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轮玫瑰许虔叶清樾最新更新章节免费追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0-28 09:07:43许虔不习惯长久的对视,没坚持几秒便转移了视线,改用余光观察他。
叶清樾还是那套穿搭——衬衫配西裤,很常见的男教师穿搭,但在这里就显得突兀,看起来很紧绷,像个异类。
许虔曾跟他共享使用同一个衣橱,他的衣服单调到只有三个色系,黑白灰,款式也是来回那么几样,衬衫、西服、行政夹克。但凡他身材条件差点,就容易穿出油腻感。
很无趣的男人。
她以前也无趣,穿衣风格一成不变,但衣服的色彩和款式也比他的丰富。
许虔今天是黑色T恤和工装裤的搭配,戴了顶蓝色鸭舌帽,很舒适,也很酷。
她刚打了耳洞的耳垂还泛着红,因为光线昏暗,并不容易被发现。
两人都没说话,紧挨着坐在一起,周遭只有吧台电视屏幕里动画片和雪克杯摇晃的声音,却仍然无法清扫这片令人尴尬局促的沉默。
阿九绝望地摇着雪克杯,她摇了一晚上了,手臂又酸又胀。她的面前还坐着两个奇怪的人,都睁着漂亮的眼睛盯着她看,看得她心里发怵。这两人的眼神让她有置身教室,因为没写作业而被老师盯着看的错觉。
她背过身继续摇雪克杯。
真是搞不懂这两个人。
依然是许虔先开口:“这里不提供茶水,只提供酒水。”
言外之意就是这里不适合他,让他走。
叶清樾听懂了,但他并不打算要离开。
他表态:“好的,怎么点单?”
桌上贴了二维码,许虔考虑到这位“老古董”对手机的开发程度太低,给他送了份纸质菜单。
“看看喝点什么?”
叶清樾看着菜单,每个字都看得仔细。
那些酒名,他一概看不懂。
什么自由古巴、教父、马天尼……
都是什么跟什么?
“有推荐的吗?”
许虔知道这人滴酒不沾,给他推荐了几款无酒精的饮品。
叶清樾选了那款叫“最优解”的优品,他喜欢这个名字,符合许虔的风格。
“阿九,来一杯最优解。”许虔收起菜单,“你今晚怎么来了?”
“看见你发的朋友圈。”叶清樾说,“来支持一下。”
“谢谢。”许虔决定给他免单,“这杯我请你,感谢叶老师的支持。”
叶清樾点点头,对免单一事没表态。
再次陷入沉默,许虔脚尖点地,借力将吧台椅转了半圈,看有没有哪桌客人需要服务。
“许虔。”
叶清樾冷不丁出声,许虔被吓了一跳,肩膀缩了一下。
许虔转了回去,“怎么了?”
叶清樾很担心:“你的副业,学校允许吗?”
他们的职业特殊,叶清樾的担心不是没有理由。
许虔沉默了。
叶清樾把她的沉默理解成了另一种意思:“学校不允许?”
“对,不允许。”事已至此,许虔决定坦诚,“但这不是我的副业,而是我的主业。”
她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叶清樾面露诧异,情绪被这个事实冲击,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你……”
许虔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冲动?”
“不是。我只是有点惊讶。”叶清樾摇头否认。
“惊讶?”许虔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曾跟她亲密无间的男人,有转瞬即逝的失落。
是什么让他感到惊讶,是因为发现真正的许虔跟他想象的不一样吗?
没有无缘无故的转变,她只是摘掉了精美的面具,露出自己本真的模样,就像剧场里的演员,舞台上是一副样子,帷幕落下后才是真正的自己。
但再优秀的专业演员,也无法做到完美无瑕的表演。许虔的表演有很多破绽,所以看似跟她性格迥然不同的汤莹才能跟她成为多年好友。
许虔的底色就是自由、反抗、张扬的。
她很清楚。
叶清樾给了她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原来我并不了解你。这是我惊讶的原因。”
许虔眨着眼,忽然笑了,心情有一点湿润。她喜欢把很多东西量化,包括情绪,满分10分,分数越好,表示心情越好。许虔此刻的心情是5分。
“帅哥,你点的最优解。”阿九把“最优解”推到叶清樾的面前,打破他们的对话。
阿九的出现,让许虔湿润的心情有了缓冲的余地,不至于决堤。
许虔扭过头,望向酒吧门外。
叶清樾象征性地瞥了一眼“最优解”,目光随许虔转去。
她背对着他,他什么也看不清,她的五官,她的情绪,统统隐匿在晦暗里。
阿九站在吧台后,僵硬地站着,只有一双眼睛忙得不行,瞟瞟老板,再瞟瞟这个古板的男人。
这又是在什么?
有客人点单,阿九如释重负,继续去忙工作。
“许虔?”叶清樾喊她,“怎么了?”
许虔转了回来,“没事。”
叶清樾不太信。
“尝尝。”五指并拢,许虔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最优解是她无意间调配出的饮品。
那会在云南,子闲适又漫长。许虔忙好老板布置的工作,坐在吧台发呆,看吧台后的年轻女生调配饮品和咖啡。许虔出于好奇,询问女生能不能教她。
许虔就是在这样的机缘巧合下,做出了第一杯“最优解”。
叶清樾握着杯子,尝了一口,眉头蹙起但又很快松开。
许虔没有察觉,眼神灼灼地望着他,期待他的反馈。
叶清樾虚心求教:“为什么是苦的?”
获得最优解等同于拿了满分,满分应该是愉悦的、甜蜜的。
“因为人生是一张写满客观题的答卷。”许虔说,“我们不断得出新的答案,并与旧的对比,才能找到自己的最优解。在寻找最优解的路上,只有极少数的人是一帆风顺的,而碰壁、痛苦才是大多数人的常态。所以,最优解是苦的,因为过程是苦的,比起铭记结果的甜,过程的苦才更深刻。”
“原来是这样。”叶清樾若有所思地点头,“许老师这段话说得很好,我受益匪浅。”
许虔脸色不佳地看着他,他非得这么说话吗,不觉得别扭吗,她听着都觉得别扭。真的没有学生把他挂校园墙上吗?
“叶老师……”许虔忍不住好奇,“你从小到大都这样吗?”
叶清樾听不懂:“你指的是?”
“就……”许虔一时词穷,不知道如何形容,“说话做事很像我爷爷。”
许虔小时候是留守儿童,由爷爷抚养长大。爷爷年轻时当过兵,秩序感强,又爱看书,说话文绉绉的,很书面。因此经常骂他死老头能不能讲点人话。
老人家已经去世多年,叶清樾对他一无所知,不知道那是一位怎样的老人,“为什么这么说,何以见得?”
许虔歪头,哑然地看着他,情绪都写在脸上。
她以为自己说得很明白了,这让许虔感到无奈。
叶清樾也歪过脑袋,示意许虔说下去。
“你说话做事跟我爷爷太像了。”反正都要离婚了,许虔决定不再迂回,叶清樾看起来也不像有颗玻璃心,“老气横秋的。”
“哦。”叶清樾确实没有玻璃心,他很淡然地接受了许虔的评价,“确实。”
许虔的头更歪了,眼睛睁得更大了。
他不仅接受,他还认同?
叶清樾看着她,失笑,“这样脖子会累的。”
话题突然偏离。
两人对视一眼,一同回正脑袋。
叶清樾认真反思自己的言谈举止。
确实很古板陈腐,跟同龄人看起来格格不入,这类评价论调从小陪伴他至今,许虔并不是第一个。
叶清樾曾经尝试过修改,逆风前行是充满阻力的,而他内心的抗拒就是阻力,所以在确认没有影响他人后,他选择我行我素。
其实他很固执,认定一件事不想轻易变更。
叶清樾问:“我这样,会让你很不舒服吗?”
许虔陷入思考,“还好。”
会惊讶,会不习惯,但认真来说叶清樾这些行为并没有影响扰她。
“那就好。”叶清樾语气轻松多了,“许虔,如果我有冒犯到你的地方,请你一定要告知我。”
“告知你?然后呢?”
“然后……”叶清樾声音低下去,在思考,“向你道歉,并且改正。”
许虔的心情再次变得湿润,一颗心像泡在水里,吸水膨胀,又湿又重。
如果这句话是罗缦和许常康告诉她的,该多好。她等了一年又一年,在即将离婚的丈夫口中,听到了这句期待已久的反思和道歉。
她的心情分数降到了3分。
许虔不想失态,及时转移话题:“如果给最优解打分,满分10分,你打几分?”
叶清樾低头喝了一口,认真思考一会,又喝了一口。
许虔调侃:“很难打分吗?”
“是的。”叶清樾还在回味,后调是微甘的,“怕打出的分数不公正。”
许虔的心情回升,变成5分。
她觉得好笑又无奈:“叶老师,只是一个小分数,不是让你当大赛评委,轻松一点。”
“那也要认真对待。”叶清樾一丝不苟道。
“好。”许虔点头,“那你慢慢品尝,我不急。”
汤莹兴冲冲地跑来吧台,抱着许虔的手臂,俏皮地眨了两下眼睛,“现在忙不忙?”
“暂时不忙。”许虔一眼看穿她的心思,“说吧,让我做什么事?”
汤莹向许虔投去征询的眼神,“我刚认识了几个大学生,你陪我去玩游戏,吹牛,会吗?”
许虔扬一扬眉毛,看不起谁呢,“当然会。”
“行啊!我小看你了。”汤莹用肩膀撞向她,随后勾住她的脖子,“走走走,陪我过去玩,有个小帅,我准备一周拿下。”
受父母婚姻状况影响,汤莹是个十足的不婚主义者,她只想谈恋爱,谈够十二星座、十二生肖。
许虔被汤莹三言两语拐走了。
叶清樾目视着这对好朋友远去,笑声朝后飘来,飘进他的耳中,轻轻的,但也很明朗。
阿九又调完一杯酒,倚在吧台发呆休息。
“你好。”叶清樾对她微笑,“吹牛……是什么?”
阿九很意外,叶清樾会跟她搭话。
“吹牛就是一种游戏,呃……”
阿九努力措辞,介绍得散乱,但叶清樾听懂了。
规则很简单,每人 1 个骰盅 和 5 颗骰子,大家摇骰后轮流叫数,猜全场骰子某点数总数,认为对方撒谎便开盅验证,猜错罚酒,1 可当任意数。
许虔在云南做义工那会,跟几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学会的。
“要喝酒?”叶清樾问。
“对。”阿九说,“玩游戏不喝酒,那就没意思了。虔姐平时都爱喝烈的,没问题的。”
“烈的?”叶清樾问阿九要了菜单,“哪几款?”
阿九俯身看来,随手在菜单上指了几款,“这些,虔姐都喝。”
叶清樾一看,都是那些他看不懂的名字。
三号桌是个U型卡座,坐了两女三男,都是大学生。想自由开在高校附近,客人大部分是学生。
酒吧的灯光压得很暗,吧台上方悬挂着几盏吊灯,堪堪照亮吧台,桌上摆着马灯,一群人围坐在一起喝酒、玩游戏。
汤莹拉着许虔穿过桌与桌之间,停在三号桌前,“hello,我回来了,给大家介绍一下,想自由的老板,许老板。”
几个女生往里挤了挤,给许虔和汤莹挪出位置。
许虔坐在了最外侧。
一群人玩得很开心,欢呼声像海浪,一层叠一层。
阿九往三号桌随意瞥了一眼,羡慕地嘀咕了一句:“玩得好开心。”
她不想摇雪克杯了,她也想玩。
这声嘀咕入了叶清樾的耳,他转头,往三号桌看去,看见许虔被逗笑,眼睛是弯的。
叶清樾转回视线,垂下眼睫,慢条斯理地品尝最优解的味道。
U型卡座处已经玩到第三轮了。论游戏玩乐,汤莹是个十足的老江湖,为了哄这群小孩,故意输了两局,喝了两杯酒,还请大家吃东西。
许虔看穿她,悄悄用膝盖碰了一下她,汤莹马上碰了回来,抛来一个“她心里有数”的眼神,让许虔放心。
第三轮,汤莹又故意输了游戏,扶着脑袋靠在许虔身上展示演技:“姐姐真喝不动了,这游戏我玩得不好,我们换个玩好不好?”
一群大学生都很好说话,点头说行,让汤莹决定。
汤莹等的就是这一刻,“真心话大冒险!”
她说完,对许虔使了个眼色。
许虔懂了,她可以退场了,“你们先玩,我去吧台看看忙不忙。”
许虔回到吧台。
阿九问她:“虔姐,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许虔笑笑,“差不多了就该回来了。”
叶清樾看了眼腕表,他已经喝完了最优解。他明天上午要参加一场研讨会,得先走了。
许虔看见他的动作,“叶老师,不早了,明早还有工作,可以回去了。”
“好,再见,许虔。”
“再见,叶清樾。”
叶清樾从吧台离开,很快又去而复返。
“许虔,我打10分。”
“什么?”许虔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他很认真:“最优解,我打10分。”
许虔恍然大悟,失笑,“打满分?叶老师,你确定是你深思熟虑过后的分数?不用哄我的。”
“确定。”叶清樾笃定,“第一口苦中带涩、涩中带苦,确实很像寻找人生最优解过程中不断碰壁的心情,但认真回味,苦就化成了甜,是淡淡的甜,而不是浓郁的甘甜,像历尽千帆,终于找寻到最优解的释然和坦然。我很喜欢,所以我给满分。”
许虔歪头笑起,“谢谢你给的满分。”
“祝你生意兴隆,许虔。”
“谢谢。”许虔伸手。
叶清樾低头看去,轻轻握住她的手,有微微的热。
仰头一看,叶清樾提醒她:“你耳朵红了。”
许虔抬手,捏了捏耳垂,指尖传来微热的触感,耳垂上还带着医用穿刺钉。
只是正常的炎症反应。
她说:“我知道。”
“嗯。”叶清樾注意到了耳垂上多出来的东西,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你打耳洞了。”
许虔点头,收回了手,背在身后,右手握住了左手手腕。
叶清樾的视线没离开过她的耳垂。
“好像发炎了?”他不确定。
“嗯。”许虔说,“正常的炎症反应。”
“那……”叶清樾忽然脑中一片空白,不知道该说什么,“你照顾好自己。”
“好。”许虔说,“你也是。”
许虔去忙了。
叶清樾站在酒吧门口,抬头看发光的招牌。
——想自由。
很简单也很复杂的三个字。
自由无形,是个很模糊的概念。
对于许虔来说,也许就是具化为辞职、离婚和开酒吧。
他走了。
这一天结束,许虔给她的心情打6分。
不好不坏,刚刚及格。
一周试营业结束,想自由暂休三天进行整改。
这期间,罗缦和许常康都没找过她。
后者有新生活、新家庭,还有新孩子,不出意外,一般是想不起她这个旧孩子的。
至于前者,以罗缦的强势和控制欲,很少这么久不跟她联系。
牌桌上除了打牌,聊天也很重要,一群有钱有闲的阿姨们凑在一起,什么都聊。
吴阿姨在校门口碰见许虔这事,当天就传进罗缦耳中了。罗缦的平静、不作声,实在太诡异。
窗外下雨了,晕染城市轮廓,一切都显得雾蒙蒙的。
许虔刚起床,把换下来的睡衣塞进洗衣机里,听着洗衣机的声响,躺在沙发上发呆。
这套房子位于寸土寸金的地段,因此面积不大,四十平的大小,家电家具塞得满满当当,一点空间都不浪费。
手机铃声同洗衣机一起合奏。
许虔拿过一看,是舅舅罗维打来的。
他们之间的关系不远不近,见面和谐相处,但私下鲜少联系。
罗维这通电话,大概是替罗缦传话。
许虔接了。
罗维开门见山,请她和罗缦中秋来家里吃晚饭。
那天酒吧正式开业,许虔抽不出时间。
她没说具体理由,也懒得撒谎,只说有事。
罗维试探性问了一句:“文文,你和你妈妈闹矛盾了?”
他先给罗缦打的电话,她爽快答应了,表示一定来,但许虔的事她可做不了主,让罗维自己去请。
提到许虔,罗缦的语气都变了,怪腔怪调的,罗维以为母女俩因为上次生宴的事情,关系还僵着。
罗维扮起和事佬,然而一开口,立场就是偏的:“文文,你妈妈很不容易,你要多体谅……”
许虔听不下去了,开口打断:“舅舅,还有其他事吗?我该去忙了。”
罗维只好打住:“没事。你去忙吧。”
许虔丢开手机,蜷着腿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袋薯片,咔哧咔哧地嚼着。
这是家里最后一包零食了。
体谅。
这个词在她的生活里出现太多次了。
许虔小时候是留守儿童,直到上初中,才被罗许二人接到市里一起生活。
十二岁以前,她在村里,由和爷爷照看。年龄还小的时候,爬树下水,抓猫逗狗,许虔什么都,总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
邻居婶婶说:“跟个野孩子似的,难怪他们不愿意把你带去城里。”
许虔懵懂地看着,好像懂了什么。
粗糙的手掌盖住她的耳朵,对着她苦涩地笑笑。
罗许二人偶尔回来看她,每次离开时,许虔会哭闹着不许他们走。
她的哭声太响,引得邻居们都站在家门口,交头接耳,看她家热闹。
爷爷会抱着她,把她的手指一一掰开。
“乖一点,不要哭了。”罗缦在旁边说,“我们是在赚钱,是为了把你以后带到身边,你要体谅我们。”
许虔哭着点头,主动松开了手。
有时候许虔也会被送到外婆家。
连外婆也会说:“文文,你妈妈在外面很辛苦,赚钱是要看人脸色的,你不能给她找麻烦,要体谅她,她不是故意把你留在这里的。”
上了小学,班里像她这样的留守儿童并不多。每次大家聊起家长,许虔和他们之间就像隔了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透明隔断。
每次开家长会,许虔的位置上坐着的不是头发花白的就是满脸皱纹的爷爷,其他同学都是意气风发的父母。
有一年,病了,爷爷在家照顾她,没人给她开家长会。
许虔看着自己空荡的位置,哭着一路跑回家,给罗缦打电话,质问她和许常康为什么把她丢在老家。
罗缦语气不耐烦:“要赚钱。你都这么大了,能不能懂事一点?你知道你这通电话多影响我做生意吗?”
爷爷闻声后赶来,夺过她手里的听筒,撂回电话机上,将许虔拉到一边,语重心长跟她讲道理,那些许虔听到耳朵起茧子的道理,又是乖一点要体谅。
许虔不知道自己究竟还要表现得多乖,他们才愿意带自己一起走。
小学毕业的暑假,许虔梦想成真,终于被带走了。
相处三天后,罗缦对许虔很失望,因为她不是自己心中完美的女儿,她的缺点太多了。
罗缦每天都在纠正她的习惯,声音尖锐,带着不由分说的严厉。
许虔越来越沉默,因为渴望母爱,所以她甘愿被罗缦改造,每个环节都乖顺地听从罗缦,努力扮演他人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
而许常康旁观着妻女,偶尔跳出来说两句话,大多数时候都保持沉默。
后来他们一家三口定居京州,这座流光溢彩、寸土寸金的城市有着无限魔力,复一、年复一年地吸引着一批又一批的人,可留下的却寥寥无几。
许虔是初二那年中途转学的,同学们得知她要去往京州,都发出了羡慕的感慨。
坐上飞机,萦绕在耳边的仍然是那番雷打不动的说辞。
她知道这趟航班的来之不易。
罗缦和许常康的辛苦都是真的。
所以她要懂事听话,做个好孩子。
洗衣机结束工作的音效掐断许虔的回忆。
她跑到阳台,把睡衣晾好。
窗外的风大雨大,楼下的树木随风摇晃,树叶沙沙作响。
许虔看了一会,摸了摸肚子,刚才那袋薯片并不能扛饿,她决定去厨房煮挂面。
先吃饭吧。
当老师的这几年,许虔见过各种各样的孩子。
二胎家庭里被冷落的老大、没有天赋却要家长强加音乐梦想的孩子、被恐吓着长大的脆弱小孩……
她见证了他们的眼泪,晶莹剔透的眼泪,每一颗都裹藏着委屈。
大人们天然地拥有述说不易、压力、辛苦的权利,而孩子却要被辛酸和眼泪混在一起咽下。
这让许虔很无力,她无法帮助这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也无法化解自己的痛苦,只能看着这群孩子像曾经的自己一样,在无以名状的痛苦中无法自拔,为了生存下去,不得不戴上虚伪的面具,以一种并不喜欢的方式讨生活。
锅里的热水烧开了,腾腾的热气升起,水汽湿了许虔的眼睛。
许虔往锅里撒了把挂面。
吃过饭,许虔出门了。
家里零食没了,她要去补货。
压抑太久的人就像一座休眠火山,看似平静,可底下储藏着的滚烫的熔浆随时都会迸发,且威力未知。
许虔爱吃零食,一周采购两次。
她不想节制,这就是她的熔浆。
游荡在零食货架间,许虔的手机又响了。
她忘了静音,突兀的铃声让周围的顾客蹙眉望了过来。
许虔歉然颔首,没看来电显示,接起了电话。
“文文。”
电话那头是她沉默的父亲。
显然,许常康今天并不沉默,否则就没有这通电话了。
许常康的开场白文绉绉的:“万里无云镜九州,最团圆夜是中秋。”
许虔推着车,心不在焉地听着,从货架上取下薯片丢进购物车里,她一碗水端平,各个口味都拿了一包。
“听不懂。”许虔故意懒散道。
许常康只好换了更直白的方式:“中秋节快到了,爸爸想请你那天来家里吃午饭。”
“哪个家?”许虔又往购物车里丢了虾片。
“爸爸家。”
许虔拒绝,把话说得客气又生疏:“阖家团圆的子,还是不打扰爸爸一家了。”
她真想问问他,那她的家在哪里?
许常康发挥拿手好戏——沉默。
许虔在电话里陪着他沉默。
购物车很快漫成一座小山,各类膨化食品堆在一起,许虔倍感满足,推着车往收银台走。
许虔问:“还有事吗?”
“文文。”许常康的声音低下去,对女儿的愧疚再次浮起,“今年,也会来的。你不想见她吗?”
许虔已经有半年没见过了。
当年他们一家三口定居京州,许常康提出过带老人家来大城市生活,被拒绝了。
说她在老家待了快一辈子了,有感情,不想走,再者她一个没什么文化的老太太,连智能手机都用不来,也不会坐地铁,去了大城市,也没个能说得上话的熟人,会孤单。
许虔的默然让许常康窥见了可能性。
“很想见你。”他把手机递给了母亲,“她有话要跟你说。”
“文文——”听筒里传来老人苍老粗粝的声音。
许虔停了下来,捏紧手里的手机。
好像又老了一些。
后面的顾客没注意,两辆购物车撞在了一起,也撞到了许虔的腰。
哐当一声,许虔的购物车直直向前冲去。
许虔回过神,跨步向前,及时抓住购物车。
“文文,是什么东西撞到了?”的声音发紧,带着浓浓的担忧。
“没事。”许虔按着腰,隔着衣服,用掌揉着,“,你怎么来京州了?”
“你爸爸喊我来看佑靖。”说,“但我更想看你。你中秋不想来你爸爸这,那就不来吧,可以去找你的。”
“你知道怎么来找我吗?”眼泪含在眼眶里,许虔努力克制。
“不知道。”却轻描淡写,“我有嘴,不知道就问路上的人,慢慢走,总能去看你的。”
许虔擦掉眼角的眼泪,改变主意:“不用,我去看你。”
“真好真好。”的嗓门一下亮了起来,“那,你把小叶也带上啊?”
只见过叶清樾一面,在春节的时候。
叶清樾陪着许虔回老家,看望了,去给爷爷扫了墓。
早就从许常康口中听说了叶清樾,是什么博士后,她一个老太婆也不太懂,只知道这个孙女婿文化高,长相端正,家庭条件不错,长辈都是知识分子,配她的文文刚刚好。
听说孙女带孙女婿回来,老人家提前一天去镇上买了许多年轻人爱吃的东西,把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给两个孩子都包了红包。给许虔的那个比给叶清樾的还厚。毕竟是亲手带大的孙女,她就是偏心。
这两年身体不太好,有慢性病,情绪激动的时候容易血压高。
许虔答应了:“好。”
她怕知道真相,被气倒。
翻来覆去还是那句话:“真好真好。我的文文过得好,这辈子就知足了,可以安安心心走了。”
“别说这种话!”许虔的声音陡然拔高,“不要这么说。”
“好好好,不说了……”
许常康的声音挤入:“妈,有什么话等见到文文,你再慢慢跟她说。”
把手机还了回去:“……好。文文,不说了,中秋节那天,你早点来,给你做好吃的。”
“嗯。”
手机回到许常康手里,“文文,那就这样说好了。爸爸一会把地址发给你。”
“爸。”许虔问,“那里是你家,那我家在哪里?”
许虔听到了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是许常康在走路。
他捂着听筒,压着声音说:“文文,你成家了。”
许虔懂他的意思,但她不认同。
他对家的定义也太浅薄了。
许虔收起手机,去收银台结了账,拎着一袋沉甸甸的零食,去街边的手机店给买了台新手机。
用的是老年机,按键的,许虔刚工作那会本想给她买台智能机,老太太死活不收,许虔只好换成老年机。
对手机很宝贵,要用塑料袋里三层外三层包起来,再锁进柜子里。许虔给她打电话,铃声闷在柜子里,总是听不到。怕打扰她,平时也不给她打电话,祖孙俩的联系就变得越来越少了。
那个困扰自己的问题,许虔找到了答案。
温馨、充满爱意、让她感到舒适的地方才叫家。
她在京州没有家。
她的家在南方的村庄里,那个和一起生活的地方。
黑色沃尔沃挤出涌动的车流,朝许常康的新家开去。
成片的老式板楼沿着街面铺开,米黄色的外立面斑驳,好几户人家的阳台上晾晒着衣物,花花绿绿,在风中轻晃。
叶清樾说:“你先下车,我去附近找地方停车。”
许虔捏着手指,“没事,我跟你一起。”
她有话要跟他说,关于她丑陋的家庭现状。
车子从小区门口驶过,许虔看见了。老人佝偻着背,站在门口不停张望。
许虔改变了主意:“我看见了,我先下去,一会在门口等你。”
“好。”
“。”许虔打开车门,把老人拢进怀里,“怎么不在家里等我?”
“想早点看见你。”轻拍她的后背,慈爱的目光在她身上游移,不肯错过任何细节,“好像瘦了。是不是当老师太辛苦了?”
“没瘦。”许虔笑说,“我吃得特别好。”
“那就好。”忍不住唠叨,“太瘦了不好看,也不健康,工作那么辛苦,要多吃饭。”
“知道。”
“小叶呢?”老人家往路边张望,“怎么没看见?”
许虔扶着往里走,“他去停车了,我先陪您上楼,一会我再下来等他。”
“小叶知不知道咱们家里的事啊?”提到家丑,特意压低声音,她这么大把年纪了,还要看儿子这么胡闹,真是丢人。
“还不知道。”许虔沉默一霎,“我一会带他在附近先逛一圈,跟他讲清楚,我们再上楼。”
“好。”叹气,“这些事瞒也瞒不了一辈子的,总是要跟人家说清楚的。你爸这些事做的……唉,把我老脸都丢没了。”
许虔没接话。
许常康住的小区有些年头了,楼层不高,只有十一层,一梯两户单电梯。
她都不知道许常康什么时候买的这套房子。
许虔按下电梯键,“,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低头叹气,没有正面回答:“比你知道得早点,过完年知道的。”
电梯来了。
许虔一动不动地站着,看电梯门打开又合上。
“文文?”捏着她的手,“怎么了?”
“没事。”许虔重新按下电梯门,扶着老人走了进去,“我们上楼吧。”
“你是不是紧张?”看破她的情绪,粗糙却温暖的双手裹住她的右手,“没关系,陪着你呢。”
开门的是个女人,保养得很好,体态丰腴,穿了条很宽松的裙子,浑身散发着慈爱。
许虔猜不出她的具体年龄,但肯定比罗缦要年轻。男人都这样,喜欢年轻的,发达了就抛弃糟糠之妻。
“你就是文文吧?跟你爸爸说的一样,长得真漂亮。”女人脸上堆笑,很讨好,她把手里牵着的孩子推到身前,“来,琮琮,这是姐姐,来,叫姐姐。”
叫琮琮的孩子害羞地眨着眼,躲在妈妈身后,不肯叫人。
“小孩子有点怕生……”
女人窘迫地笑着,一番话没说完,就被许虔打断了:“理解,毕竟没见过面。”
她也叫不出“阿姨”,所以没必要为难一个小孩。
许虔盯着那孩子看,琮琮更像妈妈,只有鼻子像许常康。
她问女人:“他几岁了?”
“下个月四岁了。”女人笑盈盈地答话。
许虔算了下子,那就是她大学毕业没多久,她的弟弟就出生了。
许常康这老来得子,可真够老的。
琮琮松开妈妈的手,往屋里跑去,大声喊着“爸爸”。
许常康终于露面,他系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是被儿子从厨房喊出来的。
“文文来了。”他看见许虔,露出笑,很心虚。
许虔看他一眼,便收回视线,扶着进屋坐下。
“爸,叶清樾去停车了,他不知道门牌,我下去接他。”许虔连坐都没坐。
“哦,好。”许常康没挽留,“中秋节,好多邻居家里都要聚餐,我们这小区停车场又小,不方便跟邻居借车位,多不好意思……”
“好的,我知道了。”许虔没看他,转身就走,“先下楼了。”
叶清樾已经停好车,提着东西站在保安室里等许虔,脚边还放着一盒送给小朋友的积木。
许虔远远看见保安室小窗里透出的身影,不由得加快了脚步,怕他久等。
“叶清樾——”许虔闯入保安室,“你出来一下,我有点事要跟你说。”
许虔转向保安:“叔,这些东西在您这先放一下,我们马上回来拿。”
保安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许虔拉住叶清樾的手腕,把他带出保安室,往门口走去。
沿着街面往前走,许虔一直沉默着,昨晚琢磨好的腹稿忽然没了用武之地,她连第一句话都开不了口。
“许虔?”叶清樾的手腕还被她抓着,内侧那道浅得近乎看不见的疤突然发痒。
许虔在一棵槐树下停下。
京州已经入秋了,枝头些许黄叶,隐匿在尚且浓郁的绿意里。
她提了一口气,沉沉开口:“我有个弟弟。”
“弟弟?”叶清樾眼神茫然,不懂她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话是什么意思。
他们是由人介绍认识的,介绍人是叶清樾父亲的顾客,对方经商,恰好跟罗缦和许常康的公司有业务往来。
对方介绍时,提及许虔的家庭,说的是独生女。
叶清樾见过她所有的家人,但没见过她口中的弟弟,她也没有表弟、堂弟。
他想到了某种可能。
那盒暂存在保安室里的积木原来是……
街上车辆川流不息,行人匆匆。
人们习惯了快节奏,谁也不为谁停留。
有风吹过,头顶的槐树叶沙沙作响。
几片落叶盘旋而下,一片卧在许虔的耳边,剩下的卧在她的脚边。
许虔低头看落叶,只有边缘一圈泛着黄。
“他们在我高中就离婚了,他是在我爸再婚后出生的,两个多月前我才知道这些事。抱歉,没有故意隐瞒你。”
叶清樾一时说不出话,努力消化这突如其来的消息。
短时间内消化不了。
他目睹过这对离婚多年夫妻的“恩爱”。
演技真好,谁都看不出破绽,许虔作为他们的女儿,都被瞒骗多年。
连他都无法接受这个消息,那么许虔呢,她被告知一切时,是怎么样的心情?
许虔脸上没什么情绪,她所有的崩溃都留在那晚、那个曾经的家里。
她听着他们虚伪地向她解释为什么瞒她这么多年,不想影响她升学、考虑到她刚上大学、她刚工作还不稳定……
他们总有各种各样的理由,而每个理由都用所谓的爱绑架着。
他们说:“文文,我们是为你好,不想因为这些事影响你。”
而他们决定坦诚的理由却让人荒谬发笑。因为许虔成家了,他们这个家终于可以解绑了,她的弟弟也不能藏一辈子。
许虔捂着耳朵不肯听,歇斯底里地说他们让她觉得恶心。
她边哭边喊,一阵阵作呕,最终吐了一地。
那天晚上她没回家,骗叶清樾说去朋友家住一晚,实则待在酒店,一整夜都没睡,身体内的水分都成了她的眼泪。
记忆在那晚不受控地往前倒,每想一件事,许虔就觉得自己像个笑话,也像累赘。
她咽下所有情绪,升学、就业、婚姻,都按照他们的想法去进行,她体谅他们,却被告知以为的幸福生活竟然是一戳就破的泡沫。
支撑她当父母眼中的乖乖女的动力骤然消失了。许虔讨厌过去戴着面具的自己,于是决定重新活一次。
许虔第二天向学校提出了辞职,领导不同意,关心她缘由,劝说她不要冲动。许虔不为所动,坚持辞职。
所有的工作结束,她坐上了飞往云南的飞机,两个月后,她回到京州,盘下了一家酒吧。
又有风吹过,许虔脚边的细碎的落叶被吹起,在叶清樾的脚边重新躺下。
许虔抬头,往小区望了一眼,目光很深。
“他的新妻子、新孩子都在,如果你无法接受,可以不上去,抱歉让你跑一趟,油费和饭钱我转给你。”她的目光重新看向叶清樾。
他看清的她的眼神,看清她的情绪,也看清衔在耳边发丝里的落叶。
还有——她漂亮的耳垂不再泛红。
叶清樾伸手,快要触时,动作无意识地放缓,像电影慢镜头。
他抬着手,滞在空中,没有下一步动作。
许虔偏头,盯住他悬在她耳边的手。
她觉得好诡异,身体偏向相反方向。
他看到了她微妙的反应,识趣地收手,提醒她:“头发上有落叶。”
许虔“哦”了一声,抬手寻到落叶,拢在掌心里。
刚脱离枝头的落叶还带着草木的湿气,触感软韧,指尖捻过,能感受到纹路。
“走吧。”叶清樾转身,看向那座斑驳的老式住宅。
许虔刚刚在发呆,没听清他说什么。
叶清樾转身看她,低头握住她的手腕,被他牵着走进一家便利店。
他给帮忙看东西的保安买了包烟,结账时才松开许虔的手。
许虔的手里还捏着那片落叶,指尖在页面上来回摩挲,细细感受脉络纹路。
付好钱,两人并肩走回小区,谁也没开口。
保安看见烟,脸色一变,眼睛笑眯眯的,眼角的几道褶更深了,“东西在这,都看着呢。”
叶清樾拎起东西,看一眼许虔,“许老师,带路吧。”
这些东西,有许虔自己买的,也有叶清樾买的。许虔拎了自己那部分。
出了电梯,802的家门敞开着,里面透出动画片的声音,还有小朋友的咯咯笑声。
许虔跟叶清樾对视一眼,她耸了耸肩,故意在门口发出响声。
站在门外等了两分钟,屋内毫无动静,只有小朋友的笑声断断续续。
“进去吧。”许虔拎着东西进去了,鞋也懒得换,在净的木地板上留下浅浅的鞋印。
客厅里只有琮琮和他的妈妈。
和许常康都在厨房里忙碌。
女人看见许虔和她身后的男人,慌忙起身。
“来了。”女人挤出笑,拉起在看动画片的儿子,“琮琮,姐姐和姐夫来了。”
小朋友依然躲在妈妈身后,好奇的眼睛瞪得溜圆,害羞地不肯叫人。
许虔放下手里的东西,给这对母子介绍自己的身边人:“这是叶清樾。”
她没给他加任何前缀。
“你就是小叶啊。”略带尴尬的笑容似乎焊在了女人脸上,“我听文文的爸爸提过,果然是一表人才。”
许虔看向女人,不知道该怎么介绍她。
在厨房忙碌的许常康听见客厅里的说话声,将手擦净,来到客厅。
“清樾来了。”许常康不动声色地向女儿投去一眼。
许虔点点头。
许常康放心了。
经商多年的许常康最会处理这种场面:“来来来,坐。清樾,给你介绍一下,这是钟阿姨,这是文文的弟弟,琮琮。”
文文,琮琮。
很有意思的两个小名,不需要放在天平上,一眼明了分量轻重。
叶清樾递上礼物,滴水不漏地跟许常康说着话。
许虔冷眼看着侃侃而谈的许常康。
所以他以前都在沉默什么。
商场上游刃有余的许总,回了家却成了哑巴,能面对一切场合,唯独不敢直面她。
许虔拖过脚边的积木,微笑着递给许常康,“爸,我给琮……弟弟的礼物。”
她故意的,她要唤醒并加深他的愧疚。
许常康果然低下了眼睛,沉默许久,才伸手接过,“谢谢。来,琮琮,谢谢姐姐。”
看见积木,害羞小孩开了口,声音怯生生的:“谢谢姐姐。”
小孩注意到许虔手里捏着的东西,戳了戳许常康的手臂,指指许虔的手,意味明显。
许常康看看女儿,又看看儿子,再看看女儿,“文文,你手里拿着什么东西,能不能给弟弟看看?”
许虔摊开掌心,一片落叶躺在掌心
她说:“不行,这是我的。”
琮琮“哇”一声哭了。他是父母的老来子,受尽宠爱,甚至是溺爱,只要想要的几乎没有得不到。
许虔的拒绝让他愤怒。
许常康跟妻子,一左一右哄着孩子。
许虔把落叶放进口袋,问叶清樾:“一起去厨房帮?”
叶清樾摇头,“你去吧,我去趟卫生间 ”
狭小的厨房里,弓着背,往油锅里挤丸子。
一颗丸子跳进油锅,溅起的油点落在青筋蜿蜒的手背上。
许虔大步跨了过去,关了火,再抓过的手检查。
拍着她的手背,笑她大惊小怪,“没什么事啦!看把你吓的。”
许虔来来检查了两遍,确认没事后松了口气。
台面上放着一盆炸好的丸子,都出自之手。
“你嘛要做这些呢?”许虔为打抱不平,“他不能自己做吗,做不了就叫外卖。”
重新开了火,“你爱吃我才做的,我是做给你的。”
许虔看着盆里的丸子山,“那这也太多了。”
“给你带回去,冻在冰箱里,想吃了随时拿出来。”
许虔瘪嘴,眼泪挂在眼角,将落未落。
笑着用筷子夹住她的两片嘴唇,“像鸭子。这么大人了,还哭呀,羞羞脸的。”
厨房的移门被人敲响。
探头望向门口,“厨房还有人敲门?”
门外是叶清樾。
往客厅瞥了一眼,那边的一家三口说说笑笑,温馨的氛围不容许他人闯入。
她让叶清樾进来,跟许虔一起看她炸丸子。
许虔眼里还憋着眼泪,为她解释:“这个文文,太久没吃到我炸的丸子了,馋哭喽。”
“没有!你别乱说。”许虔要面子,背过身,快速抹掉眼泪。
叶清樾说:“理解。”
许虔转了回来,瞪他一眼。
一个老古板能理解什么。
许虔从筷笼里抽了双筷子,分了一只给叶清樾。
“一只?”叶清樾疑惑地接了。
“一只就够了,给你演示一遍。”
许虔捏着筷子,筷尖一戳,挑起三颗金黄的丸子,正好连成一串。
她靠在台面上,没什么形象地捏着一串丸子,吹凉后总进嘴里,一口一个。
“你也吃,炸的丸子很好吃。”许虔两腮鼓鼓的,说话含糊。
叶清樾很为难。
他从小被教育坐有坐相,吃有吃相。
许虔的这个吃法,跟他接受的教育实在相悖。
许虔吃完一串丸子,又去扎了一串,扭头看见叶清樾一动不动,一把夺过他的筷子,扎了一串丸子塞到他手里,“快吃。”
叶清樾的吃相斯文,轻轻咬下一口,细嚼慢咽。
确实好吃。
说:“文文小时候最喜欢吃菜场的菜丸子,可惜老板不开了。她吃不着就不开心,我就琢磨着自己做。”
叶清樾问:“,丸子怎么做?”
许虔截住他的话:“叶老师,我知道你很好学,但不是什么东西都需要学的。”
问:“很麻烦的,你要学?”
“学。”他很笃定。
叶清樾找许常康借了纸笔。
一张A4纸被他叠成手掌大小,捏在左手掌心里,一字一句,认真记下说的步骤,不懂的地方及时提问,直到理解透彻。
许虔瞄了一眼他的笔记,条理清晰,步骤严谨,堪比写了篇超迷你论文。她这个前教师实在佩服。
理论掌握后,叶清樾不放过实践机会,调馅步骤已经错过,便提出要体验挤丸子和炸制环节。
拒绝:“油会溅到身上的。”
“没关系。”叶清樾十分诚恳,“我想试一下。”
让出半边位置,手把手指导。
叶清樾很快便学得有模有样。
乐得合不拢嘴,意味深长地看一眼旁边还在吃炸丸子的许虔:“以后文文想吃炸丸子,随时就有人做了。”
许虔想到还有半个月的冷静期,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嗯,我做。”叶清樾捞出油锅里的丸子,金黄圆润。
许虔:“……”
她想,他应该是在哄老人。
最后一颗丸子出炉,许常康贸然闯入这片狭小空间里,打破暖融融的氛围。
他热情招呼着大家:“我点的东西到了,大家出来吃饭。”
许常康只下厨做了两道菜,蒜蓉粉丝虾和葱烧多宝鱼,剩下的则是酒店外卖。
琮琮坐在他的餐椅上,看见许常康做的两道菜,兴奋地晃着腿,“这个和这个,都是琮琮爱吃的。”
怕他弄脏衣服,钟阿姨给他穿上罩衣,“对,琮琮爱吃,所以爸爸专门给琮琮做。爸爸好不好?”
“好!”琮琮说,“爸爸是全天下最好的爸爸。”
许虔低头,摸了摸眉毛。
世界果然不是非黑即白的,包括人性。
许常康就是许常康,可她和琮琮眼里的许常康却又不一样。很神奇。
许常康撕开外卖盒子,一一摆放,“我现在腰不行了,一直在厨房站着做饭,受不了,就做了两道,剩下的就点外卖了,不知道这些菜文文和清樾喜不喜欢?”
许虔瞥了一眼,都挺贵的,不算喜欢也不算讨厌。
她把那盘炸丸子端到自己面前,“我喜欢吃这个。”
氛围有些尴尬。
叶清樾夹了一颗丸子放在许虔的碗中,“做的丸子确实好吃,比从外面买的好吃。”
许虔乐了。
这人语气平和含蓄,说出来的话却像砸场子。
许虔朝他投去欣赏的目光。
上道。她带来的人,当然要跟她勠力同心,否则就滚蛋。
钟阿姨开口打圆场:“那是的,外头的东西再怎么样都没有家里人做的好吃,我妈做的梅菜扣肉,也是比五星级酒店大厨做的都好吃。”
“嗯,是这样的。”许虔点头,似笑非笑的目光看向许常康,一脸无辜样,“爸,你别多想。”
“没多想。”许常康继续撕包装盖,没敢看许虔的眼睛,“做饭确实好吃。”
许常康跟大多数中年人一样,喜欢随时随地拍视频,没有任何拍摄和剪辑技巧,拍了就发。
他举着手机拍了餐桌,又转了一圈,照到桌上的每一个人。
许虔低头吃丸子,但余光却把一切尽收眼底。
他的镜头从她面前一扫而过,几乎毫不停留,却对着妻儿停留许久。
当镜头对准妻子时,他说:“老婆今天真漂亮。”
钟阿姨对着镜头娇俏地挥了挥手,“你别拍我,我都四十多岁了,不好看。”
许常康的甜言蜜语说来就来:“没有,你最好看。”
这些话他没对罗缦说过,他总是看着罗缦生气愤怒,敷衍两句,然后保持沉默,留罗缦独自歇斯底里,像个疯子。
镜头移开,对准小儿子,他说:“我的宝贝琮琮,今天开不开心?”
琮琮显然对镜头习以为常,伸出两手指,比了个耶,“开心!”
许虔扯扯嘴角。
这些话他也不对她说。
如果不是来看,她真没兴趣目睹他们一家三口的幸福。
叶清樾看许虔一眼,又去看对面那一家三口。
他们并没有注意到自己旁若无人的幸福,打扰到了许虔。
许常康跟他印象里的模样也判若两人。
叶清樾清嗓开口:“可以开饭了吗?”
许常康连忙停下拍摄,把手机揣进口袋,“可以可以!”
许虔吃完一颗丸子,筷子径直朝向许常康做的那两盘菜。
原来许常康做饭味道还不错。
许常康从酒柜里拿出一瓶白酒,看了一眼在场的所有人:“清樾,你不喝酒的吧?”
叶清樾点头:“不会喝酒。”
“那今天只有我一个人喝酒了。”许常康倒了杯小酒,高举至额前,开始发表爹味演说,“清樾,你是男人,还是得会喝点酒的,这样出门好办事。”
许虔撂下筷子,撑着下巴,饶有兴味地看着他。
她沉默的父亲不再沉默。
他在新的家庭里侃侃而谈,参与育儿,一改形象,摇身一变成为了另一个孩子可靠又慈爱的父亲。
许虔置喙:“爸,我陪你喝。”
许常康愕然地看着她,朝她挥挥手,“你哪会喝酒,你喝橙汁就好了。”
“不,我会喝。”许虔起身,从酒柜上取了一只一口杯,递到许常康面前,“爸,你好不了解我。”
许常康不肯给她倒,“这可是白酒,你连啤酒都没喝过,不要胡闹。”
“哦。”许虔不管,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白的啤的,我都能喝。”
她仰头喝完了,眼神清明,面色不改。
叶清樾看着她爽快的模样,想起阿九跟他说许虔喜欢喝烈的。
许常康震惊不已:“你……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不知道。”许虔悠悠地坐了回去,“不开心了,就学会了。”
许常康不说话了。
除了琮琮,这顿饭大家都吃得心不在焉。
许虔吃饱后就走了,下午有酒吧的开业仪式,她作为老板,不能迟到。
那杯白酒下肚,对她没什么影响,她思绪敏捷、行动自如。
许常康给她塞了一盒月饼,一箱水果。
包装很精美,看一眼便知价格高昂。
许虔正要道谢,就听见琮琮说:“那个是宋叔叔……”
钟阿姨捂住了他的嘴,“小孩子瞎说话。”
“太贵重了,既然是……爸你自己留着吧。”许虔心领神会,推了回去,没要,只拿走了给她炸的丸子。别人送给他的东西,转手再送给她。她是回收站吗?
送她下楼。
许虔从包里拿出手机,“,我给你买了新手机。”
搡着,不肯收,“不要不要,当老师工资也不高,你不要给我买这么贵的东西,太浪费了。”
“不贵的。”许虔说,“现在手机很便宜。你之前那台手机用太久了,不好用了,我给你换台新的。只要你每天都用,就不浪费。”
“这,我也用不来。”
“明天白天,我来接你出去,我教你用。”今天是没时间了,许虔还得去工作。
“行。”
车子驶离小区,许虔让叶清樾送她去想自由。
许虔不吃独食,分了一袋丸子给叶清樾,“对了,谢谢你送的花篮。”
花篮是她昨天收到的,以为是汤莹或曹乐程送的,让人放在门口,暂时没管,继续跟探店达人沟通。
许虔下班锁门时才注意到花篮数量多了一个,挨个名字看过来,才知道多的那个是叶清樾送的。
他没跟许虔提过。
许虔很惊讶,想打电话道谢,一看时间,这位老古董已经安然入睡了,便不作打扰,想着第二天当面道谢。
“不客气。”叶清樾开车的时候很专注,目光紧盯着路面,身板挺直,“开业仪式几点?”
“下午四点。”
加上仪式前准备,这个点赶过去,刚刚好。
从许常康家里开往想自由,柏油马路老化开裂,分布着大大小小的坑洼,加上中秋节出行多,路况很糟糕。
前面堵车了,叶清樾在此起彼伏的喇叭声里不慌不忙地刹车,耐心等待。
车厢内安静地过分,许虔脸上蓝牙,询问他:“可以放点音乐吗?”
“可以。”
许虔播的是《想自由》,设了单曲循环。
她最喜欢那句——“人和人的沟通有时候没有用”。
一遍播完,叶清樾跟她搭话:“为什么定在今天开业?”
“汤莹选的。”许虔说,“她用塔罗帮我选的。”
“还能这样。”叶清樾语气淡淡的,“长见识了。”
许虔:“……”
他又这么说话。
车流松动,叶清樾启动车子,把许虔成功送到酒吧门口。
“叶老师,今天谢谢了。”许虔解开安全带,“要是有空,今晚捧个场?”
她上次说免费请他喝东西,结果这人离开时往杯子底下押了现金。
叶清樾今天没有其他安排,“好。”
“那就这么说定了。”许虔挥手,“晚上见。我先去忙了。”
许虔不喜欢高调,开业仪式也只是走个过场。
天慢慢黑下来,店里陆续进客,大多都是附近高校没有回家过节的大学生。
汤莹过了一会才来,依旧带了一帮朋友捧场。
她已经跟那晚的大学生们打成一片。
汤莹跟许虔挤眉弄眼:“快了,等姐们的好消息吧!”
“行。”许虔对她换男友的速度习以为常了。
汤莹跟她说:“你反正也要离了,到时候我给你介绍个弟弟?我跟你说,弟弟好啊,又鲜又嫩的,还听话。”
“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许虔在给她调酒,“你之前说姐弟恋就是给对方当妈。”
“这次不一样。”汤莹说,“上次是谈到了幼稚的年下,跟当妈似的。现在这个不一样。”
“好,不一样。”许虔把酒杯推到她面前,“我没感情的想法,你不用给我介绍。”
汤莹比了个“ok”的手势,端着酒去找朋友玩了。
曹乐程也来了,像刘姥姥进大观园,眼睛瞪得溜圆。
“酒吧原来是这样的啊,挺好玩的。”曹乐程觉得新奇,“许虔,你怎么想着开酒吧了。”
许虔没回答,指了指门头上的三个发光字。
曹乐程逐一念出:“想、自、由?许虔,什么样才算自由呢?”
许虔答不出。
曹乐程打住,点了杯度数低的饮品,坐在吧台跟许虔聊天。
汤莹路过,看见曹乐程,知道她是许虔的大学室友后,便热情邀请她一起去卡座玩游戏。
曹乐程盛情难却,被拉走了。
许虔陪着她过去待了一会,见曹乐程慢慢放松,融入大家后,放心离开,好吃到吧台。
吧台前只有两位客人,分别占据最左侧和最中间的位置。
许虔看了一眼,坐在了右侧。
坐在中间的客人扭头看她一眼,对她笑笑,转头继续敲键盘。
全场唯一一个带电脑来酒吧的客人,许虔好奇地多看了一眼,发现他的屏幕界面是Word文档。
许虔问:“来酒吧写论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