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主母周淑音魏誉后续更新免费在线等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0-28 09:24:29“今怎么回来得这样晚?”
周淑音端来一杯竹叶青茶,轻轻搁在丈夫顾景恩手边。
顾景恩在桌前坐下,接过茶盏抿了一口,神色如常:“太子今留我议事,耽搁了些时辰。”
周淑音在丈夫对面坐下,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他的脸。
顾景恩说话时语气平稳,眼神也没有躲闪,仿佛真的只是在翰林院和太子议了一的事。
可他今直至戌正才归府,比平整整晚了将近两个时辰。
她心里那粒白埋下的疑窦,像一颗被风轻轻拨动的种子,又往上拱了一寸。
“听说你今去大恩寺了?”
“嗯”
顾景恩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祖母的身子可好些了?”
周淑音收回心神,点了点头:“祖母这几咳嗽不止,我去抄了几篇经文,求菩萨她老人家早康健。”
“辛苦你了。”顾景恩拉过她的手,拢在掌心里细细摩挲着。
他的手指细长白净,掌心柔软而温热,像一块被头晒温了的绸缎。
周淑音低头看着那只手,不知为何忽然想起白里另一只与自己相触的那只手。
“时候不早了,”顾景恩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来,“歇了吧。”
周淑音应了一声,站起身替丈夫解开外袍的系带,将衣服妥帖地挂上衣架。
顾景恩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越过窗棂落在院子里那几株海棠上。
此刻已是夏末秋初,海棠花期早就过了,只剩几片叶子伶仃地挂在枝头,在晚风里簌簌地抖。
两人并排躺下。
窗外月色极好,一轮满月悬在院墙上空,清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窗前铺了一道薄薄的银白。
周淑音睁着眼,望着帐顶出神。
“阿音,手给我。”
周淑音还未回神,顾景恩却在黑暗中伸过手来,准确无误地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掌心还是温热的,指节松松地拢着她的手指,像是一把锁合上了,不紧,却也不会松开。
周淑音没有回握。
顾景恩的手很暖,但她一直觉得这温暖是死的。
她似乎不相信自己的判断,指尖又在那只手里蜷了蜷。
的确,什么感觉也没有。
奇怪,为什么不是白里那种奇异的感觉?
不多时,顾景恩的呼吸渐渐均匀绵长,鼻息间发出微微的鼾声。
周淑音没有动。
她听着一旁人的呼吸,感受着他掌心里渗出的热,一丝一丝地从交握的缝隙间沁出来,粘在她的指缝里。
那种黏腻的、发闷的热,让她越来越烦躁。
她轻轻挣了挣,从顾景恩的掌心里抽出了自己的手。
她坐起身来,侧过头,看着黑暗中丈夫的轮廓。
月光从窗外漏进来,勾出他侧脸的线条,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依旧是当年京中闺秀们争相倾慕的模样。
一表人才,家世清贵,循规蹈矩,是她名义上的良人。
可这样一个男人,成亲两年,从未真正碰过她。
周淑音垂下眼睛。
他不爱她,因为他心里的人从不曾离开过。
他们相敬如宾,谁也没有向谁走近一步。
她想起祖母孙氏前旁敲侧击的话:“嫁进来两年了,也该有个动静了。”
可是他和顾景恩试了许多次,每次都以失败告终。
“阿音,我是无福之人,上天是怕孩子来了受罪,所以……”
周淑音披了件外衫,走到窗前。
她推开窗,一阵更深的夜风涌入,吹得桌案上几张散落的书稿哗啦啦地响。
她走过去,将书稿一卷一卷地收起来。
最上面那幅画是顾景恩收藏的,画的是一群少女在春踏青,色彩明丽,笔触细腻,落款处盖着一方闲章“石桃仙人”。
她记得这幅画,顾景恩半年前拿回来时兴致勃勃地展开给她看,说是在雅集上买的。
周淑音将画卷轻轻卷好,又顺手将桌案上的笔墨归置整齐。
就在她弯腰放笔的时候,一阵风从窗外灌进来,她忽然闻到了一股气味。
那气味极淡,藏在夜风里。陌生,却又似曾相识。
她顿了顿,下意识地循着那气味找过去,最后将脸埋进方才挂好的那件外袍的袖口里。
那是顾景恩今晚穿回来的衣裳。
她闭上眼,将那袖口的布料凑近鼻尖,又深深嗅了一次。
松柏、橘皮、墨香……她的脑中忽然像有一道闪电劈过。
白里,那条死巷,那个白衣少年。
他缩回手那一刻,她闻到的就是这个味道。
周淑音猛地睁开眼。
顾景恩的衣服上,为什么会有那个少年的气味?
顾景恩在撒谎,白里那个人就是他。
可是他为什么要对自己撒谎?
那条死巷里,一定藏着什么她不知道的秘密。
过了好一会,周淑音才松开攥紧了衣袍的手,轻轻将袍子重新理平挂好。
她走到窗前,手指搭在窗沿上,慢慢合上了窗扇。
月光被挡在了窗外。
屋中暗了下来。
她站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沉重地撞着腔。
周淑音一夜未睡。
天刚蒙蒙亮,她便遣了所有下人,只留春霁在屋内。春霁是从娘家陪嫁过来的,出了这样的事,她能商量的人只有这一个。
“姑爷也太欺负人了。”春霁气得站起来,脸涨得通红,“平里看着温和柔顺的正人君子,没想到竟做出这种事来!”
周淑音上前按住她的肩膀,示意她坐下,声音压得低低的:“事情到底怎么样,还不清楚,得找机会问了才知。”
春霁想了一会道:“会不会两人只是知交好友,姑爷好风雅,那少年也是读书人,或许他们只是聚在一起谈论书画……”
“如果是这样……为何两人都要隐瞒相见的事实?”周淑音道。
春霁忽然倒抽一口凉气:“该不会……姑爷有断袖之癖吧?我听说如今京中贵胄都喜欢养小倌,那少年长得秀丽,该不会……”
“不会的。”
周淑音走到窗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前一盆含苞的秋海棠,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我知道顾景恩的为人。他心里念着的,始终是宫里那位……断袖之癖,绝无可能。”
“那……”春霁挠着头皮陷入沉思。
周淑音沉默片刻,指尖捏着海棠柔软的花苞,用力一捻,汁液渗出来染了指腹。
“算了,与其在这儿猜来猜去,不如直接去找那人问个清楚。”
————
马车又停在了那条名叫青梨巷的死巷口。
春霁扶着周淑音下了车。
周淑音深吸一口气,上前叩门。
敲了几声,院内静悄悄的,无人应答。
两人正要再敲,那扇灰黑色的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了。
开门的正是昨那位白衣少年。
周淑音今没有戴帷帽。不知为何,没了帷帽遮挡,她竟有些不敢看那人的眼睛。
那双眼太锐了,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刺破,又像是已经看穿了什么。
魏誉看见来人是周淑音,眼底极快地闪过一道光,亮得烫人。
但他很快压了下去,面上浮起恰到好处的讶异:“你是……昨那位夫人?”
周淑音点了点头。
春霁上前一步,语气还带着几分未消的警惕:“这位小郎君,我家夫人有些话想问你,可否借一步说话?”
魏誉立即侧身让开:“快,夫人请进。”
周淑音跨进门槛,目光扫过这座小院。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净净。
左边一架石磨,磨盘上还残留着些豆粉;正中央一棵石榴树,枝头挂满了红彤彤的果子,熟得皮都裂开了缝,地上摔烂了几个,汁水溅在青砖上,洇出几团暗红的渍。
一架竹梯斜靠在树上,显然是方才有人踩着它摘过石榴。
院子正屋的门上挂着一道竹帘,帘后亮堂堂的,隐约能看见几张书桌,桌上堆满了书卷和画稿,其他的瞧不真切。
周淑音收回目光,开门见山:“今来打扰公子,是想问一件事。”
抬头正对上对面的人一双温和明亮的双眼。
这让她有些不自在,她停顿了一下,声量提高了一些,继续说道:“公子可认识一位叫顾景恩的人?”
“顾景恩?”魏誉摇了摇头,神情坦荡,“不认识。”
“你再想想,昨天我们分明看见我家姑爷来了这巷子。”春霁道。
魏誉笑了笑说道:“夫人这是寻不到自家相公了么?”
他提到“相公”二字时,喉咙像是紧了一下,声音里有一丝极细微的涩
周淑音想到对面的人可能会把她当成被丈夫厌弃的怨妇,瞬间羞愧难当。
春霁上前一步:“小郎君既然不认识我家姑爷,那请问公子身上的熏香,是哪里来的?什么香?”
魏誉一怔,低头抬起袖子闻了闻,随即恍然一笑:“夫人说的是这个?这是松菊香,松脂和橘子皮调出来的。有一本叫《调香香苑目》的书里收了这个方子,夫人要是喜欢,在下可以送夫人一本。”
他说得轻松自然,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爽朗。
周淑音心里那紧了一夜的弦,松了一丝。
她想:难道真是自己多心了?单凭一股气味就断定丈夫和这少年有瓜葛,未免太小家子气了。她与春霁对视一眼,春霁也微微摇了摇头,像是在说“拿不准”。
“……那便不打扰公子了。”周淑音欠了欠身,转身要走。
“夫人留步。”
魏誉拱手:“夫人与在下见过两面了还不知在下名讳,在下魏誉,见过夫人。”
周淑音点了点头:“魏小公子,那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夫人且慢。”
魏誉的声音从身后追来。
周淑音回头,只见魏誉已经登上了那架竹梯,伸手去够枝头最大的一颗石榴。
光从石榴叶的缝隙间筛落下来,碎金一般洒在他身上,他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动,泛着淡淡的金光。
那只手骨节分明,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微微凸起。
魏誉摘了满满一篮石榴,从梯子上跳下来,稳稳落在她面前,将篮子往前一递,笑容灿烂,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夫人,带几个回去吧。这石榴是自家树上结的,甜得很。”
周淑音伸手接过一只。
石榴被头晒得温热,表面覆着一层细细的绒毛,沉甸甸地压在她掌心里。
“夫人尝一颗,很甜的。”
周淑音没多想,下意识用指甲剥开了一小块皮。
鲜红的果汁“噗”地溅出来,黏腻的甜味裹满了她的拇指。从剥开的那道缝往里看,石榴籽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像一颗颗粉红色的珍珠,饱满得几乎要炸开。
春霁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
周淑音侧过脸,见春霁眉头微蹙,朝她极快地眨了一下眼。
周淑音心里一凛,她这才想起来,她今天是来问话的,不是来吃石榴的。这人既然说自己不认识顾景恩,那她与他便再无瓜葛,何必接他的东西、受他的人情?
她将手里那只剥开一角的石榴放回魏誉的篮子里,又抽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去指腹上的黏腻,目光垂着,语气淡淡:“魏公子,我还有事,就不叨扰了。这石榴……我不爱吃。”
说完,她拉着春霁转身便走。
秋风从巷口灌进来,卷起她月白色的裙角,将她纤细的背影衬得越发单薄。
魏誉站在院门口,目送她上了马车。马车辘辘驶出巷口,帘子落下来,遮住了那张他一直想多看几眼的脸。
他低下头,从篮子里拿出那只被剥开了一角的石榴,举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
甜腻的果香裹着头的暖意,灌满了他的腔。
他指腹轻轻摩挲着周淑音指甲掐过的那块皮,对着那道小小的月牙形的印子,看了许久。
“夫人,这石榴你一定能吃上的。”
从城西回来后周淑音便去了账房整理账册,侯府的账目从前是二房的王夫人在管,去年她得了肺病过世后这些事就是她在处理了。
虽然心里还装了事,但是府里的事情她依旧要做。
此刻她正低头一边看着账目,一边拨弄着眼前的算盘。
“阿音,别忙了,咱们回去吧!”
周淑音抬头,顾景恩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前,正朝她走过来。
她合上账目缓缓站起身:“今怎回来得这样早?”
“今没什么事,就早些回来了。你怎么还在忙?”
“新开的铺子里送了账目来,我在算盈利了多少。”
“走吧!明天再算。”
周淑音看看外面,太阳已经落入屋檐下,橘黄的夕阳将天边晕成了暖色。
“嗯”
她很快和下人交待了几句就跟着顾景恩往自己院子里去了。
顾景恩身量高大,步子也大,周淑音跟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落了三丈远。
两个人的影子被西斜的头拉得一长一短,总也叠不到一起。
进了屋,顾景恩将一筐石榴放在桌上。
周淑音愣在原地,只觉得浑身上下如被惊雷劈过。
怎么又是石榴。
那筐石榴又大又红,满满当当地挤在竹篮里,有几只的表皮还沾着细碎的土屑,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不久。
“这……”她的声音有些发紧,“这……是……哪里来的?”
顾景恩提起那筐石榴,放在她面前,语气温和:“回来路上买的,看着新鲜,想着现下正是吃石榴的季节,就带了一筐。”
周淑音觉得眼前这筐石榴不是石榴,像是从城西那条死巷里追过来的鬼魅,一路跟到了她的眼前。
她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你从哪儿买的?”
顾景恩似乎没有察觉她的异样,拿起最大的一只,在手里掂了掂,笑了:“说了嘛,路边买的。街口一个挑担的老翁在卖,看着品相好,就全要了。你怎么了?脸色这样白。”
他把那只最大的石榴递到她面前。
周淑音伸手去接,指尖却抖了一下。
石榴温热,像是被头晒过,又像是被人的手心焐过,温度从粗糙的表皮透进她的掌纹里,和今下午那个叫魏誉的少年递给她那只的触感,一模一样。
顾景恩这才注意到她伸出的手在颤抖,探手去摸她的额头:“怎么了?不舒服?”
周淑音偏头躲开了他的手:“……你看着我的眼睛说,这石榴,真是你在路边买的?”
顾景恩被她问得一顿,随即笑了,扶着她在椅子上坐下:“你今怎么这样奇怪?这种事我为何要骗你?”
周淑音看着他。
他的眼神温和坦荡,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被妻子“无理取闹”逗笑出来的无奈,怎么看都不像在撒谎。
难道真是自己多心了?
熏香是京中人人都调得的松菊香,石榴是如今正上市的时令果子,大街小巷随处可买。
她是不是太疑神疑鬼了?把自己活成了那种整疑心丈夫、草木皆兵的善妒妇人?
可是一切又都太巧了。
那个陋巷的背影,这拒绝了现下又出现的石榴,还有那股怎么也解释不清的气味。
周淑音用力捏紧了手中的石榴,指甲陷进粗糙的表皮里,半晌,她低声开口:“今……你可去过城西的青梨巷?”
顾景恩正背对着她倒茶,闻言手里的动作停了一瞬:“青梨巷?我去城西做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翰林院在东城,咱们家在城南,我平白无故往城西跑什么?”
他将茶盏端到她面前,“你今怎么净问些奇怪的话?是不是累了?”
他在她身旁坐下,拿起那只石榴,低头剥了起来。
周淑音端起茶盏,茶香清润,让她心里那股燥热稍稍平复了几分。
她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顾景恩剥石榴的手上,骨节圆润、指腹平滑,一下一下地,将石榴皮剥出整齐的口子,然后一粒一粒地将果肉拨进碗里,动作利落又规整,和他做任何事情一样,妥帖稳当。
顾景恩低头剥了许久,才像是随口接上了方才的话,声音不高不低:“对了,你方才说青梨巷……在哪里?你去过?”
周淑音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当然不能告诉他自己去过,还怀疑过他,还在那条巷子里遇到了那个叫魏誉的少年。
“没有,”她垂下眼睛,“只是前几坐马车路过,听人说青梨巷巷口有家糕点铺子不错,想着改去买些回来尝尝。”
“嗯。”顾景恩没有追问,将剥好的石榴粒倒进青瓷碟里,推到她面前,“来,尝尝。”
周淑音拿起碟子,石榴粒晶莹剔透,挤挤挨挨地躺在白瓷里,像一把粉红色的碎牙齿。
她拈了几粒放进嘴里,汁水在舌尖炸开,清甜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酸。
“你坐着,我去看看祖母。”顾景恩站起身,掸了掸袖口,“听说她今咳得厉害。”
周淑音点了点头。
门帘落下,脚步声远了。
周淑音放下青瓷碟,站起身来,想再喝一口茶。
她起身走到放茶盏的桌边,忽然,看见桌角那杯顾景恩方才倒的茶,大半盏茶水溢出了杯沿,在桌面上汪了一大滩。
她愣住了。
顾景恩做事一向妥帖细致,倒茶从来七分满,杯沿净得没有一滴水。可今这杯茶溢了这样多……
是他方才心神不宁,才会失了手。
周淑音将茶盏端起来又放下,指尖微微发凉。
他方才听她问起青梨巷时,嘴里说着“我去城西做什么”,手里的茶却抖了。
她转身走回那筐石榴前,将它们一只一只地拿出来摆在桌上,细细查看。每一只都是完好的,饱满红润,看不出什么异样。
她翻到筐底,指尖忽然触到一处不平整的凹陷。
她将最后那只石榴抽出来。
这只石榴的表皮上有一道月牙形的裂口,像是被人用指甲用力掐开了一角,又从外面看不出破绽地合了回去。
周淑音将那处裂口拨开,里面的果肉露出来。
和她今下午在魏誉院子里剥开的那只石榴,位置、大小、形状,分毫不差。
她又低头去看那只竹篮。
编织纹路粗犷,十字编法,边缘处有一竹篾被磨得光滑发亮。
这只石榴,就是下午自己拿的那一只。而这只竹篮,就是魏誉盛石榴的那只竹篮。
周淑音“砰”的一声将石榴扔回筐中,掌心全是冷汗。
那个叫魏誉的少年……是故意的。
他故意把那只被她剥过的石榴混进这筐里,故意让顾景恩带回来,故意摆在她面前。
他离她这么近,已经近到她枕边人的手了,而她竟还在犹豫“是不是自己多心了”。
周淑音走到窗边,扶着窗沿站定。
她唤来春霁,俯身在春霁耳边说了几句话。
春霁脸色一凛,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快步退出了屋子。
周淑音独自站在窗前。窗外的天色暗下来,那几株风雨兰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越来越大的风里簌簌地抖。
“夫人,该喝药了。”
一个丫鬟端着托盘走进来,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搁在桌上,躬身退了出去。
周淑音走到桌边,低头看着那碗药。
深褐色的汤面浮着细细的药渣,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带出一股苦涩的气味。
这是祖母孙氏命人送来的,说是调养身子的补药,实则府里上下都心知肚明,是催子嗣的汤药。
嫁入侯府两年,她的肚子一直没有动静。
一年前开始,每一碗药准时送来,可周淑音一碗都没喝过。
因为她和顾景恩都清楚,一直没有子嗣的原因不在汤药上。
顾景恩也曾私下对她说过:“祖母送来的汤药你只管放着,等送药的人走了倒掉便是。”
可今,周淑音却忽然很想尝一尝,这碗药究竟是什么味道。
她伸手端起药碗,刚凑到唇边,腕子便被人一把攥住了。
“你喝这个做什么?”顾景恩夺过她手中的药碗,放回托盘里,眉头紧皱着,“不是说过让你倒掉么?”
周淑音抬头看他:“我没喝过,只是想尝尝是什么味。”
顾景恩没再说什么,端起药碗走到窗边一株紫竹盆栽前,将汤药一滴不剩地倒了进去。药汁渗入泥土,几片竹叶被溅湿了,垂下来挂着褐色的水珠。
“这药有什么好喝的?左右不过是苦味。”他放下空碗,在桌边坐下,严肃说道:“下次不许喝了?”
周淑音点头。
顾景恩侧着身子,正看着院外的海棠花。细长的睫毛影子投在高耸的鼻梁上,像墨笔开叉了的笔尖。
周淑音收回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声音平缓:“祖母怎么样了?”
“好多了,不怎么咳了,只是身子还有些乏。我命人照看着,再歇几应该好了。”
周淑音点了点头,沉默片刻道:“祖母可曾还说什么?”
顾景恩轻叹一声道:“还不是那些话,希望我们早些有子嗣。”
周淑音指尖收拢,攥紧了袖口的布料:“……景恩,咱们真的不要孩子吗?”
顾景恩转头看向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阿音,你想要么?”
周淑音没有立刻回答。
她眼前浮起一张脸,那是一张苍白、扭曲、沾满了汗和血的脸。
那是她母亲临终时的模样。
母亲生弟弟时难产,血浸透了半张床榻,稳婆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时全是红的。
她那年他十五岁,站在门外,隔着门缝看见了一辈子都忘不掉的画面。
可是母亲死了,父亲不过半年便将最宠爱的妾室扶了正,阖府上下热热闹闹地办了喜事。
所有人很快恢复了正常的子,好像母亲从未存在过一样。
只有周淑音记得,每年母亲忌那天,只有她偷偷在院子里烧的那一沓纸钱,从来没有第二个人来添过。
生孩子是最不值当的事。母亲用自己的一生告诉了她。
顾景恩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面前,拉着她站了起来。
他伸手轻轻拢住她的肩头,将她的脑袋按进自己怀里,声音低低的:“过去的事,不必再想了。”
顾景恩知道她又想起了母亲。
周淑音埋在他口,点了点头。
顾景恩的手臂环着她,力道不重不轻,像在护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可她还是觉得冷,那种冷不是从他怀里溢出来的,是从她自己骨缝里渗出来的。
她伸手轻轻回抱住他,像是抱着一截被头晒温了的木头,有温度,却没有心跳。
许久,顾景恩松开她,低头看着她:“明是太后的生辰,你随我一同进宫。”
周淑音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做顾家的主母,去这样的场合本就是她的本分。
只是……又要见到那位了。
想来顾景恩应该很期待见到她吧。
顾景恩似乎没有察觉她的走神,又上前一步,伸手将她额前被风吹散的碎发拢到耳后:“你这几是不是累着了?总是心事重重的。”
周淑音摇了摇头。
“那便早些歇着吧。”顾景恩拉着她的手往床边走。周淑音被他牵着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我有些不舒服……今晚我去外间榻上睡。”她说。
顾景恩转身,一脸诧异,随即快步走回来,伸手探上她的额头:“怎么了?可是真的病了?”
周淑音退后半步,避开他的手:“没有发热,只是有些不舒服,怕过了病气给你。”
“没发热就好。”顾景恩收回手,看了她一眼,“可叫大夫来看过了?”
“看过了,说没什么事。”
“那你在这儿睡,我去外间。”顾景恩没有再多问,抚了抚她的头发,转身抱起自己的被褥便往外走,动作脆利落。
周淑音站在原地,看着他抱着被褥的身影消失在隔扇后面。她想叫住他,却不知道叫住了该说什么。
她走到床边坐下,外间很快传来顾景恩微微的鼾声。
他总是入睡很快,仿佛什么心事都不往心里装。
周淑音却怎么也睡不着,只能望着帐顶出神。
她问自己如果顾景恩真的在外面养了外室,她生气吗?
她好像不生气,心里依旧平静。甚至她觉得松了一口气,因为这样她就不用背负为侯府延续子嗣的职责了。
她和顾景恩之间,这些年一直隔着一层薄薄的、透明的、却又怎么也捅不破的东西。
他待她是好的。
可这个好更像兄妹,像同僚,像搭伴过子的两个人。
唯独不像夫妻。
她不计较顾景恩心里装了别人,顾景恩也不需要她生孩子,她也不必为生计和未来担忧。
就这样平淡的度过一生,做侯府的主母,顾景恩名义上的妻子,挺好的。
不是吗?
窗外响起了惊雷,黑沉的屋子亮了一瞬又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