娘那包刺嫩芽,走两步歇一步,嘴里还哼哼。
钻出榛柴棵子,眼前又是那片翻得稀烂的山坡。
“娘,咱明天还来不?”五宝问。
“来。”
“后天呢?”
“你先把今天这包扛回家再说。”
话音还没落,旁边一丛枯蒿子底下呼啦一响。
扑棱棱——
一团花花绿绿的东西蹿了出来,红脸蛋,绿脖子,屁股后头拖着老长一条花尾巴,落地就跑。
“野鸡!”
六宝嗷一嗓子,刺嫩芽一撒手,全扔给了五宝。
“抓住它!抓住它!”
五宝让那一大包压了个踉跄,一屁股坐在地上,扯着嗓子喊:“六宝你给我回来!”
没人搭理他。
几个小子把筐一撂,撒丫子全追上去了。
野鸡不往远飞,专挑矮棵子底下钻。二宝一个饿虎扑食扑过去,扑了一嘴土,野鸡从他胳膊底下溜了。三宝拿筐去扣,扣了个空,倒把四宝的脚扣住了。
“三哥你扣我啥!”
“谁叫你往筐底下钻!”
大宝张开两条胳膊堵在坡下头,野鸡冲他咯咯叫了两声,翅膀一扇,从他脑瓜顶上飞过去了,还掉了毛。
“别追远了!前头是沟!”苏晚娘在后头喊。
“这玩意儿精着呢。”赵大娘把筐往地上一放,直摇头,“屯里老爷们下夹子都难逮,几个毛孩子能撵上?”
一圈下来,野鸡站在一块土包上,脖子一伸一伸的,跟看耍猴似的。
六宝扶着膝盖,喘得跟拉风匣一样。
“它、它咋不累呢……”
“它四条腿!”四宝抹了把汗。
“鸡两条腿!”
“那它咋跑得比你快?”
六宝答不上来,气得拿脚跺地。
糖糖一直跟在娘身边,小短腿倒腾了几步就喘上了,扶着苏晚娘的裤腿直呼哧。
她瞅瞅那只野鸡,又瞅瞅几个满头大汗的哥哥,松开娘的裤腿,自己往旁边走。
路边有块大青石,比她还高半截。她两只小手扒着石头沿,脚丫子蹬了三回,才把小屁股挪上去。
坐稳了,她理了理花褂子,冲着土包那边拍了拍小手。
啪,啪。
“咕咕~鸡鸡乖乖,到糖糖这里来呀~”
声音软软的,的。
四宝噗嗤一声笑出来。
“糖糖,它又不是咱家养的,你喊它它能来?”
“就是,你当是小柱家那只芦花鸡呢。”二宝吐了口嘴里的土。
赵大娘也乐了:“这丫头,喊鸡跟喊娃似的。”
糖糖不理他们,小脑袋一歪,又拍了两下手。
“鸡鸡,来呀~”
土包上的野鸡不伸脖子了。
它就那么站着,歪着脑袋,一只眼睛冲着糖糖,瞅了好半天。
然后,它从土包上下来了。
咕。
咕咕。
咕咕咕。
迈着小碎步,一颠一颠的,从二宝脚边走过去,从三宝的空筐边上走过去,打大宝眼皮子底下走过去。
走到大青石底下,它扑棱一下翅膀,跳上了石头,一头扎进了糖糖怀里。
山坡上一点声都没有了。
赵大娘兜着刺嫩芽的蓝布帕子松了手,嫩芽撒了一地,滚到她鞋边上,她也没低头。
苏晚娘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二宝嘴边还挂着土,四宝的笑僵在脸上,大宝两条胳膊还张着,忘了放。
糖糖拿小手顺着野鸡的背摸了两下。
“乖乖~”
野鸡缩着脖子,咕了一声。
六宝头一个回过神来,嗷地扑过去,两只手死死按住了野鸡的翅膀。
“抓住了!我抓住了!”
“六锅锅轻轻哒,鸡鸡疼。”
“它跑了咋整!”
“它不跑。”糖糖摇摇小脑袋,一本正经地说,“早上兔兔没等着娘,鸡鸡说,它替兔兔来哒。”
苏晚娘的心又咯噔一下。
赵大娘蹲下去捡嫩芽,捡了两,手停了,嘴里小声念叨:“山神爷,山神爷……”
六宝后来跟人吹了半辈子,说那只野鸡是他扑着的。这话只有他自己信。
苏晚娘走过去,把糖糖连人带鸡从石头上抱下来,蹲着身子,挨个看了一圈儿子。
“回去谁问,就说是在棵子底下扣着的。记住没?”
“记住了。”
“六宝?”
“我扑着的!”
“对,你扑着的。”
六宝美得鼻涕泡都冒出来了。
……
快到屯子口,头已经偏西了。
大树底下照旧坐着一溜婶子,纳鞋底的,择菜的,搂着孩子喂的。打头一个瞅见他们,手里的锥子都停了。
“哎呦,晚娘,这是挖了多少?”
“那是啥?野鸡?活的?”
一下子全站起来了。
野鸡让六宝抱在怀里,五宝在边上拿两只手护着,跟护着啥宝贝似的。尾巴拖到六宝膝盖底下,一走一晃。
“这得有三斤吧?”
“这膘,开春的野鸡哪有这么肥的?”
“晚娘家这是撞啥运了,前天一条大鲤子,今天一只野鸡。”
“我家那口子下了半个月夹子,连鸡毛都没逮着。”
苏晚娘笑笑,不接话,只把背上的筐往上颠了颠。几个婶子瞅着那冒尖的野菜筐,眼睛都直了。
“这菜在哪挖的?咱咋就挖不着?”
“就山上呗。”赵大娘抢着答,“晚娘手气好。”
人堆后头,王婆子挎着个瘪筐挤了过来。她今儿也上山了,筐底就几巴巴的老蕨菜。
她眯着眼瞅了瞅野鸡,又瞅了瞅糖糖,鼻子里哼了一声。
“这有啥稀罕的。野鸡是啥?满山跑的东西,能叫几个毛孩子逮着,准是鸡傻了。”
话音还没落。
六宝怀里那只野鸡,脖子一伸,冲她咕了一声。
翅膀一扑棱,扇起来一股风,直奔王婆子脸上。
王婆子“妈呀”一嗓子,瘪筐扔了,连着往后倒退了三步。
鸡的时候,苏晚娘把糖糖撵进了屋。
“娘,鸡鸡说不疼的。”
“不疼也不许看。”
门帘一放,外头二宝按着鸡腿,大宝烧了一锅开水。
鸡毛拔下来一大堆,花翎子挑出来,叫六宝攒着,说明儿给糖糖扎小揪揪。
苏晚娘剁了半只,剩下半只抹上盐,跟咸鱼一块挂上了房梁。
锅里先煸鸡块,没有油,就拿鸡皮自己炼。滋啦一响,屋里的香味一下子窜到了房顶。下了一把晒的榛蘑,又扔进去几今天挖的蕨菜,咕嘟咕嘟炖上了。
五宝扒着锅台,脖子伸得比那只野鸡还长。
“娘,啥时候好?”
“你数。”
“我数到一百了!”
“那再数一百。”
苏晚娘先拿个大海碗,挑了一只鸡腿、两块脯肉,舀满了汤,拿碗扣上,搁到了炕沿边。
“大宝,一会儿给你端过去。翠芬说你这两天腰疼。”
大宝没动,瞅着那碗,嘴抿成了一条线。
“听见没?”
“听见了。”
话刚说完,门帘子哗啦一下叫人掀开了。
刘翠芬杵在门口,两只眼睛直奔着锅。
“哟,炖上了?满院子都是味儿,小柱在东屋馋得直哭。”
她身后,小柱咬着手指头,鼻涕挂到了嘴唇上。
“正要叫大宝给娘送过去。”苏晚娘指了指炕沿那碗。
刘翠芬把碗盖一掀,眉毛立起来了。
“就这么一碗?嫂子,你这打发要饭的呢?一整只野鸡,婆婆就落一个腿?”
“半只挂着呢,过两天还得吃。”
“过两天?过两天你们娘几个吃,婆婆呢?”刘翠芬嗓门一下子拔高了,“当儿媳妇的,有好东西不先孝敬老人,自己关起门来吃独食,屯里谁家有你这样的?”
苏晚娘手里的勺子停了停,接着搅锅。
“翠芬,碗在那,你端走。”
“我端走?我端走了倒成我馋了!”
东屋门帘也响了。陆老太站在院当间,背着手,没往里进,也没吭声,就那么瞅着。
刘翠芬回头看了一眼,腰杆更直了。
她手指头往炕上一点,点的是糖糖。
“家里粮食紧,自己的娃都喂不饱,又捡回来个吃白食的。一个丫头片子,赔钱货,鱼也吃,鸡也吃,比小柱吃得都好!”
糖糖坐在炕头,两只小手抓着褂子边,小脸一点点白了。
“翠芬。”苏晚娘把勺子搁下了,“孩子跟前,少说两句。”
“我说错了?她是老陆家的人吗?是姓陆吗?”刘翠芬越说越来劲,“我看你也别装了,你就是贴补外人!拿老陆家的房,养外头的野种!”
“这是我们的房!”五宝在炕上喊。
“你们的?”刘翠芬冷笑一声,“这房子姓陆,你娘是外姓人。真有骨气,带着这窝崽子滚出老陆家!”
屋里一下子静了。
锅里还在咕嘟。
三宝腾地从炕沿上站起来,鞋都没穿,光脚跳到地上,挡在了苏晚娘前头。
“你再说一遍?”
他才九岁,个子刚到刘翠芬口,两只手攥得死紧,胳膊直哆嗦。
四宝五宝也跳下了炕,一边一个,攥着小拳头站在三宝旁边。二宝抄起了灶边的烧火棍。大宝没动,可一只手已经把六宝和糖糖往身后拨了。
“反了!反了你们了!”刘翠芬往后退了半步,扯着嗓子冲院里喊,“娘!你瞅瞅!一窝小狼崽子!”
苏晚娘没看她。
她在看自己的儿子。
三宝的嘴唇是白的,四宝眼眶子里全是泪,硬憋着不往下掉。五宝的腿在抖,抖得裤腿直晃荡。
这几个孩子是在怕。
怕了一个月了。
断粮那天怕,婆婆说爹没了那天怕,昨晚上金元宝那天也怕。怕到连一碗鸡汤都喝不踏实。
苏晚娘的眼睛从孩子身上挪开,扫过灶坑边那块抹了灰的砖,扫过窗台底下码得满满当当的野菜筐,最后落在房梁上挂着的半只鸡和那截咸鱼上。
这话不是今天才在她心里转的。
上个月婆婆锁粮缸那天,她就转过一回。那时候缸里没粮,手里没钱,带着六个娃出去,一冬天都过不去。
现在不一样了。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擦得很慢。
“行。”
刘翠芬一愣。
“我搬。”苏晚娘抬起头,“明天就搬。”
声音不大,跟说明天吃啥似的。
刘翠芬张着嘴,后头那一肚子话全卡嗓子眼里了。
院当间,陆老太背着的手放下来了。
她本来是等着看老大家的低头。哭也行,求也行,把那金子拿出来也行。她没想到是这么一句。
“你、你搬?”陆老太往前走了两步,又在门槛外头站住了,眼睛不敢往炕头瞅,“你一个娘们,拖着七个,搬哪去?喝西北风?”
“饿不死。”
“你搬出去,屯里人咋说我?老大回来了,我咋跟他交代?”
苏晚娘看着她。
“娘不是说,他没了吗?”
陆老太的嘴张了两回,脸一阵红一阵白,一个字也没接上来。
外头脚步声咚咚响,陆建军拎着半截旱烟跑进来,脑门上全是汗。
“嫂子,嫂子你别……翠芬她嘴欠,我替她给你赔不是!”他回身一把拽住刘翠芬胳膊,“你少说两句能死啊!”
“我说啥了?是她自己要走——”
“闭嘴!”
陆建军头一回冲媳妇吼,吼完自己先愣了。
他转过来冲着苏晚娘,两只手在裤腿上来回蹭。
“嫂子,这是我哥的家,你走了,我哥回来……”
“建军,不怪你。”苏晚娘摇摇头,“这院子挤,早该分开过了。”
刘翠芬甩开陆建军的手,还不死心:“分就分,带个捡来的累赘,我看你能撑几天!”
苏晚娘转过身,把炕头的糖糖抱了起来,放到三宝他们中间。
“你们说她是累赘,可我的每个孩子,都是我的命。”
她一个一个看过去。
“大宝是,六宝是,糖糖也是。”
刘翠芬让这一眼瞅得心里发虚,嘟囔了半句,扭身出去了。小柱还扒着门框不走,叫她一把薅了回去,一路嚎。
陆老太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眼睛到底往炕头扫了一下,正撞上糖糖。
她跟见了鬼似的,扭头就走,差点让门槛绊个跟头。
陆建军最后一个走。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嘴唇动了好几下。
“嫂子,你搬哪?明儿我给你推车。”
“明儿我去找周队长,屯东头看青那两间土房,空了一冬了。”
陆建军点点头,出去了,把门帘给轻轻放下。
屋里没人说话。
锅里的汤快炖了,冒着糊味。
糖糖站在炕边上,扯着苏晚娘的衣角,扯了两下,小嘴一瘪,金豆子吧嗒吧嗒往下掉。
“娘,糖糖跟娘走~”
“哭啥,娘又没说不带你。”
“糖糖吃得少少的,糖糖不是累……累赘……”
她不会说这俩字,说了两回都没说囫囵,越说越哭,眼泪蹭了苏晚娘一围裙。
苏晚娘蹲下来,把她搂住了。
六宝也凑了过来,接着是四宝五宝,三宝光着的脚丫子冻得通红,往娘身边一挤。
二宝扔了烧火棍,大宝最后一个过来,伸手把几个弟弟一块儿圈住。
七个脑袋,挤在苏晚娘怀里。
“都别怕了。”
她的声音低低的。
“娘带你们过。咱自己的子,自己当家。”
窗户纸上透进来月亮地儿,又圆又亮,照得满炕白。
东屋那边,灯一宿没灭。
鸡叫头遍,苏晚娘就出了院门。
回来的时候天刚放亮,她身后跟着赵大娘,手里多了一把锈得发红的铁钥匙。
“周队长应了。看青那两间房,先住着,队里啥时候要用再说。”
大宝蹲在灶坑前烧火,听见这话,烧火棍在灶膛里捅了两下,捅出一串火星子。
“娘,咱真走啊?”
“真走。”
东屋门帘一掀,陆老太出来了。
一宿没睡,眼泡肿得老高,头发倒还梳得溜光。她瞅了一眼那把钥匙,嘴角往下一耷拉。
“要走就走,我不拦着。”她背着手往井台边一站,“丑话说前头,这院里的东西,一柴火棍都是老陆家的。”
“锅是我陪嫁带来的,炕柜是你公公打的。”
“你空着手进的门,就空着手走。”
刘翠芬扒着东屋门框,跟着点头,点得耳坠子直晃。
苏晚娘还没张嘴,赵大娘先把袖子撸起来了。
“他婶子,这话你跟我说没用,跟周队长说去。”
“分家是我老陆家的事——”
“分家是你家的事,可分家得找队长写字据,这是大队的规矩。”赵大娘往前一站,嗓门亮得半个屯子都能听见,“不写字据,那不叫分家,那叫把儿媳妇撵出门。”
“晚娘是啥?军属!军属叫婆家撵出去喝西北风,传到公社,武装部是要下来人问的。”
陆老太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问、问啥?”
“问啥?问老大这些年寄的钱上哪了,问人到底没没。”赵大娘掰着手指头,“还有晚娘去年挣的工分,秋后队里分粮,是按人头分进你缸里的。”
“七张嘴的口粮,你一粒不给,还想叫人空手走?”
陆老太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钱。
信。
这俩字戳在她心窝子上了。
她眼珠子往西屋窗户那瞟,瞟到一半,正撞上门槛上坐着的糖糖。
小丫头抱着膝盖,不哭也不闹,就那么瞅着她。
陆老太后脊梁一凉,跟昨儿后半夜那一下一模一样。
“行行行,给!给她!”她一甩袖子,“建军,去仓房把那袋苞米扛出来!”
陆建军蹲在墙抽烟,烟袋锅子早灭了,他还在那嘬。
听见喊,站起来拍拍裤腿,进了仓房。
扛出来一麻袋,鼓鼓囊囊。
“这得有六十斤吧?”二宝小声问。
“六十斤打不住。”三宝咽了口唾沫。
陆老太一瞅那麻袋,心口跟叫人剜了一刀似的,刚想说拿错了,赵大娘已经过去拎了拎袋口。
“嗯,是这个数。他婶子,还是你明白事理。”
陆老太一口气卡在嗓子眼,上不来也下不去,脸憋成了猪肝色。
“娘!那是开春的——”刘翠芬急了。
“你给我闭嘴!”
字据是晌午前写的。周队长来了一趟,蹲在院里拿铅笔头写了半张纸:西屋铺盖两套,小铁锅一口,腌菜坛子两个,苞米一袋。陆老太按了手印,按完了把手指头往鞋帮子上使劲蹭,蹭了好几下。
周队长临走瞅了糖糖一眼,乐了:“这就是那个掉河里抱鲤子的?”
“周爷爷~”
“哎呦,还会叫人。”他摸了摸兜,摸出半块冰糖,塞糖糖手里走了。
六宝在边上眼巴巴瞅着,糖糖掰了一半给他。冰糖太硬,掰不开,她就舔一口,递过去叫六宝舔一口。
……
几个小子往陆建军借来的独轮车上装东西的工夫,苏晚娘把人都撵出了西屋。
她蹲在灶坑边,抠开那块抹了灰的砖,把布包掏出来,拍拍灰,塞进了被垛最里头那层棉絮里。
再把砖按回去,抹上灰。
前后不到半袋烟。
出门的时候,她脸上啥也看不出来。
陆建军推着头一车,刚出院门,东屋里就炸了锅。
“你还给她推车?你是她男人还是我男人?”
“那是我嫂子!我哥不在,她一个人拉扯六个——”
“六十斤苞米!咱小柱吃啥?往后那鱼那鸡,咱连味儿都闻不着了!”
“你一天到晚就知道吃!”
咣当一声,不知道啥东西砸地上了,听动静像是脸盆。
院外头几个小子推着车,谁也没吭声,只有四宝憋不住,拿胳膊肘捅了捅五宝。
“二婶这回真急眼了。”
“那是,到嘴的鸡飞了。”
“你俩嘀咕啥呢?推车!”大宝回头瞪了一眼。
队上的钟当当当敲响了,该上工了。陆建军把一车东西送到屯东头,扛起锄头就往地里跑,头都没敢回。
……
后晌,西屋就剩下柴火垛和俩腌菜坛子。苏晚娘带着大的又送了一趟,留六宝和糖糖在院门口看东西。
六宝坐在坛子上,拿草棍掏耳朵。
东屋门帘子哗地一下撩开了。
刘翠芬挎着个蓝花包袱出来,头发也没梳,眼圈红红的。小柱在后头拽她衣襟,叫她一把甩开了。
“娘!我跟你去!”
“去啥去?你是老陆家的种,跟你过!”
陆老太在东屋里骂了一句啥,刘翠芬脖子一梗,骂回去一句更难听的,脚底下一步没停。
糖糖站在院门口,仰着小脸看她走过来。
“婶婶去哪呀?”
刘翠芬低头瞅了她一眼,嘴唇哆嗦了一下。
“回娘家!这破家谁爱待谁待!”
包袱一甩,人走了。走到屯道拐弯那块,还拿袖子抹了把脸。
小柱扒着门框嚎,嚎得鼻涕冒泡。
六宝草棍也不掏了,嘴张成个圆。
“她走啦?”
“走啦~”
……
头往西斜的时候,苏晚娘回来拉最后一趟。
坛子搬上车,柴火捆好。她直起腰,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
西屋那扇窗户,窗户纸是她去年秋天新糊的。窗台底下那块磨得发亮的石头,是她嫁过来那年,坐着给大宝缝尿布的地方。
十三年。
她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糖糖攥着娘的衣角,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松开手,自己往院墙外走。
墙底下有一溜菜畦,去年种过小白菜,秋后没收净,落了一地籽,叫冻了一冬,土皮得发白。
糖糖蹲下了。
蹲了一会儿,小肩膀一抽一抽的。
“糖糖?”大宝头一个瞅见,“娘,糖糖哭了!”
苏晚娘赶紧过去,把她从地上抄起来。
小脸上全是泪,金豆子一颗接一颗,止都止不住。
“咋了?哪磕着了?”
“都怪糖糖……”糖糖抽抽搭搭的,“糖糖捡了石石,才凶凶,婶婶才骂娘。娘没有家家了。”
苏晚娘愣了愣,搂着她,下巴颏抵在她小揪揪上。
“傻丫头。你们在哪,哪就是家。”
“真哒?”
“娘骗过你?”
糖糖吸溜一下鼻子,把脸埋进了娘脖子窝里。
苏晚娘抱着她,推车的推车,扛柴的扛柴,一串人顺着屯道往东走了。
谁也没回头。
菜畦里,刚才湿了的那几块土,拱起来几个小包。
土皮裂开,钻出来几嫩芽,细得跟线似的,绿得扎眼。
开春才几天,地还没化透,菜籽撒下去,少说也得半个月才露头。
这事要叫王婆子瞅见,够她嚼一年舌头。
可惜,没人瞅见。
……
天擦黑,陆建军扛着锄头进了院。
院里冷冷清清。
东屋烟囱没冒烟,门敞着,炕上那口红漆箱子掀着盖,里头空了一半。
小柱在炕梢睡着了,脸上糊着鼻涕嘎巴。
陆老太坐在炕沿上,背冲着门,一声不吭。
他还没琢磨过来咋回事,院门口哒哒哒跑进来一个小人儿。
糖糖落了东西。
那片金鱼鳞和一花翎子,还在西屋窗台上搁着。
六宝领她回来拿,她揣进兜里,一扭头瞅见二叔,倒腾着小短腿就跑过来了。
跑到跟前,仰起小脸,举着一只小手。
“二叔~你媳妇跑啦,嘿嘿~”
陆建军一怔。
他扭头看看空荡荡的东屋,又低头看看眼前这个举着小手报信的小丫头。
锄头杆子从肩膀上滑下来,咣当一声杵在了地上。
这丫头说话,咋比谁都准呢?
咣当!
半扇门板拍在了地上,荡起一屋子灰。
四宝站在门口,手还保持着推门的姿势,脸都吓白了。
“我、我就碰了一下……”
“它自己掉的,不怪你。”苏晚娘拿手在脸前扇了扇灰,迈步进了屋。
看青的这两间土房,空了一冬。
房顶的苫房草叫风掀了好几处,抬头就能瞅见天。
墙上裂着口子,粗的能塞进去一手指头。
灶台塌了半边,锅台上落着一层耗子屎,炕席烂得只剩半张。
五宝仰着脖子看房顶,看了半天。
“娘,这房子透亮。”
“透亮好,省灯油。”
二宝噗嗤笑了。
苏晚娘把袖子撸到胳膊肘上,往手心里啐了一口。
“大宝,你领着弟弟们和泥。二宝铡草,三宝四宝挑水,五宝六宝把屋里的破烂往外搬。”
“那我呢?”糖糖举手。
“你看着哥哥们,谁偷懒告诉娘。”
糖糖点点头,背着两只小手,挨个在哥哥们屁股后头转悠,跟个小监工似的。
大宝是真有个当家的样。
他在院当间画了个圈,叫二宝把铡碎的谷草往圈里撒,三宝四宝一桶一桶往里倒水,自己光着脚踩进去踩泥。
“二宝,草少了!”
“三宝,水多了,你倒河里去得了!”
“四宝你别光看,下来踩!”
四宝脱了鞋,往泥里一跳,一脚滑了,坐了个大屁墩。
“哈哈哈哈!”
“笑啥笑!你下来你也滑!”
糖糖蹲在泥坑边,瞅了半天,也伸手抓了一小把泥,捧着小心翼翼地走到墙底下,踮着脚往裂缝上一抹。
抹在她够得着的地方,离地也就两拃高。
“娘,糖糖糊墙啦!”
“糊得好。”
“那下边耗子洞也糊上~”
后来这面墙重糊了两回,底下那块巴掌大的泥疙瘩,谁也没舍得铲。
……
天快黑的时候,赵大娘来了。
后头跟着赵大爷,扛着一捆苫房草。再后头是后院郑婶子家的两个大小子,一个拎着锤子,一个扛着梯子。
“愣着啥?房顶不补,今晚上你们娘几个就搂着星星睡吧!”
赵大爷六十多了,爬梯子比他俩孙子还利索,蹲在房顶上,一把一把往窟窿里塞草,拿绳子勒紧。
“晚娘,这房梁还行,是老红松的,再住二十年塌不了。”
“大爷,你慢点!”
“慢啥慢,你大爷当年给生产队盖牛棚,一天上下八十趟。”
赵大娘在底下拍大腿:“又吹,上回八十趟,上上回一百趟。”
正说着,屯道那头吱扭吱扭响,过来一辆独轮车。
陆建军推着车,车上摞着十来块青砖,上头压着一大捆高粱秆。
他把车往院里一放,也不看人,闷着头就往下卸。
“建军,这砖哪来的?”
“仓房墙捡的。”陆建军顿了顿,“娘不知道。”
赵大娘跟苏晚娘对看了一眼,谁也没再问。
陆建军蹲在灶台跟前,把塌了的那半边扒开,一块砖一块砖往上码,码一层抹一层泥。高粱秆捆成把子,塞进窗户框,又拿泥糊了一道,风一下子就小了。
一直忙到月亮爬上来。
他拍拍手上的泥,站起来就要走。
“建军,你等等。”
苏晚娘从包袱里取出房梁上挂过的那半只鸡,拿刀剁下来一大块,带着一只整鸡腿,拿苞米叶子包了三层,塞他手里。
“嫂子,这我不能要——”
“不是给你的。”苏晚娘看着他,“明儿去柳条沟接翠芬。空手去,你丈母娘那道门,你进不去。”
陆建军攥着那包鸡肉,嗓子眼咕噜了一下,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那么骂你……”
“她嘴欠,心不坏。小柱不能没娘。”
陆建军低着头,使劲点了两下,推着空车走了。走出老远,车轱辘还在吱扭吱扭响。
……
夜里起风了。
房顶补上了,窗户也堵了,可墙缝还是往里钻风,呜呜的,跟有人在外头吹哨似的。
炕是新烧的,泥还,底下热,上头凉。七个孩子挤在一张炕上,盖两床旧被,谁翻个身,旁边仨都得跟着动。
“五宝你脚丫子别往我脸上伸!”
“我没伸,是六宝的!”
“是你的,臭的!”
“都睡觉!”苏晚娘在炕头喊了一嗓子,屋里这才消停。
糖糖睡在三宝和六宝中间。
风一阵紧一阵松,墙那头不知道哪高粱秆没塞严,啪嗒啪嗒地拍。
三宝以为她怕了,翻过身,把她搂进怀里,拿手一下一下顺她后脑勺的头发。
“呼噜呼噜毛,吓不着。不怕不怕啊。”
这是娘的词儿。三宝小时候怕打雷,娘就这么呼噜他,一呼噜就不哭了。
糖糖窝在哥哥胳肢窝底下,眨巴眨巴眼。
她不怕。
老林子里的冬天,雪能埋到她脖子,风比这大十倍,她在那底下一待就是一千年。
可那时候,没人呼噜她。
糖糖往三宝怀里拱了拱,小鼻子贴着他打补丁的褂子,是谷草和泥巴的味儿。
比老红松底下暖和多了。
拱着拱着,她觉出不对来了。
三宝在哆嗦。
他后背贴着墙,墙缝里的风全吹他身上了,他愣是一声没吭。
糖糖从被窝里伸出一只小手,够着三宝的脑袋,学着他的样子,一下一下地呼噜。
“呼噜呼噜毛,吓不着,锅锅在呢~”
四宝在那头噗嗤一声。
“你呼噜他,咋还说哥哥在呢?说反了!”
“没反呀。”糖糖一本正经,“就是锅锅在嘛,好多好多锅锅都在呢~”
屋里静了一下。
大宝在黑地里咧开嘴,没出声。二宝翻了个身,把自己那半边被子往这边扯了扯。
三宝也没吭声,可后背那块冰凉,叫糖糖的小手一贴,不知道咋的,慢慢就热乎了。
他不哆嗦了。
没一会儿,炕上的呼噜声此起彼伏,比外头的风还响。
……
柳条沟,刘家。
刘翠芬这一宿,睡得一点也不热乎。
回娘家的头一顿,她娘蒸的是二合面窝头。
她刚伸手拿第二个,弟媳就把笸箩往自己跟前挪了挪。
“姐,你在婆家吃惯了好的吧?一顿俩,比咱家狗剩都能吃。”
刘翠芬的手停在半空。
这话耳熟。
前两天,她刚这么说过一个三岁的丫头。
她娘也不帮腔,往炕沿上一坐就开始数落:“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
“你倒好,跟男人吵两句就往回跑。”
“分家?分家那是你嫂子走,你跑啥?”
“屯里人知道了,还以为是咱老刘家闺女不会过子,叫婆家撵回来的!”
她爹蹲在门口抽烟,一句话没说,烟抽完了,起身回屋,把门一关。
夜里她睡炕梢。
炕梢没烧着,凉得跟冰板似的。
弟媳在那头跟她弟弟嘀咕,嗓门压得低,可一个字没落下。
“住几天?她要住半个月,咱这点粮还够吗?”
“那是我姐。”
“你姐咋了?你姐有婆家!”
刘翠芬拿被子蒙住头,眼泪把枕头洇湿了一大块。
第二天晌午,院门口有人喊。
“翠芬!”
是陆建军。
裤腿上全是露水,一看就是天不亮就从红旗屯往这走的,二十多里地。
她娘先迎出去,脸拉着,嘴刚张开要骂,瞅见陆建军手里那包苞米叶子,鼻子先抽了两下。
“这是……鸡肉?”
“嫂子给的。”陆建军把包递过去,“叫我来接翠芬回家。”
她娘的脸一下子就松了,接过包,掀开一角瞅了瞅,乐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哎呦,还有个鸡腿!姑爷进屋坐,进屋坐!”
扭头就揣着进了灶房,压没问一声,自家闺女昨晚上吃饱没有。
刘翠芬站在屋门口,愣着。
嫂子给的。
她指着鼻子骂人家野种,骂人家吃独食,骂人家带着一窝崽子滚出老陆家。
人家走的时候,还给她留了个鸡腿。
“走不走?”陆建军站在院当间,搓着手,“小柱夜里哭着要你,娘哄不住。”
刘翠芬低着头,回屋拎起那个蓝花包袱。
她娘从灶房探出头来:“咋这就走?吃了饭再走呗!”
没人答应。
两口子一前一后,顺着土道往红旗屯走。
陆建军走在前头,走几步就回头瞅她一眼,瞅一眼又赶紧扭回去。
刘翠芬一路上一句话没说。
……
进陆家院门的时候,头正毒。
小柱从东屋窜出来,一头扎进她怀里,嚎得撕心裂肺。
陆老太在屋里咳了一声,没出来。
刘翠芬抱着儿子,站在院当间,抬眼往西边看。
西屋门上挂了一把铁锁。
窗台上空了。
那块磨得发亮的石头上没人坐,墙底下码野菜筐的地方,就剩几片叶子,叫风吹得在地上打转。
往天这个时候,那屋里得有七个孩子的动静,吵吵嚷嚷,吵得她心烦。
现在一点声都没有。
嫂子真走了。
刘翠芬抱着小柱,在头底下站了好久,站得后脖颈子都晒疼了。
她头一回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