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山春,松烟墨冷章节免费在线阅读,林郁禾完结版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0-28 12:37:51第二章
刘嬷嬷眼疾手快,一把将我推开:“大胆!”
我摔在地上,手肘磕在石阶棱角上,疼得眼前发黑。
她冷冷嗤笑一声,“才人果然在潜邸疏于管教,连最基本的礼数都学不会。”
“跪下,什么时候学会了,什么时候起来。”
青杏一下急了:“嬷嬷,我家才人身子弱,跪不住——”
“主子学规矩,轮得到奴婢嘴?”
我把青杏拉到身后,冲她摇头。
我心里清楚。
崔令姝是太后娘家的表侄女。
太后这是借着教规矩磋磨我,替崔令姝立威。
我跪在粗粝的石面上。
膝盖硌得生疼,口一阵阵发闷。
恍惚间脑海里回忆起刚嫁进七皇子府那年。
府里下人怠慢我,我屋里的炭永远是受的,茶也永远是凉的。
魏承晏知道后,把怠慢我的下人一个一个发落出府。将身上的披风脱下,裹在我身上道:
“郁禾,委屈你跟着我受苦了。”“我发誓,一定会让你过上好子的!”
我从没被人这样护过,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他这般护着我,我也要护着他。
后来他每回陷入死局,我便用自己的血入墨,画退洪水、画解围困、画来粮草。
每回死里逃生,他都会抱着我说:“郁禾,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星!这辈子我只你一个妻子,绝不辜负。”
可我的身子越来越差。
御医说我气血亏空,难有身孕。
他久久没有说话,最后哑着嗓子开口:“孩子有没有无所谓,有你在就够了。”
我信了。
可他登基后第一道旨意,不是接我进中宫,是册封崔令姝为后。
头毒辣辣地晒着,我不知跪了多久,想了多久。
直到一道明黄衣角出现在院门口。
魏承晏来了。
他看见我跪在石阶下,眉头皱起:“这是在做什么?”
崔令姝起身行礼,柔声道:“皇上怎么来了?”
“臣妾奉太后口谕,来教妹妹宫规。”
“妹妹身子弱,臣妾早让她起来,她非说没学好,不肯起,臣妾也劝不动她。”
刘嬷嬷跟着行礼:“回皇上,才人礼数始终不到位,方才还故意冲撞皇后,老奴只好按着规矩教导。”
我仰头望着他,心里还存着一丝奢望,只盼他像从前那样皱着眉把我拉起来。
可他却看向崔令姝:“皇后费心了。”
他的目光再落回我身上,声音威严了几分:“你身子弱,虽免了在朕面前的礼数,可该学的规矩还是要学的。”
“后宫由皇后管教,你听话些,别让她费心。”“跪过午时便起来吧。”
我垂着眼,没有出声。
他明明知道,这是太后借教规矩磋磨我。
从前也是这样,太后看不上我,嫌我庶女出身,三天两头借着立规矩的名头罚我跪在院子里。
魏承晏知道后,第一次跟太后顶了嘴。
那天晚上他给我红肿的膝盖上药,红着眼眶说往后绝不让人再欺负我。
如今才不过八年,却像换了一世,眼前的人再也不是当初护着我的那个魏承晏了。
“天热,皇后随朕回宫吧。”
一行人伴着脚步声渐渐走远,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我耳边嗡嗡作响,身子一歪,直直倒在了滚烫的青石板上。
“小主!” 青杏吓得失声哭喊,扑过来扶住我。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躺在凝砚楼内室的软榻上。
第三章
青杏红着眼守在床边:“姑娘,您总算醒了,太医说您是暑气攻心,整整昏迷一夜。”
我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温水,浑身提不起力气。
青杏放下茶盏,眼底还带着一丝盼头:
“姑娘,您昏睡这一夜,皇上打发人送来了不少好东西,箱子堆得满满一院子。”
“奴婢看这架势,皇上心里终究还是记挂着您的。”
我顺着她的视线望向窗外,院子里一箱箱珍宝摆得整整齐齐。
从前我感染风寒,他衣不解带守在床边,事事亲力亲为。
那时候府里拮据,他就亲自去后山给我采草药,守着炉子慢慢熬。
如今珍贵药材堆了满院,可他却不再来看我一眼。
我淡淡转回头:“全部收起来吧。”
青杏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低下头,应声出去安排下人收拾。
夜深人静时,我刚打算躺下歇息,窗棂忽然声响。
一只灰黑色飞鸽钻了进来,腿上捆着一卷细绢。
我小心解开来,纸上字迹简短——南疆接应人手已经藏在京郊,只等传出信号,便可接你逃出皇宫。
我看完,捏着那卷绢布凑到烛火跟前,眼睁睁看着它烧成一堆细碎灰烬。
我终于要离开这里了。
三后,祭祀大典如期而至。
旌旗蔽空,礼乐轰鸣,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黑压压跪了一地。
我站在仪仗队伍最末尾的角落,远远望着高台之上。
崔令姝穿着山河云纹祭服,是当年魏承晏特意派人寻来最好的云锦,专门给我定做的。
当年九州大旱,地里颗粒无收,百姓流离失所。
赈灾差事人人避之不及,最后落到魏承晏身上。
他困在破败驿馆,进退无路。
我关上房门,咬破指尖,彻夜不眠画出天降甘霖。
画完最后一笔,人也晕了过去。
醒来时,外面雨声如瀑。
满身泥泞的魏承晏冲进屋,一把将我抱进怀里,浑身都在发抖。
他说有我在,每一次都能化险为夷。
他说他若能登临帝位,定要牵着我站上祭坛,由我点第一炷香,昭告天下,这万里江山有我一份护佑。
言犹在耳。
可如今站在他身侧的,是崔令姝。
那些许诺给我的万丈荣光,完完整整,尽数赠予了旁人。
我收回目光,再也看不下去。
就在这时,祭坛上的香烛齐齐一暗。
紧接着一声脆响,供奉在正中的礼玉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碎了一地。
群臣哗然,议论声此起彼伏,人人脸色发白。
魏承晏脸色铁青,厉声下令封锁祭坛,彻查异象来由。
侍卫四下搜捕,很快把一个鬼鬼祟祟躲在祭台后方的杂役押了上来。
杂役被按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不停磕头:
“不是我的,是皇后娘娘身边的素秋指使奴才的!”
“素秋给了奴才银钱,让奴才毁坏礼玉制造异象,再把脏水泼到林才人头上!”
全场死寂。
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崔令姝。
崔令姝缓缓转过身来,声音不高不低:
“本宫问你,素秋是哪一找的你?在什么地方给的银钱?你一五一十说清楚,好叫皇上明鉴。”
杂役支支吾吾,前后对不上。
崔令姝轻轻笑了一声。
她抚了抚衣袖,从容开口:
“皇上明鉴,臣妾身为一国之后,从不屑用如此卑劣手段。”
“这刁奴满口胡言,攀咬臣妾身边的人,臣妾愿以性命自证清白。若皇上心存疑虑,尽可搜查臣妾的随行仪仗。”
魏承晏沉吟片刻,当即下令搜查。
半炷香不到,去搜查的侍卫匆匆折返,跪地回禀:
“回皇上,皇后娘娘仪仗之中里里外外搜了个遍,净净,什么也没找着。”
“可我们在凝砚楼林才人寝居里搜出了石灰粉,正是导致异象的元凶。”
第四章
魏承晏失望地看我。
这时,崔令姝开口道:
“皇上,妹妹身子弱,平里连凝砚楼的门都不出。”
“此事怕是妹妹身边那些不长眼的下人的。”
祭坛上下一片死寂。
所有的目光越过我,钉在了我身后的青杏身上。
青杏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扑通跪下去,额头磕在冰凉的砖面上:
“皇后娘娘明鉴!奴婢没有,奴婢从未做过这种事!”
我也跪了下去:
“皇上,凝砚楼中人手简单,青杏平里连院门都少出,更不可能与外人串通。此事与她无关。”
魏承晏没有看我。
他垂着眼,目光越过我,落在跪了满地的朝臣身上:
“人证物证俱在,你们不用再狡辩了。”
他顿了一下,抬手。
“将凝砚楼侍女青杏,押入慎刑司,严加审问。”
两名禁军大步上前,扣住青杏的双臂。
青杏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姑娘!姑娘救我——”
我不顾一切往前冲,想要挡在她身前。
禁军横刀一拦,刀将我整个人格开。
我顾不上,又要往前,却被两名侍卫一左一右架住,动弹不得。
“放开她!”我嗓子撕裂般地喊,“一切罪责冲我来!与我的侍女无关,她什么都不知道!”
没有人理会我。
青杏被拖拽着越拉越远。
我瘫坐在地上,浑身发冷。
大典草草收场。
我被两名太监一路送回凝砚楼。
廊下的风铃叮当作响,这是青杏自己动手做的,她说这院子太静了,挂个铃铛添些声响。
我指尖冰凉,耳朵里反复回荡青杏绝望的哭喊。
在我还是林家最不受宠的庶女时,青杏就跟在我身边了。
我被人轻贱时,她第一个站出来护我;
我委屈落泪时,她默默递上帕子,什么也不问。
我一直以为,等魏承晏坐稳了江山,我就能给她寻一个好去处,让她再不必跟着我受苦。
是我害了她。
我枯坐了整整一夜。
天将亮时,取了几钱碎银,托相熟的小太监替我打听消息。
午时刚过,那小太监从后窗翻进来。
“才人,慎刑司那边传话来了。”
他张了张嘴,“青杏姑娘,已经没了。”
我身子一晃,伸手扶住桌沿才没倒下。
没过多久,院外响起龙辇行进的声响。
魏承晏换下祭典隆重的冕服,一身常服踏入屋内。
“郁禾,朕知晓你心中悲痛。”
他缓步走到我面前,“朕本心并不想重罚青杏。”
“可祭典异象惊动朝野,宗室朝臣揪着不放,步步紧。”
“身居帝王之位,很多时候,朕没得选。”
“这件事委屈了你。”他低头看着我,声音放缓了些,
“你想要什么补偿,尽可以同朕讲。金银珠宝,奇珍玩物,朕全都可以应允。”
他站在我面前,垂眼看我,等着我像从前很多次那样,仰起头说一句“妾身明白”。
我抬眼看他的时候,这个我曾倾尽全部去守护的人,如今再看只觉得陌生。
我垂下了眼。
“皇上,”我的声音涩沙哑,“青杏跟了我十二年。”
“如今死在慎刑司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魏承晏眉头微动,张了张嘴。
我没给他开口的机会:“臣妾什么都不要。”
“只求皇上开恩,准许给青杏一场体面厚葬。别让她死后被草草丢进乱葬岗,叫野狗啃食。”
屋子里只剩烛火噼啪作响。
他沉默许久,终于点头。
“准。”
我叩首谢恩,额头触到冰凉的地砖。
他站了一会儿,似乎还想说什么。
可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跨出了凝砚楼的院门。
第五章
青杏下葬那天,我站在城郊荒坡上,看着那一抔黄土一点点将薄棺掩埋。
风卷着尘土扑在脸上,心里空落落的。
回到凝砚楼,从前还会假意奉承的宫人,如今个个避我如洪水猛兽,走路都刻意绕开院门。
我脆闭门不出,整窝在内室里。
第二去皇后宫中请安时,魏承晏居然也在。
他斜倚在软榻上,崔令姝不知讲了什么趣事,逗得他轻笑出声。
我依着规矩屈膝行礼:
“臣妾给皇上、皇后娘娘请安。”
崔令姝笑着抬手:
“妹妹不必多礼,快落座吧。来人,给林才人看茶。”
等我坐下,她不紧不慢地开口:
“听闻妹妹的丹青冠绝京城,连先帝都夸过你笔下花鸟活灵活现,比宫里画师还强几分。”
我垂着眼:“皇后娘娘谬赞,不过是胡乱涂鸦罢了。”
崔令姝笑盈盈地看着我:
“我一直盼着你能亲手给我和皇上绘一幅双人画像,妹妹可愿意成全我这桩心愿?”
我指尖悄然攥紧:
“皇后娘娘恕罪,臣妾身体亏空久,早已封笔。”
“许久不曾握笔作画,怕手生了,画出来污了娘娘的眼睛,不敢领命。”
崔令姝脸上笑意淡去,眉尖轻轻蹙起:
“妹妹是不是还生我的气?上回祭坛上的事,我也是照规矩办事,换了旁人一样要查的。”
一旁的魏承晏也看向我,语气里带着几分劝哄:
“郁禾,你从前的画确实好。”
“如今皇后想要一幅帝后像,你就当帮朕一个忙,画一幅吧。”
我抬眼看他。
当初我之所以封笔,是因为每次画完我都要昏睡许久。
他不知道为什么,却随本心拦着我,生怕我画画再损耗心神。
可如今,他全都忘了。
既然他开了口,就当是我最后一次为他作画。
我缓缓垂下眼帘:
“既然皇上开口,臣妾遵命便是。”
殿内一位随同入宫的老臣随口闲谈起来:
“说起画像,老臣倒是想起坊间流传的一桩奇事。”
“说是以人血调墨作画,画像便可承接天地福泽,护佑帝后,稳固江山。”
魏承晏来了兴致:
“还有这种说话。”
“就照此来办,从慎刑司拨几个罪奴去放血,别耽误工夫。”
我被宫人引到凤仪宫偏僻的偏殿。
巨大画布、各色颜料尽数备好,只待我落笔。
我刚提起笔,正要蘸墨,崔令姝身边的贴身嬷嬷走了进来,手里托着一只白瓷碗并一把银刀。
“皇上说了,想来想去,还是作画人的血最诚心。”
“才人娘娘受累,割破指尖取几滴就成。”
我看着她手里那把锃亮的银刀,心口像被人一把攥住,疼得几乎喘不上气来。昔那个将我捧在手心的魏承晏,真的存在过吗?
我伸出手接过银刀,冰凉的金属嵌进皮肉,鲜红血珠不断渗出来。
画笔游走,血色晕开。
他眉眼的轮廓渐渐清晰,崔令姝的轮廓也清晰起来。
指尖越来越凉,身上一阵阵发虚,不知耗费多久,这幅帝后双人画像终于完工。
宫人捧着画卷送入正殿。
凤仪宫内瞬间忙作一团,内侍宫女来回奔走,忙着挑选悬挂画像的位置。
殿中传来崔令姝轻快的笑声,魏承晏也在笑,高声说了句:“画得不错,赏!”
我跪下谢过恩赏,退出偏殿,一步步走回凝砚楼。
入夜,南疆接应之人准时配合行动。
我借着混乱避开巡逻守卫,回身从枕下取出早就收拾好的小包袱。
推开门,贴着宫墙的黑影快步潜行。
西角门果然虚掩着。
我侧身挤出去,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京郊官道上,一辆灰篷马车等在老槐树底下。
车帘掀开,里头伸出一只手:“姑娘,上车。”
我踩着脚凳上去,车帘落下。
我回头看了一眼渐渐远去的宫城——那座困了我八年的牢笼。
那些爱恨恩怨,从今往后都跟我没关系了。车轮碾过碎石路,吱呀作响,往南去了。